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宋昭收到江临的微信。
【江临:宋律师,周三晚上有空吗?有个案子想和你聊聊。】
宋昭看著这条消息,微微顿了顿。
江临,君恒律所高级合伙人,陈淮的现任老板。她们在行业会议上见过几次,每次他都温和有礼,从不越界。但最近两个月,他的邀约明显变多了——先是咖啡,然后是午餐,现在是晚餐。
“案子”是个很好的借口。但她知道,不止是案子。
【宋昭:江律客气了。什么类型的案子?】
【江临:一个商事纠纷,涉及跨境业务。我们所这块经验不足,想和你探讨一下合作的可能。方便的话,周三晚上七点,我发地址给你。】
【宋昭:好。】
放下手机,宋昭揉了揉眉心。
她当然知道江临的意思。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君恒是业内顶尖律所,能和他们合作对她有好处。至于其他的,她可以处理。
周三晚上七点,宋昭准时走进餐厅。
这是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法餐厅,灯光昏黄,桌上摆著新鲜的玫瑰。江临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便站起身。
“宋律师。”他笑了笑,“谢谢你赏光。”
“江律客气了。”宋昭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生送来菜单,江临绅士地让她先点。宋昭随便翻了翻,点了一份沙拉和一份鱼。江临加了一瓶红酒,她没有拒绝。
“案子的事,”宋昭开门见山,“江律方便详细说说吗?”
江临笑了笑:“先吃饭,不急。”
他举起酒杯,宋昭只好配合。
餐厅里的气氛很好,轻柔的音乐,低声的交谈,窗外是六月的暮色。江临很会聊天,从行业动态到最近办的有趣案子,话题一个接一个,不冷场也不越界。宋昭听著,偶尔回应,大部分时候只是礼貌地笑。
但她心里知道,她一直在走神。
她在想昨天陈淮发来的那条消息。
协议签了,案子结了,他们没有理由再联系了。但昨天下午,他还是发来一条:【听说你们所最近在招人?】
她没回。
他又发一条:【没别的意思。只是听说,随口问问。】
她还是没回。
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见他的头像亮起时,心跳会漏一拍。
“宋律师?”
宋昭回过神,发现江临正看著她。
“抱歉,”她端起酒杯,“刚才在想一个案子。”
江临笑了笑,没追问。但他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听说,”他忽然开口,“你和陈淮以前认识?”
宋昭的手顿了顿。
“认识。”她说,语气平淡,“大学校友。”
“只是校友?”江临笑了一下,“我听说的版本可不是这样。”
宋昭抬起眼看他。
“江律听说的是什么版本?”
江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灯光下,他的表情温和而莫测。
“他这个人,”他说,“不简单。”
宋昭敏感地察觉到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江临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但他只是笑了笑,没有深入。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很能干,从基层做起,几年就到了这个位置。”他放下酒杯,“来,吃菜,菜凉了。”
宋昭没有再追问。
但江临那句话在她心里扎了根——“他这个人,不简单。”是什么意思?是欣赏?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后半程的饭,她吃得更加心不在焉。
八点半,晚餐结束。江临买了单,送她走出餐厅。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宋昭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
江临点点头,站在餐厅门口,看著她走向停车位。他的目光很绅士,不越界,不黏腻,但宋昭能感觉到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打开车门,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
车窗半开,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侧脸被路灯照亮。
陈淮。
宋昭的动作顿住了。
他怎么在这里?
