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没想到,入职第一天迎接她的不是工位和电脑,而是一场审判。
早上十点,她办完入职手续,HR的小姑娘笑著说带她去认识新同事。刚走到营销部门口,就看见所有人都埋头忙碌,气氛诡异地安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某种说不清的打量。
"姜念?"营销总监林薇从会议室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叠文件,脸上挂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正好,总部特派员在,有个方案需要你解释一下,跟我进来。"
姜念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那叠文件,人被推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著七八个人,最中间是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胸牌上写著“总部审计组”。林薇径直走到投影幕布前,叹了口气:"各位,这就是我们新来的营销经理姜念。上周她提交的这份Q4营销方案,我们内部审核时发现了很多问题,但因为时间紧急,已经来不及大改。今天特派员在,正好当面沟通一下,看看怎么补救。"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姜念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方案——错误百出,数据混乱,预算分配完全不合理。但这根本不是她做的。
姜念抬起头,林薇正在对她使眼色,那眼神里写满了“配合一下,事后再说”。旁边的同事们低下头,没人说话。空气凝固成冰,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新来的,背锅正合适。只要她认了,林薇会以“新人不熟悉业务”为由圆过去,总部那边有个交代,这件事就结束了。至于她的职业生涯?谁在乎。
姜念从业六年,见过太多职场阴招,但入职第一天就被推出去顶罪的,还真是头一回。
她没急著辩解,而是走到会议桌前,把手里的方案放下,声音平静:"林总监,这份方案是什么时候发给我的?"
林薇笑容不变:"上周五,我让同事发你邮箱的。"
"上周五?"姜念点点头,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动作不紧不慢地打开,"那请问,我的入职手续是什么时候办完的?"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瞬。
姜念把电脑屏幕转向会议桌,投影仪上清晰地显示著邮箱界面:"这是我的公司邮箱,昨晚8点23分收到这份方案,发件人是林总监您的邮箱。而我的入职手续,今天上午10点07分才全部办完。"她又点开另一个页面,"这是HR系统的截图,显示我的工号今天上午10点15分才激活。一个没有工号、没有邮箱权限的人,是怎么在上周提交方案的?"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林薇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扯出一个笑:"可能是行政那边搞错了,把入职时间登记晚了……"
"那更简单了。"姜念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方案发送时间是昨晚8点23分,如果我上周就入职了,为什么总监您要在方案提交之后的第四天,才把方案发给我?是想让我用四天时间,穿越回去修改它吗?"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总部特派员看了看姜念,又看了看林薇,脸色沉下来:"林总监,这件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林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会议草草结束,特派员带著那叠方案离开,临走前拍了拍姜念的肩膀:"小姑娘,胆子不小。"
姜念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会议室,她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有人惊讶,有人解气,也有人若有所思。林薇最后一个出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姜经理好手段,我记住了。"
姜念看著她的背影,不卑不亢:"林总监客气,我只是不习惯吃哑巴亏。"
林薇没回头,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比一声重。
周晓阳凑过来,一脸八卦地小声说:"姐,你太刚了!我来三年了,第一次看见林薇吃瘪。"他左右看看,又压低声音,"但你小心点,她在公司人脉很深,你得罪了她,以后日子不好过。"
姜念道了谢,心里却不后悔。这种锅一旦背了,就不是认一次错能解决的,以后所有烂账都能甩到她头上。与其当个软柿子被捏一辈子,不如一开始就把规矩立明白。
下午三点,她正在熟悉资料,突然听见门口一阵骚动。
"新来的副总裁到了!"
"听说很年轻,空降的,背景深不可测。"
"长得特别帅,真的,我刚从前台经过看见了。"
同事们交头接耳,周晓阳已经跑到门口张望,回头冲她招手:"姜念你快来看!"
姜念抬头,正好看见一行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黑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清冷,薄唇微抿,目光越过人群,不带任何情绪地扫视整个办公室。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姜念感觉到那道视线准确地落在自己身上,像被什么东西定住。她下意识回望过去,却看见他已经移开眼,面无表情地跟著CEO走进总裁办。
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帅,而是那双眼睛……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季明淮,25岁,史上最年轻的中国区副总裁。"周晓阳不知从哪搞来的信息,凑在她耳边念,"据说是总部重点培养的对象,来历成谜。啧啧,这颜值,这气场,以后上班有动力了。"
姜念没接话,低头继续看资料,但脑子里那双眼睛挥之不去。
她确定自己见过那个人,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
下班前,公司内部邮箱发送全员邮件,正式宣布任命。姜念盯著屏幕上“季明淮”三个字发呆,周晓阳路过敲了敲她的桌子:"还不走?第一天就打算加班啊?"
姜念回过神,关掉邮件:"这就走。"
收拾东西时,她无意识地看向总裁办的方向。落地玻璃窗半拉著百叶窗,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隐约看见一个修长的影子站在窗前。
他也在看这边吗?
