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成笑容:“季总,您怎么来了?这点小事我们处理就行……”
“正好路过。”季明淮语气淡淡的,走到会议桌前,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处理到哪一步了?”
张总监连忙汇报情况。
季明淮听完,没说话,只是看向李婷婷。
李婷婷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说林薇指使你的,有证据吗?”
李婷婷拼命摇头:“没有……但真的是她!我发誓!”
季明淮没说什么,又看向林薇。
林薇立刻表态:“季总,我问心无愧。如果公司需要调查,我全力配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季明淮收回目光,语气依然平静:“这件事,重新调查。”
林薇一愣。
“IT部提供完整的操作日志,包括时间、IP、设备信息。门禁系统调取最近一周所有人的进出记录。”他顿了顿,看向张总监,“人事部配合,逐个谈话。”
张总监点头:“好的,季总。”
林薇的笑容有些僵硬:“季总,这样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一个实习生的问题,按规定处理就行了……”
“林总监。”季明淮打断她,目光淡淡地扫过去,“你刚才不是说,如果是你的问题,你愿意承担责任吗?”
林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就等调查结果出来。”季明淮收回目光,“散会。”
他转身就走,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姜念看著那个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护著她。
如果只是按实习生处理,这件事就盖棺定论了。李婷婷被开除,姜念被冤枉的事虽然查清了,但林薇毫发无伤。以后这样的事,还会发生。
但季明淮要重新调查。
他要查的不是李婷婷,是林薇。
姜念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林薇身边时,听见她压低的声音:“姜经理好手段。”
姜念脚步顿了顿,看著她。
林薇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让季总亲自出面替你撑腰,我倒是小看你了。”
姜念平静地看著她:“林总监想多了。季总只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林薇冷笑一声,“我在公司七年,从来没见过他对谁‘公事公办’成这样。姜念,你最好祈祷自己永远有他护著,否则——”
她没说完,转身就走。
姜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林薇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季明淮要帮她?
下午三点,姜念终于在总裁办门口堵到了他。
陈助理说季总下午的会议刚结束,有五分钟的空档。她说只需要两分钟。
敲门进去的时候,季明淮正站在窗前打电话。他背对著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姜念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他的背影挺拔,肩膀线条利落,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著手机。
“……知道了。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没有回头。
“有事?”
声音比平时更淡,像隔著一层什么。
姜念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季总,我是来道谢的。”
“不用。”
“今天上午……”
“我说不用。”他打断她,依然没有回头,“不是帮你,是公司不容忍这种事。”
姜念看著他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应该走了。
道谢的话已经说了,他的态度也表明了——公事公办,不是针对谁,也不是为了谁。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迈不动。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低头看著那道影子,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走进雨里,头也不回。
想起那个揉成团的纸巾,上面画著委屈的小狗。
想起那条短信:明天记得带伞,还要下雨。
想起他钱包里那张泛黄的纸币,和那块浅浅的咖啡渍。
想起三年前那个地下通道,那双像受伤的狼一样的眼睛。
“季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句话脱口而出,收都收不回来。
姜念看见他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对著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的表情隐在逆光里,看不真切。但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太多东西,复杂得让她根本读不懂。
像是惊讶,像是慌乱,像是期待,又像是在拼命压抑著什么。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著一点沙哑。
姜念看著他,一字一句重复:“我们以前见过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转回身,又背对著她,声音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腔调:“姜经理如果没别的事,可以去工作了。”
姜念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在撒谎。
可她能说什么呢?
人家说了没有,她还能追著问“你确定吗”“你再想想”?
那也太莫名其妙了。
“打扰了。”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
身后没有一点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轻到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姜念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周晓阳凑过来,一脸八卦:“怎么样怎么样?季总说什么?”
姜念坐下来,打开电脑:“说公事公办。”
“就这?”
“就这。”
周晓阳一脸失望:“我还以为能听到点什么内幕消息呢。那你觉得,他为什么帮你?”
姜念盯著电脑屏幕,没有说话。
为什么?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总裁办里,季明淮依然站在窗前。
阳光渐渐西斜,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那个钱包,他低头看著透明夹层里那张泛黄的纸币,拇指轻轻抚摸那块咖啡渍。
“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见过吗?
