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时候,他直接带著换洗衣物来,住两天。
她没赶他。
他也没问可不可以。
就是自然而然地,成了这样。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他后来自己搬来一张折叠床,放在楼下店里,说是"值班用"——她从楼上下来,手里拿著一条毯子。
"晚上冷。"她把毯子放在他旁边。
他坐起来,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店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很暗。
他说:"谢谢。"
她没说话。
他看著她的眼睛,在暗里有点亮。
他突然说:"我好像认真了。"
她没动。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住,好像没想到会说出来。
但她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他等著她继续。
她没继续。
但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也是。"她说。
很轻,但他听到了。
他看著她,在暗里看著她。
然后他轻轻伸手,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拨到后面。
她没躲。
他的手在她耳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两个人就这么看著对方,谁都没说话。
六六从角落里走过来,趴在他们中间,打了个哈欠。
她低头看六六,笑了一下,很轻。
然后她站起来,说:"睡吧,明天还要开店。"
他点点头。
她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她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那里,看著她。
她说:"毯子盖好。"
他说:"好。"
她上楼了。
他躺下来,盖著那条毯子。
上面有她的气息,淡淡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著。
第二天早上,她下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正在帮她收拾寄养区。
她站在楼梯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见她,说:"早。"
她说:"早。"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
梦里。
她的梦里。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问她:"你那个梦,后来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梦?"
"你以前做的梦。你梦到过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没梦到过什么好的。"
他看著她。
她看著碗里的饭,过了一会儿,说:"但他走之后,我做过一个梦。梦里他在一个很亮的地方,跟我说,让我往前走。"
他没说话。
她抬头看他:"然后我就醒了。"
他点点头。
她说:"那是我做过最好的梦。"
他看著她,过了一会儿,说:"以后会更好的。"
她没说话。
但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很轻,很淡。
但他看到了。
那天晚上,他回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他。
他走了几步,回头。
她还站在那里。
他挥挥手。
她也挥了一下。
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她还站在那里。
他大声说:"明天还来!"
她没回答,但他看到她点头了。
他笑了,转身继续走。
六六跟著他,走了一会儿,回头看她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
六六呜了一声,好像在说:他走了,我陪他。
她点点头。
六六转回去,跟上他。
一人一狗,走过街角,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进店,关门。
上楼。
躺下。
床头还放著那件他的外套。
她摸了摸,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
很安静。
她嘴角弯著。
姜晚的妈妈来的那天,是个周三。
陆星火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难得地没加班,中午就来了,还带了她爱吃的那家包子。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站在柜台后面,对面站著一个中年女人。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他进门的动静让她们同时转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阿姨好。"
那女人看著他,从头看到脚,然后问姜晚:"这是谁?"
姜晚没马上回答。
店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朋友。"
陆星火手里还拎著那袋包子,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这时候来。
那女人——姜晚的妈妈——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对著姜晚:"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姜晚没说话。
"人家条件多好,公务员,有房,还不嫌弃你这个工作。你还要挑到什么时候?"
陆星火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姜晚的声音很平:"我没让您操心。"
"你不让我操心?"姜母的声音高了几分,"你一个人待在这个破店里,一年到头不回家,我能不操心?你今年多大了,你自己心里没数?"
姜晚没说话。
姜母继续说:"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哪个不是结婚生孩子了?就你一个,整天跟狗打交道,连个对象都没有——"
"她有。"陆星火说。
两个女人同时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拎著那袋包子,脸上有点僵,但没退。
姜母看著他,瞇起眼睛:"你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说,她有对象。"
姜母转头看姜晚。
姜晚没看他,也没看她妈,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母冷笑一声:"就你?"
陆星火没说话。
姜母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做什么的?"
"刑警。"
"刑警?"姜母的语气里带著点意外,"哪个单位的?"
他说了单位名字。
姜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这种工作,三天两头不著家,谁跟了你能过安生日子?"
他没反驳。
姜母又说:"有房吗?"
"有。"
"多大?"
