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早晨通常是从一壶水开始的。
不是泡茶的水,是给店里寄养的那些祖宗们准备的饮用水。她每天早上七点半下楼,烧水,兑凉,挨个倒进十几个水碗里。做完这些,她才给自己倒一杯——凉的,她喝不惯热的。
今天也是这样。
水烧到一半,门被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伴随著一阵指甲挠木门的刺耳声音,和一声中气十足的狗叫。
姜晚看了一眼监控萤幕——一个年轻男人,穿著黑色外套,手里拽著一条快把他拖飞的哈士奇。
她没急著开门。
水壶叫了,她先关火,把水倒进盆里,又兑了半壶凉的,然后才不紧不慢走向门口。
门刚拉开一条缝,那条哈士奇的脑袋就挤进来了。
"别——"男人话没说完,狗已经窜进店里,尾巴扫翻了一个水碗,然后直奔寄养区的栅栏门,隔著栅栏和一只金毛对吼起来。
姜晚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切。
男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半截断了的牵引绳,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喘著气说:"不好意思,它力气太大了,我——"
"陆星火是吧?"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预约记录。"她往店里走,绕过地上那滩水,走到寄养区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哈士奇。
那狗被她看了一眼,居然不叫了。
就这么安静下来,尾巴也停了,耳朵往后贴了贴,仰头看她。
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半截绳子,一时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站著。
姜晚回头:"进来吧。三分钟。"
她说三分钟,真的只给了三分钟。
男人刚把门带上,她就开口了:"名字。"
"陆星火。"
"狗的名字。"
"……六六。"
"多大了?"
"捡来的时候兽医说一岁多,现在应该两岁了。"
"捡的?"
"嗯,去年出任务,路边捡的。"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六六的脖子。六六往她身上蹭,尾巴开始摇。
她抬头看他:"它咬人?"
"……对。"
"咬过几次?"
"三次。都是邻居的狗。"
"人咬过吗?"
"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填一下。基础信息,喂食时间,遛狗频率,平时在家都干什么。"
男人走过去,拿起笔,开始填。
姜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著六六。
六六也看著她。
"它在你家都咬什么?"
男人头也没抬:"沙发。茶几腿。我的鞋。门框。有一次把我床头柜啃掉一个角。"
"一天遛几次?"
"……一次。"
"多长时间?"
"……一刻钟吧。"
"它活动空间多大?"
"客厅。卧室不让它进,但它会趁我不在的时候把门挠开。"
姜晚没说话。
男人填完表,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抬头:"你一天在家几个小时?"
他想了一下:"不一定。有时候忙起来三四天不回来。"
"谁喂它?"
"我自己。走之前放够粮和水。"
"遛呢?"
"……"他没说话。
她把表格放下,看著他。
"陆先生,它不是咬人。"
他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它是在找你。"
男人没说话。
姜晚站起来,走到六六面前蹲下。六六舔了舔她的手,呜了一声,趴在她脚边。
"狗需要规律。固定的喂食时间,固定的遛弯时间,固定的活动范围。"她说话的时候没回头,"你给它的全是混乱。它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不知道你下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它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你不回来的时候,它被关在那个空间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他。
"它咬东西,是因为精力没地方放。它咬别的狗,是因为它不知道怎么和同类相处——你没教过它。它咬人……不是咬人,是想让人注意它。"
男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那截断了的牵引绳。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那怎么办?"
"两种方案。"她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份价目表,"第一,你把狗送走,找个能每天遛它两次的人领养。第二,你留下它,每个礼拜来三次,我教你们怎么相处。"
他看了一眼六六。
六六正趴在姜晚脚边,尾巴轻轻扫著地面,眼睛半闭著。
他见过很多狗。警犬、搜爆犬、嫌疑人家里的烈性犬。但他从来没见过一条狗,在陌生人面前趴得这么放松。
"第二种。"
姜晚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协议:"签字。第一次课今天开始。"
他走过去签字,签到一半抬头:"今天?"
她已经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条牵引绳:"你不是来了吗?"
六六看到她拿绳子,蹭地站起来,尾巴摇成一片模糊。
男人看著那条狗,又看著她。
她把绳子递给他:"走吧。我先看你遛它。"
他接过绳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条断了的旧绳:"我这个——"
"扔了。"她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牵引绳都牵不住,留著干什么?"