怎么没见过。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蹲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通道里,已经两天没吃东西。家族内斗,他被断掉所有经济来源,手机被监控,银行卡被冻结,连住的地方都被收回去了。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扫地出门。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
他想,就这样吧。
不反抗了,不挣扎了。那些人想让他死,他就死给他们看。
然后她出现了。
她蹲下来,把一个温热的盒饭放进他手里,又把两张皱巴巴的钱塞进他掌心。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问题。”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视的温柔。像在看一个平等的、值得被尊重的——人。
不是可怜的流浪汉,不是落魄的失败者,只是一个人。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死掉的东西,突然活过来了。
后来他夺回一切,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他查到她的名字,她的学校,她的工作。他看著她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当时那张带咖啡渍的两百块钱放进钱包里,随身携带。
他本来想直接去找她的。
可他又怕。
怕她根本不记得他。
怕那两百块钱对她来说只是随手一给,转头就忘。
怕自己心心念念三年的那束光,在她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瞬间。
所以他选择了这种方式——空降到她所在的公司,成为她的老板。
他想离她近一点,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想让她看见自己,又怕她认不出自己。
他每天故意挑她的毛病,只是想多跟她说几句话。
他画那些委屈的小狗,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发泄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他把伞塞给她,是因为舍不得她淋雨。
他半夜发短信提醒她带伞,是因为看著天气预报,怎么都睡不著。
他今天站出来替她说话,是因为见不得任何人欺负她。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又能怎样?
“我找你找了三年,你把那两百块钱留了三年,你每天偷偷画小狗给我,你把伞借给我自己淋雨”——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
季明淮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的夕阳。
“没有。”
他刚才对她说了谎。
但他只能这么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傍晚,姜念加班结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总裁办的时候,她下意识放慢脚步。
门虚掩著,里面亮著灯。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季明淮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地板上。
她看著那个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明明站在那么大的办公室里,明明有那么高的职位,明明那么年轻有为,可她就是觉得,他很孤独。
她想起他刚才说“没有”的时候,那转瞬即逝的停顿。
想起他背对著自己时,那僵了一瞬的肩膀。
想起那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姜念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背影,很久很久。
最后她轻轻转身,离开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拿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
“明天记得带伞,还要下雨。”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著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地下通道,那个抬起头看她的男孩。
那双眼睛,和今天站在阳光里看著她的那双眼睛——
一模一样。
公司组织团建的消息是周一上午发出来的。
周晓阳第一时间把邮件转发给姜念,附带一串惊叹号:“温泉山庄!两天一夜!公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姜念点开邮件看了一眼——周五下午出发,周六晚上返回,地点是周边有名的温泉度假村。人均消费不低,确实是大手笔。
“据说是新老板的意思。”周晓阳凑过来小声说,“陈助理透露的,季总说最近大家压力大,出去放松放松。”
姜念的目光在“新老板”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周五下午,两辆大巴停在公司楼下。
姜念到的时候,车下已经站满了人。周晓阳冲她招手:“这边这边!我给你占了位置!”
她走过去,刚准备上车,陈助理突然出现在面前。
“姜经理,”陈助理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张纸,“您的座位在1号车。”
姜念一愣:“1号车不是领导坐的吗?”
陈助理没解释,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晓阳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姐妹,保重。”
姜念一脸莫名地走向1号车,上车后终于明白周晓阳为什么那个表情了。
1号车里坐的是公司高层——CEO、各部门总监、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领导。倒数第二排只有一个人。
季明淮靠窗坐著,手里拿著平板,耳朵里塞著耳机,侧脸对著过道。
姜念站在车门口,进退两难。
陈助理在身后轻声说:“姜经理,您的座位在季总旁边。”
姜念回头看他,陈助理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个没有感情的报座机器。
她只好硬著头皮走过去,在季明淮旁边坐下。
他没看她,也没说话,依然盯著平板,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姜念系好安全带,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大巴启动,驶上高速。
车厢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前面领导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姜念这一排只有他们两个人,中间隔著一个过道般的距离,沉默得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她侧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看文件。
从上车到现在,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一直保持著同一个姿势,连动都没动过。平板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报表,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偶尔微微皱眉,但就是不往她这边看一眼。
姜念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他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些报表,还是那副“旁边没人”的表情。
姜念开始觉得好笑。
至于吗?
就算不待见她,也不至于这样吧?
她想起那条“明天记得带伞”的短信,想起那把塞给她的伞,想起他站在会议室里替她说话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和现在这个从头到尾不肯看她一眼的他,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大巴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峦。
姜念不知不觉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过去,头靠在一个肩膀上。
那个肩膀僵得像块木头。
姜念瞬间清醒,猛地坐直。
季明淮还保持著原来的姿势,手里还拿著平板,但眼睛看著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耳机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一只耳机垂在胸前。
他的耳朵——红得滴血。
姜念愣住。
“到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还哑,说著就站起来,越过她往外走。
姜念坐在原位,看著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周晓阳不知从哪冒出来,趴在车窗外对她挤眉弄眼:“怎么样怎么样?两个小时独处,有没有发生什么?”