她看见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街道,落在她身上。然后是他的视线,隔著车流和灯光,穿过夜色,准确地找到她。
两秒钟后,他收回目光,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宋昭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陈淮:早点回去,明天还要谈判。】
宋昭看著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她在这里。他看见她和江临吃饭。他没有下车,没有过来,只是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她不知道他是“正好路过”,还是“正好在这里见客户”,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心里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舒服。
她打下几个字:【陈律师,我们没有熟到需要报备行程。】
发出去,她把手机扔进包里,上车,发动。
车子驶入夜色,她没再看后视镜。
回到家,宋昭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两条是江临的,客气地表示今天聊得很愉快,希望下次有机会再合作。一条是周婷的,问她今天约会怎么样。
唯独没有那个人的回复。
宋昭看著对话框里自己发出去的那句话,忽然有点后悔。
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她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到一边。
管他呢。本来就没有熟到需要报备行程。
第二天上午,宋昭有一个谈判。对方是家科技公司,索赔金额高,态度强硬。她准备了一周,心里有数。
九点半,她走进会议室。
然后她愣住了。
陈淮坐在会议桌对面,正在翻阅资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宋律师。”
宋昭顿了顿,在他对面坐下。
她这才想起来——这个案子,对方的代理律师之前说是“业内顶尖团队”,她没细问。没想到是君恒,没想到是他。
“开始吧。”她说,声音平稳。
谈判持续了三个小时。
过程很艰难,双方在赔偿金额上僵持不下。陈淮的风格她已经熟悉了——不疾不徐,逻辑严密,每一个反驳都踩在点上。她不得不承认,和他过招是一种享受。他知道她的思路,她知道他的套路,两个人像在下棋,每一步都有来有回。
中午十二点半,谈判暂停,各自用餐。
宋昭走出会议室,林佳凑上来小声说:“宋律,陈律师也太厉害了吧?刚才那几个反驳,我听得都出汗了。”
“嗯。”
“你们以前合作过吗?我感觉他特别懂您的思路,好几次您还没说完他就知道您要说什么——”
“林佳。”
“嗯?”
“吃饭。”
林佳识趣地闭嘴。
下午的谈判继续。三点半,双方终于达成一致。宋昭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宋律师。”陈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昨天那条消息,”他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看见你那么晚还在外面,随口提醒一句。”
宋昭转过身,看著他。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明亮。他就站在那片阳光里,看著她,眼神平静,但她看见了他眼底那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律师,”她说,“我的行程,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陈淮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会提醒。”
宋昭看著他,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是谁,”他继续说,声音放低了,“是因为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他说完,从她身边走过,推门出去了。
宋昭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在眼前关上。
林佳探头进来:“宋律?走吗?”
“走。”
走出大楼,六月的阳光扑面而来。宋昭瞇起眼,看见陈淮的车正从停车场驶出,汇入车流。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陌生车辆一样,消失在街道尽头。
“宋律,”林佳忽然说,“陈律师是不是喜欢您啊?”
宋昭转头看她。
“我谈过三个男朋友——”林佳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
回去的路上,宋昭一直沉默。
林佳偷偷看她好几次,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快到律所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宋律,其实我觉得陈律师挺好的。虽然是对方律师,但人很正派,业务能力也强,对您也——”
“林佳。”
“嗯?”
“你知道当年他做过什么吗?”
林佳一愣。
宋昭没有再说下去。
车停在律所门口,她下车,走进大楼。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稳定而均匀。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知道,心里有一个地方,正在一点一点松动。
晚上,宋昭在家看案卷,手机响了。
周婷。
“怎么样?江临的约会怎么样?”对面的声音充满了八卦的热情。
“不是约会,是谈案子。”
“得了吧,谁谈案子去法餐厅?”周婷嗤之以鼻,“快说,人怎么样?”
宋昭想了想:“挺好的。绅士,体贴,事业有成。”
“那你动心了吗?”
宋昭沉默了一秒。
“没有。”
周婷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谁?”
宋昭没有说话。
“宋昭,你告诉我实话,”周婷的声音认真起来,“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宋昭说,又是这句话,“我真的不知道。”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她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陈淮说“我做不到视而不见”时的眼神。想起昨晚在餐厅门口,他隔著街道看她的那一眼。想起这些天他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每一杯咖啡,每一次“刚好路过”。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陈律师,我们没有熟到需要报备行程。】
他没有回。
她不知道他是不敢回,还是不想回,还是觉得没必要回。
手指在萤幕上悬了很久,她最终还是放下手机。
不行。
她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不能忘记。不能重蹈覆辙。
那个人当年一句话不说就走了,让她等了半年,让她被所有人笑话,让她从此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现在他回来了,说了几句对不起,做了几件体贴的事,她就应该原谅吗?
不行。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六年前的,现在的,重叠在一起。
六年前的他,会在宿舍楼下等她,会在模拟法庭上偷偷看她,会在她说喜欢他时红了耳朵。现在的他,会在法庭上和她针锋相对,会在深夜发消息提醒她早点回去,会说“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哪个是真的?
