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案子开庭。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同一方立场走进法庭。宋昭穿著灰色西装,陈淮穿著深蓝色,并肩坐在原告席上。
对面的律师是业内有名的老手,气势很盛。但宋昭和陈淮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主攻证据,一个主攻法理;一个质证,一个反驳。对面的节奏被他们打得乱七八糟,好几次被问得说不出话。
休庭时,对面的律师走过来,苦笑著说:“你们俩这是商量好的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这边完全招架不住。”
宋昭笑了笑,没说话。
陈淮说:“张律师客气了。”
下午五点,庭审结束。
法官宣布择日宣判。两个人走出法院,夕阳正好,把整个天空染成橙红色。
“累吗?”陈淮问。
“还好。”宋昭说,“有点饿。”
“请你吃饭。”
“好。”
两个人走下台阶,准备去停车场。
“小宋!小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们回头,看见老吴法官正从法院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保温杯,笑瞇瞇地看著他们。
“吴老师。”两个人同时打招呼。
老吴走过来,看看宋昭,又看看陈淮,笑了。
“今天这庭我看了。”他说,“配合得不错。”
宋昭笑了笑:“吴老师过奖了。”
“不是过奖。”老吴摆摆手,“是真的好。当年你们在模拟法庭上合作的时候,我就说你们俩有默契。后来听说你们分开了,我还觉得挺可惜。”
他看著他们,目光里有欣慰。
“现在好了,又在一起了。这就对了嘛,当年你们合作多好。”
宋昭和陈淮对视一眼。
“谢谢吴老师。”陈淮说。
老吴摆摆手,转身走了。
夕阳下,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笑著说:“对了,判决下来我通知你们。放心吧,应该问题不大。”
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看著老吴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几辆车驶过的声音。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黄色,远处的天边有几朵云,被染成了橙红色。
陈淮转过身,看著宋昭。
夕阳落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笑。
“宋昭。”
她转过头看他。
陈淮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说,“我不会放手。”
宋昭低头看著他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像是真的再也不打算放开。
她想起六年前,他也这样牵过她的手。但那时候他眼里总有一点点不确定,一点点躲闪,像是随时准备放手。
现在没有了。
现在他看著她,目光笃定而坦然。
她没有抽回手。
她轻轻握紧了。
“走吧,”她说,“吃饭去,饿了。”
陈淮笑了。
他们牵著手,并肩走在夕阳里。
身后是法院的大楼,庄严而沉默。前方是长长的街道,车辆穿梭,行人往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陈淮。”
“嗯?”
“你觉得老吴说得对吗?”
“说什么?”
“说我们合作得好。”
陈淮想了想。
“对。”他说,“我们合作得确实好。”
宋昭笑了。
“我也觉得。”
他们走过街角,走进夕阳深处。
手机震了一下,宋昭拿出来看。
【周婷:怎么样怎么样?庭开得怎么样?】
她回:【赢了。】
【周婷:!!!陈淮呢?】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还在。】
【周婷:什么意思?】
宋昭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陈淮看著她:“周婷?”
“嗯。问案子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的?”
“说赢了。”
陈淮笑了。
“她没问别的?”
宋昭想了想。
“问了。”
“问什么?”
“问你在不在。”
陈淮握紧了她的手。
“你怎么说的?”
宋昭抬起头,看著他。
“我说,”她笑了笑,“还在。”
陈淮看著她的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地溢出来。
他停下脚步,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宋昭。”
“嗯?”
“我爱你。”
宋昭把头靠在他肩上。
“知道了。”她说,“你今天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
夕阳下,他们抱了很久。
路过的人偶尔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没有人知道他们错过了六年,没有人知道这一刻有多不容易。
但他们知道。
就够了。
“走吧,”宋昭终于推开他,“再不去吃饭,餐厅要关门了。”
陈淮牵起她的手。
“走。”
他们并肩走进夕阳里。
身后,法院的大楼渐渐远去。前方,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六月的晚风温热而柔软,吹在脸上,像无声的祝福。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宋昭带陈淮回家吃饭。
从周四开始,她就进入了一种莫名的紧张状态。
周四晚上,她给陈淮打电话:“你确定准备好了?”