姜念没理他,下车跟著人群往山庄里走。
温泉山庄比想像中更大,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日式建筑隐在竹林深处。公司包下了整个东区,房间是两人一间,姜念和周晓阳被分在一起。
“太棒了!”周晓阳进屋就往床上一躺,“终于可以泡温泉了!我连泳裤都带了三条!”
姜念收拾行李,没说话。
“你不去吗?”周晓阳坐起来,“这里的温泉很有名的,据说能美容养颜。”
姜念顿了顿:“不方便。”
周晓阳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懂了懂了。那你好好休息,我自个儿去享受了。”
他换好衣服出门,临走前回头说:“晚饭是六点半,在山庄餐厅,别忘了!”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姜念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竹林摇曳,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想起车上那一幕——自己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他不但没推开,还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直到她醒来。
她想起他那红透的耳朵。
那个总是冷著脸、说话带刺、对谁都淡淡的季明淮,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
姜念摇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
想多了。
肯定是车上太热。
五点多,她拿上房卡下楼,想去大厅坐会儿。
山庄的大厅是开放式的,落地窗外就是竹林和温泉池。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在泡温泉,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服务生站在角落。
姜念在沙发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回邮件。
刚回了两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抬头。
季明淮从楼上下来。
他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休闲装,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手里拿著钱包,边走边低头看手机。
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侧身对著她,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嗯,让他等著。”
一边说一边换了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把钱包夹在胳膊下面。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匆匆跑过来,是个服务生,端著托盘没看见人,一头撞在他身上。
托盘飞出去,杯子碎了一地。
季明淮被撞得踉跄一步,胳膊下的钱包掉在地上,弹开。
一张纸币飘出来,落在姜念脚边。
服务生吓坏了,连连道歉。季明淮摆摆手示意没事,低头去找钱包。
姜念下意识弯腰,捡起那张纸币。
“给……”
第二个字卡在喉咙里。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张纸币——两百块的港币,很旧了,边角有些皱,但保存得很好。中间有一块浅浅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咖啡渍。
姜念的脑子嗡地一声。
三年前那个晚上,她在那家咖啡店打工,下班的时候买了份盒饭,顺便找零了两百块现金。收银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杯子,咖啡洒在刚抽出来的钱上。
她想换一张,但客人等著,店长说没关系。
那张带咖啡渍的两百块,她亲手放进了那个男孩手里。
姜念缓缓抬起头,看著面前的人。
季明淮站在那里,脸色变了。
他看著她手里那张纸币,看著她的表情,眼睛里翻涌著太多东西——慌乱、紧张、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期待。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
大厅里很安静,只听见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姜念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你……”
话没说完,季明淮突然动了。
他一步跨过来,几乎是从她手里抢过那张纸币,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动物。钱包胡乱塞进口袋,他转身就走。
“季明淮!”
姜念脱口而出,连“季总”都忘了叫。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姜念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凉得像冰。
“这张钱——”她绕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哪来的?”
季明淮别过脸,不看她。
“捡的。”
“捡的?”姜念盯著他,“在哪捡的?什么时候捡的?为什么捡了三年还留著?”
他不说话。
姜念看著他,脑子里无数个画面飞速闪过——
那个地下通道里的男孩,头发很长,眼神像受伤的狼。
他钱包里那张泛黄的纸币,他低头看著它时温柔的表情。
他对她的针对、他的伞、他的短信、他替她说话的样子。
他红透的耳朵。
“是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三年前,地下通道,那个人是你。”
季明淮终于转过头,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红。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忍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那种红。
“是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记起来了?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知道我为什么要空降到这家公司吗?知道我为什么——”
他突然停住,像是说不下去了。
姜念看著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为什么?”
季明淮没有回答。
他挣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快到她根本追不上。
姜念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手里还残留著他手腕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张纸币的触感仿佛还在。
三年前那个晚上,她把那两百块钱放进那个男孩手里的时候,他的手也是这么凉。
晚上六点半,姜念没有去餐厅吃饭。
她坐在房间的窗前,看著外面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周晓阳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一身硫磺味,脸被熏得红扑扑的:“你怎么没去吃饭?我给你带了点心!”
他把一盒点心放在她面前,然后凑过来:“怎么了?脸色不对啊。”
姜念摇摇头:“没事。”
“骗人。”周晓阳一屁股坐在她对面,“说吧,什么事?我保证不往外说。”
姜念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周晓阳,你觉得季明淮这个人怎么样?”
周晓阳一愣:“季总?怎么突然问他?”
