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星火没去店里。
他去了队里。
周日本来他轮休,但他没地方去,就干脆来加班。翻案卷,写报告,整理证据链,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不会乱想。
周深也来了,带著孩子——他老婆加班,没人带。
那孩子五岁,男孩,在办公室里跑来跑去,最后跑累了,趴在沙发上看手机。
周深凑过来,看了一眼陆星火的案卷:"这案子不是结了吗?"
"复核。"
"周日复核?"
陆星火没说话。
周深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那个宠物店老板,今天不开门?"
陆星火笔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看手机看了八次。"周深靠在椅背上,"今天一次没看。"
陆星火没说话。
周深笑了:"行,复核,你继续复核。"
下午四点,陆星火把案卷合上。
周深正在陪孩子画画,抬头看他:"走了?"
"嗯。"
"去哪?"
陆星火没回答,拿起外套走了。
周深在后面笑了一声。
陆星火开车经过那条街。
他没打算停。
就是路过。
真的路过。
然后他看到了——
店门关著。
但门口蹲著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把车靠边,下车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陈姐,隔壁宠物店的老板。她蹲在门口,怀里抱著那只穿毛衣的贵宾,看见他来,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陈姐问。
"路过。"他说,然后看著关著的门,"她今天——"
"她没告诉你?"
他心里咯噔一下:"告诉什么?"
陈姐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今天是她未婚夫的忌日。"
陆星火站在那里,没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
陈姐站起来,抱著贵宾往自己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每年今天都关店。一个人待著。谁也不见。"
陆星火看著那扇关著的门。
门上挂著牌子:"休息一天"。
他想敲门。
但他没敲。
他就这么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姜晚坐在楼上的窗边。
窗外天黑了,街对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手里握著一杯水,凉了,也没喝。
手机在床头响了一次,两次,三次。
她没看。
窗外的灯越来越亮,她没开灯,就这么坐著。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街上没什么人。
对面的包子铺还在营业,老板正在收摊。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去睡觉。
然后她停住了。
街对面,包子铺旁边的电线杆底下,蹲著一个人。
看不清脸。
但她认得那个姿势。
她站了一会儿,下楼,开门,走过去。
走近了,她看清了——
陆星火蹲在那里,旁边趴著六六。
一人一狗,就这么蹲在电线杆底下。
她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他抬头看她,也没说话。
六六站起来,摇著尾巴往她身上蹭。
她没动。
过了很久,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陈姐说的。"
她没说话。
他说:"我不是来打扰你的。我就是——"
他没说完。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六六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最后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她没拒绝。
他走在她旁边,六六在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看他们一眼,确认他们还跟著。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店门口,她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她说:"我没事了。"
他点点头:"嗯。"
她说:"你回去吧。"
他点点头,没动。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开店吗?"
她愣了一下:"开。"
他点点头,这次真的转身走了。
六六跟著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呜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走远。
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
他挥了挥手,拐进巷子里。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
"我刚才蹲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六六说它想你了。"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知道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
她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她开门的时候,门口放著一杯豆浆,两个包子。
还有一张纸条:
"路过。顺便。"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天中午,陆星火收到一条消息。
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张图——
是她拍的六六,趴在店里那块地板上,阳光晒在它身上,睡得很香。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周深走过来,拍了他一下:"干嘛呢?"
他睁开眼:"没什么。"
周深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哟,狗。"
他收起手机,继续看案卷。
但嘴角一直弯著。
那天晚上,六六的训练日志(如果它会写日志的话):
"昨天晚上我陪我爸在一个很暗的街上蹲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等。后来那个人来了,我爸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差点摔倒。我觉得他有点傻。但那个人笑了。很轻,但我看到了。回家的路上我爸一直在摸我的头,一句话没说。我知道他很开心。我也很开心。那个人今天给我拍了照,阳光晒在身上很舒服。我觉得这条街挺好的。我觉得这两个人挺好的。我觉得我可能不用再拆家了。至少,暂时不用。"
姜晚发现自己在等人。
不是那种"站在门口等"的等。
是那种——
早上开门的时候,会往街对面看一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会多盛一碗放在旁边,然后意识到没人来,又倒回去。
下午的时候,六六趴在那块地板上睡觉,她会突然抬头,以为门口有人进来。
没有。
一整天都没有。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他又不是天天来。
第二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没有。
第四天,她站在门口,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陈姐抱著贵宾走过来:"等人啊?"
