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江晚意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刚刚办好的离婚证。暗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还有一股新印刷出来的油墨味。她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证件放进包里,动作平静得像是在整理一份普通的文件。

黑色的劳斯莱斯还停在路边。

司机小陈站在车门旁,表情有些局促:“太太,周总让我送您。”

“不用了。”江晚意冲他点点头,“我自己回去。”

她转身往相反方向走,没有回头看那辆车,也没有问车里的人为什么连下车都不愿意。十年婚姻,她早就学会了不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情绪。

手机在这时候疯狂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是消息——钉钉、微信、短信,同时涌进来,震得她手心发麻。江晚意解锁屏幕,工作群里的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下滚。

“@江晚意姐,你看热搜了吗?”

“林嘉辰解约了!!!”

“带走了一个团队,还有所有代言资源……”

“公司炸锅了,高层正在开会。”

江晚意停下脚步。

林嘉辰,她带了五年的顶流男星,三个小时前还在微信上跟她确认明天的行程。她滑到和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晚意姐,今天办事顺利吗?明天见。”

发送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那个时候她正在民政局排队。

电话响了,是公司副总裁陈柯。

“晚意,回来了吗?”陈柯的声音疲惫又焦急,“情况你都看到了?林嘉辰这个王八蛋,不仅解约,还带走了我们三个商务,跳槽去了对家。你手头现在空了,有个艺人你得接手。”

“谁?”

“姜黎。”

江晚意沉默了三秒。

姜黎,二十八岁,演技派花旦,入行十年,提名过两次最佳女主角,从未获奖。业务能力没得说,但情商常年稳定在负数。去年颁奖典礼上怼记者“你懂什么叫表演吗”的视频至今还是热搜常客。上个月因为在综艺里说“有些演员连台词都记不住凭什么叫演员”,被全网群嘲“耍大牌”“情商低”“活该不红”。

她的经纪人三个月前辞职了,据说是心脏受不了。

“姜黎的合同发我邮箱,”江晚意说,“两个小时后我到公司。”

陈柯松了口气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好好好,我就知道你靠得住。对了,你今天办的事……”

“办完了。”

江晚意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打了辆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报了公司的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这条路她走了十年。

从公司到家,从家到公司。偶尔去剧组探班,偶尔去参加应酬。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装满了工作。周慎之也忙,比她更忙。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有时候一周都见不上一面。

去年除夕,她一个人吃了年夜饭。他在公司开会,打电话说“你先吃”。她说好。然后她真的吃了,吃完收拾碗筷,看春晚,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出门了,只在床头柜上留了个红包。

那一刻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生活的。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周慎之。

江晚意看着那三个字,等它响到最后一声才接起来。

“喂。”

“……到了吗?”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稳,没什么起伏。

“在路上。”

“小陈说你没上车。”

“嗯,打了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晚意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十年了,她太了解他。他知道应该关心一下,但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他知道今天不是普通的“办事”,但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

“晚意,”他终于开口,“关于今天——”

“周先生,”她打断他,“离婚协议第四条,财产分割已经办完,没有异议。其他事项如果需要沟通,可以让律师联系我。”

对面又沉默了。

江晚意没等他再说话,挂了电话。

车子在高架桥上堵住了,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司机嘟囔着骂了一句,打开了广播。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女歌手唱得很用力:“离开你我才发现自己,那爱笑的眼睛……”

江晚意关了广播。

她从包里再次拿出那本离婚证,看着上面的日期。十月十七日,她的生日。十年前这一天,她二十四岁,穿着定制的婚纱,在周家老宅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周慎之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表情淡漠。交换戒指的时候,他低头看她,说了句“生日快乐”。

她当时以为那是开始。

现在才知道,那是倒计时。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邮箱提醒。姜黎的经纪合约发过来了,足足八十页附件。江晚意深吸一口气,点开文件,开始阅读。

十分钟后,她给陈柯回了一条消息:“姜黎和宋昭是姐弟?”

陈柯秒回:“你才知道?圈里没几个人知道,她瞒了十年。宋昭是她亲弟弟,随母姓。这姐弟俩关系特别好,宋昭第一部电影就是姜黎垫资拍的。怎么了?”

