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回过头,看见林薇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走廊里,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容。
“在老板门口当门神?”林薇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怎么,方案过了就觉得自己是老板的心腹了?我劝你还是认清自己的位置,季总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姜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林总监误会了,我只是来还伞。”
“还伞?”林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伞,笑得意味深长,“哟,这不是季总的伞吗?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姜念不想跟她废话,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林薇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她听见:“年轻人啊,就是拎不清。人家季总什么背景,能看上你?”
姜念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
回到工位,她把伞放在椅子旁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可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那个打开的钱包,那张泛黄的“照片”。
什么样的人会把一张照片放在钱包透明夹层里?
什么样的照片值得被放在那个位置?
她想起自己的钱包,透明夹层里放着的是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她认识的人里,有人在夹层里放全家福,有人放爱人的照片,有人放自己偶像的明信片。
但放一张钱的照片?
不对。
姜念仔细回忆刚才看到的画面——那张“照片”的颜色是浅浅的旧黄色,边角不规则,不像普通照片那样整齐。如果是照片,应该是长方形的,但那张……
她突然愣住。
那不是照片。
那是真的钱。
一张泛黄的、被抚摸过很多次的、放在钱包透明夹层里随身携带的纸币。
姜念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天季明淮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除了雪松香,还有一点淡淡的……咖啡味?
不对,不是咖啡味。
是旧书的味道。像那种放在抽屉里很多年的纸,翻开时会有的味道。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一张纸币而已,可能是什么纪念币,可能是国外的特殊版本,可能是家人留给他的纪念品。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那个念头就像长了根一样,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中午吃饭,周晓阳凑过来,一脸八卦:“听说你今天早上在季总门口被林薇堵了?”
姜念夹了一筷子菜:“消息倒是灵通。”
“那当然,公司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周晓阳压低声音,“林薇到处说你想攀高枝,被老板拒绝了,所以站在门口发呆。”
姜念放下筷子,看着周晓阳:“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周晓阳表态很快,“就你这个性格,要是真想攀高枝,早就笑脸相迎了,还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他?但问题是,别人不这么想啊。林薇那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姜念没说话,继续吃饭。
“诶,说真的,”周晓阳凑得更近一点,“你觉得季总这个人怎么样?”
姜念想了想:“能力很强。”
“废话,人家沃顿毕业的,能力能差吗?我是问你对他这个人有什么感觉。”
姜念看着周晓阳那张八卦的脸,突然有点想笑:“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周晓阳挠挠头,“你觉不觉得他对你有点特别?”
“特别针对我?”姜念挑眉,“确实挺特别的。”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晓阳皱着眉头组织语言,“就是……你看啊,他对别人都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但对你吧,他会挑你毛病,会让你一遍一遍改方案,会……”
“会在大半夜发短信让我带伞?”姜念脱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
周晓阳眼睛瞬间亮了:“什么?他给你发短信让你带伞?什么时候?发的什么内容?快说!”
姜念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没有,我瞎说的。”
“姜念!”周晓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咱俩是不是朋友?是朋友就别瞒我!”
姜念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把手机拿出来,把那条短信给他看。
周晓阳看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我的天……”他喃喃自语,“我的天……”
“你别想太多。”姜念拿回手机,“可能就是老板关心员工。”
“你见过哪个老板关心员工关心到提醒带伞的?”周晓阳瞪大眼睛,“而且还是自己发烧、被员工顶撞过、半夜三更发短信提醒?姜念,你是真迟钝还是装迟钝?”
姜念没说话。
她不是迟钝。她只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一个25岁的副总裁,背景深不可测,前途无可限量,为什么要对一个28岁的普通员工特殊照顾?何况这个员工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过他,让他下不来台。
不合逻辑。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真的是在针对她。那条短信也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毕竟她把伞借给了他,他提醒她带伞,礼尚往来而已。
对,就是这样。
姜念说服了自己,下午继续埋头工作。
五点半,陈助理突然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姜经理,季总让你进去一趟。”
姜念擡头:“现在?”