她没说话。
陈姐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关店的时候,看到门口放著一个纸袋。
她愣了一下,蹲下来打开——
里面是六六的牵引绳。
那条她送他的新牵引绳。
还有一张纸条,不是他写的,是打印的:
"陆警官出差办案,大概半个月。六六麻烦你了。"
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她蹲在门口,拿著那条牵引绳,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没有人。
只有六六,蹲在台阶下面,看著她。
她低头看它。
它抬头看她。
"他把你扔给我了?"她问。
六六呜了一声,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吧。"
六六站起来,跟著她走进店里,走到那块地板——它固定的位置——趴下。
她站在那里,看著它。
它也看著她。
"他什么都没说?"她问。
六六打了个哈欠,把头枕在前爪上。
她在它旁边蹲下来,手放在它的头上,轻轻摸了摸。
"他会照顾自己吗?"
六六没回答。
她也不指望它回答。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不是睡不著,是做梦。
梦里有个人蹲在电线杆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晃了一下。
梦里有条狗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那里,看著天花板。
然后她起床,下楼,开店。
六六还在睡,听见她下楼的声音,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她去给寄养区的动物们添水添粮,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做完这些,她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手机在抽屉里,她没拿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拿出来。
可能是怕看到什么。
也可能是怕什么都没看到。
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过去了。
第三天过去了。
第四天,陈姐端著茶杯过来串门,看见她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又看见六六趴在她脚边,叹了口气。
"你这样不行。"陈姐说。
她抬头:"什么不行?"
"你这样。"陈姐指著她的脸,"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表情?"
她没说话。
陈姐坐下,把茶杯放在柜台上:"他走几天了?"
"四天。"
"有消息吗?"
她摇头。
陈姐看著她:"你担心他?"
她没回答。
陈姐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嘴太硬。"
她还是没说话。
陈姐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他会没事的。干刑警的,出个差正常。"
她点点头。
陈姐走了。
她继续坐著。
六六抬头看她一眼,又趴下了。
第五天,她开始和六六说话。
不是那种"吃饭了""出去遛遛"的说话。
是真的说话。
"他在家的时候,都和你说什么?"
六六歪头看她。
"他是不是话很多?"
六六尾巴摇了一下。
她点点头:"我想也是。"
"他一个人住那么久,不闷吗?"
六六没回答。
"他给你做饭吗?"
六六舔了舔嘴。
"那就是做了。"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他给你洗澡吗?"
六六耳朵往后贴了一下。
她笑了,很轻:"那就是不洗。回头我给你洗。"
六六蹭她的手。
那天下午,她带六六出去遛弯。
走的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条路——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六六难得地没有往前冲。
现在六六还是没有往前冲。
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下来。
这是那天晚上他蹲的地方。
电线杆还在,包子铺还在。
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六六抬头看她。
"走吧。"她说。
继续往前走。
第六天,她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他发的。
是那个打印纸条上的号码:
"陆警官让我转告你,一切顺利,还有一周左右回来。"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六六看著她。
她看著六六。
"还有一周。"她说。
六六摇了一下尾巴。
那天晚上,她多盛了一碗饭。
放在桌子对面。
然后自己吃完,洗碗,收拾。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第十天,她收到一条消息。
还是那个号码:
"陆警官问六六怎么样。"
她回:"活著。"
对面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哈哈"。
她没笑。
第十一天,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他呢?"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他很好。就是有点急。"
她没问急什么。
但她知道。
第十二天,她给六六洗了澡。
六六难得地配合,站在澡盆里,一动不动,就是眼神有点委屈。
她一边洗一边说:"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乖,肯定不信。"
六六呜了一声。
"等他回来,你让他看看,你现在有多干净。"
六六甩了一下尾巴,溅了她一身水。
她没躲,只是轻轻拍了它一下:"故意的?"