“确定。”
“我爸妈可能会问很多问题。”
“问吧。”
“我妈做饭很咸,你到时候别皱眉。”
“不皱。”
“我爸喜欢下棋,你会不会?”
“会一点。”
“万一他们不喜欢你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我就努力让他们喜欢。”
宋昭没说话。
“宋昭,”陈淮的声音放轻了,“你在担心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只是六年前的事,她虽然没有告诉父母全部真相,但他们知道她难过了很久。现在突然带他回去,她怕父母心里有疙瘩,怕他们为难他,怕——
“别怕。”陈淮说,“有我呢。”
宋昭深吸一口气。
“嗯。”
周六早上,宋昭五点就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半小时,然后起来洗澡、化妆、换衣服。换了三套,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温柔又得体。
七点半,门铃响了。
她开门,看见陈淮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西裤,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礼物。看见她,他笑了笑。
“早。”
宋昭看著他,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你怎么这么早?”
“怕迟到。”陈淮走进来,“这身行吗?”
宋昭上下打量他一遍。
“行。”她说,“很帅。”
陈淮笑了。
“你也很美。”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又都有些想笑。
“走吧。”宋昭拿起包,“早死早超生。”
陈淮握住她的手。
“不是早死早超生。”他说,“是早点让爸妈放心。”
宋昭看著他。
“谁爸妈?”
陈淮顿了顿,耳朵微微红了。
“你爸妈。”
宋昭忍不住笑了。
“走吧,男朋友。”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宋昭的家在这里——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中学语文老师,在这个小区住了二十多年。楼下的梧桐树比宋昭的年纪还大,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陈淮下车,提著礼物,站在车旁。
宋昭走过来,看见他的表情。
“紧张?”
“有点。”陈淮老实承认。
宋昭握住他的手。
“我也紧张。”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走吧。”宋昭说。
他们走进楼道,爬上三楼。宋昭站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宋昭的母亲站在门口,系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她先看见宋昭,笑了,然后目光移到陈淮身上,顿了顿。
“妈,这是陈淮。”宋昭说。
陈淮微微鞠躬:“阿姨好。”
宋母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客厅里,宋昭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身。
“爸。”宋昭说,“这是陈淮。”
陈淮又鞠躬:“叔叔好。”
宋父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遍。
“坐吧。”
四个人坐下,客厅里的空气有些微妙。
陈淮把手里的礼物放在茶几上:“叔叔阿姨,这是给你们带的一点东西,不成敬意。”
宋母看了一眼那些礼物——有茶叶,有保健品,还有一条丝巾。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我去做饭。”她站起身,“你们聊。”
宋昭想跟进去,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只好坐回来,看著父亲和陈淮。
宋父先开口。
“陈淮,是吧?”
“是。”
“在哪里工作?”
“君恒律所,高级顾问。”
宋父点点头:“做律师的?”
“对,商事诉讼。”
“做了几年?”
“六年。”
宋父沉默了一秒。
“六年。”他重复了一遍,“那六年前,你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来,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昭的心提了起来。
陈淮没有回避。
“六年前,”他说,“我刚毕业,家里出了点事,没能继续深造。”
宋父看著他:“什么事?”
陈淮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他说了父亲突然病故的事,说了家里欠债的事,说了母亲病倒的事。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卖惨,没有夸张,只是简简单单地陈述事实。
宋昭在旁边听著,眼眶有些发酸。
宋父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些年,”他问,“你怎么过来的?”
“工作,还债,照顾家里。”陈淮说,“慢慢就好起来了。”
宋父点了点头,没再问。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母亲偶尔翻动锅铲的声响。客厅里的沉默不算难堪,但也不算轻松。
宋昭偷偷看陈淮。
他坐得很直,表情平静,额角却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陈淮转头看她,眼里有一点点安心。
“吃饭了。”宋母端著菜出来。
四个人围著餐桌坐下。桌上摆了六个菜,荤素搭配,比平时过年还丰盛。
“吃吧。”宋母说,“家常菜,别客气。”
陈淮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宋昭看著他。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宋昭忍不住笑了。
她妈做菜确实咸,但他吃得很自然,像是真的觉得好吃。
“陈淮,”宋母开口,“你家里现在怎么样?”
