片场的气氛比江晚意预想的还要糟糕。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原定的开机时间推迟了四十分钟。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蹲在角落里抽烟,场务在暴躁地打电话,副导演满头大汗地跑进跑出,像一只被赶著上架的鸭子。
姜黎一下车就皱眉:“怎么回事?”
“你问我?”江晚意扫了一眼现场,“先去找导演。”
她们穿过一堆乱糟糟的器材,走到监视器后面。一个年轻男人正背对著她们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压抑的怒气。
“我说过了,不行就是不行……我不管他什么来头,我的剧本不允许任何人乱改……撤资?行啊,让他撤,我看谁怕谁。”
电话挂断,他转过身。
宋昭。
二十六岁,一米八出头的个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长得很像姜黎,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著点审视和防备,像是随时准备反击。
他的目光掠过姜黎,落在江晚意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经纪人?”
“江晚意。”她伸出手。
宋昭没握,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抬眼看向姜黎:“姐,你跟我来一下,有事说。”
姜黎皱眉:“宋昭,你客气点——”
“没事。”江晚意收回手,“你们聊,我四处看看。”
她转身离开,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盯著她的后背。
林双小跑著跟上来,压低声音:“姐,这小子太没礼貌了,握手都不握。”
“正常。”江晚意扫视著片场,“他护姐。”
“护姐也不能这样啊,你可是来帮忙的——”
“他不是觉得我来帮忙,”江晚意打断她,“他是觉得我来添乱的。”
林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江晚意没解释,径直走向副导演。
副导演正蹲在角落里打电话,满脸愁容。看到江晚意过来,他赶紧挂了电话站起来:“江……江经纪是吧?你好你好,我是副导演老马。”
“江晚意。”她和他握了握手,“什么情况?”
老马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资方那边出问题了。本来谈好的一笔投资,昨天突然说要撤,理由是要改剧本,加一个投资方的人进来。宋导不同意,吵了一架,对方就翻脸了。”
“缺口多少?”
“八百万。”
江晚意点点头:“还有呢?”
老马一愣:“还有……”
“服装、媒体、场地,”江晚意看著他,“你刚才打电话的表情,不是只为了一件事。”
老马的表情变了,从犹豫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苦笑。
“江经纪,您这眼睛……真毒。”他叹了口气,“服装那边也出问题了。原定的服装设计师临时跳票,接了别的大戏,把我们这边甩了。后天就要拍第一场,主角的几套衣服还没著落。媒体那边也有麻烦,不知道谁放出去的消息,说我们剧组内部混乱,姜黎和导演是姐弟,还说姜黎耍大牌欺负新人,有几家自媒体已经准备发黑稿了。”
林双听得倒吸一口气。
江晚意面不改色:“服装设计师原本是谁?”
“林染。”
“林染……”江晚意思考了两秒,“她跳槽去了哪个剧组?”
“《繁花如梦》。”
“那个剧组的制片人是陈向东?”
老马点头:“对对对,您认识?”
江晚意没回答,转头看向林双:“林染的电话有没有?”
林双赶紧掏手机:“我找找……有!去年一个项目存过。”
“发给我。”
她又看向老马:“媒体那边,哪些自媒体准备发稿?”
老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都记下来了,您看看。”
江晚意接过来,扫了一眼,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资方撤资的事,对方是谁?”
“华商传媒,一个叫李强的,说是投资总监。”
江晚意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老马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又带著一丝不确定:“江经纪,您这是……”
“该干嘛干嘛。”江晚意看了看时间,“后天第一场戏,按计划拍。”
她转身走了,留老马在原地发愣。
林双小跑著跟上来:“姐,你有办法?”
“试试看。”
不远处,宋昭和姜黎站在一辆道具车旁边,两个人都看著江晚意的方向。
“你到底从哪找来的人?”宋昭皱著眉。
“公司安排的。”姜黎点了一根烟,“怎么,不满意?”
“满意?”宋昭冷笑一声,“周慎之的太太,豪门少奶奶,来我们剧组体验生活?姐,你是不是嫌我不够烦?”
姜黎吐出一口烟:“她离婚了。”
宋昭一愣。
“昨天刚办的手续。”姜黎看著远处那个正在打电话的身影,“而且她来之前,把我的资料全看了一遍,连你的事都知道。”
“什么意思?”