六六舔她的手。
那天晚上,六六睡在她床边。
不是楼下那块地板,是她床边的地板上。
她躺著,听著它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淡淡的。
她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说"狗留下,你可以走了"。
现在狗留下了,人没来。
她闭上眼睛。
第十三天。
第十四天。
第十五天。
第十六天早上,她开门的时候,门口没有人。
只有一杯豆浆,两个包子。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位置。
她蹲下来,拿起那杯豆浆,热的。
然后她抬起头,往街对面看——
他站在电线杆底下。
穿著那件黑色外套,头发比半个月前长了一点,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点没刮干净的胡子。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六六从店里冲出来,朝他扑过去。
他被扑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蹲下来,抱住六六。
六六拼命舔他的脸,尾巴摇得都快断了。
她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握著那杯豆浆。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六六在旁边绕来绕去,兴奋得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想说什么。
他先开了口:"我回来了。"
她没说话。
他看著她,过了一会儿,说:"你瘦了。"
她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六六在他脚边呜呜叫。
然后她开口了:"进来吧。"
他愣了一下。
她转身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外头冷。"
他跟上来。
走进店里,她让他坐那张靠窗的椅子——他固定的位置。
他坐下,六六趴在他脚边,尾巴还在地上拍个不停。
她去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旁边。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坐在柜台后面,看著他。
店里很安静,只有寄养区的动物偶尔动一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任务结束了。本来想早点回来,但那边一直收不了尾。"
她没说话。
他又说:"我让同事每天给你发消息,他说你都回了。"
她还是没说话。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想你了。"
她抬起头看他。
他说完这句,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头喝水。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六六想你了。"
他抬头。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也是。"
他愣住了。
杯子在手里,忘了放下。
她说完这句,站起来,走到寄养区那边,背对著他。
他坐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
六六抬头看他,呜了一声。
他突然笑了。
很傻的那种笑。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她没回头。
他站在她身后,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豆浆要凉了。"
他说:"没事。"
她还是没回头。
他站著,也没动。
窗外阳光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六六趴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那天中午,她做了两碗面。
西红柿鸡蛋面。
他坐在那张小桌子旁边,对面是她。
中间是两碗面,旁边趴著一条狗。
他吃了一口,说:"还是这个好吃。"
她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看到了。
他也弯了一下。
窗外阳光很好。
很安静。
没人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那天之后,陆星火来得更勤了。
不是"每周三次"的勤。
是——
早上路过,送早餐。
中午休息,来吃饭。
晚上下班,来接六六——然后顺便待一会儿。
周末的时候,他干脆直接带著案卷来,她忙她的,他看他的,六六在中间睡觉。
陈姐每次路过都要探头进来说一句:"哟,又来值班啊?"
他也不反驳,就笑笑。
姜晚也不说话,但没赶他走。
有一天晚上,他来得比平时晚。
店已经关了,楼上的灯还亮著。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敲门。
然后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旧的毛衣,头发披著,看著他。
"怎么不敲?"
"怕你睡了。"
"那你站著干嘛?"