还是说,都是真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
又亮了一下。
她还是没有去看。
但过了五分钟,她还是伸手拿过来了。
【陈淮: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还是想说,当年的事,我欠你一个完整的解释。等你想听的时候,我随时都在。】
【陈淮:晚安,宋昭。】
宋昭看著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下几个字:【为什么是现在?】
发出去,她后悔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回复很快到来:【因为现在的我,终于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了。】
宋昭的手指顿住了。
有资格。
她想起当年,他最后那段时间总是沉默,总是躲闪,总是欲言又止。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想起来,才明白那是什么。
是自卑。
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是害怕耽误她。
“傻瓜。”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当年的他,还是在说现在的她。
【宋昭: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庭。】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床头柜。
但这一次,她知道,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她发现,那些恨意底下,藏著的从来都是别的。
一周后,双方当事人见面谈判。
地点定在君恒律所的会议室。宋昭带著林佳走进大楼时,前台已经准备好了访客证。电梯直达二十八楼,门打开,陈淮站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会议室在里面。”
宋昭越过他,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落地玻璃,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六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
会议室里,双方当事人已经到了。
周建国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宋律师!”
对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钱,是被告公司的老板。他看了宋昭一眼,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宋昭在周建国旁边坐下,林佳坐在她身后。陈淮走到对面,在钱总旁边落座。
“开始吧。”他说。
谈判刚开始,气氛就紧张起来。
钱总态度强硬,一开口就咬住那份鉴定报告不放:“不是我们不愿意赔,是他们的证据有问题。那份报告怎么回事,周总心里清楚。”
周建国的脸涨红了:“你——!”
“周总。”宋昭按住他的手,声音平静,“让对方说完。”
她看向钱总:“钱总的意思是,不认可和解方案?”
“认可?”钱总冷笑,“那份方案是我们律师劝了半天我才同意的。现在见了面,我倒想问问周总,你们那份报告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陈淮。
陈淮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一秒,就各自移开。
“钱总,”陈淮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今天谈的是和解方案,不是质证环节。那份报告的事,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了。”
“讨论过?你——”
“我建议,”陈淮打断他,“先过一遍方案条款。有异议的地方,一条一条谈。”
钱总看著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宋昭微微垂眼。
她听出来了——陈淮在控场。他把话题从“报告有问题”拉回到“方案条款”,是在保护她的当事人,也是在保护她。
但为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谈判在胶著中推进。
每一条款都被来回拉扯,每一个数字都被反复计算。钱总时不时甩出一两句难听的话,周建国几次要发作,都被宋昭按住了。陈淮始终保持著同样的节奏——不急不躁,就事论事,偶尔在关键时刻补一句,把话题拉回正轨。
宋昭发现,他们配合得很默契。
她提出一个方案,他能在三秒内理解意图,然后顺著她的思路往下推。他抛出一个难题,她能立刻找到突破口,不让对方当事人有机可乘。两个人像打乒乓球一样,你来我往,每一个球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林佳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她见过宋昭开庭,见过她和各种各样的律师过招,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不是对抗,更像……共舞。
十一点半,谈判暂停,各自用餐。
宋昭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定。窗外是城市的全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在阳光下闪著光。她看著那些建筑,让自己放空几秒。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没有回头。
“今天谢谢你。”她说。
陈淮走到她身边,也在窗前站定。隔著半步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谢什么?”
“控场。”
陈淮沉默了一秒:“应该的。”
两人并肩站著,看著窗外的城市。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他们身上落下一层浅浅的光。走廊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会议室里传来的说话声。
“你——”陈淮刚开口。
“别问。”宋昭打断他,“我不想聊天。”
陈淮闭了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江临不适合你。”他忽然说。
宋昭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某个点。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陈淮说,“他不适合你。”
宋昭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陈律师,”她说,“你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陈淮没说话。
“前男友?”她继续说,“还是对方律师?还是他手下的员工?”
陈淮转过头,终于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藏了很多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只是……”他顿了顿,“不想看你受伤。”
宋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那你适合?”她问。
这句话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
陈淮也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著她,目光从惊讶变成别的什么——太复杂了,她看不清。只觉得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要把她吸进去。
“我……”他开口。
“陈律师!”
