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林薇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成笑容:“季总,您怎么来了?这点小事我们处理就行……”

“正好路过。”季明淮语气淡淡的,走到会议桌前,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处理到哪一步了?”

张总监连忙汇报情况。

季明淮听完,没说话,只是看向李婷婷。

李婷婷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说林薇指使你的,有证据吗?”

李婷婷拼命摇头:“没有……但真的是她!我发誓!”

季明淮没说什么,又看向林薇。

林薇立刻表态:“季总,我问心无愧。如果公司需要调查,我全力配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季明淮收回目光,语气依然平静:“这件事,重新调查。”

林薇一愣。

“IT部提供完整的操作日志,包括时间、IP、设备信息。门禁系统调取最近一周所有人的进出记录。”他顿了顿,看向张总监,“人事部配合,逐个谈话。”

张总监点头:“好的,季总。”

林薇的笑容有些僵硬:“季总,这样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一个实习生的问题,按规定处理就行了……”

“林总监。”季明淮打断她,目光淡淡地扫过去,“你刚才不是说,如果是你的问题,你愿意承担责任吗?”

林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就等调查结果出来。”季明淮收回目光,“散会。”

他转身就走,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姜念看著那个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护著她。

如果只是按实习生处理,这件事就盖棺定论了。李婷婷被开除,姜念被冤枉的事虽然查清了,但林薇毫发无伤。以后这样的事,还会发生。

但季明淮要重新调查。

他要查的不是李婷婷,是林薇。

姜念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林薇身边时,听见她压低的声音:“姜经理好手段。”

姜念脚步顿了顿,看著她。

林薇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让季总亲自出面替你撑腰,我倒是小看你了。”

姜念平静地看著她:“林总监想多了。季总只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林薇冷笑一声,“我在公司七年,从来没见过他对谁‘公事公办’成这样。姜念,你最好祈祷自己永远有他护著,否则——”

她没说完,转身就走。

姜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林薇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季明淮要帮她?

下午三点,姜念终于在总裁办门口堵到了他。

陈助理说季总下午的会议刚结束,有五分钟的空档。她说只需要两分钟。

敲门进去的时候,季明淮正站在窗前打电话。他背对著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姜念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他的背影挺拔,肩膀线条利落,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著手机。

“……知道了。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没有回头。

“有事?”

声音比平时更淡,像隔著一层什么。

姜念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季总,我是来道谢的。”

“不用。”

“今天上午……”

“我说不用。”他打断她,依然没有回头,“不是帮你,是公司不容忍这种事。”

姜念看著他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应该走了。

道谢的话已经说了,他的态度也表明了——公事公办,不是针对谁,也不是为了谁。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迈不动。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低头看著那道影子,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走进雨里,头也不回。

想起那个揉成团的纸巾,上面画著委屈的小狗。

想起那条短信:明天记得带伞,还要下雨。

想起他钱包里那张泛黄的纸币,和那块浅浅的咖啡渍。

想起三年前那个地下通道,那双像受伤的狼一样的眼睛。

“季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句话脱口而出,收都收不回来。

姜念看见他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对著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的表情隐在逆光里,看不真切。但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太多东西,复杂得让她根本读不懂。

像是惊讶,像是慌乱,像是期待,又像是在拼命压抑著什么。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著一点沙哑。

姜念看著他,一字一句重复:“我们以前见过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转回身,又背对著她,声音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腔调:“姜经理如果没别的事,可以去工作了。”

姜念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在撒谎。

可她能说什么呢?

人家说了没有,她还能追著问“你确定吗”“你再想想”?

那也太莫名其妙了。

“打扰了。”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

身后没有一点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轻到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姜念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周晓阳凑过来,一脸八卦:“怎么样怎么样?季总说什么?”

姜念坐下来,打开电脑:“说公事公办。”

“就这?”

“就这。”

周晓阳一脸失望:“我还以为能听到点什么内幕消息呢。那你觉得,他为什么帮你?”

姜念盯著电脑屏幕,没有说话。

为什么?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总裁办里,季明淮依然站在窗前。

阳光渐渐西斜,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那个钱包,他低头看著透明夹层里那张泛黄的纸币,拇指轻轻抚摸那块咖啡渍。

“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见过吗?