三分钟到了。
他跟著她走出门,手里攥著新的牵引绳,六六走在他旁边,难得地没往前冲。
外面阳光正好,街对面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豆浆的香味飘过来。
她走在前面,没回头。
他跟在后面,手里牵著一条安静得不像话的哈士奇。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它是在找我?"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
"因为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她没回答。
六六回头看他一眼,呜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阳光晒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把那截断了的牵引绳塞进口袋里,跟上她的脚步。
六六第二次来"听牠说"的时候,把陆星火的胳膊拽得差点脱臼。
门刚开一条缝,这条哈士奇就像一颗毛茸茸的砲弹一样射进店里,直奔寄养区——然后一个急刹,趴在昨天那只金毛面前,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金毛隔著栅栏看了它一眼,继续睡觉。
陆星火站在门口,气还没喘匀,手里攥著新买的牵引绳,抬头看见姜晚正靠在柜台边,手里端著一杯水,看著他。
"进来。"她说。
他把绳子挂在门口的钩子上,走进店里。今天店里比昨天热闹,寄养区多了两只猫,一只橘的趴在猫爬架顶端,一只黑的缩在角落里。角落的沙发上还坐著一个烫著卷发的中年女人,手里抱著一只穿毛衣的贵宾,正用一种"我看好戏"的眼神打量他。
"陈姐,隔壁的。"卷发女人冲他点点头,"来给狗上课啊?"
"……对。"
"你家这狗咬人?"
"咬狗。"
"那也够呛。我家这只上次被咬了一下,三天没吃饭。"她把贵宾往上抱了抱,那只贵宾确实看起来没什么食欲,眼神忧郁地看著远方。
陆星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姜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张折叠好的垫子,走到店中央的空地上,把垫子铺开。
"六六。"她叫了一声。
六六的耳朵动了动,没动。
她又叫了一声,语气没变,还是那两个字:"六六。"
六六站起来,走过来,在她面前坐下。
陆星火愣了一下。
他在家叫这条狗,通常要叫五到八次,搭配拍手、跺脚、晃零食袋,才能让它把头从窗户外面转回来。
姜晚蹲下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块零食。她让六六闻了闻,然后把零食放在垫子上,用手盖住。
"等。"
六六盯著她的手,尾巴轻轻摇,但没动。
她数了五秒,把手拿开:"吃。"
六六把零食卷进嘴里,然后抬头看她,尾巴摇得更卖力了。
"看到了吗?"姜晚站起来,看向陆星火。
"看到了。"他点头,"它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她走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袋零食,递给他,"是听规则。你给它规则,它就听你的。你不给,它就自己定规则。"
陆星火接过零食袋,低头看了看。
"你来试。"姜晚指了指垫子,"让它坐。"
陆星火走到垫子旁边,看著六六。六六也看著他,尾巴摇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六六,坐。"
六六没动。
"坐。"
没动。
"坐下。"
六六打了个哈欠,趴下了。
陆星火回头看姜晚。
姜晚靠在柜台边,手里那杯水还没喝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看得出来,她在憋笑。
"它趴了。"他说。
"我让你让它坐,不是趴。"
"它自己趴的。"
"那是因为你没让它明白你要什么。"她放下杯子走过来,蹲在六六面前,手里拿著一块零食,"看著。"
她把零食举到六六鼻子前面,然后慢慢往上抬。六六的视线跟著零食往上,脖子仰起来,后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坐了下去。
"坐。"她说,同时把零食给它。
六六吃了零食,尾巴摇得更欢了。
"它坐是因为零食?"陆星火问。
"它是因为『坐』这个动作会让它得到零食。"姜晚站起来,"但你得先让它把『坐』这个词和『屁股著地』这件事联系起来。"
她把零食递给他:"你来。"
陆星火接过零食,学著她的动作蹲下,把零食举到六六面前。
六六看著他,没动。
他又往上举了一点。
六六还是没动,只是歪了歪头,眼神里写著"你在干什么"。
"往上。"姜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它仰头。"
他往上举,举到手都快伸直了,六六终于受不了,后腿一弯,坐了下去。
"坐!"他赶紧说,同时把零食递过去。
六六叼走零食,嚼了两下,然后看著他,眼神好像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再试。"姜晚说。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六六在他举起零食的第三秒就坐下了。
"坐!"
六六吃了零食,舔了舔嘴。
"再试。"
第三次,六六在他刚蹲下的时候就坐下了。
陆星火愣了一下,抬头看姜晚:"它这算是会了?"