"七十平。"
"贷款?"
"还完了。"
姜母顿了一下,然后说:"那还行。"
陆星火站在那里,手里还拎著那袋包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晚突然开口了:"妈,您回去吧。"
姜母转头看她:"我话还没说完——"
"说完了。"姜晚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比刚才更轻,"您来不就是说这些吗。说完了,回去吧。"
姜母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拿起包。
走过陆星火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
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陆星火站在那里,手里还拎著那袋包子。
姜晚站在柜台后面,没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把视线转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把那袋包子放在柜台上。
她没动。
他说:"对不起。"
她转头看他:"你对不起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她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你刚才不该说那个。"
"哪个?"
"说你是……那个。"
他愣了一下:"你是说,我不该说我是你对象?"
她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有点凉。
他问:"我不是吗?"
她没回答。
店里很安静。
寄养区的狗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没人叫。
他看著她,等她说话。
但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的却是别的:"包子放这吧,我中午吃。"
他站在那里,没动。
她又说:"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实,下午有会。
但他不想走。
他站在那里,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那我晚上再来。"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柜台后面,看著窗外,没看他。
他推门出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几声。
那天下午开会,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周深在旁边戳他:"干嘛呢?"
他没说话。
周深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再问。
会开完,他第一个冲出去。
周深在后面喊:"去哪?"
他头也没回。
他开车到那条街,停好,下车,往店里走。
然后他停住了。
店门关著。
门上挂著牌子:"休息半天"。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块牌子,站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我来了,店关著。"
没回。
他又发一条:
"你没事吧?"
没回。
他站在门口,天慢慢黑了。
街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终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姜晚坐在楼上的窗边。
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她没看。
她知道是他。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妈说那些话的时候,她没感觉——那些话她听了二十多年,早就不在乎了。
但他开口的时候,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她有"。
他说的时候,站在那里,手里还拎著那袋包子。
她当时看著他,突然觉得——
他真的在。
不是那种"顺便路过"的在,是那种"我在这,不管发生什么都在"的在。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不习惯这个。
这么多年,她都是自己扛过来的。未婚夫走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的。店里最难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的。她妈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扛的。
现在突然多了一个人,说要一起扛。
她不知道怎么让他进来。
不是不想。
是不会。
那天晚上,她坐了很久。
手机没再亮。
她不知道他是没发了,还是也在等她。
第二天早上,她开门的时候,门口放著早餐。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位置。
她蹲下来,拿起那杯豆浆,热的。
她抬头往街对面看——
没有人。
只有那根电线杆,和还没开门的包子铺。
她站起来,拿著那杯豆浆,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进店。
那天中午,他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来,坐到他的位置。
她没看他,但也没赶他。
店里很安静。
六六在他脚边趴著,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她,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昨天的事,对不起。"
她没说话。
他说:"我不该擅自说那些。你没准备好。"
她还是没说话。
他看著她,过了一会儿,说:"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著她,眼神很直。
他说:"我不是来逼你的。你想慢慢来,就慢慢来。你想……不想,也可以。"
她没说话。
他说完这些,低下头,看著地板。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再来。"
然后推门出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几声。
她坐在柜台后面,没动。
六六站起来,走到她脚边,用头蹭她的手。
她低头看它。
它抬头看她,呜了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我是不是很过分?"她轻声问。
六六舔她的手。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关了店,上楼。
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机,看著昨天的消息。
两条,都是他发的:
"我来了,店关著。"
"你没事吧?"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明天来吃饭。"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好。"
只有一个字。
但她看著那个字,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点。
---
第二天中午,他来了。
她做了两碗面。
他坐下,低头吃。
她坐在对面,也吃。
没人说话。
但气氛和昨天不一样了。
不是回到以前那种舒服的安静——那种安静还没回来。
但至少,不再那么僵了。
吃完,他帮她收拾碗筷。
她洗碗,他在旁边擦。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昨天回去的时候,六六一直在门口等我。"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以前我回家,它不理我的。现在会在门口等。"
她转头看他。
他低头擦碗,没看她。
她看著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说:"它学会了。"
他抬头:"学会什么?"