陈淮放下筷子。
“我妈身体好多了,现在在老家养病。我弟今年大学毕业,在深圳工作。”
宋母点点头。
“这些年,辛苦你了。”
陈淮愣了一下。
“不辛苦。”他说,“应该的。”
宋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我们昭昭,”她说,“这些年也不容易。”
宋昭低下头。
“我知道。”陈淮的声音低下来,“阿姨,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她。”
宋母没说话。
“我不该一声不响就走,不该让她等那么久。”陈淮看著她,目光诚恳,“当年我不懂事,让她伤心了。以后,我会用一辈子补偿。”
宋昭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假装吃菜,不让自己掉眼泪。
宋母看著陈淮,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吃饭吧。”她说,“菜凉了。”
陈淮没有追问这个反应是好是坏,只是继续吃饭。
宋父偶尔问几句工作的事,陈淮一一回答。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不像刚开始那么紧绷。
吃完饭,宋昭帮母亲收拾碗筷。
厨房里,水流哗哗地响著。宋昭洗碗,母亲站在旁边擦碗。
“妈,”宋昭开口,“你觉得他怎么样?”
宋母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她说,“不容易。”
宋昭没说话。
“刚才他说那些事的时候,我听著心里酸。”宋母说,“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个人扛那么多,换了谁都不容易。”
她看著宋昭。
“但是他当年走的事,我还是记著。”
宋昭的手顿了顿。
“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宋母打断她,“他是有苦衷,他不是故意的。但你那半年是怎么过的,我也记著。”
宋昭低下头。
“我就是心疼你。”宋母的声音轻下来,“怕你再受委屈。”
宋昭的眼眶红了。
“妈,”她说,“他不会了。”
宋母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
宋昭想了想。
“因为他等了六年。”她说,“他本可以不回来的,但他回来了。他本可以找别人的,但他没有。他一直在等我。”
宋母没说话。
“妈,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喜欢他,从六年前就喜欢,到现在还是喜欢。”宋昭抬起头,“这一次,我想试试。”
宋母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你长大了,自己决定。”
宋昭笑了。
“谢谢妈。”
“别谢太早。”宋母说,“我还没答应呢。”
但她眼里也有笑意。
送陈淮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站在楼下,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晃。九月的晚风有一点凉,吹在身上很舒服。
“紧张吗?”宋昭问。
陈淮想了想。
“紧张。”他说,“比开庭还紧张。”
宋昭笑了。
“我爸妈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陈淮说,“叔叔阿姨都很好。”
宋昭看著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而温暖。他站在那里,手里提著那个已经空了的礼物袋,表情放松了很多。
“陈淮。”
“嗯?”
“我妈说,”宋昭顿了顿,“这孩子不容易,你要对人家好点。”
陈淮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她见过的,最轻松的笑容。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她还说什么了?”
宋昭想了想。
“没了。”她说,“就这些。”
陈淮看著她,眼里有光。
“宋昭。”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陈淮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谢谢你愿意带我回来。”他说,“谢谢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宋昭把头靠在他肩上。
“傻瓜。”她说。
两个人抱了很久。
楼上有窗户打开的声音,宋昭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母亲的身影在窗边一闪而过。
她笑了。
“我妈在看。”
陈淮也抬头看了一眼。
“那我是不是该表现得好一点?”
“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陈淮低头看著她。
“真的?”
“真的。”宋昭说,“我爸刚才悄悄跟我说,这小伙子沉稳,能托付。”
陈淮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叔叔真这么说?”
“嗯。”
陈淮深吸一口气。
“宋昭。”
“嗯?”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一辈子。”
宋昭看著他,看著这个她爱了六年的人。
“我知道。”她说。
陈淮送她到楼道口。
“进去吧。”他说,“外面冷。”
“你开车慢点。”
“好。”
宋昭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陈淮。”
“嗯?”
“明天,”她说,“来我家吃饭。”
陈淮愣了一下。
“明天?”
