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电梯镜面里,宋昭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著装。

灰色西装挺括,珍珠耳钉低调,唇色是克制的豆沙红。身旁的林佳还在翻阅资料,嘴里念念有词:“宋律,对面那个新来的陈律师,据说从没输过……”

“电梯里不谈工作。”宋昭打断她。

林佳立刻闭嘴,却在电梯门打开时忍不住补了一句:“反正您也没输过。”

第22法庭在走廊尽头。宋昭踩著细高跟走过,步伐均匀,节奏稳定——这是她多年的习惯,用身体的秩序感压制内心的波动。对面律所换了代理律师,她上周就知道,但没放在心上。这行流动性大,今天你死我活的对手,明天可能就成了隔壁工位的同事。

法庭门虚掩著,她推门进去。

被告席上,一个男人正在整理桌上的卷宗。他穿著深蓝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宋昭的脚步顿住了。

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悸动,是撞击,像有人拿著锤子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林佳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对面那张脸,清晰地、毫无预警地撞进眼里。

他变了。

眉骨更深,轮廓更硬,当年那种青涩的书卷气被沉稳取代。但眼睛没变——看人时微微敛著,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克制。此刻那双眼睛正看著她,平静,刹那也不刹。

宋昭握紧了手中的卷宗。

“宋律师。”他先开口,声音低沉,客气而疏离,“好久不见。”

她没接话,径直走向原告席。坐下时她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发麻——这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这些年早就消失了,此刻却卷土重来。

“你们认识?”林佳小声问。

“不熟。”

她翻开卷宗,目光锁定在第一页的证据目录上。纸面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里,她却一个也没记住。对面那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像一根细线,轻轻扯著她。

法官入庭,全体起立。

宋昭终于让自己回到正轨。她起身,坐下,目光锁定审判席,再也不往旁边看一眼。

庭审开始。

原告陈述环节,宋昭站起来,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这案子她准备了两个月,证据链完整,法律适用明确。正常情况下,她有七成把握。但今天不是正常情况——她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的视线,一直在她说话时落在她身上。

“下面由被告律师发表辩护意见。”

陈淮起身。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宋昭才发现他比当年更高了。身形挺拔,肩膀宽阔,深蓝色西装穿在他身上像长在那里的一样。他开口,声音低缓,不急不躁。

“针对原告的主张,我方有以下几点异议……”

宋昭听著听著,神色微微变了。

他变了——不仅是外表。当年的陈淮,辩论时锋芒毕露,语速快,角度刁,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但现在的他,收起了所有棱角,语气温和,逻辑却滴水不漏。每一个反驳都踩在要害上,每一个质疑都直指证据的薄弱环节。

她想起林佳在电梯里说的话:这个人,从没输过。

质证环节,两人正面交锋。

“原告提交的第三份证据,是单方委托的鉴定报告,我方申请重新鉴定。”陈淮说。

“该鉴定机构具有合法资质,被告的异议不成立。”宋昭立刻反驳。

“但鉴定样本的提取时间、地点、方式均无第三方见证,真实性存疑。”

“被告若认为真实性存疑,请提供相反证据。”

“举证责任不在我方。”他看向她,目光平静,“原告负有证明义务。”

宋昭微微一顿。

这句话踩在了最关键的地方。她确实有证明义务,而这份证据的提取过程确实存在瑕疵。她本以为对方会忽略这个细节——但他没有。他不仅没有,还把这颗钉子钉得死死的。

休庭时,法官宣布一周后宣判。

宋昭收拾卷宗,动作比平时快。林佳在旁边说什么,她没听进去,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走到法庭门口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律师。”

她没停。

“宋昭。”

她停住了。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当年他叫她名字时就是这样,两个字,轻轻的,像是含在嘴里舍不得吐出来。她背对著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陈律师还有事?”

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法庭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午后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影。他就站在光影交界处,看著她。

“你……还好吗?”

宋昭差点笑出来。

六年。一千九百多个日夜。他消失得干干净净,电话不接,讯息不回,宿舍楼下等了一周都等不到人影。她托人打听,只听说他退学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哭过,找过,最后学会了不再想他。

现在他站在这里,问她还好吗?