怎么没见过。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蹲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通道里,已经两天没吃东西。家族内斗,他被断掉所有经济来源,手机被监控,银行卡被冻结,连住的地方都被收回去了。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扫地出门。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

他想,就这样吧。

不反抗了,不挣扎了。那些人想让他死,他就死给他们看。

然后她出现了。

她蹲下来,把一个温热的盒饭放进他手里,又把两张皱巴巴的钱塞进他掌心。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问题。”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视的温柔。像在看一个平等的、值得被尊重的——人。

不是可怜的流浪汉,不是落魄的失败者,只是一个人。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死掉的东西,突然活过来了。

后来他夺回一切,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他查到她的名字,她的学校,她的工作。他看著她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当时那张带咖啡渍的两百块钱放进钱包里,随身携带。

他本来想直接去找她的。

可他又怕。

怕她根本不记得他。

怕那两百块钱对她来说只是随手一给,转头就忘。

怕自己心心念念三年的那束光,在她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瞬间。

所以他选择了这种方式——空降到她所在的公司,成为她的老板。

他想离她近一点,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想让她看见自己,又怕她认不出自己。

他每天故意挑她的毛病,只是想多跟她说几句话。

他画那些委屈的小狗,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发泄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他把伞塞给她,是因为舍不得她淋雨。

他半夜发短信提醒她带伞,是因为看著天气预报,怎么都睡不著。

他今天站出来替她说话,是因为见不得任何人欺负她。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又能怎样?

“我找你找了三年,你把那两百块钱留了三年,你每天偷偷画小狗给我,你把伞借给我自己淋雨”——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

季明淮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的夕阳。

“没有。”

他刚才对她说了谎。

但他只能这么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傍晚,姜念加班结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总裁办的时候,她下意识放慢脚步。

门虚掩著,里面亮著灯。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季明淮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地板上。

她看著那个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明明站在那么大的办公室里,明明有那么高的职位,明明那么年轻有为,可她就是觉得,他很孤独。

她想起他刚才说“没有”的时候,那转瞬即逝的停顿。

想起他背对著自己时,那僵了一瞬的肩膀。

想起那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姜念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背影,很久很久。

最后她轻轻转身,离开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拿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

“明天记得带伞,还要下雨。”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著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地下通道,那个抬起头看她的男孩。

那双眼睛,和今天站在阳光里看著她的那双眼睛——

一模一样。

公司组织团建的消息是周一上午发出来的。

周晓阳第一时间把邮件转发给姜念,附带一串惊叹号:“温泉山庄!两天一夜!公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姜念点开邮件看了一眼——周五下午出发,周六晚上返回,地点是周边有名的温泉度假村。人均消费不低,确实是大手笔。

“据说是新老板的意思。”周晓阳凑过来小声说,“陈助理透露的,季总说最近大家压力大,出去放松放松。”

姜念的目光在“新老板”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周五下午,两辆大巴停在公司楼下。

姜念到的时候,车下已经站满了人。周晓阳冲她招手:“这边这边!我给你占了位置!”

她走过去,刚准备上车,陈助理突然出现在面前。

“姜经理,”陈助理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张纸,“您的座位在1号车。”

姜念一愣:“1号车不是领导坐的吗?”

陈助理没解释,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晓阳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姐妹,保重。”

姜念一脸莫名地走向1号车,上车后终于明白周晓阳为什么那个表情了。

1号车里坐的是公司高层——CEO、各部门总监、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领导。倒数第二排只有一个人。

季明淮靠窗坐著,手里拿著平板,耳朵里塞著耳机,侧脸对著过道。

姜念站在车门口,进退两难。

陈助理在身后轻声说:“姜经理,您的座位在季总旁边。”

姜念回头看他,陈助理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个没有感情的报座机器。

她只好硬著头皮走过去,在季明淮旁边坐下。

他没看她,也没说话,依然盯著平板,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姜念系好安全带,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大巴启动,驶上高速。

车厢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前面领导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姜念这一排只有他们两个人,中间隔著一个过道般的距离,沉默得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她侧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看文件。

从上车到现在,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一直保持著同一个姿势,连动都没动过。平板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报表,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偶尔微微皱眉,但就是不往她这边看一眼。

姜念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他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些报表,还是那副“旁边没人”的表情。

姜念开始觉得好笑。

至于吗?

就算不待见她,也不至于这样吧?

她想起那条“明天记得带伞”的短信,想起那把塞给她的伞,想起他站在会议室里替她说话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和现在这个从头到尾不肯看她一眼的他,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大巴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峦。

姜念不知不觉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过去,头靠在一个肩膀上。

那个肩膀僵得像块木头。

姜念瞬间清醒,猛地坐直。

季明淮还保持著原来的姿势,手里还拿著平板,但眼睛看著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耳机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一只耳机垂在胸前。

他的耳朵——红得滴血。

姜念愣住。

“到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还哑,说著就站起来,越过她往外走。

姜念坐在原位,看著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周晓阳不知从哪冒出来,趴在车窗外对她挤眉弄眼:“怎么样怎么样?两个小时独处,有没有发生什么?”