“嗯。”宋昭说,“我妈说的,让你明天再来。”
陈淮看著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好。”他说,“明天来。”
宋昭笑了,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转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淮还站在楼下,抬头看著她。
“快回去!”她喊。
他笑了笑,挥挥手,转身上了车。
宋昭站在窗户边,看著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陈淮:晚安。】
【陈淮:明天见。】
宋昭看著那两条消息,笑了。
她回:【晚安,男朋友。】
窗外,九月的夜色温柔如水。
她忽然觉得,未来好像真的可以期待了。
六月的第二个周四,他们赢了。
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宋昭转头看向陈淮。他也在看她,眼里有光,嘴角微微翘起。
“赢了。”他无声地说。
宋昭笑了。
走出法院,六月的阳光扑面而来,灿烂得有些刺眼。台阶下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作响,像在鼓掌。
陈淮站在她身边,抬头看了看天。
“六月了。”他说。
宋昭点头:“嗯。”
他转头看著她,目光很深。
“记得吗?当年你说,六月是最适合恋爱的季节。”
宋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是大四的六月,他们刚合作完模拟法庭,赢了冠军。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梧桐树,这样的风。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下面,她忽然说:“六月真好,最适合恋爱了。”
他当时红了耳朵,没敢接话。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眼里没有当年的躲闪,只有温柔的笃定。
“你记到现在?”宋昭问。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著。”
宋昭没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两个人走下台阶,并肩走在梧桐树下。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对了。”陈淮忽然停下脚步。
宋昭转头看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巴掌大小。
宋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
“打开看看。”陈淮说。
宋昭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静静地躺著一对袖扣。银色的底,镶著深蓝色的珐瑯,低调而精致。
不是戒指。
她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喜欢吗?”陈淮问。
宋昭抬起头:“怎么突然送这个?”
陈淮看著她。
“等我们一起赢了第十个案子,”他说,“我换个东西送给你。”
宋昭愣住了。
第十个案子。
换个东西。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睛里那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一点点笃定。
“你这是……”她顿了顿,“预谋多久了?”
陈淮想了想。
“从第一个案子结束的时候。”他说,“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和你一起赢十个案子,应该就可以证明些什么了。”
“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是一时兴起。”他看著她,“证明我可以一直站在你身边,一起赢,一起输,一起面对所有的事。”
宋昭没说话。
阳光透过梧桐叶子落在他们身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她,等她说话。
“陈淮。”她开口。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陪你赢十个案子?”
陈淮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但我想试试。”
宋昭看著他,看著这张她看了六年还是看不够的脸。
“那万一输了呢?”她挑眉,“输了怎么办?”
陈淮没有犹豫。
“输了也没关系。”他说,“只要你在。”
宋昭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那对袖扣。阳光落在上面,蓝色的珐瑯泛著温柔的光。
“帮我戴上。”她说。
陈淮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他从盒子里取出袖扣,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露出衬衫的袖口。他低著头,专注地把袖扣穿进去,扣好。
他的手很稳,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腕。
“好了。”他抬起头。
宋昭看著袖口上那枚精致的袖扣,又看看他。
“你给自己买了吗?”
陈淮摇头。
“没有。”
宋昭想了想,从盒子里取出另一枚,拉起他的手。
“伸手。”
陈淮伸出手。
她把那枚袖扣扣在他的袖口上,仔细调整好位置。然后退后一步,看著两只并排的手——同样的袖扣,同样的位置,在阳光下闪著同样的光。
“好了。”她说,“现在我们都有了。”
陈淮低头看著自己的袖口,又看看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宋昭。”
“嗯?”
“谢谢你。”
宋昭看著他,笑了。
“傻瓜。”她说,“谢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整条路都罩在阴凉里。有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骑著自行车,笑闹著,讨论著期末考试。远处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著。
“陈淮。”
“嗯?”
“第十个案子,”宋昭说,“你想送什么?”
陈淮想了想。
“现在说了,到时候就没惊喜了。”
“透露一点?”
“不行。”
“就一点?”
陈淮转头看著她,眼里有笑。
“你猜。”
宋昭瞇起眼。
“戒指?”