江晚意看着屏幕,若有所思。

宋昭,二十六岁,新锐导演,第一部电影拿了国际新人奖,第二部电影入围了最佳导演。天赋型选手,脾气比姐姐还大,据说在片场骂哭过投资方的人。

“没事,”她打字,“明天的行程发我,我要去片场。”

“你亲自去?宋昭那小子……”

“就是因为他在,才要去。”

车子终于动了。江晚意收起手机,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夕阳正在往下沉,把云层染成淡淡的橙色。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离婚,每天都有无数人开工,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回到家时已经七点。

说是家,其实是周慎之的房产之一——市中心的平层,三百平米,落地窗外就是江景。当初结婚的时候,他说“喜欢就住这儿”,她就住了。十年里她把这里收拾得妥妥帖帖,添了绿植,换了窗帘,在书房里放满自己的书和资料。

现在她要走了。

江晚意从衣帽间拖出两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书、资料、护肤品。她发现自己的东西其实不多,一个箱子装衣物,一个箱子装工作相关的物品,就差不多了。

最占地方的是书。

她蹲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往箱子里码。剧本、人物传记、影视产业分析、经纪人实战手册。书架上还有一排奖杯和证书——年度最佳经纪人、最具商业价值经纪人、影视行业贡献奖。她都带走。

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相框。

江晚意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他们的婚纱照,唯一的一张。她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礼服,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着十厘米的距离。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他就往她这边挪了半步,还是没碰到她的肩膀。

她把相框放回书架,没带。

收拾完已经快十点。江晚意把两个箱子放在玄关,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她上周买的菜——西红柿、鸡蛋、牛排、青菜。她拿出牛排和青菜,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

吃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老夫人。

“晚意啊,”老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慈爱,“今天的事我知道了。慎之那个混账东西,我已经骂过他了。你别往心里去,周末回家吃饭,妈给你炖汤。”

江晚意放下筷子:“谢谢妈,这周末可能要加班,刚接手了一个新艺人。”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老夫人叹气,“慎之那个性子,这些年委屈你了。但你们十年的感情,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妈,”江晚意轻轻打断她,“离婚协议已经办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这孩子……”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哑,“行吧,妈不劝你。但你要记着,不管离不离婚,你都是我闺女。有事随时打电话,听见没?”

“听见了。谢谢妈。”

江晚意挂了电话,继续吃饭。

吃完饭洗碗,洗完碗擦灶台。她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过去十年做的每一晚那样。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钥匙,放在餐桌上,又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

“冰箱有菜,记得吃。”

她把纸条压在钥匙下面,拖着两个箱子出了门。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人。

周慎之。

他显然刚从公司回来,西装还没换,手里拿着车钥匙。看到她和两个行李箱,他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么晚,去哪儿?”

“酒店。”江晚意拖着箱子往外走,“已经订好了。”

他下意识伸手,挡在她面前。

“晚意,今天的事……”

“周先生,”她擡头看他,语气平静,“离婚协议是双方签字的,没有人逼你。现在办完了,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流程。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补偿。”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住哪个酒店?”

“这就不用报备了。”她绕过他,继续往外走,“再见。”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江晚意拖着两个行李箱,穿过酒店式公寓的大堂,走到路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打了个车,司机下来帮忙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师傅,去四季酒店。”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十年的楼,灯火通明,三十八层的那个窗户还亮着。

然后她转回头,打开手机,开始回复工作消息。

“林双,明天早上七点到公司,陪我去片场。”

“姜黎的微信推给我,我要和她先沟通。”

“把宋昭导演的所有采访和资料发我,越多越好。”

手机屏幕上消息不断弹出来,工作群、合作方、媒体、剧组。每一个格子里都是具体的问题,具体的任务,具体的需要解决的事。这是最让她安心的地方——只要还有工作,就不需要想太多。

四季酒店的房间在二十层,标准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江晚意把行李箱打开,拿出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把手机充上电,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进衣柜。

全部收拾完已经十二点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是周慎之发来的一条消息。

“到了吗?”

江晚意看了两秒,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身,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片场见姜黎,要去见那个传说中脾气很差的年轻导演,要看剧本,要分析舆情,要制定方案。有太多事情要做,没时间想别的。

离婚而已。

三十五岁,离婚而已。

窗外,这个城市的灯火渐渐暗下去。江晚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准时醒来,洗漱,化妆,换衣服。七点十分,她走出酒店大门,林双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姐,早。”林双递给她一杯咖啡,“姜黎那边确认了,今天上午十点进组,她昨晚就在剧组酒店住的。不过……”

“不过什么?”