姜念没理他,下车跟著人群往山庄里走。

温泉山庄比想像中更大,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日式建筑隐在竹林深处。公司包下了整个东区,房间是两人一间,姜念和周晓阳被分在一起。

“太棒了!”周晓阳进屋就往床上一躺,“终于可以泡温泉了!我连泳裤都带了三条!”

姜念收拾行李,没说话。

“你不去吗?”周晓阳坐起来,“这里的温泉很有名的,据说能美容养颜。”

姜念顿了顿:“不方便。”

周晓阳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懂了懂了。那你好好休息,我自个儿去享受了。”

他换好衣服出门,临走前回头说:“晚饭是六点半,在山庄餐厅,别忘了!”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姜念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竹林摇曳,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想起车上那一幕——自己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他不但没推开,还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直到她醒来。

她想起他那红透的耳朵。

那个总是冷著脸、说话带刺、对谁都淡淡的季明淮,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

姜念摇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

想多了。

肯定是车上太热。

五点多,她拿上房卡下楼,想去大厅坐会儿。

山庄的大厅是开放式的,落地窗外就是竹林和温泉池。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在泡温泉,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服务生站在角落。

姜念在沙发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回邮件。

刚回了两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抬头。

季明淮从楼上下来。

他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休闲装,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手里拿著钱包,边走边低头看手机。

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侧身对著她,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嗯,让他等著。”

一边说一边换了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把钱包夹在胳膊下面。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匆匆跑过来,是个服务生,端著托盘没看见人,一头撞在他身上。

托盘飞出去,杯子碎了一地。

季明淮被撞得踉跄一步,胳膊下的钱包掉在地上,弹开。

一张纸币飘出来,落在姜念脚边。

服务生吓坏了,连连道歉。季明淮摆摆手示意没事,低头去找钱包。

姜念下意识弯腰,捡起那张纸币。

“给……”

第二个字卡在喉咙里。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张纸币——两百块的港币,很旧了,边角有些皱,但保存得很好。中间有一块浅浅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咖啡渍。

姜念的脑子嗡地一声。

三年前那个晚上,她在那家咖啡店打工,下班的时候买了份盒饭,顺便找零了两百块现金。收银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杯子,咖啡洒在刚抽出来的钱上。

她想换一张,但客人等著,店长说没关系。

那张带咖啡渍的两百块,她亲手放进了那个男孩手里。

姜念缓缓抬起头,看著面前的人。

季明淮站在那里,脸色变了。

他看著她手里那张纸币,看著她的表情,眼睛里翻涌著太多东西——慌乱、紧张、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期待。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

大厅里很安静,只听见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姜念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你……”

话没说完,季明淮突然动了。

他一步跨过来,几乎是从她手里抢过那张纸币,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动物。钱包胡乱塞进口袋,他转身就走。

“季明淮!”

姜念脱口而出,连“季总”都忘了叫。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姜念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凉得像冰。

“这张钱——”她绕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哪来的?”

季明淮别过脸,不看她。

“捡的。”

“捡的?”姜念盯著他,“在哪捡的?什么时候捡的?为什么捡了三年还留著?”

他不说话。

姜念看著他,脑子里无数个画面飞速闪过——

那个地下通道里的男孩,头发很长,眼神像受伤的狼。

他钱包里那张泛黄的纸币,他低头看著它时温柔的表情。

他对她的针对、他的伞、他的短信、他替她说话的样子。

他红透的耳朵。

“是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三年前,地下通道,那个人是你。”

季明淮终于转过头,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红。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忍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那种红。

“是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记起来了?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知道我为什么要空降到这家公司吗?知道我为什么——”

他突然停住,像是说不下去了。

姜念看著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为什么?”

季明淮没有回答。

他挣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快到她根本追不上。

姜念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手里还残留著他手腕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张纸币的触感仿佛还在。

三年前那个晚上,她把那两百块钱放进那个男孩手里的时候,他的手也是这么凉。

晚上六点半,姜念没有去餐厅吃饭。

她坐在房间的窗前,看著外面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周晓阳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一身硫磺味,脸被熏得红扑扑的:“你怎么没去吃饭?我给你带了点心!”

他把一盒点心放在她面前,然后凑过来:“怎么了?脸色不对啊。”

姜念摇摇头:“没事。”

“骗人。”周晓阳一屁股坐在她对面,“说吧,什么事?我保证不往外说。”

姜念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周晓阳,你觉得季明淮这个人怎么样?”

周晓阳一愣:“季总?怎么突然问他?”