“她知道咱们是姐弟。”姜黎转头看他,“但她没提,也没问,只是告诉我,从现在开始,所有采访、所有公开活动、所有社交媒体,全部由她对接,我只需要演好戏。”
宋昭沉默了。
“她还说了一句话。”姜黎瞇起眼睛,“她说,藏得深的人,要么是伤过,要么是怕过。”
宋昭的目光再次落在江晚意身上。
她站在片场的角落里,背对著人群,手机贴在耳边,不知道在跟谁说话。阳光很烈,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我去看看。”宋昭说。
“别太过分。”姜黎看著他,“她不是敌人。”
宋昭没说话,径直走过去。
走近了,他听到她在打电话。
“……对,八百万,周五之前需要到位……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放心,这个项目的回报率我算过,不会让你亏……好,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宋昭站在身后。
“宋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有事?”
“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做投资的。”
宋昭冷笑一声:“周慎之的朋友?”
江晚意看著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们这种人。”宋昭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她,“从小含著金汤匙长大,嫁进豪门,要什么有什么。偶尔觉得无聊了,就出来找点事做,美其名曰‘体验生活’。但你知不知道,这个剧组有多少人指著这部戏吃饭?你知不知道,我姐花了多大力气才走到今天?”
江晚意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她不缺人同情。”宋昭的声音冷下来,“我也不缺人可怜。如果你只是来找存在感的,趁早走,别浪费彼此时间。”
他说完,转身就走。
“宋导。”
他停下。
江晚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今年二十六,毕业于北电导演系,大三那年拍了第一部短片,入围了五个国际电影节。毕业后拍了两年广告攒钱,然后拍了第一部长片《夏日漫长》,成本三百万,票房四千万,拿了三个新人导演奖。第二部《风停了》入围最佳导演,最后输给了一个拍主旋律的老前辈。”
宋昭转过身,眉头皱起来。
“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姐十八岁成名,二十二岁第一次提名最佳女主角。那一年你十四,刚上高中。她推掉了一半的戏约,就为了有时间陪你。你高考那年她在剧组,每天收工后给你打电话辅导功课。你拍第一部电影的钱,是她垫的,三百万,是她当时全部的积蓄。”
宋昭的表情变了。
“这些事,我都知道。”江晚意看著他,“但我不是因为这些事才来的。”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姐有演技,有潜力,有别人没有的天赋。”江晚意说,“但也因为她有一个问题——她不会保护自己。这个圈子里,有才华的人多了,能走到最后的没几个。因为光有才华不够,还需要有人替她挡那些脏东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著他。
“我不是来可怜你们的,也不是来找存在感的。我是来挣钱的——把你姐捧红,我拿分成,就这么简单。”
宋昭看著她,眼里的敌意淡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消失。
“你刚才那个电话,真的能拉到投资?”
“明天见了才知道。”
“要是拉不到呢?”
江晚意笑了一下:“那就想别的办法。”
她从他身边走过,留下最后一句话:“宋导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后天的戏怎么拍。服装的事,我会解决。”
宋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片场的角落里。
第一天的拍摄,磕磕绊绊地开始了。
姜黎的戏份不多,主要是定妆和试拍。她换上临时凑合的服装,站在镜头前,整个人立刻变了。
江晚意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屏幕里那张脸。姜黎演的是一个三十年代的歌女,旗袍穿在她身上,风尘气里带著点倔强。镜头推进,她的眼神从迷茫变成绝望,再从绝望变成不甘——一组情绪下来,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咔。”宋昭的声音响起,“过了。”
姜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监视器这边。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江晚意身上。
江晚意冲她点了点头。
姜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当天晚上,江晚意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服装设计师林染。
“林染,我是江晚意。对,好久不见。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我知道你接了《繁花如梦》,但你那边应该还有团队吧?能不能分两个人过来,帮我赶几套衣服?……三天之内必须出来,价钱你开。”
第二个电话,打给做投资的朋友。
“老周,明天见面的事,时间定了吗?好,我把项目书带过去。你放心,这个项目我亲自盯,不会有问题。”
第三个电话,打给媒体那边的线人。
“喂,李哥,有个事想麻烦你。对,姜黎那个剧组,有人要发黑稿,名单我发你,能不能帮忙拦一下?……行,谢谢李哥,下次请你吃饭。”
第四个电话,第五个电话,第六个电话。
林双在一旁听著,眼里全是佩服。她看著江晚意一边打电话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电话都在解决一个问题。
半夜十二点,江晚意终于放下手机。
“姐,喝水。”林双赶紧递上水杯。
江晚意接过来喝了一口,揉了揉太阳穴。
“林染那边搞定了,明天派人来量尺寸。投资那边明天上午见面,问题不大。媒体那边拦住了,但得防著他们换别的角度。”
林双看著她,忍不住问:“姐,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
江晚意顿了一下。
“做了十二年经纪人,总会认识一些人。”
“那他们为什么愿意帮你?”
