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协议签订后的第三天,宋昭在法院遇见了老吴。
那天她来送另一份材料,走进大厅时正好看见老吴从电梯里出来。他穿著法官袍,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看见她便笑了。
“小宋?巧了,正想找你。”
宋昭走过去:“吴老师,有事儿?”
“也没什么大事。”老吴摆摆手,“就是想问问,上个月那案子,后来和解了?”
宋昭点头:“签了,双方都满意。”
“那就好。”老吴喝了口水,“那案子我在庭上看著,就知道你们俩能处理好。小陈那孩子,办事稳当。”
宋昭微微一顿。
“吴老师认识陈淮?”
“认识?”老吴笑了,“何止认识。他大四那年在我这儿实习过,是我带的最后一批实习生。那小子,可惜了。”
宋昭心里一动:“可惜什么?”
老吴叹了口气,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可惜家里出事啊。不然以他的条件,保研留校都没问题。那时候他爸突然没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他妈又病了,他只能放弃保研去工作。我帮他介绍了几个律所,他挑了个薪水最高的,二话不说就去了。”
宋昭的脚步慢下来。
“他……没跟您说过具体情况?”
“说过一点。”老吴回忆著,“他爸是干建筑的,包了个工程,结果甲方跑路,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他爸急得脑溢血,人没了。后面那些债,都是他扛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夜之间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宋昭没说话。
她想起当年陈淮消失前一个月,确实状态很差。见面时总是心不在焉,说话说著说著就走神,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毕业压力。
她信了。
她以为他是在担心毕业论文,担心工作,担心那些所有毕业生都会担心的事。她还安慰他,说没关系,我们一起面对。
可她要面对的,和他要面对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吴老师,”她声音有些紧,“那时候……他欠了多少?”
老吴想了想:“具体数字我不知道,但听他说,是把家里的房子卖了,还借遍了亲戚,才勉强填上那个窟窿。”他摇摇头,“不容易啊,一个刚毕业的孩子,扛著这么重的担子。”
宋昭站在原地,看著老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大厅里人来人往,当事人、律师、法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
她想起陈淮在电话里说的话:“我那时候算什么?一个山里来的穷学生,连请你吃顿饭的钱都没有。”
她说不在乎。
可他在乎。
因为他不仅没钱请她吃饭,他还背著一身的债,还有一个病重的母亲,还有一个要上学的弟弟。他拿什么面对她?拿什么让她等?
宋昭深吸一口气,走出法院。
阳光刺眼,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她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王律,是我,宋昭。想跟您打听个人……对,君恒的陈淮,您认识吗?”
接下来几天,宋昭见了很多人。
她打给业内的前辈,约了几个饭局,旁敲侧击地打听陈淮这些年的经历。得到的资讯零零散散,但拼凑起来,已经足够让她看清一个事实。
他毕业后进了一家本地律所,工资不高,但他拚命接案子,什么活都干。三年后跳槽到另一家更好的所,开始专攻商事诉讼。又两年,被君恒挖走,成了高级顾问。
“那小子,拚命三郎似的。”一个前辈说,“听说他那些年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案子一个接一个地接,从来不拒绝。有人说他是想钱想疯了,我倒觉得,可能是有什么难处。”
另一个律师说:“我跟他合作过一次,业务能力没得说,但整个人特别沉,话不多,也不参加应酬。有一次聊起来,他说他弟弟还在读书,他要供他念完大学。”
还有个女律师说得更直接:“长得帅,能力强,单身,业内多少姑娘盯著呢。可他谁都不理,也不知道是眼光高还是心里有人。”
宋昭听著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戳著。
她想起陈淮在电话里说:“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她当时以为那是情话。
现在才知道,那是真话。
周五下午,宋昭接到陈淮的电话。
“案子结了。”他说,“当事人很满意,今天把尾款结了。”
“恭喜。”
“也恭喜你。”他顿了顿,“宋昭,案件结束了,可以谈私事了吗?”
宋昭沉默了几秒。
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六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温热而柔软。
“好。”她说,“我也想听听,你要怎么解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周六晚上,我请你吃饭。”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她听不出来的东西,“就在学校旁边那家店,你还记得吗?”