“宋导好像不太欢迎我们。”林双小心翼翼地看她,“他昨天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说‘有些经纪人除了炒作什么都不会,烦’。”

江晚意喝了口咖啡:“把他朋友圈截图发我。”

“啊?”

“以后他每条动态都截图,存档。”

林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这是要……”

“他不是讨厌经纪人吗?”江晚意看着车窗外,嘴角微微扬起,“那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经纪人。”

车子驶上高架,朝着片场的方向开去。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会议室的门推开,一股混杂著烟味和咖啡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江晚意在门口站了三秒,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投影仪的待机灯在一闪一闪。长椭圆形的会议桌旁,一个人趴在角落里,头发散乱,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满地都是剧本。

不是一本两本,是几十本,摊开的、合上的、折了角的、被踩过的,从会议桌一直铺到窗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旁边还有三个喝空的咖啡杯,其中一个倒了,干涸的咖啡渍在桌面上留下一道褐色痕迹。

林双在江晚意身后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案发现场?”

“把门关上。”江晚意走进去,高跟鞋踩过满地剧本,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她在姜黎对面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开始调阅资料。

姜黎睡得很沉。

素颜,皮肤状态不太好,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碎发乱糟糟地贴在脖子上。她整个人蜷缩在会议椅上,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终于找到地方落脚的猫。

江晚意划动屏幕,一条一条看下去。

“姜黎,二十八岁,十五岁以童星出道,十八岁凭借《初夏》提名最佳女配,二十二岁第一次提名最佳女主角,二十六岁第二次提名。截至目前,入行十三年,影视作品三十七部,其中电影十九部,电视剧十八部。”

林双小声念著她投屏过来的资料:“这履历挺能打啊,怎么就……”

“往下看。”江晚意头也不抬。

林双继续划动屏幕,然后倒吸一口气。

“姜黎片场耍大牌,怒斥群演耽误进度——热搜第一。”

“姜黎怼记者完整视频——播放量五千万。”

“姜黎综艺现场黑脸,搭档尴尬圆场——网友:情商呢?”

“姜黎新剧发布会缺席,剧组:她说没睡醒不想来。”

“姜黎采访再爆金句:有些演员连台词都记不住凭什么叫演员——网友热议:她自己不也记不住?”

“姜黎前经纪人离职采访:她太有个性了,我带不动。”

林双念到最后一条,忍不住抬头看江晚意:“姐,这不是烫手山芋,这是核废料。”

“继续。”

“还有?”林双往下划了划,“这儿还有一条——姜黎深夜买醉,疑似为情所困,神秘男子陪伴左右。配图糊得亲妈都不认,底下评论三千条,全在骂她作。”

江晚意划到最后,关掉投屏,看向对面还在熟睡的人。

姜黎动了一下,把脸从胳膊里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林双看看时间:“姐,十点要进组,现在已经九点二十了,要不要叫醒她?”

“再等五分钟。”

江晚意起身,绕过会议桌,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剧本。每一本都翻开看两眼,然后合上,整整齐齐码在一旁。有的剧本上有批注,字迹潦草但用力:“假”“这个人物有病”“台词太蠢说不出口”“导演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林双也蹲下来帮忙,边捡边小声嘀咕:“这姑娘……批注挺有意思。”

五分钟后,满地剧本整整齐齐码成了一摞。

江晚意站起来,走到姜黎身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姜黎,九点二十五了。”

没反应。

她又敲了敲:“姜黎,起来了。”

姜黎动了动,把头埋得更深,发出含糊不清的一个字:“滚。”

林双瞪大眼睛。

江晚意没动,声音平静:“九点二十五,你十点进组,从这里到片场需要四十分钟。你现在起来,洗把脸,喝杯咖啡,还能准时到。如果你继续睡,今天就会有第三十八条黑料——‘姜黎新剧开机第一天迟到,全剧组等她一个人’。”

姜黎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秒后,她缓缓抬起头。

睡眼惺忪,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衣服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眯著眼睛看江晚意,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哑著嗓子开口:“你谁啊?”

“江晚意,你的新经纪人。”

姜黎的表情变了。

从迷茫到清醒,从清醒到玩味,最后定格在似笑非笑的状态。她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从桌上摸了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江晚意,”她重复这个名字,“那个传说中的金牌经纪人?带出过三个顶流的那个?”

“是我。”

“听说你嫁得很好。”姜黎瞇著眼看她,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周慎之的太太,豪门少奶奶。怎么,在家闲得无聊,出来找点事做?”