陈助理点点头,表情有些微妙:“季总说,关于Q4方案还有几个细节需要跟你确认。”
姜念站起来,跟着陈助理往总裁办走。
走到门口,陈助理敲了敲门:“季总,姜经理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
陈助理推开门,侧身让姜念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暗。季明淮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脸色比早上稍微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没有血色。
他没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姜念坐下,等着他说话。
他继续看着平板,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一句话也不说。
沉默蔓延开来。
姜念的目光忍不住往他手边瞟。那个钱包还在那里,就放在平板旁边,还是打开的状态。透明夹层里那张泛黄的纸币清晰可见——是一张两百块的港币,边角有点皱,中间有一块浅浅的污渍。
她的视线停在那块污渍上。
那形状……
“看什么?”
姜念猛地回神,发现季明淮正看着自己。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但她总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季总找我什么事?”
季明淮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平板递过来:“第四季度的KPI指标,总部刚下发的。你之前那个方案,预算分配需要重新调整。”
姜念接过平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数字确实变了。总部把线□□验的权重调高了,线上转化的权重调低了。按照新指标,她之前那个方案确实需要大改。
“给你三天时间。”季明淮靠回椅子上,声音沙哑,“够不够?”
姜念想了想:“两天。”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姜念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还有事?”
她转过身,看着他:“季总,你吃药了吗?”
季明淮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姜念指了指他桌角那杯没动过的水和一板没拆封的药:“药在那放着,水也是凉的。你要是没吃,现在吃了吧。”
说完她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一点声音。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透过门缝看见他拿起那板药,低头看着,表情有点……愣。
姜念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可脑子里全是那张泛黄的纸币,那块浅浅的污渍。
那形状,像是咖啡渍。
她想起三年前,她在一家咖啡店兼职,每天手上都沾着咖啡渍。有一次找零的时候,她不小心把刚倒的咖啡洒在钱上,那张两百块的港币留下了一块浅浅的污渍。她本来想换一张,但客人说没关系,直接拿走了。
那个客人是个年轻男孩,头发很长,遮住半张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蹲在地下通道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书包,没有乞讨,只是安静地坐着。
她那天刚下班,手里还提着店里剩下的三明治。经过的时候看见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停下了。她蹲下来,把三明治和钱包里仅有的两百块现金放进他手里,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问题。”
那双眼睛太亮了。像被关在黑暗里很久的动物,突然看见光。
她后来偶尔会想起那双眼睛,但也只是想起而已。
姜念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三年前那个男孩,和现在的季明淮,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她当时给的两百块是人民币,不是港币。而且那个男孩那么落魄,怎么可能三年后成为奢侈品集团的中国区副总裁?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晚上加班,姜念又一次路过总裁办。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下意识放慢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季明淮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钱包,低头看着透明夹层里的纸币。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
他伸出拇指,轻轻抚摸那张纸币的边角。
然后他擡起头,隔着门缝,准确地看向她。
姜念像做贼一样被抓个正着,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跑。
“进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姜念只好推开门走进去。
他还是那个姿势,手里拿着钱包,看着她走近。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墙上。
“有事?”
姜念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张纸币,脱口而出:“季总,你钱包里那张钱,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他的手指一紧,纸币被捏出新的褶皱。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姜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很重要的人给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像在说给自己听。
姜念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钱包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擡起头,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还有事吗?”
姜念摇摇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季总,药记得吃。水要喝热的。”
身后没有声音。
她推门出去,轻轻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很重要的人给的。
她把那张纸币上的污渍,和三年前那杯洒掉的咖啡,在脑海里一遍一遍重叠。
最后她摇摇头,睁开眼睛。
不会的。
不可能。
她一定是加班加糊涂了。
可回工位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想:
什么样的人,会把一张两百块的纸币放在钱包里,随身携带三年?