她没回答,转回去继续洗碗。
但他好像懂了。
他没再问。
那天下午,他坐在店里,她给别的狗上课。
六六趴在他脚边,睡觉。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她上课的时候,偶尔会看他一眼。
他每次都会接住那个眼神。
然后两个人各自转开。
没人说话。
但好像,慢慢在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陆星火还是每天都来。
但他发现,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她不欢迎他"的变。
是——
她话更少了。
不是以前那种"舒服的安静",是那种"她在想事情,但不想让他知道在想什么"的安静。
他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好"。
他问她"累不累",她说"没事"。
他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她说"店里忙"。
他知道她不是在赶他。
但他也知道,她在往后退。
有一天下午,他在店里坐著,她给一只柯基上课。
那只柯基不配合,一直叫。
她蹲在地上,一遍一遍地教,声音很轻,很有耐心。
他看著她的背影,突然发现——
她已经很久没转过头来看他了。
以前她上课的时候,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好像确认他还在。
现在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回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站在柜台后面,没看他。
他说:"我明天再来。"
她点点头。
他推门出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几声。
她站在那里,听著风铃声慢慢安静下来。
她知道他在等她说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带了早餐,放在柜台上。
她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
然后他坐到他的位置,她继续忙她的。
六六趴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也在纳闷:这俩人怎么了?
这样过了三天。
第四天,陈姐忍不住了。
她抱著贵宾走进来,看看陆星火,又看看姜晚,然后说:"你们俩吵架了?"
姜晚没说话。
陆星火也没说话。
陈姐叹了口气,对姜晚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姜晚看了她一眼,没动。
陈姐走过去,拉著她的胳膊往外走:"出来出来,就一会儿。"
姜晚被她拉到门口。
陈姐关上门,小声说:"你怎么回事?"
姜晚没说话。
陈姐看著她:"他每天都来,你每天都这个样子。你想干嘛?"
姜晚说:"我没想干嘛。"
"你没想干嘛,你躲他干嘛?"
姜晚不说话了。
陈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怕。但你不能因为怕,就一直把人往外推。"
姜晚抬起头,看著陈姐。
陈姐说:"他要是那种会跑的人,早跑了。但他没跑,你看不出来吗?"
姜晚没说话。
陈姐拍拍她的肩膀:"你自己想想吧。"
她抱著贵宾回去了。
姜晚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进店。
陆星火坐在那里,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她没看他,走到柜台后面。
店里又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
她站在柜台后面,低著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说:"明天我队里有事,可能来不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说完,等了一下,好像等她说什么。
她没说话。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几声。
她站在那里,听著风铃声。
六六突然站起来,跑到门口,用爪子挠门。
她看著它,没动。
六六回头看她,呜了一声。
她还是没动。
六六继续挠门,声音很急。
她走过去,把门打开。
六六冲出去,往街角跑。
她站在门口,看著它跑远。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店。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不是睡不著,是一直做梦。
梦里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追,但怎么都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那里,看著天花板。
然后她起床,下楼,开店。
门口没有早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进店。
那天中午,他没来。
那天晚上,他也没来。
六六一直趴在门口,看著外面。
第二天,还是没来。
第三天,还是没来。
陈姐又来了。
她站在柜台前面,看著姜晚:"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来吗?"
姜晚没说话。
陈姐说:"他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他怕你烦他。"
姜晚抬起头。
陈姐看著她:"你那个样子,谁敢来?"
姜晚没说话。
陈姐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吧。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她走了。
姜晚站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看著和他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还是五天前他发的:"明天队里有事,可能来不了。"
她没回。
她看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字打进去,又删掉。
打进去,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她关店的时候,六六还趴在门口。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他会来吗?"她问。
六六呜了一声。
她没说话。
那天夜里,下雨了。
她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雨声。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狗叫。
是六六。
她愣了一下,然后下床,下楼。
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
淋得透湿,头发贴在脸上,衣服都在滴水。
六六在他脚边,拼命摇尾巴。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
他站在那里,看著她。
雨哗哗地下,打在屋簷上,打在他身上。
她说:"你疯了?"