林双的脸色变了。

江晚意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著姜黎。

姜黎继续抽烟,继续笑:“说真的,你们这种豪门贵妇,想体验生活可以去开个咖啡馆,或者做做慈善。跑来当经纪人,还带我这种——怎么说呢——烫手山芋,图什么?图刺激?”

“说完了?”

姜黎挑眉:“怎么,不爱听?”

江晚意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平板放到桌上。

“第一,离了。昨天刚办完手续,所以没有什么周太太,只有江晚意。”她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第二,我入行十二年,带过十七个艺人,其中顶流三个,一线五个,最佳男主角两个,最佳女主角一个。我没有闲到需要找刺激。”

姜黎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三,”江晚意划动平板,调出一个文档,推到她面前,“这是你接下来三个月的行程安排。今天进组,拍摄周期八十天。期间有三次媒体探班,两次杂志专访,一次综艺飞行嘉宾录制。所有行程已经和剧组对接完毕,你只需要准时出现,做好本职工作。”

姜黎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还有问题吗?”

姜黎把烟按灭,抬起头,脸上的玩味消失了,换成了一种审视的表情。

“你刚才说,你离婚了?”

“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有。”姜黎往前倾了倾身,“我讨厌两种人:一种是利用我的人,一种是可怜我的人。如果你是因为离了婚想找点事转移注意力,顺便捞点钱,那咱们趁早散伙,别浪费彼此时间。”

林双忍不住了:“你怎么说话呢?我姐——”

“林双。”江晚意打断她,目光一直落在姜黎脸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晚意笑了。

不是职业性的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著点意外的笑。她看著姜黎,眼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刚才说那些话,是故意激我的?”

姜黎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和她对视。

“姜黎,”江晚意收起笑容,“我来带你,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想找刺激。是因为公司没人了,而我不想失业。”

姜黎一愣。

“但我刚才看了你的资料,看了你的采访,看了你所有的黑料,还看了你批注的剧本。”江晚意指了指地上那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剧本,“你三十七部作品,豆瓣评分低于6分的只有三部,而且那三部你都是配角。你的演技没问题,你的审美没问题,你对表演的理解也没问题。”

姜黎的眼神动了动。

“你有问题的是嘴。”江晚意继续说,“你不会说话,不会装,不会演生活里的戏。记者问你怎么看待同期演员,你实话实说‘她演技不行’。综艺里主持人挖坑,你直接往下跳。剧组有人甩锅,你当场翻脸。这些都对,但你忘了,这个世界不喜欢说真话的人。”

姜黎的嘴角扯了一下:“所以呢?你要教我怎么说假话?”

“不。”江晚意站起身,低头看她,“我要教你怎么不说话。”

姜黎愣住了。

“从今天开始,所有采访、所有公开活动、所有社交媒体,全部由我对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演好你的戏。”江晚意看了看时间,“九点三十五,你还有二十分钟收拾。林双,带她去洗手间。”

林双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姜黎姐,这边走。”

姜黎没动,还是看著江晚意。

“你说你离婚了,昨天刚办的手续?”

江晚意点头。

“为什么?”

“和工作有关系吗?”

“有。”姜黎站起身,比江晚意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她,“我十五岁出道,见过太多人了。你是第一个让我看不出来在想什么的。我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把自己藏得这么深。”

江晚意回视她,沉默了几秒。

“藏得深的人,要么是伤过,要么是怕过。”她说,“你也是这样,不是吗?”

姜黎的表情变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防备和尖锐都消失了,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脆弱。但只有一瞬,下一秒她就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洗手间在哪?”

林双赶紧跟上:“这边这边。”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晚意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著姜黎离开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平板上的资料。

屏幕上是一张姜黎和宋昭的合影,两三年前的了,那时候宋昭还没拿奖。两个人站在一个老旧的小区楼下,姜黎搂著弟弟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照片下面的备注写著:姐弟关系,随母姓,父母早逝,姜黎带大宋昭。

江晚意看了很久。

二十分钟后,姜黎从洗手间出来,洗了脸,重新扎了头发,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她走进会议室,拿起自己的包,看了一眼江晚意。

“走吧。”

江晚意点头,收拾东西,跟著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姜黎忽然停下来。

“江晚意。”

“嗯?”

“你刚才说,我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那如果我做不到呢?”