周末,姜念难得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光带。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晴,20到25摄氏度,适合出门。
来这座城市六年,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季度至少去一次商圈踩盘,看看竞品的门店陈列、销售话术、客户服务。以前是做市场调研,现在是工作需要。
洗漱完出门,她坐地铁来到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
这里汇集了全球顶级的奢侈品牌,LK的旗舰店就在街角,对面是LV,旁边是Gucci。姜念先在LK门口站了会儿,观察进出客流和SA的精神面貌,然后走进对面的LV,假装看包,实则观察他们的服务流程。
逛完一圈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
她找了家咖啡店买了杯美式,坐在露天座位上休息。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秋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难得的悠闲时光。
喝完咖啡,她沿着商业街往回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地下通道。入口处有个阿姨在卖烤红薯,香甜的气味飘散开来。
姜念下意识放慢脚步。
这个地下通道,她来过。
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她也是从这条商业街下班回家,经过这里的时候,看见一个男孩蹲在角落里。
那个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很长,遮住半张脸,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书包。他没有像其他乞讨者那样放个碗,也没有写求助牌,只是安静地蹲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又退了回来。
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
她蹲下来的时候,他擡起头,她看见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绝望,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倔强的沉默。像被关在黑暗里很久的动物,突然看见光,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她把刚买的盒饭和钱包里仅有的两百块现金放进他手里,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问题。”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很久很久,然后擡起头,哑着声音说:“谢谢。”
就两个字,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
后来她偶尔会想起那双眼睛,但也只是偶尔想起而已。生活太忙,忙到没时间去记住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姜念站在地下通道入口,看着那个曾经的角落。
现在那里空空的,只有一个环卫工人在打扫卫生。
她摇摇头,准备离开。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喂?”
“姜念吗?我是公司IT部的王磊。”对方的声音很急,“系统出了紧急问题,需要你回来处理一下。方便吗?”
姜念皱眉:“什么问题?”
“你的账号被检测到异常登入,我们需要你配合核实一下。现在能来公司吗?”
姜念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好,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她快步走向地铁站。
四点二十分,姜念赶到公司。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气氛不对。
好几个人站在过道上,看见她出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头看手机,还有人表情微妙地别过脸。
姜念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径直走向IT部。
刚拐过弯,就看见林薇站在IT部门口,旁边还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人事部的张总监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来了。”林薇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姜经理,等你很久了。”
姜念停住脚步,看着这阵仗:“什么事?”
林薇没说话,侧身让开。
IT部的显示器上正在播放一段监控视频。时间戳显示:凌晨1点15分。画面里是一个工位,有人正坐在电脑前操作。虽然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那个工位——是她的。
姜念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这是今天的监控。”林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凌晨1点17分,有人用你的工号登录了供应商系统,下载了机密报价档案。今天下午,我们的竞争对手以同样的报价拿下了我们跟了三个月的项目。”
她转过身,直视着姜念:“姜经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工号为什么会在凌晨登录系统?那些档案为什么会出现在竞争对手手里?”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姜念看着那段监控,大脑飞速运转。
“不是我。”她冷静地开口,“昨晚我十点就离开公司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是吗?”林薇笑了笑,“那你告诉我,监控里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薇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姜念,你是新员工,入职不到一周。供应商报价这种级别的机密,只有营销经理以上级别的人才能接触。不是你,还能是谁?”
姜念看着她的眼睛:“林总监,你也是营销经理以上级别的人。”
林薇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姜念的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说,有权限的人不止我一个。监控里的人用的是我的工号,但谁知道我的密码,谁能在我离开后登录系统,这些都需要调查。”
“不用你教我怎么调查。”林薇冷笑,“监控摆在这里,你的工号登录的,这就是事实。张总监,”她转向人事总监,“这种情况,按照公司规定,应该怎么处理?”