“陈律师,”她抬起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法庭之上,不论私情。”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均匀稳定。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走出法院大楼,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瞇起眼。台阶下,林佳正在打电话,看见她出来,匆匆挂断迎上来:“宋律,您没事吧?刚才在法庭上,我看您……”

“没事。”

“那个陈律师,你们真的认识啊?我看他看您的眼神不对……”

“林佳。”宋昭打断她,“回去把质证环节的笔录整理一下,重点关注他提的那几条异议,下周宣判前我们要做好二审准备。”

林佳立刻收起八卦的表情:“好的宋律。”

两人往停车场走。宋昭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婷。她没接,这个时候她谁的声音都不想听。

“宋律师。”

身后又传来那个声音。

林佳回头,小声惊呼:“是陈律师……”

宋昭闭了闭眼,转过身。

陈淮站在法院台阶下,阳光打在他肩上。他没走近,就在那里站著,看著她。

“方便谈谈吗?”

宋昭看著他,看著这张她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那时候她梦见他回来,解释,道歉,她原谅,或者不原谅。但真的见到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听。

“不方便。”

她转身上车,发动,倒车,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那个人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

车开出两条街后,宋昭靠边停了下来。

她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车窗外车流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辆停在路边的车,也没有人注意到车里那个女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深呼吸。

手机又响了。还是周婷。

这一次她接了。

“亲爱的,”对面传来周婷的大嗓门,“晚上有空吗?我发现一家新店,据说牛排特别好……”

“周婷。”宋昭打断她。

“嗯?”

“他回来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婷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谁?陈淮?那个当年——”

“嗯。”

“在哪儿?!法院?!他找你干什么?!你们说话了吗?!他说了什么?!”

宋昭听著闺蜜连珠炮似的问题,忽然觉得有点累。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说,”她轻声说,“方便谈谈吗。”

“那你——”

“我说不方便。”

周婷没说话。

过了很久,电话里传来她难得的轻声细语:“那你现在在哪儿?”

“路边。”

“开车小心。”周婷说,“晚上来我家,我煮火锅。”

宋昭“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睁开眼,看著后视镜里自己的脸。妆容精致,神色平静,和上庭前没什么两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那个位置,有一个埋了很多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一条缝。

她重新发动车子。

窗外,六月的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落在挡风玻璃上。手机萤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讯息:

【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如果你愿意的话。——陈淮】

宋昭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到一边。

绿灯亮了,她的车缓缓汇入车流。

次日清晨,宋昭到律所时,林佳已经在会议室里准备好了资料。

“宋律,原告周总九点半到,这是昨天您让我整理的质证笔录。”林佳把资料递过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您今天气色……还行吗?”

“昨晚没睡好。”宋昭接过资料,径直走进办公室。

岂止是没睡好。她昨晚在床上躺了三个小时,眼睛闭著,脑子却清醒得像一潭冰水。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转: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没有回复那条讯息。

九点二十五分,宋昭提前五分钟走进会议室。原告周建国已经到了,正低头看手机,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出笑:“宋律师。”

“周总坐。”宋昭在他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今天约您过来,是想把庭审情况复盘一下,同时确认后续策略。一审判决下周才出来,但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周建国点头:“好,好,听您的。”

宋昭看著他,目光微微一顿。

这个人和她见面五次了,每次都是这副模样——态度诚恳,言听计从,问什么答什么。但今天,他眼神有些闪烁,手指一直在桌沿上蹭来蹭去。

“周总,”宋昭阖上笔记本,“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没有。”周建国摆手,“就是……那个,宋律师,您觉得我们胜算大吗?”

“昨天庭审的情况,我刚才让助理把笔录发给您了。从证据层面看,我们有优势,但对方对鉴定报告的质疑确实成立。如果一审结果不理想,二审我们需要补充证据。”

周建国点头,手指还在蹭桌沿。

宋昭看著他,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林佳在一旁整理资料,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长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周总,”宋昭的声音放缓了,“作为您的代理律师,我需要掌握全部事实。如果您隐瞒了什么,现在说还来得及。等判决下来,或者等到二审,再想补救就难了。”

周建国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著宋昭,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您和被告之间,除了合同纠纷,还有别的事吗?”宋昭问,“比如说,您这边有没有什么行为,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

周建国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宋律师,”他声音干涩,“我要是说了,您可千万别生气……”

宋昭心里一沉。

“说。”

“是这样的……”周建国吞了口唾沫,“那份鉴定报告,就是对方质疑提取程序的那份……那个样品,是我让人……是我让人提前处理过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宋昭看著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什么叫‘处理过’?”