江晚意看著她,认真地说:“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烫手山芋。”

姜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江晚意见到她以来,她第一次真诚地笑。

“行,试试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林双小跑著跟在后面,偷偷在手机上给朋友发消息:“我跟你说,我姐太牛了,姜黎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

电梯里,姜黎忽然又开口。

“你离婚,是你提的还是他提的?”

江晚意看著电梯数字往下跳,没回头。

“我提的。”

“他不想离?”

“他没说想,也没说不想。”江晚意顿了顿,“他就是那样的,什么都不说。”

姜黎看著她的侧脸,没再问。

车子已经等在楼下。三个人上车,朝著片场的方向驶去。姜黎靠在后座上,没多久就睡著了。林双在前面小声和司机确认路线。江晚意看著窗外,手机在掌心静静躺著,没有消息。

周慎之今天没有发消息来。

……

晚上十一点,周慎之回到家。

电梯直达三十八层,门打开,玄关的灯没有亮。他按了下开关,没反应。这才想起来,灯是感应的,之前江晚意设置过,说这样回家不用摸黑。但感应灯需要有人走过才会亮,他现在站在门口,灯不会自己开。

他走进客厅,打开落地灯。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对劲。

平时这个点回来,厨房总会留一盏小灯,冰箱里会有准备好的第二天早餐的材料,茶几上会有她没看完的剧本或者文件。她很少等他,但总会把家收拾得妥妥帖帖。

今天什么都没有。

厨房黑著,茶几空著,书房的门虚掩著,里面没有光。

周慎之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太干净了。

不是整洁的干净,是空荡的干净。玄关的鞋柜上少了她的那串钥匙,客厅的茶几上少了她的保温杯,书房的门缝下面没有透出灯光,但以前这个时间,她总会在里面看资料。

他走向书房,推开门,按亮灯。

书架空了一层。

他蹲下来,看著那一层曾经放满东西的地方。那排书她不在了,那些奖杯她不在了,连那个放在最角落的相框也不在了——他记得那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的婚纱照,唯一的一张。

他站起身,走向卧室。

衣帽间的门开著,她那边的柜门敞著,里面空空如也。衣服没了,包没了,化妆台上的护肤品也没了。只剩下衣架整整齐齐挂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省略号。

周慎之站在衣帽间门口,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走回餐厅。

餐桌上放著一串钥匙,下面压著一张便签纸。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江晚意的字他太熟悉了,干净,整齐,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便签上只有六个字:

“冰箱有菜,记得吃。”

周慎之看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整整齐齐码著保鲜盒,每一个都贴著标签: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米饭。保鲜盒旁边是洗好的水果,切成块,用保鲜膜封好。冷冻室里还有饺子、馄饨、手搟面,每一袋都标著日期和内容。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他回想昨天,她在家的最后一天。他在公司开会,开到晚上十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或者没睡但没出来。他没去敲门,她也没出来。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吗?

不是。

最后一面是在电梯口,她拖著两个行李箱,说“再见”。

周慎之站在冰箱前,冷气一阵一阵往外冒。他没有关门,只是看著那些整整齐齐的保鲜盒,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十年,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餐桌上永远是管家安排的菜,有时候是粤菜,有时候是淮扬菜,有时候是西餐。她从来不说喜欢不喜欢,给什么吃什么。偶尔他回家吃饭,会看到她在厨房给自己煮面,问她怎么不吃桌上的,她说“中午吃多了,晚上简单点”。

他居然信了。

他居然信了十年。

周慎之关上冰箱门,回到餐厅,又拿起那张便签纸。

“冰箱有菜,记得吃。”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她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到了吗?”她没回。再往上翻,是更早的对话,全是工作式的简短——几点回、不回来吃、开会中、好的。

没有一条超过十个字。

他打字:“到家了。看到了你留的。”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

十一点半了,她可能睡了。就算没睡,她会回吗?回什么?好的?知道了?还是不回?

他删掉了那行字,重新打:“冰箱里的东西,是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谢谢。”

然后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没有回复。

周慎之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坐下来,看著对面那张空椅子。平时吃饭,她坐那边,他坐这边。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聊两句工作,大部分时间安静。他从来没觉得那安静有什么问题。

现在他觉得那安静太吵了。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不是她的消息,是母亲的来电。

“喂,妈。”

“慎之,晚意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吗?”周老夫人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担心,“我下午打给她,她没接。刚才又打,还是没接。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周慎之沉默了一下:“昨天办完离婚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老夫人才开口:“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他知道。

他现在知道了。

但好像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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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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