宋昭当然记得。
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小餐馆,卖便宜的家常菜,环境一般,但味道很好。他那时候没钱,请不起她吃好的,每次都是那里。她从不在意,吃得比谁都香。
“记得。”
“那周六见。”
挂了电话,宋昭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发呆。
林佳敲门进来,看见她的表情,愣住了:“宋律,您怎么了?”
宋昭回过神:“没事。”
“您……”林佳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您好像在笑。”
宋昭摸了摸自己的脸。
在笑吗?
她不知道。
周六傍晚,宋昭开车到了学校旁边那条老街。
六年了,这里变了不少。有些店面换了招牌,有些拆了重建,但那家小餐馆还在。门口的灯箱还是那个颜色,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是那几个字——家乡味道。
她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
陈淮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那张桌子,是他们以前常坐的。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边放著两杯茶。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身。
“来了。”
宋昭在他对面坐下。
小店里人不多,老板还是当年那个老板,只是头发白了些。他看见宋昭,愣了下,然后笑起来:“哎呀,是你啊!好久没见了!这小伙子刚才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说等人,没想到等的是你!”
宋昭笑了笑:“李叔好。”
“好好好!”老板热情地递上菜单,“还是老样子?”
宋昭顿了顿,看向陈淮。
陈淮说:“老样子。”
老板乐呵呵地走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隔著一张小小的桌子。桌上摆著两杯茶,还有老板送的一碟花生米。窗外是老街的风景,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
“你……”两人同时开口。
陈淮笑了:“你先说。”
宋昭看著他,没有笑。
“我这几天,”她说,“打听了你这些年的情况。”
陈淮的手顿了顿。
“你知道了?”
“一部分。”宋昭说,“从你毕业那年开始,到你进君恒为止。”
陈淮沉默了几秒。
“那你想听什么?”
“全部。”宋昭说,“从头到尾。”
陈淮看著她,目光很深。
然后他开口了。
“我爸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七号。”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准备论文。我赶回去,他已经没了。脑溢血,走得很快。”
宋昭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工程出了问题,甲方跑路了,他垫进去的钱全赔了不说,还欠了工人几个月的工资。那些工人天天上门要债,他急得睡不著觉,最后……”
他顿了顿。
“欠了多少?”
“三十多万。”陈淮说,“对我来说,那是天文数字。我家房子卖了,十万块。亲戚借遍了,凑了十几万。还差十万,银行不给贷款,我只能借高利贷。”
宋昭的手指攥紧了。
“那段时间,我妈也病了。本来身体就不好,我爸一走,她直接垮了。住院、吃药、营养费,到处都是钱。”他抬起头,看著她,“我那时候每天都在算,这个月要还多少,下个月要还多少,什么时候能还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淮苦笑了一下。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帮我还钱?还是能陪我一起扛?”他摇摇头,“宋昭,你那时候才二十二岁,你自己的前途都还没著落,我凭什么把你拉进这个泥潭里?”
“我愿意。”
“可是我不愿意。”
他的声音重了一点。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他说,“你是教授的女儿,法学院的天之骄女,前途一片光明。我呢?一个山里来的穷学生,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连请你吃顿饭的钱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开口?怎么跟你说‘我喜欢你,但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宋昭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就不告而别?”