江晚意没回答。
她想起了这十二年走过的路。带新人、跑剧组、陪酒局、熬大夜。被人坑过,被人骗过,也被人帮过。那些帮过她的人,她都记著。现在轮到她开口,那些人愿意接。
这行没有捷径,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第二天,投资见面很顺利。
第三天,林染的团队送来了三套赶制的服装,比预期还好。
第四天,原本要发黑稿的几家自媒体,集体“失忆”了。
片场的气氛开始变化。
老马见到江晚意,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工作人员看到她,会主动打招呼。就连姜黎,每天收工后都会多看她两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只有宋昭,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但江晚意注意到,他开始在她面前打电话,不再刻意避开。有一次她经过监视器,他居然开口问了一句:“服装的事,谢谢。”
江晚意点头:“不客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四天晚上,最后一场夜戏拍完,已经是凌晨一点。
江晚意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对著平板整理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姜黎的戏份越来越重,媒体探班安排在三天后,还有一个杂志专访需要沟通细节。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周慎之。
她看了两秒,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晚意,还没睡?”
“在片场。有事?”
又是沉默。
“妈问你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她说好久没见你了。”
江晚意没说话。
“她知道我们离婚了,但她说……她还是把你当儿媳妇。”
“周先生。”江晚意的声音平静,“离婚协议第四条,双方亲属往来自愿。我没有义务回周家吃饭,你也没有义务替周老夫人传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她问了,我就转达一下。”
“转达完了?”
“完了。”
“那早点睡。”
她准备挂电话。
“晚意。”他忽然开口。
她停住。
“你……最近怎么样?”
江晚意看著片场的灯光,那里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器材,有人在大声喊著什么,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
“挺好的。”她说。
“姜黎那个项目,听说投资出了问题?”
“解决了。”
“服装的事呢?”
“也解决了。”
沉默。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他又沉默了一下,才说:“我让人打听了一下。”
江晚意没有追问为什么打听,也没有问打听到了什么。她只是点点头,意识到他看不到,才说:“那就不用担心了。”
“我没有担心。”他顿了顿,“就是……随便问问。”
“嗯。”
又沉默了。
片场那边有人喊她的名字:“江经纪!姜黎姐问你明天几点到!”
她回头应了一声,然后对著电话说:“有事,先挂了。”
“好。”
“再见。”
她挂了电话,收起手机,朝著片场走去。
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她以为还是周慎之,低头一看,却是姜黎发来的消息:“有人让我问你,明天几点到?”
江晚意打字回:“老时间。你让他直接问。”
姜黎秒回:“他不肯。”
江晚意看著那三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片场的灯光里。
不远处的监视器后面,宋昭正低著头看回放。听到脚步声,他擡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明天几点?”他问。
“七点半。”
他点点头,没说话。
江晚意从他身边走过,走到姜黎那边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谢谢。”
她没回头,只是应了一声:“嗯。”
那天夜里,周慎之在书房坐到凌晨三点。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停留在和她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时间是十天前,一个“好”字。再往上翻,是他发的“今晚不回来吃饭”,她回“知道了”。
十年婚姻,聊天记录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今天和助理说的话多。
他想起母亲问他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他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平时和谁来往?”
他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工作上有什么烦恼?”
他不知道。
周慎之把头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忽然发现,他根本不知道江晚意是谁。
他只知道周太太。
而周太太,已经不存在了。
热搜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爆的。
江晚意刚回到酒店,洗了澡准备睡觉,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十几条消息,全是林双发的:
“姐!!!”