他说:"我想来。"
她说:"你不会打伞?"
他说:"忘了。"
她站在门口,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她让开身:"进来。"
他走进来,站在店中央,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去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
他接过来,擦了擦脸,然后站著,不知道该干嘛。
她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来?"
他说:"我想你了。"
她没说话。
他又说:"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我就是想来。哪怕只看一眼。"
她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条毛巾,浑身湿透,像条落水的大狗。
她看著他,突然发现——
他瘦了。
这几天,他也没睡好。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也是。"
他愣了一下:"什么?"
她说:"我也想你。"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地上。
她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怎么……怎么让人在旁边。"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不习惯。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
他看著她,等著。
她低下头,说:"但我不是不想让你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退。
他又走了一步。
她还是没退。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他说:"我可以等。"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说:"多久都行。"
她看著他的眼睛,在暗里有点亮。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用等了。"
他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说:"进来了,就别出去。"
他站在那里,看著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慢慢漾开的笑。
她也笑了一下,很轻。
窗外的雨还在哗哗地下。
六六趴在旁边,看著他们,尾巴在地上拍个不停。
他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衣服还是湿的,凉的。
但她觉得很暖。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衣服湿了。"
他说:"嗯。"
她说:"会感冒。"
他说:"没事。"
她没再说话。
就这么站著。
窗外雨声很大。
但她只听得到他的心跳。
那天晚上,陆星火没回去。
姜晚让他上楼换衣服。
他站在楼梯口,有点犹豫:"我衣服湿的,会弄脏地板。"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上楼。
过了一会儿,她下来,手里拿著一套干的衣服——男式的,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叠得整整齐齐。
他愣了一下。
她把衣服递给他:"他以前的。没穿过几次。你将就一下。"
他接过来,没问"他"是谁。
他知道。
他上楼换衣服,她在一楼等著。
换好下来,她已经煮好了姜茶,放在桌上。
他坐下,捧著那杯姜茶,喝了一口。
她坐在对面,也捧著一杯。
窗外雨还在哗哗地下,但声音好像没那么大了。
他喝完姜茶,她接过杯子,拿去洗。
他坐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著他。
他说:"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她没说话。
他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太晚了,你睡吧。"
他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他的折叠床还在一楼店里。
她突然说:"楼上有地方。"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没看他,看著窗外。
他说:"什么?"
她还是没看他:"楼上有地方。你睡楼上。"
他站在楼梯口,看著她。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桌子,没看他。
但他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上楼。
楼上还是那个小房间,但多了一张折叠床——新的,就放在她床的对面。
他看著那张床,愣了几秒。
她什么时候买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准备了。
他躺下来,盖著毯子,看著天花板。
对面床上,她也躺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睡不著?"
他说:"嗯。"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那个床,什么时候买的?"
她没回答。
但他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
不是那种"从前以后"的聊,是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他问她店里那只最凶的狗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送走了,送去一个有院子的客户家里,现在天天在院子里跑,不凶了。
她问他那次出差办的案子最后怎么判的。
他说主犯无期,从犯十几年,受害者的家属在法庭上哭了,他也差点哭。
他问她为什么不喜欢热水。
她说习惯了,小时候家里穷,没那么多热水,就习惯了。
她问他为什么当刑警。
他说高中的时候看了一部电视剧,觉得穿制服的人很帅,然后就报了警校,然后就干到现在。
他说,其实也没那么帅,大部分时候就是加班、吃泡面、看案卷。
她说,比跟狗打交道好。
他说,不一定,狗比人好懂。
她想了想,说,也是。
聊著聊著,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都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姜晚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了。
她转头看对面——那张折叠床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愣了一下,然后下楼。
他站在店里,已经帮她把寄养区的动物都喂完了,正在给一只猫梳毛。
那只猫是店里最凶的那只,平时不让人碰。
但现在趴在他腿上,瞇著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站在楼梯口,看著这一幕。
他抬头看她,笑了:"醒了?"