“我……”陈淮顿了顿,“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是麻木的,只知道赚钱、还债、赚钱、还债。我怕见到你,怕你问我怎么了,怕自己忍不住把你也拖进来。”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后来我想,等我熬过去了,等我有了点样子,我再回来找你。可是一年、两年、三年……我越来越不敢回来。我怕你早就有别人了,怕你已经忘了我了,怕我回来的时候,你连见都不想见我。”
宋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
陈淮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了。”他说,“我不再有债务,不用再躲躲藏藏。我可以请你吃好的、住好的、过你想要的生活。我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了。”
他伸出手,放在桌上,离她的手很近,却没有碰她。
“宋昭,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一声不响就走,不该让你等,不该让你伤心。”他看著她,眼眶也红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的我,除了离开,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宋昭看著那只手。
那双手,她牵过。那时候还是学生的手,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律师的手了。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她想起这些天打听到的那些事——他那些年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他从来不拒绝任何案子,他供弟弟念完了大学,他把所有的钱都用来还债。她想起他这些年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背著那么重的担子,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她想起自己在法庭上看见他时,心里涌起的那股恨意。
她恨他不告而别,恨她等了半年等不到一个解释,恨他让她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可原来,他也没有好过。
“陈淮。”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看著她。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陈淮没说话。
“半年。”宋昭说,“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我去你宿舍门口等,去你们学院等,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等。我托人打听你的消息,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不知道’。我以为你出事了,以为你遇到什么意外了,后来才知道,你是自己走的。”
陈淮的手攥紧了。
“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宋昭的眼泪止不住,“我妈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有,可他走了。我同学问我你去了哪里,我说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说宋昭倒贴都被甩了。”
陈淮闭上眼。
“对不起。”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不想你。”她说,“学会了不提起你,学会了假装没这回事。我以为我已经好了,以为我早就放下了。可是——”
她顿住了。
可是你在法庭上出现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根本没有放下。
可是你发消息给我说“晚安,宋昭”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还记得你的声音。
可是你说“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也一样。
陈淮睁开眼,看著她。
“宋昭,”他声音很轻,“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年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你。”
宋昭看著他,看著这个她爱过、恨过、想了六年的人。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小店里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墙上挂著的菜单都褪色了,老板在后厨忙碌,偶尔传来几声炒菜的声音。
她想起当年他们坐在这里,他给她夹菜,说“多吃点”,她说“你也要吃”。那时候她以为未来很长,他们有很多时间。
可未来比她想得长,也比她想得短。
长到让她等了六年。
短到让她错过了六年。
“陈淮。”她开口。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她看不懂的很多东西。
“我——”
老板端著菜出来了。
“来来来,趁热吃!”他把两盘菜放在桌上,“还是老味道,尝尝看!”
宋昭的话被打断了。
陈淮看著她,没有追问。
“先吃饭。”他说,“饿了。”
宋昭低头看著桌上的菜。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都是她当年最喜欢的。
他没忘。
她也没忘。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眼眶又热了。
她低头吃饭,不让自己抬头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很轻,很柔,像这些年从未离开过。
吃完饭,两人走出小店。
天色已经暗下来,老街上的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他们并肩走著,没有说话,只是走。
走到她的车边,宋昭停下脚步。
陈淮也停下来。
“宋昭。”他叫她。
她转过身,看著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他站在那里,看著她,目光很深。
“你刚才想说什么?”
宋昭沉默了几秒。
“我想说,”她看著他,“我需要时间。”
陈淮没有说话。
“六年太长了。”她说,“长到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我需要时间去想清楚。”
陈淮点点头。
“我等。”他说,“六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宋昭看著他,看著这个她曾经那么熟悉的人。
“那你呢?”她忽然问,“这六年,你后悔过吗?”
陈淮没有犹豫。
“每天都后悔。”他说,“后悔没有告诉你真相,后悔一声不响就走,后悔让你等了那么久。”
宋昭的眼眶又热了。
“可如果重来一次,”他继续说,“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
她愣住了。
“那时候的我,没有别的选择。”陈淮看著她,“我不能把你拉进那个泥潭里,不能让你陪著我受苦。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他走近一步,离她很近,却没有碰她。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说,“现在的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现在的我,可以告诉所有人,我喜欢宋昭,从六年前就喜欢,一直喜欢到现在。”
宋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傻瓜。”她说。
陈淮笑了。
那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
“对,我是傻瓜。”他说,“傻到当年离开你,傻到现在还在等你。”
宋昭看著他的笑容,心里那块压了六年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已经足够让她看见,未来可能还有光。
“周一,”她说,“周一我给你答复。”
陈淮点头:“好。”
宋昭上车,发动,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那个人一直站在路灯下,看著她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六月的晚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温热而柔软。她打开音响,那首歌又响起来。
“我曾短暂地拥有过你,短暂到来不及说再见。”
这一次,她没有调开。
周一傍晚,宋昭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旁边那条老街。
她把车停在路边,没有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里,看著窗外。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揹著书包,手里拿著奶茶,笑闹著从她车旁经过。
六年前,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那时候她二十一岁,法学院大三,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和模拟法庭。那时候她刚喜欢上一个男生,是法学院旁听生,话不多,眼神很沉,辩论时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时候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这么痛。
手机响了。
“到了吗?”陈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到了。”
“我看见你的车了。”
宋昭抬起头,看见陈淮站在餐馆门口,手里拿著手机,正往她这边看。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在夕阳里站得很直。
她下车,走过去。
“来这么早。”他说。
“你不也是。”
两人走进餐馆。还是那个位置,靠窗,能看见老街的风景。老板看见他们,笑著打了声招呼,没多问,直接去后厨准备了。
宋昭坐下,看著对面的人。
陈淮给她倒了一杯茶,是自己倒的,不是那种茶壶里沏好的,是从一个保温杯里倒出来的。
“这是什么?”