"它会了。"姜晚点头,"接下来是让它不看零食也能会。"
她让他站起来,把手背在身后,然后说:"现在你手里没零食,让它坐。"
陆星火低头看六六,六六抬头看他,尾巴摇著,满眼期待。
"坐。"他说。
六六没动,继续摇尾巴。
"坐。"
没动。
陆星火回头看姜晚,姜晚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指了指六六。
他懂了——眼神。
他低下头,看著六六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像刚才手里有零食的时候一样专注。
"坐。"
六六看著他,看了三秒——然后坐下了。
陆星火愣住了。
姜晚从身后拿出一块零食,递给他。他接过来,喂给六六,手都有点抖。
"它怎么——"
"它比你聪明。"姜晚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不是在听你的词,是在看你这个人。你刚才那三次,已经让它把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眼神,和『坐』这件事联系起来了。它不是在服从指令,是在配合你。"
陆星火蹲在那里,看著六六。
六六也在看他,舌头伸出来,喘著气,但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它看他,像是看一个"偶尔会出现的喂食者";现在它看他,像是在等他的下一个动作。
"那它以前为什么不配合我?"他问。
姜晚没马上回答。她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又倒了杯水,然后才开口。
"你以前配合过它吗?"
陆星火愣了一下。
"它要出门,你把它关在家里。它要运动,你只给它一刻钟。它想和你待著,你三四天不回来。"她喝了一口水,"它凭什么配合你?"
陈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那只穿毛衣的贵宾在她怀里翻了个身。
陆星火没说话。
六六突然站起来,往他怀里拱了拱。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就这么靠著他,不闹了。
姜晚看著这一幕,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店里的座机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没变,但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知道了。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站了几秒,没动。
陆星火抬头看她。
她也没回头,只是说:"今天的课就到这。回去练习,每天三次,每次五分钟。下周同一时间。"
陆星火站起来,手里还攥著那袋零食。他想问什么,但看她的背影,又把话咽回去了。
"走吧。"他对六六说。
六六站起来,跟著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一眼。
姜晚还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握著那杯水,看著窗外。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阴天了。
陆星火出了门,六六难得地没有往前冲,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蹲下来,看著六六的眼睛。
"她刚才说『我明天回去』,回哪?"
六六歪头看他。
"还有,她接电话之前说那句话——『它凭什么配合你』——你听懂了吗?"
六六打了个哈欠。
陆星火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它凭什么配合我。"他自言自语,"那她呢?凭什么帮我?"
六六没回答。
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是她昨天让他填的表格,他忘了扔。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表格上,她的字很整齐,每一栏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有一栏是空的。
"紧急联系人",她没填。
他把表格折起来,放回口袋。
六六抬头看他,呜了一声。
"走。"他说,"回家。"
六六的尾巴摇了一下。
一人一狗往前走,走进越来越阴的天色里。
店里,姜晚还站在窗边。
陈姐抱著贵宾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你妈?"
"嗯。"
"又催你回去相亲?"
姜晚没说话。
陈姐叹了口气:"你也别怪她,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
姜晚还是没说话。
窗外开始飘雨,细细的,看不清。
陈姐抱著贵宾回去了。
姜晚站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洗手池,然后走到寄养区,挨个检查水碗。
走到金毛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金毛睁眼看她,尾巴轻轻拍了拍地面。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的。"她说,不知道是在和金毛说,还是在和自己说。
金毛舔了舔她的手,继续睡觉。
雨下大了。
她把店门关上,锁好,然后上楼。
楼上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
她躺在床上,听著雨声。
手机响了,是她妈发的消息:
"明天几点到?"
她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
"早。"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一阵狗叫——是寄养区的金毛,可能是被雷声惊醒了。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狗叫停了。
雨声还在继续。
她翻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陆星火发现一件事:六六最近不拆家了。
不是那种"偶尔不拆"——是连续七天,每天下班回家,门口迎接他的都是一条完整的沙发、四条完整的桌腿、一双完整的鞋。
他第一次怀疑自己走错了门。
第七天晚上,他站在玄关,看著六六。六六坐在地上,尾巴摇著,舌头伸著,满脸写著"我乖不乖"。
他蹲下来,认真地看著它:"你是不是病了?"