“就是想知道。”

周晓阳想了想:“能力很强,背景很深,长得帅,但不好接近。对谁都淡淡的,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放在心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总觉得,他看你的时候不太一样。”

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晓阳皱著眉,“就是……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但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东西。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空的。”

姜念没有说话。

“怎么了?”周晓阳试探地问,“你发现什么了?”

姜念摇摇头:“没有。”

周晓阳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但记住啊,有事别自己扛。”

他转身去洗澡了。

姜念一个人坐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脑子里全是季明淮那双发红的眼睛。

“是又怎么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著的那种情绪,她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她见过两次。

一次是三年前的地下通道。

一次是今天。

都是同一种眼神。

像是被关在黑暗里很久的动物,终于看见光,却不敢走过去。

晚上十点,姜念躺下,却怎么都睡不著。

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

“明天记得带伞,还要下雨。”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睡了吗?”

发完才反应过来已经十点多了,这个时间发短信好像不太合适。

刚想撤回,对方回复了。

“没有。”

两个字,秒回。

姜念盯著屏幕,心跳加速。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那张钱,为什么留著?”

发出去之后,她屏住呼吸等著。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因为是你给的。”

姜念看著这六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回,下一条短信又进来了。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蹲在地下通道里,已经两天没吃东西。我想,就这样吧,不挣扎了。然后你蹲下来,把盒饭和钱放进我手里,跟我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问题。”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对我来说,那是活下去的理由。”

“后来我一直在找你。找到之后,又不敢让你知道。”

“所以我来了这里。”

“姜念,我不是来报恩的。”

最后一条短信,隔了很久才发过来。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姜念握著手机,眼眶发热。

她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字,看著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过去,看著那个人用最简单的语言说出来的最沉重的心事。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一直在找她。

原来那张钱他一直留著。

原来他的针对、他的伞、他的短信、他替她说话——都是因为这个。

她想起他红透的耳朵,想起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他那句“是又怎么样”里压抑的情绪。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她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

“我知道。”

发完之后,她等著他的回复。

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

第二天早上,姜念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在大厅里看见了他。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她,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早。”

姜念看著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今天没有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话。

那个“早”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笑了笑,也说:“早。”

两个人并肩站著,看著窗外竹林摇曳。

谁都没有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晚上是自由活动。

公司包下了山庄的小酒吧,提供免费酒水,大部分同事都去了。周晓阳拉著姜念一起去,被她以“累了”为由拒绝了。

她确实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昨晚那几条短信开始,她的脑子就没停过。那个人站在窗前说“早”的样子,那个人红著眼睛问“是又怎么样”的样子,那个人发短信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的样子——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

八点多,她一个人走出房间,在山庄里漫无目的地逛。

夜风微凉,带著竹叶的清香。温泉区传来同事们的欢笑声,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

她不知不觉走到小酒吧门口。

里面灯光昏黄,音乐很轻,三三两两的同事散坐在各处。她本来想转身离开,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酒吧角落的卡座里,季明淮一个人坐著。

他面前放著一杯酒,手肘撑在桌上,侧脸对著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姜念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她应该走。

昨晚那几条短信之后,他们的关系已经变了。从上下级变成——变成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时候再凑过去,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走进酒吧,在他旁边坐下。

“一杯玛格丽特。”她对酒保说。

季明淮侧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坐著,各自喝各自的酒。

酒吧里放著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著法语,姜念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好听。

她侧头看他。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比白天柔和许多。眼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薄唇抿著酒杯边缘,喉结轻轻滚动。

他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姜念没有躲,他也没有。

就那么静静地对视了几秒,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最后是姜念打破了沉默。

“季总。”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像的平静,“你钱包里那张钱,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他的手指一紧,握著酒杯的指节泛出白色。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姜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对著她。

酒吧的灯光在他眼里跳动,像是两簇小火苗。他的眼睛很红,不是那种充血的眼红,是那种忍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红。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背景音乐淹没。但姜念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她看著那双眼睛,脑海里那个画面终于彻底清晰起来——

地下通道,昏黄的灯光,阴冷潮湿的空气。一个男孩蹲在角落里,头发很长,遮住半张脸。她蹲下来,把盒饭和钱放进他手里。他抬起头,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像被关在黑暗里很久的动物,突然看见光。

那双眼睛,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姜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那张泛黄的纸币,想起那块咖啡渍,想起他钱包里的位置,想起他低头看著它时温柔的表情。

想起他的伞,他的短信,他替她说话的样子。

想起他说“是又怎么样”时发红的眼睛。

想起他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是你。”她终于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也是轻的,“三年前,地下通道,那个男孩是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太多东西——有期待,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时候我……”姜念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我只是随手……”

“随手。”他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对你来说是随手,对我来说不是。”

他转回去,看著面前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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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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