张总监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涉及泄露公司机密,情节严重者,可以立即解除劳动合同,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姜念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突然明白过来。
这是一个局。
从那个陌生电话把她叫回来,到这段监控视频,再到人事在场,每一步都算计好了。不管她怎么解释,只要没法证明自己凌晨不在现场,这个锅她就背定了。
“我需要看完整监控。”她开口。
“可以。”林薇答应得干脆,“但看完之后呢?你能证明自己不在现场吗?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姜念没有说话。
她没有。
她昨晚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睡觉,没有人能证明她凌晨在哪里。
林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就在这时,电梯门打开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过去。
季明淮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清明。身后跟着陈助理,手里抱着一叠档案。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姜念身上。
“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林薇抢先开口:“季总,您来得正好。姜念涉嫌泄露公司机密,我们正在处理。”
“泄露机密?”季明淮眉头微皱,走到显示器前,看着那段监控视频。
林薇在旁边解释:“凌晨1点17分,她的工号登录供应商系统,下载了机密报价档案。今天下午竞争对手用同样的报价抢了我们的项目。”
季明淮没说话,盯着监控看了很久。
姜念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
按理说,这种情况,作为公司高管,他应该站在公司一边。证据确凿,监控为证,她这个新员工是最好的替罪羊。
林薇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脸上的得意几乎掩饰不住。
“季总,”她开口,“我建议立即暂停姜念的职务,移交法务处理……”
“凌晨1点?”
季明淮突然打断她,语气淡淡的。
林薇一愣:“什么?”
季明淮转过身,看着那张监控截图,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我说,监控时间是凌晨1点17分。”
“对,有什么问题吗?”
“我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季明淮的目光从林薇脸上扫过,“从我的办公室出来,正好经过营销部的工位。那个时候,姜念的工位是空的。”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
林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姜念怔怔地看着季明淮,心跳漏了一拍。
他昨晚加班到两点?
他不是发着烧吗?
“季总,您确定吗?”林薇干笑着,“可能您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季明淮的语气依然平淡,“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出来必须经过营销部。昨晚我出来倒水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整个营销部,一个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林薇:“林总监对我的视力有疑问?”
林薇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半。
“还有,”季明淮继续说,“监控只能证明有人用她的工号登录,不能证明是她本人。查一下登录IP,看看是哪台设备,在哪个位置,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他看向IT部的人:“这个不难吧?”
IT部主管连忙点头:“不难不难,马上查。”
姜念站在那里,看着季明淮的侧脸。
他没看她一眼。
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帮她。
林薇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季总说得对,是我太着急了。那就先查IP,查清楚了再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声音比平时重得多。
人事张总监也识趣地离开了。
走廊里很快只剩下姜念和季明淮,还有站在远处的陈助理。
姜念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总……”
他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
姜念突然愣住了。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地下通道,那个擡起头看她的男孩。
那双眼睛也是这么亮。
像被关在黑暗里很久的动物,突然看见光。
“谢谢你。”她听见自己说。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到她看不透。
“不是帮你。”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公司不容忍这种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姜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姜念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等到。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转过身,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看着自己。
那眼神——
姜念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又像是看了很久,终于看到,却不敢多看。
电梯门彻底关上。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念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她。
明明从她入职第一天起,他就在针对她。会议上挑刺,方案上刁难,资源上架空——这些都是事实。
可也是他,把伞塞给她,自己走进雨里。
也是他,半夜发短信提醒她带伞。
也是他,在今天这种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
“姜经理?”