身后传来声音。陈淮的助理小跑过来:“钱总找您,说有急事。”
陈淮没动,依然看著宋昭。
“我当年离开,是因为——”
“陈律师?”助理又叫了一声。
陈淮闭了闭眼。
“来了。”
他转身,往会议室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晚上我找你。”他说,“把话说完。”
然后他走了。
宋昭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依然照在她身上,但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我当年离开,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那一瞬间,她忽然确定了一件事:
当年一定有隐情。
那个她恨了六年、怨了六年、想了六年的“不告而别”,不是她想的那样。
下午的谈判继续。
但宋昭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陈淮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像一个钩子,钩住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扯。
她强迫自己回到谈判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条款。但偶尔抬起头,会发现陈淮也在看她——很短暂,一触即收,像是怕被发现。
下午四点,和解协议终于签字。
双方当事人握手,拍照,客套话说了一堆。周建国满脸笑容,钱总也终于露出一点好脸色。宋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宋律师。”钱总忽然走过来。
宋昭抬起头。
钱总看著她,表情有些复杂:“陈律师跟我说了,那份报告的事,到此为止。我给他面子,也希望周总以后做事,讲点规矩。”
宋昭微微一顿。
她看向陈淮。
他正在和助理说话,没有看这边。
“多谢钱总。”她说。
走出君恒大楼,林佳憋了一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宋律!您和陈律师太默契了吧!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他一个眼神您就懂他要说什么,您一开口他就知道怎么接——你们以前是不是经常合作?”
宋昭没说话。
“还有中午,我看见你们在走廊说话,说什么了?他是不是——”
“林佳。”
“嗯?”
“打听合伙人私事,后果自负。”
林佳立刻闭嘴。
但走了两步,她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可我谈过三个男朋友,我懂那种眼神……”
宋昭假装没听见。
晚上七点,宋昭回到家。
她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她看著手机,等著那条消息。
他会发吗?
他说“晚上我找你”,会是什么时候?
八点。九点。十点。
手机一直安静。
宋昭看著那个对话框,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主动发消息。
十点半,手机终于亮了。
【陈淮:抱歉,刚从所里出来。钱总临时有事,一直谈到现在。】
【陈淮:你方便接电话吗?】
宋昭看著这两条消息,心跳忽然快了。
她打了两个字:【方便。】
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了一整天话,累了。
宋昭没说话。
“今天中午的话,”他说,“我没说完。”
宋昭握紧了手机。
“我当年离开,是因为家里出了事。”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我爸突然走了,我妈病倒,我弟还在读书。我得赚钱,得养家,得——”
他顿住了。
宋昭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车流声。他在外面。
“那你可以告诉我。”她说,声音比她想像的平静。
“告诉你?”陈淮苦笑了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帮我还债?还是能帮我照顾家里?”
宋昭没说话。
“宋昭,你那时候是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他的声音轻下来,“法学院的天之骄女,教授的女儿,前途一片光明。我算什么?一个山里来的穷学生,连请你吃顿饭的钱都没有。”
“我不在乎那些。”
“可是我在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当时想,等我混出个人样来,再回来找你。”他说,“等我有了钱,有了本事,能配得上你了,我再回来。可我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宋昭也没问。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六年。
“那你现在呢?”她问,“觉得自己配得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她以为他挂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只知道,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宋昭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宋昭,”他叫她的名字,“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一声不响就走,不该让你等,不该——”
“陈淮。”
他停下来。
“你为什么今天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今天在走廊上,你看我的那一眼。”他说,“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如果再不说,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宋昭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著。她坐在沙发上,握著手机,听著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回答。”陈淮说,“我只是想把话说完。欠你六年的解释,今天终于还了。”
宋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抬起手,无声地抹掉。
“太晚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要说。”
电话那头传来车流声,还有远处的鸣笛。他还在路边站著,还没有回家。
“你回去吧。”宋昭说,“外面冷。”
“六月,不冷。”
“那也回去。”
陈淮沉默了一秒:“好。”
但他没有挂电话。
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隔著电话,听著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陈淮开口:“宋昭。”
“嗯?”
“如果我说,这一次我绝不放手,你信吗?”
宋昭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晚安。”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手机萤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她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阑珊的灯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她发现,那些恨了六年的东西,在刚才那一通电话里,忽然松动了。
她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
但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当年,他离开,不是因为不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