“看热搜!!!”
“姜黎出事了!!!!”
她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姜黎片场发飙#
后面跟著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视频时长四十五秒,画质有些模糊,显然是偷拍的。画面里姜黎站在片场中央,对著一个年轻女孩大吼大叫,表情狰狞,声音因为距离远听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在发火。旁边的工作人员拉著她,她挣脱开,继续往前冲。最后被人强行拉走。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也叫演员?这叫泼妇吧。”
“姜黎又来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耍大牌实锤了,这种人还能混娱乐圈?”
“她经纪人呢?管管啊!”
“听说她经纪人换了,新的是个女的,看来也管不住她。”
“姜黎滚出娱乐圈!!!!”
转发量十分钟内破了十万。
江晚意点开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然后她打开微信,给林双发消息:“完整版视频在哪?”
林双秒回:“姐你怎么知道有完整版?”
“这种偷拍一般都有完整版,发出来的只是片段。去问,看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只发这一段。”
“我马上去!”
江晚意又打开剧组群,里面已经炸了锅。有人@她,问怎么办。有人说赶紧发声明。有人说先让姜黎道歉。还有人在骂那个偷拍的人。
她没有回复,往上翻聊天记录,找到事发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那个时间她刚离开片场不到半小时。
她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马导,睡没?”
“没睡没睡!”老马的声音又急又慌,“江经纪,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呢!这事儿怎么办啊?宋导已经气炸了,姜黎姐一句话不说,整个剧组都乱了——”
“当时你在现场?”
“在在在,我亲眼看见的!”
“到底怎么回事?”
老马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晚上十一点半,最后一场戏拍完,姜黎准备收工。一个刚来两天的小演员突然冲上去,说要和姜黎合影。工作人员说姜黎累了,明天再拍,那小演员不依不饶,还掏出手机对著姜黎拍。
姜黎没理她,往休息室走。
那小演员跟上来,一边拍一边说:“装什么大牌啊,不就是个过气明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旁边有人笑出声。
姜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小演员举著手机,镜头几乎贴到姜黎脸上:“拍一下怎么了?你不是公众人物吗?公众人物不就是给人拍的吗?装什么——”
姜黎伸手,一把推开她的手机。
那小演员尖叫起来:“打人了!姜黎打人了!”
场面瞬间失控。工作人员冲上来拉架,小演员的几个朋友也冲上来,有人喊“拍下来拍下来”,有人喊“别让她走了”。姜黎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满脸厌恶地吼了一句:“滚!”
就是这一幕,被剪成了四十五秒的视频。
“那个小演员呢?”江晚意问。
“在酒店,说明天要发声明,告姜黎姐故意伤害。”老马的声音快哭了,“江经纪,这明显是有人设局啊!那丫头来两天,天天找事,我们都没当回事,没想到——”
“她有经纪公司吗?”
“好像……有吧?签的好像是个小公司。”
“名字。”
老马翻了翻,报了一个名字。
江晚意挂了电话,打开搜索。
三分钟后,她查到那个小演员签约的公司,背后的投资方,以及投资方和另一家经纪公司的关系——那家经纪公司,正是林嘉辰跳槽去的公司。
林嘉辰。
她带了五年、三天前解约的顶流。
江晚意看著手机萤幕,嘴角微微翘起来。
原来是冲她来的。
林双的电话打进来:“姐,查到了!完整视频在我这儿,发给你!”
“发。”
视频很快传过来,足足三分半钟。
江晚意点开。
前面两分钟,是小演员挑衅的全过程——追著姜黎拍,嘴里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过气明星”“有什么了不起”“公众人物不就是给人拍的”,清清楚楚录进去了。旁边有人笑的声音也录进去了。姜黎一直忍著,往前走,没理她。
第二分钟四十秒,小演员的手机差点戳到姜黎眼睛。
姜黎才推开她的手。
然后是尖叫、混乱、一群人围上来。姜黎被人推来推去,最后被逼急了,吼出那个“滚”字。
江晚意看完,给林双回电话。
“视频找谁拿的?”