身后响起陈助理的声音。
姜念回过神,转过身。
陈助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这是季总让我给您的。”
姜念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供应商报价系统的权限记录。
“这是……”
“季总说,您可能需要这个。”陈助理面无表情地复述,“林薇的权限比您高,能接触到的报价档案也比您多。如果她要把锅甩给您,她自己也有动机和条件。”
姜念看着手里的档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总还说,”陈助理顿了顿,“让您这两天小心点,林薇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姜念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份档案。
窗外的阳光很暖,可她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那张放在钱包里的两百块港币。
想起那块浅浅的咖啡渍。
想起那双眼睛。
“季明淮……”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林薇设了这个局,失败了,一定还有下一步。她必须做好准备。
姜念深吸一口气,拿着档案回到工位,开始整理所有的证据。
晚上八点,IT部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IP地址显示,登录系统的设备在另一栋楼——那是林薇的实习生所在的办公区。
实习生被叫去问话,没撑过十分钟就全招了:是林薇让她干的,说事成之后给她转正。
第二天早上,公司发了一封邮件:
“关于供应商系统异常登录事件,经查实,系员工李某个人行为,已按公司规定处理。营销总监林薇管理不力,予以警告处分。特此通报。”
姜念看着那封邮件,久久没有说话。
林薇没事。
一个实习生顶了所有的罪,林薇只是“管理不力”,一个警告处分就过去了。
周晓阳凑过来,小声说:“别想了,林薇在公司这么多年,人脉深着呢。能给个警告处分已经是季总逼的结果了,要不然她连处分都不会有。”
姜念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知道职场就是这样。
但她也记住了,是谁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替她挡了这一刀。
中午吃饭,她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
走过一个角落的时候,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季总,您昨晚又加班到两点?您还在发烧呢……”
是陈助理的声音。
姜念下意识放慢脚步。
“没事。”季明淮的声音淡淡的,带着明显的沙哑,“药吃了,死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陈助理,“这件事到此为止。”
姜念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他还在发烧。
可他昨晚加班到两点,今天早上又在第一时间赶来公司,替她说话。
她想起那条短信:“明天记得带伞,还要下雨。”
想起那把塞给她的伞。
想起那个走进雨里的背影。
想起他靠在椅子上睡觉的样子。
想起他手里那个钱包,那张泛黄的纸币。
姜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站起身,端着几乎没动的餐盘离开。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顿了顿。
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别站这发呆,饭凉了。”
然后走了。
姜念转过身,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餐盘,一点食欲都没有。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季明淮,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薇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
当IT部的主管在会议室里公布调查结果时,她的笑容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地挂在脸上,眼睛里却翻涌著掩饰不住的慌乱。
“登录IP地址归属于B座12楼的办公区,具体设备是实习生李婷婷的工位电脑。登录时间凌晨1点17分,前后持续约二十分钟。期间李婷婷的门禁卡有进入公司的记录。”IT主管推了推眼镜,声音刻板得像在念说明书,“综合判断,是李婷婷使用姜念的工号登录了系统。”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李婷婷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眼泪已经下来了。她是今年刚毕业的实习生,来公司不到三个月,平时话都不敢大声说,此刻被这么多双眼睛盯著,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我……不是我……”她嗫嚅著,下意识看向林薇。
林薇的脸绷得紧紧的,没有看她。
姜念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人事张总监皱了皱眉:“李婷婷,你为什么要用姜念的工号登录系统?那些报价文件是你下载的吗?”
李婷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拼命摇头:“不是我想的,是……”
“李婷婷。”
林薇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所有人都看向林薇。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慌乱已经收起来了,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李婷婷,我一直很看好你,觉得你虽然年轻,但做事踏实。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知道泄露公司机密是什么后果吗?”
李婷婷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
“林总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你太让我失望了。”林薇叹了口气,转向人事张总监,“张总监,这件事按照公司规定处理吧。虽然她是我的实习生,但我绝不包庇。”
李婷婷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是你让我做的!你说只要我做了,就给我转正!你还说出了事你会保我!”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薇的脸沉下去:“李婷婷,你说话要讲证据。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事了?”
“前天下午,在你的办公室!”李婷婷的眼泪糊了满脸,“你说姜念是新来的,不懂规矩,给她点教训。你还说她的工号密码是初始密码没改,很容易登进去……”
“够了。”林薇冷冷打断她,“你现在是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给自己开脱?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诬陷我?”
李婷婷张著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一个实习生,没背景没靠山,拿什么跟营销总监斗?
林薇看著她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但面上依然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张总监,我建议彻底调查这件事。如果是我的问题,我愿意承担责任。但如果有人想诬陷我,公司也该还我一个清白。”
张总监眉头紧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一个是实习生,一个是营销总监。实习生指认总监指使她犯罪,但没有证据;总监反咬一口说实习生诬陷,也拿不出证据。
这事儿成了罗生门。
会议室里的人窃窃私语,目光在林薇和李婷婷之间来回扫视。
姜念一直没有说话。她看著李婷婷绝望的表情,看著林薇伪装出来的痛心,心里说不出的恶心。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她没有证据证明是林薇指使的,贸然开口只会让自己陷进去。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季明淮走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眉眼间还是带著一丝倦意。身后跟著陈助理,手里抱著笔记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