“就是……调整了一下数据。”周建国不敢看她,“但产品质量确实有问题!我调整只是为了让报告更明显,不是无中生有,是真的有问题……”

“周总。”宋昭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您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伪造证据。如果对方查实,您不仅赢不了官司,还要承担法律责任。我作为您的代理律师,也会被牵连。”

周建国的脸白了。

“我、我不是故意瞒著您……我就是怕说了,您不接这个案子……”

宋昭闭了闭眼。

她接案前做过尽职调查,周建国的公司确实被被告违约坑了一把,损失惨重。但她没想到,当事人会在这上面留一手。这种事她见多了——当事人总觉得“稍微调整一下”没关系,却不知道这“稍微一下”,能把整个案子推下悬崖。

“还有什么瞒著我的?”她睁开眼,看著周建国。

“没了没了!就这个!”

“您确定?”

“确定!宋律师,我发誓!”

宋昭看著他,足足看了五秒,然后站起身:“您在这里等著。林佳,你陪周总坐一会儿。”

她走出会议室,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站在楼梯间里。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她需要时间思考。如果周建国说的是真的,只有这一处隐瞒,那还有补救空间——主动向法庭说明情况,撤回那份报告,用其他证据证明产品质量问题。但这样一来,证据链会弱很多,胜算直接打对折。

如果周建国还瞒著别的……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吴法官,是我,宋昭。想问您个事儿……对,昨天的案子。被告方申请重新鉴定,法院这边有倾向性意见吗?……好,我明白了。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

老吴的意见很明确:鉴定报告确实有瑕疵,如果被告咬死这一点,法院大概率会支持重新鉴定。到时候,周建国的“小动作”会不会被查出来,全看对方的律师敏不敏感。

对方的律师。

陈淮。

宋昭把手机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回到会议室,周建国还在原位坐著,一脸惶恐地看著她。林佳递给她一杯水,她没接。

“周总,接下来的话您听清楚。”宋昭坐下来,看著他的眼睛,“您隐瞒的这件事,会让我们整个诉讼策略失效。接下来我会做三件事:第一,撤回那份鉴定报告;第二,重新组织证据,证明产品质量问题;第三,如果对方追究伪造证据的责任,您要自己承担。”

周建国连连点头:“好,好,我都听您的。”

“但有一个前提。”宋昭说,“您必须向我保证,这是唯一瞒著我的事。如果再有任何隐瞒,我立刻解除委托,并向法庭如实说明情况。”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宋昭看著他,没说话。

她见过太多当事人,每个人都说“真的没有了”,但总有人还有下一个“真的没有了”。

“您先回去吧。有新情况随时联系。”

周建国走后,林佳凑过来:“宋律,这人靠谱吗?”

“不靠谱。”宋昭揉著眉心,“但案子已经接了,只能硬著头皮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把之前所有的证据清单拿出来,重新审一遍。他敢瞒一件,就可能瞒两件。我们必须比他更清楚他的底牌。”

林佳应了一声,跑出去拿资料。

宋昭坐在会议室里,看著窗外的阳光发呆。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烈了,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她想起昨天法庭上的阳光,也是这样,一道一道的,照在那个人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还是那个号码,没有存进通讯录,但她已经记住了。

【陈淮:方便接电话吗?有件事想和你沟通。】

她没回。

五分钟后,电话直接打进来了。

宋昭看著萤幕上跳动的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她应该挂掉,或者直接关机。案件还在审理期间,她和对方律师私下联系,传出去不好听。

但她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谢谢你接电话。”

宋昭没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陈淮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像是斟酌过每一个字,“但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和你沟通一下。关于案子的事。”

“案子的事请通过正常渠道沟通。”宋昭说,“你可以发邮件,或者通过法院转达。”

“邮件太慢了。”他说,“一审判决下周就出来,在那之前,我想和你见一面,谈谈和解的可能性。”

宋昭顿了顿:“被告愿意和解?”

“我的当事人有意向。但具体条件,需要和你当面谈。”

“有什么不能在电话里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这个案子再打下去,对双方当事人都没好处。”

宋昭听懂了。

他也在提醒她——他的当事人有问题,她的当事人也有问题。如果继续打下去,两败俱伤,谁都讨不到好。但这话不能说透,不能落在纸面上,只能这样隐晦地点一下。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你——”

“嗯?”