六六舔了一下他的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站起来,走进厨房给它准备晚饭。倒狗粮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七天,他每天早晚各遛一次六六。
不是一刻钟,是半小时起。
不是走走停停,是真的让它跑起来。
而且这七天,他没有连续加班超过十二小时。最晚的一次,晚上十点到家,六六还在等他。
他把狗粮放在地上,看著六六埋头猛吃,突然想起那句话——
"它咬人,是因为你不想回家。"
他站在厨房里,听著六六嚼狗粮的声音,站了很久。
第八天,他路过"听牠说"。
不是故意的。
他开车经过那条街,本来要去队里,但等红灯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块招牌。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没动。
又按了一声。
他把方向盘一打,靠边停了。
在车里坐了一分钟,他下车,往店里走。
推开门,店里没人。
寄养区有几只狗,看见他进来,有两只站起来看了看,发现不是自己主人,又趴下了。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后门开了。
姜晚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空水桶,看见他,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拎著水桶走到寄养区,开始往水碗里倒水。
他跟过去,站在栅栏外面。
"六六最近没拆家。"他说。
她头也没抬:"嗯。"
"我每天遛它两次,早晚各半小时。"
"嗯。"
"它现在会坐了,还会趴下。等还在练,最多等五秒就想吃。"
她把水桶放下,站起来看他。
"所以你是来汇报的?"
他愣了一下:"不是,我就是——"
"路过。"她替他说完。
他不说话了。
她走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袋零食,递给他:"继续练。下周可以加『卧』和『定』。"
他接过来,低头看那袋零食——不是上次那种,是另一种,包装上写著"高级训练专用"。
"这个多少钱?"
"不用。"
"为什么?"
她已经走到另一边,开始给一只猫添水:"你帮我试试那个牌子效果怎么样。厂家寄来的样品,正愁没人用。"
他拿著那袋零食,站在那里。
店里很安静。寄养区的狗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看著他们。窗外有阳光透进来,照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走。
"还有事?"她回头看他。
"没有。"他说,但脚没动。
她等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她看了他一眼。
"可以。"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个——"
她抬头。
"六六现在会送我了。每天我出门,它送到门口,不叫,就看著。"
她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几声,慢慢安静下来。
姜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拿著那个水瓢,看著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陈姐从隔壁探头进来:"刚才那是那个刑警吧?"
姜晚没回答,继续加水。
陈姐走进来,手里端著一杯茶,眼睛亮亮的:"他又来干嘛?"
"拿样品。"
"什么样品?"
"狗零食。"
陈姐啧了一声:"狗零食需要专门来拿?不能寄?不能快递?"
姜晚没说话。
陈姐喝了口茶,看著她的背影,笑著摇摇头,又回去了。
那天晚上,姜晚关了店,上楼做饭。
她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她妈,是一个没存的号码。
她看了一眼,没接。
过了一会儿,消息进来:
"我是陆星火。刚才忘问了,六六最近食欲特别好,是不是要控制一下?"
她看了一眼,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吃了两口,她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字:
"要。"
发完,放下手机。
又吃了两口,她又拿起来,补了一条:
"每天总量不变,分成三次喂。晚上那顿少一点。"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看了。
但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她看了一眼——
"好。谢谢。"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
她吃完饭,洗碗,收拾,然后坐在窗边发呆。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对了,我叫陆星火。你应该记不住。"
她看著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姜晚。"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看著窗外。
过了很久,手机没再响。
她也没再看。
第二天开店,她打开门,看到门口放著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杯豆浆,两个包子,还有一张纸条:
"路过。顺便。"
她站在门口,拿著那袋早餐,站了一会儿。
陈姐从隔壁探头出来:"哟,有人送早餐啊?"
她把纸袋拎进去,没说话。
陈姐在后面笑。
那天中午,陆星火收到一条消息。
一个字:
"谢。"
他正在队里吃泡面,看著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对面的周深抬头看他:"看什么呢?"
他把手机扣下:"没什么。"
周深瞇起眼睛:"是不是那个宠物店的老板?"
陆星火没说话,低头吃面。
周深笑了:"我就说嘛,你以前下班回队里,现在下班去哪里自己心里没数?"
陆星火抬头:"我是去给狗上课。"
"狗上了这么久的课还没毕业?"