“现场一个场务,他用手机偷偷录的。他说怕出事,就录了。”
“让他别声张,这段视频现在只有我们有。”
“明白!姐,咱们现在发吗?”
“不急。”
林双愣了一下:“不急?现在全网都在骂姜黎,再等下去——”
“再等三个小时。”江晚意看了一眼时间,“让舆论再飞一会儿。现在发,有人会说是我们洗白。等天亮,等骂声到最高点,等那些真正关心真相的人开始怀疑的时候,再发。”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睡觉。”江晚意挂了电话。
躺下之前,她给姜黎发了条消息:“看了别回,别发声,明天我来处理。”
姜黎秒回:“没生气,习惯了。”
江晚意看著那五个字,没有再回。
凌晨三点半,她睡著了。
早上七点,她醒来。
打开微博,热搜第一还是姜黎。评论已经突破五十万,骂声一片。有几个营销号开始发“深度分析”,说姜黎从出道就耍大牌,说她情商低是业内共识,说她这回终于翻车了。
还有几个开始带节奏,说她的新经纪人也不行,说金牌经纪人江晚意这回要砸招牌了。
江晚意一条一条看过去,截了几张图,然后起床洗漱。
八点,她到片场。
气氛比她想得还沉重。工作人员看到她就躲,眼神躲闪。老马迎上来,满脸愁容:“江经纪,您来了……”
“宋导呢?”
“在里面,一夜没睡。”
“姜黎呢?”
“也在里面,也是一夜没睡。”
江晚意走进去。
会议室里,宋昭和姜黎面对面坐著,两个人都脸色难看。桌上放著两部手机,萤幕上都是微博介面。
看到江晚意进来,宋昭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你有办法?”
“有。”
“什么办法?”
江晚意走到他们面前,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那段完整视频。
“看完再说。”
三分半钟,会议室里只有视频的声音。
姜黎的表情从麻木变成惊讶,再从惊讶变成复杂。宋昭全程绷著脸,但看到小演员那句“过气明星”的时候,他握紧了拳头。
视频结束。
宋昭抬起头:“哪来的?”
“现场有人偷录的。”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不是发的时候。”江晚意收回手机,“现在发,有人会说是我们剪的、我们编的、我们找人演的。要等。”
宋昭皱眉:“等什么?”
“等所有人都在问‘真相到底是什么’的时候。”
姜黎开口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江晚意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八点十五。九点,我发。”
宋昭看著她,眼神里的敌意彻底消失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有把握?”
“有。”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宋昭的声音。
“江晚意。”
她停下。
“……谢谢。”
她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
上午九点整。
江晚意用姜黎工作室的官方帐号,发了一条微博。
“关于姜黎女士昨晚在片场的争议,我们看到了网络上的讨论。为还原真相,现公布事发当时的完整视频(时长3分28秒)。是非对错,请大家自行判断。”
配的正是那段完整视频。
十分钟后,舆论开始逆转。
“我靠,这小演员也太恶心了吧?”
“手机都要戳到眼睛了,姜黎才推的!”
“前面两分钟姜黎一直在忍,没理她,这叫耍大牌?”
“过气明星?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换我我也发飙。”
“所以说,姜黎其实是在保护自己?”
“那个小演员是谁啊?查了一下,签的公司是嘉行传媒?等等,嘉行传媒不就是林嘉辰新东家吗???”
“林嘉辰?不是姜黎经纪人以前带的那个?”
“卧槽,这是冲著经纪人去的吧?”
半小时后,又一个话题冲上热搜:#姜黎完整视频#
一小时后,第三个话题:#小演员身份#
两小时后,第四个话题:#姜黎被陷害#
评论区的风向彻底变了。
“姜黎太难了,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个,却被骂了一晚上。”
“那个小演员道歉!”
“她那个公司是故意的吧?就是想黑姜黎。”
“经纪人呢?这种情况不该出来说句话吗?”
江晚意在这时候发了第二条微博。
“我是姜黎的经纪人江晚意。关于昨晚的事,有几点说明:
1. 姜黎女士当时已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处于疲劳状态,仍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克制;
2. 完整视频已证明,所谓‘耍大牌’实为被挑衅后的正当防卫;
3. 挑衅者所属公司与近期某解约艺人有关联,是否存在恶意炒作,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4. 感谢大家关心。姜黎会继续专注拍摄,用作品说话。”
评论区再次沸腾。
“经纪人亲自下场了!”