他没说话。
她让开身:"进来吧。"
他跟著她上楼。
这是第一次上楼。
楼上的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桌上放著几本书,还有一个杯子,里面有水。
他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坐哪。
她指了指椅子:"坐。"
他坐下。
她坐在床边。
中间隔著两步远。
六六跟著上来了,自觉地趴在床边的地板上,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今天案子结了。"
她看著他。
"就是那个……我出差办的案子。今天终于结了。"
她点点头。
他顿了一下,又说:"办这种案子,有时候会想很多。"
她没说话,等他继续。
他看著地板,说:"会想,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人。会想,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会怎么样。会想……"
他停了一下。
"会想,活著到底是为了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我以前也想过。"
他抬头看她。
她看著窗户,说:"他走之后,我想过很多次。活著为了什么。一个人活著为了什么。"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她转头看他:"因为没有答案。"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改嫁那天,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她没打断。
"那天我一个人吃了整份全家桶。"他笑了一下,很淡,"吃到一半,觉得不对,我不是饿,我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一个人过年。没什么不好。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好像少点什么。"
她看著他。
他抬头,看著她的眼睛:"来你这之后,那种感觉没了。"
她没说话。
他说完这句,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下头。
六六在地板上翻个身,肚子朝天,睡得很沉。
过了很久,她开口:"我也不确定我能给什么。"
他抬头。
她看著他,说:"我还是会想他。不是那种放不下,是……他是我的一部分。抹不掉的那种。"
他点点头:"我知道。"
她继续说:"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喜欢一个人。已经很久没喜欢过了。"
他没说话。
她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但你在的时候,我不会想那些。"
他愣住了。
她说完这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窗外是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离她很近,但没有碰她。
他说:"我不急。"
她没回头。
他又说:"你慢慢来。"
她还是没回头。
但他看到,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太晚了,我先回去。"
她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门口。
六六醒了,抬头看他。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留下,陪她。"
六六摇了一下尾巴。
他站起来,开门,走出去。
门轻轻关上。
她站在窗边,没动。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
房间里空了。
但那张椅子上,放著一件外套——他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的。
她走过去,拿起那件外套。
上面有他的气息,淡淡的。
她站了一会儿,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六六跳上床,趴在她脚边。
她摸了摸它的头。
"他是不是傻?"她轻声问。
六六呜了一声。
她笑了一下,很轻。
"嗯,是傻。"
第二天早上,她开门的时候,门口放著早餐。
还有一张纸条:
"外套下次来拿。不急。"
她拿著那张纸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天中午,他来了。
她没提外套的事。
他也没提。
但吃饭的时候,她多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他低头看著碗里的菜,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
她低头吃自己的,没看他。
但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口袋里多了个东西。
一张纸条,她的字迹:
"外套洗了,下次来拿。"
他站在路灯底下,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进钱包里。
六六在旁边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六六,说:"她写的。"
六六摇了一下尾巴。
他把钱包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她说『下次』。"他自言自语。
六六歪头看他。
他继续走,脚步比刚才轻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外套还没干。
但他不在意。
她也不在意。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有一天,陈姐问她:"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她正在给一只猫梳毛,头也没抬:"不知道。"
陈姐啧了一声:"不知道?"
她没说话。
陈姐看著她,过了一会儿,笑了:"行,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我看他那样子,跑不了。"
她还是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来吃饭。
吃完饭,他帮她收拾碗筷。
她洗碗,他在旁边擦。
六六趴在地上看他们。
他突然说:"我昨天做了个梦。"
她没回头:"什么梦?"