“你喜欢的那家店的酸梅汤。”陈淮说,“我路过的时候买的,想著你可能想喝。”
宋昭低头看著那杯酸梅汤,没说话。
她喜欢喝酸梅汤,尤其喜欢学校门口那家店的。那时候每次来这家餐馆吃饭,她都要先去买一杯,带过来喝。他记得。
“陈淮。”她开口。
他看著她。
“你说吧。”宋昭抬起眼,“当年的事,从头到尾,我想听。”
陈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说。
“我父亲出事那天,是四月十七号。”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但宋昭看见他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那天我在图书馆准备论文,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说我爸不行了,让我赶紧回去。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脑溢血,突然就没了。”
宋昭没说话,静静地听著。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半年接了一个工程,甲方是个私人老板,说好了完工就结款。结果工程干完了,那老板跑了,一百多万的工程款全打了水漂。我爸垫进去的钱是借来的,还有工人的工资,三十多万。”
陈淮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她。
“那些工人天天上门要债,有的还带著孩子来,坐在我家门口不走。我爸本来血压就高,那段时间睡不著觉,吃不下饭,最后……”
他顿了顿。
“我赶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乱成一团。我妈哭得昏过去好几次,我弟才上高中,什么都不懂。那些债主听说我爸没了,更急了,天天堵在门口,说人死了债不能烂,让我们家还钱。”
宋昭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把我爸的保险理赔拿出来,还差二十多万。后来把房子卖了,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还差十万。银行不给贷款,我只能借高利贷。”
他抬起头,看著她。
“你知道高利贷什么样吗?一个月利息就够我妈吃一个月的药。我那时候每天都在算,这个月要还多少,下个月要还多少,什么时候能还清。”
宋昭的声音有些哑:“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淮看著她,目光很复杂。
“告诉你?然后呢?”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他打断她,“帮我还钱?你那时候还是学生,哪来的钱?陪我一起扛?你一个女孩子,我凭什么让你跟我一起背这些?”
“我愿意。”
“可是我不愿意。”
他的声音重了,眼眶红了。
“宋昭,你那时候是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他说,“教授的女儿,法学院的天之骄女,年年拿奖学金,前途一片光明。你喜欢我,我已经觉得是老天爷可怜我了。我怎么能让你知道,我其实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光蛋,家里还欠著一屁股债?”
宋昭的眼眶也红了。
“所以你就一声不响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陈淮的声音低下来,“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是麻木的,只知道赚钱、还债、赚钱、还债。我不敢见你,怕你问我怎么了,怕自己忍不住告诉你,怕你为了我放弃什么。”
他看著她,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宋昭当然记得。
那天他在宿舍楼下等她,她下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他看著她,很久很久,然后说:“我要回家一段时间,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问:“多久?”
他说:“不知道。”
她说:“那我等你。”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那天我站在那棵树下面,想了很久。”陈淮说,“我想告诉你实话,想让你等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可是我又想,凭什么呢?凭什么让一个好好的姑娘,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连请你吃顿饭的钱都没有,连给你买杯奶茶都要算计半天。你喜欢我,可我拿什么喜欢你?”
宋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所以你觉得,不告而别是为我好?”
“我不知道。”陈淮说,“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受苦。”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有没有想过,我等了多久?你有没有想过,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有多害怕?你有没有想过,后来我知道你是自己走的,有多难过?”
陈淮闭上眼。
“想过。”他说,“每一天都想。”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我不敢。”
他睁开眼,看著她。
“第一年,我在还债,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接各种各样的案子,什么活都干。我想等我债还清了,就回来找你。可是债还清了,我妈又病了,我弟又要上大学。我想等这些都过去了,就回来找你。可是等我终于能喘口气了,已经三年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
“三年。我心想,三年了,她应该已经忘了我了。应该已经有男朋友了,应该已经开始新生活了。我回去做什么?打扰她吗?”