陈淮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宋昭笑了。
“我猜对了。”
“没说对。”
“你耳朵红了。”
“那是晒的。”
“六月太阳没那么大。”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当年一样。
走过街角,前面是一家冰淇淋店。门口排著长队,大多是年轻的情侣和大学生。
“吃冰淇淋吗?”陈淮问。
宋昭看了一眼那长长的队伍。
“太长了。”
“等著。”陈淮说,“我去排。”
他走过去,站在队伍最后面。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著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枚刚戴上的袖扣。
宋昭站在树荫下,看著他。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移动。他不急不躁,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排队。
她想起六年前,他也是这样给她买冰淇淋。那时候他没钱,一支冰淇淋要犹豫很久,但每次她说想吃,他就去排队。
现在他还是会去排队。
十五分钟后,陈淮拿著两支冰淇淋回来。一支香草,一支巧克力——她喜欢的口味。
“给。”
宋昭接过来,舔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好吃吗?”他问。
“嗯。”
两个人站在树荫下吃冰淇淋,看著街上的人来人往。有小朋友跑过去,手里拿著气球;有老夫妻慢慢走过,互相搀扶著;有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说著悄悄话。
“陈淮。”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
陈淮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什么样,只要你在就行。”
宋昭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里有光,有温柔,有她熟悉的一切。
“你最近怎么老说这种话?”她问。
“什么话?”
“肉麻的话。”
陈淮笑了。
“因为是真的。”他说,“六年没说,攒了太多。”
宋昭没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吃完冰淇淋,他们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又走回了法院门口。夕阳已经西斜,把整座大楼染成金黄色。台阶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鸽子在散步。
“走一走?”陈淮问。
“好。”
他们并肩走上台阶,沿著法院外的梧桐树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陈淮。”
“嗯?”
“第十个案子,”宋昭说,“我想吃你做的饭。”
陈淮愣了一下。
“就这个?”
“嗯。”宋昭说,“你上次做的番茄炒蛋不错,可以再练练。”
陈淮笑了。
“好。”他说,“我练。”
“练好了请你吃。”
“那要是练不好呢?”
陈淮想了想。
“那就继续练。”他说,“练到好为止。”
宋昭笑了。
夕阳下,两个人并肩走著。梧桐树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掠过,一阵一阵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伸手帮她拢了拢。
“陈淮。”
“嗯?”
“我忽然想起来,当年我说六月最适合恋爱,你怎么回答的?”
陈淮沉默了一秒。
“我没回答。”
“对。”宋昭说,“你脸红了,什么都没说。”
陈淮笑了。
“那现在补上。”他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
夕阳在他身后,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她,目光温柔而笃定。
“六月最适合恋爱。”他说,“和你。”
宋昭看著他,眼眶忽然热了。
“陈淮。”
“嗯?”
“我也是。”
他笑了,伸出手。
她握住。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渐渐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著光。
未来还有很长的路。
但这一次,他们会一起走。
手机震了一下。
宋昭拿出来看,是周婷的消息。
【周婷:听说你们赢了?恭喜!】
她回:【嗯,赢了。】
【周婷:陈淮呢?】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还在。】
【周婷:废话,我知道还在。我是问你们现在去哪儿?】
宋昭想了想。
【走路。】
【周婷:……就走路?】
【嗯,就走路。】
【周婷:行吧。你们慢慢走。对了,下次带他来我家吃饭,我要亲自审查。】
宋昭笑了。
【好。】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周婷?”陈淮问。
“嗯。说下次让你去做客。”
陈淮顿了顿。
“她不会为难我吧?”
宋昭想了想。
“会。”
陈淮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
宋昭笑了。
“没事。”她说,“有我呢。”
陈淮看著她,眼里有温柔的笑意。
“好。”他说,“有你呢。”
夕阳终于沉到楼群后面,天边只剩一线橙红。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们脚下投下一圈一圈的光。
他们牵著手,慢慢往前走。
走过法院,走过街角,走过那家冰淇淋店,走过当年走过的所有路。
“陈淮。”
“嗯?”
“下一个案子,我们还一起。”
陈淮握紧她的手。
“好。”
“下下个也一起。”
“好。”
“以后所有的,都一起。”
陈淮停下脚步,看著她。
夕阳最后一缕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著,像六年前一模一样。
“宋昭。”他说。
“嗯?”
“我爱你。”
她笑了。
“知道。”她说,“我也是。”
他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夕阳落下,路灯亮起。
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他们站在梧桐树下,抱了很久。
六月的最后一阵风吹过,带著夏天的温暖和花香。
未来还有很长的路。
但这一次,他们会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