“就是想知道。”
周晓阳想了想:“能力很强,背景很深,长得帅,但不好接近。对谁都淡淡的,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放在心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总觉得,他看你的时候不太一样。”
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晓阳皱著眉,“就是……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但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东西。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空的。”
姜念没有说话。
“怎么了?”周晓阳试探地问,“你发现什么了?”
姜念摇摇头:“没有。”
周晓阳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但记住啊,有事别自己扛。”
他转身去洗澡了。
姜念一个人坐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脑子里全是季明淮那双发红的眼睛。
“是又怎么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著的那种情绪,她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她见过两次。
一次是三年前的地下通道。
一次是今天。
都是同一种眼神。
像是被关在黑暗里很久的动物,终于看见光,却不敢走过去。
晚上十点,姜念躺下,却怎么都睡不著。
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
“明天记得带伞,还要下雨。”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睡了吗?”
发完才反应过来已经十点多了,这个时间发短信好像不太合适。
刚想撤回,对方回复了。
“没有。”
两个字,秒回。
姜念盯著屏幕,心跳加速。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那张钱,为什么留著?”
发出去之后,她屏住呼吸等著。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因为是你给的。”
姜念看著这六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回,下一条短信又进来了。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蹲在地下通道里,已经两天没吃东西。我想,就这样吧,不挣扎了。然后你蹲下来,把盒饭和钱放进我手里,跟我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问题。”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对我来说,那是活下去的理由。”
“后来我一直在找你。找到之后,又不敢让你知道。”
“所以我来了这里。”
“姜念,我不是来报恩的。”
最后一条短信,隔了很久才发过来。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姜念握著手机,眼眶发热。
她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字,看著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过去,看著那个人用最简单的语言说出来的最沉重的心事。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一直在找她。
原来那张钱他一直留著。
原来他的针对、他的伞、他的短信、他替她说话——都是因为这个。
她想起他红透的耳朵,想起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他那句“是又怎么样”里压抑的情绪。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她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
“我知道。”
发完之后,她等著他的回复。
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
第二天早上,姜念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在大厅里看见了他。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她,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早。”
姜念看著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今天没有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话。
那个“早”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笑了笑,也说:“早。”
两个人并肩站著,看著窗外竹林摇曳。
谁都没有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晚上是自由活动。
公司包下了山庄的小酒吧,提供免费酒水,大部分同事都去了。周晓阳拉著姜念一起去,被她以“累了”为由拒绝了。
她确实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昨晚那几条短信开始,她的脑子就没停过。那个人站在窗前说“早”的样子,那个人红著眼睛问“是又怎么样”的样子,那个人发短信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的样子——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
八点多,她一个人走出房间,在山庄里漫无目的地逛。
夜风微凉,带著竹叶的清香。温泉区传来同事们的欢笑声,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
她不知不觉走到小酒吧门口。
里面灯光昏黄,音乐很轻,三三两两的同事散坐在各处。她本来想转身离开,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酒吧角落的卡座里,季明淮一个人坐著。
他面前放著一杯酒,手肘撑在桌上,侧脸对著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姜念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她应该走。
昨晚那几条短信之后,他们的关系已经变了。从上下级变成——变成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时候再凑过去,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走进酒吧,在他旁边坐下。
“一杯玛格丽特。”她对酒保说。
季明淮侧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坐著,各自喝各自的酒。
酒吧里放著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著法语,姜念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好听。
她侧头看他。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比白天柔和许多。眼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薄唇抿著酒杯边缘,喉结轻轻滚动。
他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姜念没有躲,他也没有。
就那么静静地对视了几秒,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最后是姜念打破了沉默。
“季总。”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像的平静,“你钱包里那张钱,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他的手指一紧,握著酒杯的指节泛出白色。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姜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对著她。
酒吧的灯光在他眼里跳动,像是两簇小火苗。他的眼睛很红,不是那种充血的眼红,是那种忍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红。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背景音乐淹没。但姜念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她看著那双眼睛,脑海里那个画面终于彻底清晰起来——
地下通道,昏黄的灯光,阴冷潮湿的空气。一个男孩蹲在角落里,头发很长,遮住半张脸。她蹲下来,把盒饭和钱放进他手里。他抬起头,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像被关在黑暗里很久的动物,突然看见光。
那双眼睛,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姜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那张泛黄的纸币,想起那块咖啡渍,想起他钱包里的位置,想起他低头看著它时温柔的表情。
想起他的伞,他的短信,他替她说话的样子。
想起他说“是又怎么样”时发红的眼睛。
想起他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是你。”她终于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也是轻的,“三年前,地下通道,那个男孩是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太多东西——有期待,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时候我……”姜念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我只是随手……”
“随手。”他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对你来说是随手,对我来说不是。”
他转回去,看著面前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