她没说话。
他继续梳毛,一边梳一边说:"早餐在柜台上,还热著。你先吃,我弄完这个就来。"
她走到柜台前,看到那袋早餐——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位置。
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热的。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给猫梳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那只猫在他腿上打滚,露出肚皮。
他突然说:"它好像喜欢我。"
她说:"它不喜欢任何人。"
他抬头看她,笑了:"那我可能是特别的那个。"
她没说话。
但他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之后,日子又回到以前的节奏。
但又不太一样。
他还是每天来,还是带早餐,还是坐在那个位置。
但现在他睡在楼上那张折叠床上。
她也习惯了。
有时候晚上关店之后,两个人会一起遛六六。
走过那条街,走过那根电线杆,走过包子铺。
他会指著电线杆说:"我那天晚上就蹲这。"
她说:"我知道。"
他说:"腿都麻了。"
她没说话,但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六六在前面跑,偶尔回头看他们一眼,确认他们还跟著。
有一天晚上,他们遛完狗回来,站在店门口。
他突然说:"我好像很久没做那个梦了。"
她问:"哪个梦?"
他说:"我们老了那个梦。"
她看著他。
他说:"现在不用做梦了。"
她没说话。
他看著她,过了一会儿,说:"现在这样,就挺好。"
她点点头。
他伸手,把她耳边的头发拨到后面。
她没躲。
他轻轻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然后说:"进去吧,外面冷。"
她点点头,转身进店。
他跟进来。
六六已经趴在那块地板上了,看著他们,尾巴摇了摇。
关上门,风铃响了几声。
店里很暖。
---
一个月后。
陈姐抱著贵宾来串门,看见陆星火坐在他的位置上,姜晚在给狗上课,六六趴在中间睡觉。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陈姐啧了一声:"你们俩,现在算什么关系?"
姜晚没说话。
陆星火也没说话。
陈姐看著他们,过了一会儿,笑了:"行,我知道了。"
她抱著贵宾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星火突然开口:"她问的那个问题。"
姜晚回头看他:"嗯?"
他说:"我们算什么关系?"
她没说话。
他等著。
她转回去继续给狗上课,声音淡淡的:"你说呢?"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她没回头。
他站在她身后,过了一会儿,说:"我说是那种关系。"
她还是没回头。
但他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他笑了,没再说话,回到他的位置坐下。
阳光晒在身上,很暖。
六六打了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
那天晚上,姜晚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
是他的字迹:
"甲方愿意终身免费为乙方提供服务,包括但不限于:陪吃饭、陪遛狗、陪发呆、陪过年、陪一辈子。若乙方同意,请签字。"
她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支笔。
在那张纸条下面,写了两个字:
"准了。"
她把纸条放回枕头底下,关灯,闭上眼睛。
对面的折叠床上,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窗外有月光。
很安静。
她嘴角弯著。
---
三个月后的一个午后。
店里没什么客人,阳光很好。
陆星火坐在他的位置上看案卷,姜晚在给一只新来的柯基上课。
六六趴在中间,已经老了,睡得多,动得少。
那只柯基不配合,一直叫。
姜晚蹲在地上,一遍一遍地教,声音很轻。
陆星火抬头看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回头,刚好接住他的视线。
他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上课。
他低下头,继续看案卷。
店里很安静。
只有狗偶尔叫一声,和翻书的声音。
门口挂著那串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有风吹进来,带著春天的气息。
六六打了个哈欠,睁眼看了一下,又闭上。
日子就是这样。
一天一天,慢慢过去。
但好像,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暖一点。
这条街上,有一家小店,叫"听牠说"。
店里有一个女人,话很少,但什么都懂。
还有一个男人,话很多,但只对她话多。
还有一条狗,很老,但很乖。
他们就这样,过著每一天。
没什么大事发生。
但每一天,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