他说:"梦见我们老了。"
她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说:"梦里我们还在这条街上,店还在,六六不在了,换了一条小狗。你还在给狗上课,我还在旁边坐著。"
她没说话。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莫名其妙的梦。"
她把碗放好,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著抹布。
她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那个小狗,是什么颜色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黄的,和六六差不多。"
她点点头,没说话。
但他看到,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很轻,很淡。
但他看到了。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他。
他走了几步,回头。
她还站在那里。
他说:"明天还来。"
她点点头。
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还站在那里。
他笑了,挥挥手。
她也挥了一下。
很小,但他看到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六六跟在他旁边。
走过街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进去了,门关著。
但门口的灯亮著。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回家。"
六六摇了一下尾巴。
一人一狗,走进夜色里。
那天晚上,姜晚躺在床上,看著床头那件叠好的外套。
她伸手摸了摸。
干了。
明天可以还他了。
但她没动。
就让它在那里放著。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
她闭上眼睛。
嘴角带著一点弧度。
---
第二天早上,他来的时候,门口放著一个纸袋。
里面是叠好的外套。
还有一张纸条:
"下次别忘在陌生人家。"
他看著那张纸条,笑了。
然后他把纸条放进钱包,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六六在旁边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六六,说:"她说『下次』。"
六六摇了一下尾巴。
他推开门,走进店里。
她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他一眼。
他说:"外套收到了。"
她点点头。
他走到他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六六趴在她椅子旁边。
店里很安静。
像往常一样。
陆星火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事情。
比如,她喝水的那个杯子,杯沿有一个小缺口,但她一直没换。
比如,她给狗上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眉头轻轻皱著。
比如,她累的时候,话会更少,但会给他多盛半碗饭。
比如,她笑的时候——虽然很少——右边的嘴角会先弯一点点,左边才跟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就是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这些细节都在他脑子里,不用想就能想起来。
那天下午,他正在店里坐著,周深打电话来。
"在哪?"
"外面。"
"外面是哪?"
他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正在给猫梳毛的人,说:"有事?"
周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事,就想问你晚上来不来喝酒。"
"不去。"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周深又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你在哪了。"
他挂了电话。
她抬头看他一眼:"有事?"
"没有。"
她点点头,继续梳毛。
他继续坐著。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那个杯子,为什么不换?"
她愣了一下:"什么杯子?"
"你喝水那个。杯沿有个缺口。"
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杯子,然后看著他:"你注意这个干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这个。
她想了一下,说:"用习惯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他回去的时候,路过一家店,进去买了个杯子。
很简单的那种,白色的,没有花纹。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她看著那个杯子,又看著他。
他说:"新的。"
她没说话。
他又说:"旧的可以扔了。"
她拿起那个杯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旧的收起来,用新的倒了杯水。
他坐在旁边,看著她喝水。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他:"你干嘛?"
他收回视线:"没干嘛。"
她没说话。
但他看到,她的耳朵红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陈姐又来串门。
她抱著贵宾,站在柜台前面,看著那个新杯子,又看看姜晚,又看看坐在窗边的陆星火。
"哟,新杯子啊。"陈姐说。
姜晚没说话。
陈姐笑了:"谁买的?"
姜晚还是没说话。
陈姐看看陆星火,陆星火假装在看手机。
陈姐点点头:"行,懂了。"
她抱著贵宾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星火抬头:"她懂什么了?"
姜晚没回答。
但他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周末的时候,他来得比平时早。
店还没开门。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楼上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旧外套,看著他。
"太早了。"她说。
他说:"我买了早餐。"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让开身:"进来吧。"
他跟著她上楼。
这是第二次上楼。
房间还是那么小,但比上次整齐一点。床铺好了,窗户开著,有风吹进来。
她把早餐放在桌上,说:"我去洗脸。"
他坐在椅子上等她。
六六还躺在地上睡觉,听见他进来,睁眼看了一下,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头发已经扎起来了,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她坐下来,打开早餐袋子,拿出豆浆和包子。
他坐在对面,也拿了一个包子。
两个人就这样吃早餐,没说话。
但气氛很舒服。
吃完,她收拾东西,他突然开口:"我昨天又做梦了。"
她回头看他。
他说:"还是那个梦。我们老了,店还在,有条小狗。"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梦里你还是在给狗上课,我还是在旁边坐著。但我能碰你了。"
她手顿了一下。
他说完这句,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头看她。
她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梦里的我,开心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开心。"
她点点头,没说话。
但她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离他的手很近。
他看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自己的手移过去,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没缩回去。
他就那么轻轻碰著,没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但他觉得很暖。
六六醒了,抬头看他们一眼,又趴回去。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变。
是——
她开始留他的饭。
他开始把换洗衣物放在店里,说是"方便"。
她开始在他加班的时候,让六六送饭过去。
他开始在她关店之后,帮她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