宋昭没说话。
“后来又过了三年。”陈淮说,“我进了君恒,成了高级顾问,终于可以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可我还是没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看著她,“我怕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你挽著别人的手。我怕你早就忘了我了。我怕我这些年的坚持,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
宋昭的眼泪止不住。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
陈淮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一个案子。”他说,“对面律师的名字,是你。”
宋昭愣住了。
“我看见起诉书上你的名字,看了很久。”陈淮说,“我想,这可能是老天爷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这次我不回来,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伸出手,放在桌上,离她的手很近。
“宋昭,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不告而别,不该让你等,不该让你伤心。可是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离开,我没有别的选择。”
宋昭低头看著那只手。
那双手,她牵过。那时候还是学生的手,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律师的手了。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她想起他这些年经历的一切。
父亲突然离世,母亲病倒,弟弟要上学,三十多万的债务。他才二十二岁,刚要毕业,就要一个人扛起整个家。他没有退路,没有依靠,只能咬牙往前走。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在那里等他,恨他,怨他。
“陈淮。”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等著。
“那你现在呢?”她问,“觉得自己配得上了?”
陈淮看著她,目光很深。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拚命努力了六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宋昭没说话。
“当年你说喜欢我,我不敢相信。”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觉得自己不配。现在我回来了,还是不知道配不配。但至少,我可以告诉你,这六年我没有白过。”
他看著她,眼眶红了。
“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每一次接案子,每一次加班到凌晨,每一次累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想,再坚持一下,等熬过去了,就可以回去找她了。”
宋昭的眼泪又掉下来。
餐馆里很安静,老板在后厨忙碌,偶尔传来几声炒菜的声音。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老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有学生从窗外经过,笑闹著,讨论著明天的考试。
他们坐在这里,像六年前一样。
可是什么都变了。
“陈淮。”宋昭开口。
他看著她。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陈淮没说话。
“半年。”她说,“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我去你宿舍门口等,去你们学院等,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等。我托人打听你的消息,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不知道’。我以为你出事了,以为你遇到什么意外了,后来才知道,你是自己走的。”
她抹了一把眼泪。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不想你。学会了不提起你,学会了假装没这回事。我以为我已经好了,以为我早就放下了。”
她看著他。
“可是你在法庭上出现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根本没有放下。”
陈淮的手动了动,想碰她,又忍住了。
“对不起。”他说。
“别说了。”宋昭摇头,“我不想听对不起。”
陈淮沉默著。
“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宋昭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我说,我需要时间,你等得了吗?”
陈淮没有犹豫。
“等得了。”
“多久都等?”
“多久都等。”
宋昭看著他,看著这个她曾经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的人。
六年前,他走了,她等了半年,没有等到。
现在他回来了,说愿意等多久都等。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她知道,她心里那块压了六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我没有原谅你。”她说。
陈淮点头:“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原谅你。”
“我知道。”
“我需要时间。”
陈淮看著她,眼里有光。
“好。”他说,“我等。”
宋昭站起身。
陈淮也跟著站起来。
两人走出餐馆,站在老街的路灯下。六月的晚风温热而柔软,吹在脸上,像无声的抚摸。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还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我送你。”陈淮说。
“不用,我开车了。”
陈淮点点头,没再坚持。
宋昭走向自己的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
陈淮还站在那里,站在路灯下,看著她。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另一个他。
“陈淮。”
“嗯?”
“这六年,”她说,“你吃过饭了吗?”
陈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
“吃过。”他说,“吃过。”
宋昭没再说话,转身上车。
发动,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那个人一直站在路灯下,看著她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六月的晚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温热而柔软。她打开音响,那首歌没有再响。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
【陈淮:慢点开。到家告诉我。】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
但她也没有删掉。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又亮了。
【陈淮:到了吗?】
宋昭看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下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著眼看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他坐在对面,说“我拚命努力了六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时的语气,他红了眼眶看著她时的眼神,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她心里那个结,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已经足够让她相信,未来可能还有光。
手机又亮了一下。
【陈淮:晚安,宋昭。】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下两个字,又删掉;打下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放回去。
但闭上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只是一点点。
但她确实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