陆星火被噎住了。
周深拍拍他的肩膀:"行,继续上,好好上。"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周三次,他带著六六去"听牠说"。有时候是上课,有时候不是——她忙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著,六六趴在他脚边,偶尔有别的客户进来,看他一眼,以为他也是来上课的。
他没解释。
她也没问。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只柯基剪指甲。那只柯基不配合,一直挣扎,她一个人摁不住。
他二话不说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柯基摁住。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帮她摁了十分钟,直到剪完。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坐回原来的位置。
她也没说谢谢。
但那天晚上,他收到她一条消息:
"明天中午有空吗?"
他正在开会,看到消息,秒回:"有。"
"来店里吃饭。我多做了一份。"
他看著那行字,在会议室里笑了出来。
开会的同事全都看他。
组长敲桌子:"陆星火,笑什么?"
他把手机扣下:"没什么。"
会开完,他第一个冲出去。
周深在后面喊:"去哪里?"
他头也没回:"吃饭!"
那天中午,他坐在店里那张小桌子上,对面是她,中间是两碗面。
六六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一眼,确定他还在,继续睡。
面是西红柿鸡蛋面,她做的。
他吃了一口,说:"好吃。"
她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
窗外有阳光,店里很安静。
他吃著吃著,突然觉得,这好像是他这几年来,吃过最安心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面好吃。
是因为对面有人。
因为脚边有狗。
因为不用说话,也不会尴尬。
他抬头看她。
她正低头吃面,头发垂下来一点,挡住了半边脸。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是继续吃面。
她突然开口:"看什么?"
他愣了一下:"没看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继续吃。
但她好像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他差点没看到。
等他再抬头,她已经恢复正常了。
但他确定,她笑了。
那天下午回队里,周深问他:"中午去哪了?"
他说:"吃饭。"
"和谁?"
他想了一下:"和一个人。"
周深看著他,笑了:"行,和一个人。"
六六那天的训练日记(如果它会写字的话):
"今天又去了那个地方。那个女人给了我零食,我表现很好。我爸坐在那里吃了很长时间的东西,但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那个地方很好,有阳光,有零食,有那个女人。我爸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每天按时回来,每天遛我,还学会了蹲下来看著我说话。虽然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今天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哼歌。我决定暂时不拆家了。至少,再观察一段时间。"
---
那天晚上,姜晚关店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姐抱著贵宾走过来:"等人啊?"
她没说话。
陈姐笑著回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店,关门。
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
"今天面很好吃。明天还有吗?"
她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
"有。"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上楼。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上走。
嘴角弯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发现。
陆星火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了。
不是数办案的日子,不是数开会的日子,是数"去店里的日子"。
周一、周三、周五——固定上课。
周二、周四——偶尔路过。
周末——他开始找借口。
上周六的借口是:"六六好像有点咳嗽,你帮看看?"
她看了一眼活蹦乱跳的六六,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让他进来了。
这周六的借口是:"我路过,顺便给你带了杯豆浆。"
她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说:"这家店在城东。"
他愣了一下。
她没继续说,转身进店了。
他跟进去,六六已经自觉地趴到它固定的位置——她椅子旁边的那块地板上。
他坐到自己固定的位置——那张靠窗的椅子。
店里有两只猫在寄养,一只橘的趴在猫爬架上,一只黑的缩在角落里。金毛上周被接走了,新来了一只拉布拉多,还是个 puppy,看见谁都摇尾巴。
姜晚在给那只拉布拉多喂药。
她蹲在地上,一手掰开狗的嘴,一手把药片塞进去,动作干净利落。拉布拉多还没反应过来,药已经下去了。
"好乖。"她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
陆星火看著这一切,突然问:"你怎么学会这个的?"
她回头看他:"什么?"
"做这行。"
她顿了一下,走到洗手池边洗手,背对著他:"学的就是这个。"
"你学什么的?"
"兽医。"
他愣了一下:"那怎么不干兽医?"
她没回答。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了很久。
他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圆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关了水,转过身,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兽医要和人打交道。"
他没说话。
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开始写东西。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那只拉布拉多在啃玩具的声音。
他看著她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安静地坐著。
六六在他脚边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睡得很沉。
他低头看它——这条狗,刚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在队里关了三天,谁靠近咬谁。同事都说送救助站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送。
可能是因为它看他的那个眼神。
像在说:你也不容易,我也是。
他抬头看柜台后面那个人。
她还在写东西,眉头轻轻皱著,手上的笔没停。
他想:她看六六的第一眼,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
那天他待了一个小时,然后带著六六走了。
走之前,她在柜台后面说:"明天不开店。"
他回头:"周日不开?"
"有事。"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几声。
她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继续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