宋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问。问了,就是泄露当事人的秘密。

“没什么。”她说,“和解的事,等判决出来再说吧。”

“宋昭。”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没说话,也没挂电话。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他的声音轻下来,像是叹息,“但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害你。”

电话挂断了。

宋昭看著手机萤幕,那个通话时长停在“3分47秒”。她把它删掉,锁屏,放进抽屉里,然后继续看资料。

晚上九点,律所的人走光了。

宋昭办公室里的灯还亮著。她把周建国这一年来的所有往来邮件、合同、聊天记录都翻了一遍,没发现其他问题。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著——当事人的话,她从来只信七分。

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陈淮:还在加班?】

宋昭没回。

【陈淮:我在你们楼下。不是故意堵你,是正好路过。你窗户亮著灯。】

宋昭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路灯下,停著一辆黑色的车。车旁站著一个人,正抬头往上看。

隔著六层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人影,那个站姿,她太熟悉了。当年他在宿舍楼下等她时,就是这样站著,微微仰著头,看著她的窗户。

手机又震了。

【陈淮:你下来,我们谈十分钟。或者我上去,在你律所的会议室谈。公事。】

宋昭看著那条讯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五分钟后,她推开律所的玻璃门。陈淮站在门外,手里提著两个纸杯。看见她出来,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热的。你们楼下咖啡店还开著。”

宋昭没接:“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陈淮看著她,没勉强,把纸杯放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

“被告愿意让步。赔偿金额可以提高,条件是撤回那份鉴定报告,不再追究其他责任。”

宋昭看著他:“你知道了?”

“猜的。”陈淮说,“昨天庭审时,你对那份报告的态度不对。以你的风格,如果证据足够扎实,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对程序的质疑。”

宋昭没说话。

“我不问具体情况。”陈淮说,“但我知道,如果那份报告继续留在证据清单里,对你没好处。对我也没好处——我的当事人确实有违约行为,经不起细查。”

“所以你的方案是,各自退一步?”

“各自退一步。”陈淮点头,“赔偿金额让他们自己去谈,我们只负责起草协议。这样你的当事人拿到赔偿,我的当事人避免名誉受损,谁都不吃亏。”

宋昭看著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一层浅浅的金边。他瘦了,比六年前瘦,但眼神更沉了。以前他看她时,眼里总有一点点慌,一点点躲闪,像是不敢相信这个女孩真的喜欢自己。现在没有了。他看著她,目光平直,坦然,带著一种笃定。

“为什么帮我?”她问。

“不是帮你。”他说,“是这个案子最好的结果。”

“你可以趁这个机会让我输。”

“我不想让你输。”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宋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考虑一下。”她说。

“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宋昭。”

“嗯?”

“当年的事,我不是不想解释。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说,“等你准备好了,我随时都在。”

他上车,发动,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色。

宋昭站在律所门口,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那个纸杯。咖啡还是热的,是她喜欢的拿铁,少糖,多一份浓缩。

她不知道他怎么还记得。

回到办公室,她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一口也没喝。

凌晨两点,宋昭躺在家里的床上,睁著眼看天花板。

案子的事在脑子里转:周建国的话到底能不能信?陈淮的方案有没有陷阱?如果真的和解,赔偿金额怎么谈?

陈淮的事也在脑子里转:他说“我不想让你输”,说“等你准备好了,我随时都在”,说这些话时的眼神,语气,还有那杯咖啡。

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来看。

【陈淮:睡不著?】

她没回。

【陈淮:我也睡不著。但明天还有庭,强迫自己躺著。你也是。】

宋昭盯著那两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下几个字:【你从哪里要到我号码的?】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这根本不是重点。

但他的回复很快来了:【林佳。我告诉她,是为了案件沟通。】

宋昭无声地笑了一下。林佳那个小丫头,被人一套话就什么都说了。

【陈淮:生气了?】

【宋昭:明天我让她写检讨。】

【陈淮:别。是我的错。请你喝咖啡赔罪?】

【宋昭:陈律师,我们在走司法程序,不是相亲。】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声音又响起来:等你准备好了,我随时都在。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声音。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语气。

当年他离开的前一晚,最后一次见她,也是这样说:“等我准备好了,就回来找你。”

她等了半年。等来的是空号。

现在他回来了,说“随时都在”。

宋昭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她想起那天在法庭上,阳光也是这样,一道一道的,照在他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

只记得睡著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一定要让林佳写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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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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