“这声明写得太刚了!”
“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这是要告?”
“等等,解约艺人?林嘉辰???”
“所以这是林嘉辰那边在搞事???”
下午两点,又一个话题冲上热搜:#姜黎真实#
这个话题不是江晚意买的,是网友自发刷起来的。
“姜黎是真的刚,被欺负了也不怂。”
“她不装,不演,不高情商,但她是真的。”
“比起那些表面温柔背后插刀的,我更喜欢姜黎这种。”
#姜黎真实# 下面,越来越多人开始晒姜黎的作品、姜黎的采访、姜黎的演技片段。
“她说不来就是不来,但她的戏从来没掉过链子。”
“她不配合炒作,但她配合剧组加班。”
“她情商低,但她从不背后说人坏话。”
下午四点,姜黎的微博粉丝涨了五十万。
晚上七点,当天的拍摄结束,老马跑过来,满脸惊喜:“江经纪,您太神了!这反转,这策划,绝了!”
江晚意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结束。”
“啊?”
“那个小演员的公司,肯定还会反扑。明天、后天,可能还会有新的黑料。让剧组所有人注意,不要单独接受采访,不要私下乱说话,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老使劲点头:“明白明白!”
江晚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林双凑过来,小声说:“姐,你今天那两条微博,写得太漂亮了。尤其是第四条,简直是绝杀。”
江晚意没说话,继续划著屏幕。
林双又说:“粉丝涨了五十万,评论区全是好评,姜黎姐这回总算翻身了……”
“这才刚开始。”江晚意说,“一次反转不算什么,要把这个势头维持下去,才叫翻身。”
林双若有所思地点头。
不远处,宋昭站在监视器后面,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江晚意身上。
她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手机,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一整天的运筹帷幄、一整天的步步为营,到了这个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平静。
他想起她今天上午走进会议室时的画面。
“有办法?”
“有。”
“什么办法?”
“看完再说。”
没有废话,没有情绪,没有讨价还价。她带著解决方案来,解决完了就走。
宋昭看著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敌意,有多可笑。
他走过去。
“江经纪。”
江晚意抬起头。
“今天……谢谢你。”宋昭说,“我姐的事,多亏你。”
江晚意点点头:“应该的。”
他站在她面前,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明天拍摄继续,你放心。”
“好。”
他转身走了。
林双看著他的背影,小声说:“姐,宋导好像变了。”
江晚意没说话,继续看手机。
手机上,是周慎之发来的一条消息。
“看到新闻了,姜黎的事解决了?”
她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如果需要帮助,随时说。”
她还是没回。
然后是一张图片。
她点开,是一张工作照——不知道谁拍的,她在片场打电话,眉头微微皱著,手里拿著平板。阳光很烈,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下面配了一句话:“助理发给我的,说你最近都在片场。”
江晚意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晚上十一点,周慎之还在办公室。
桌上摊著一堆文件,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打开和她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发的那句“如果需要帮助,随时说”。
她没回。
他又打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她瘦了。
离婚才几天,她瘦了。
以前在家里,她总是穿著家居服,头发随意扎起来,偶尔会在沙发上看剧本看到睡著。那时候他回来,会从她身边走过,去书房继续工作。有时候她醒来,会问他“吃饭了吗”,他说“吃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他在照片里看她,才发现她工作时候的样子是这样的——专注、冷静、眼里没有任何人。
他想起母亲的话:“你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他想起昨天那个电话,她说“离婚协议第四条,双方亲属往来自愿”。
他想起电梯口,她拖著两个行李箱,说“再见”。
周慎之放下手机,按了内线。
助理秒接:“周总?”
“她最近……都这么忙?”
助理愣了一下:“您说……江女士?”
“嗯。”
助理犹豫了一下:“听说是的。她接手了姜黎,那个艺人最近事挺多的。今天刚出了一个热搜,她处理得很漂亮。”
周慎之没说话。
助理试探著问:“周总,需要我……”
“不用。”周慎之挂了内线。
他又拿起手机,看著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离他很远。
不是距离的远,是另一种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十年,他从来没去过她的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