姜念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摇摇头,揹包离开。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等一下。"
低沉的声音,带著一点点沙哑。
姜念下意识按住电梯开门键,抬头就看见季明淮走进来。他站在她旁边,电梯门缓缓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谁都没说话。姜念看著镜面里他的侧脸,那张脸比她想象的更年轻,眉眼间却带著不符合年龄的沉静。他忽然转过头,两人目光在镜子里撞上。
姜念没躲,礼貌性地点头:"季总好。"
他没应声,只是看著她,眼神很深,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垂下眼帘,淡淡"嗯"了一声。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他没动,姜念也没客气,先一步走出来。身后脚步声响起,越过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停车场。
姜念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动,是HR发来的消息:姜经理,今天的事总部已经介入调查,林总监那边您不用担心,正常工作就好。
她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放回口袋。
第一天,得罪了直属领导,遇见了一个眼神复杂的老板。这份工作,好像比想象中刺激。
走出写字楼,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姜念裹紧外套,走进地铁站。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著。车窗降下一半,那双清冷的眼睛一直追著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口。
季明淮靠在驾驶座上,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泛旧的两百块钱。纸币被小心地压在透明夹层里,上面有一块浅浅的咖啡渍。
他盯著那块渍迹看了很久,最后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姜念,你真的不记得了。"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亮成一片。
三年前那个地下通道里,蹲下来递给他盒饭的人,此刻已经走远。
而他用了三年,才终于走到她面前。
季明淮上任第二天,召开了营销部门的全体会议。
姜念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周晓阳凑过来小声说:“听说新老板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今天早上七点又来了——这是人吗?”
姜念没接话,只是看著主座上空著的位置。
八点五十九分,季明淮推门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拿著平板,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主座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眼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姜念又一次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秒。
“开始吧。”他坐下,声音平淡,“各组汇报Q4方案,从营销策划开始。”
营销策划组的组长站起来,打开PPT,开始滔滔不绝。姜念低头记笔记,却总觉得对面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去看,季明淮正低头看平板,侧脸线条冷峻。
策划组汇报完,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下一个。
接下来是媒介组、公关组、数字营销组……每个组汇报完,他都只简单说一两句“知道了”“继续”,不置可否。
直到轮到姜念。
她是营销经理,负责的是整合营销策略,需要把各组的方案串起来。这部分原本是林薇的工作,但林薇以“新人需要锻炼”为由,全甩给了她。
姜念站起来,打开自己连夜整理的PPT:“基于各组的方案,我梳理了Q4的整合营销节奏……”
话没说完,季明淮打断她:“第三页的预算分配,为什么把线下活动砍掉30%?”
姜念顿了顿:“因为根据前三季度的数据,线下活动的转化率同比下降15%,而数字营销的ROI提升了22%。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建议向高转化渠道倾斜。”
“你确定线下转化率下降是因为渠道问题,还是因为活动内容本身出了问题?”
姜念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不带情绪,但问题本身却带著明显的攻击性。
“我对比过同期竞品的数据,”她点开下一页,“LV和Gucci同样在削减线下预算,行业整体趋势是……”
“别跟我说行业趋势。”季明淮再次打断她,“LK在中国市场的定位是高端服务体验,线下门店是核心资产。你砍线下预算,考虑过门店销售的KPI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凝固。所有人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姜念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声音保持平稳:“季总,我没有砍线下预算,只是把预算从大型活动转移到门店体验升级上。第7页有具体方案,门店VIP室的改造和SA培训体系……”
季明淮翻了翻平板,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方案,你调研过几家门店?”
“时间有限,我调研了北京国贸和上海恒隆两家旗舰店。”
“两家?”他抬起眼看她,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中国区有二十八家门店,你调研两家,就敢出全区方案?”
姜念捏紧手里的雷射笔,指甲陷进掌心。
“季总,”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入职第四天,拿到完整数据是第三天下午。如果时间允许,我可以调研全部二十八家,但Q4方案今天必须定稿。在有限时间内,我只能用有限样本做出相对合理的判断。如果您觉得不够,我可以补充调研,但方案提交时间需要往后推。”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周晓阳在桌子底下疯狂给她使眼色,意思是“你疯了?跟老板这么说话?”
季明淮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太快了,快到姜念来不及分辨是什么。
“坐下吧。”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方案先放著,会后我再找你。”
接下来的会议,姜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能感觉到周围同事同情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林薇嘴角那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会后收拾东西时,周晓阳凑过来,小声说:“完了完了,新老板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你。”
姜念把电脑装进包里:“随便他。”
“不是,你没看出来吗?他就是在针对你。别人汇报他都说‘知道了’,到你这儿就鸡蛋里挑骨头。”周晓阳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哪儿得罪他了?”
姜念想了想——电梯里那一次,她只说了句“季总好”,他也没理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集。
“可能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不可能。”周晓阳斩钉截铁,“我特意观察了,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神都是冷的,但看你的时候……更冷。”
姜念被他气笑了:“这叫什么逻辑?”
“女人的直觉!”周晓阳挺了挺胸,“虽然我是男的,但我有一颗女人的心。”
姜念没理他,抱著电脑回了工位。
下午,公司下发Q4项目资源分配表。姜念打开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没看错——所有核心项目,她的名字都不在负责人名单里。
她被排除在外了。
不是降职,不是调岗,而是被架空。手里没有核心项目,就意味着没有业绩,没有业绩就意味着试用期满后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她走人。
姜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
入职第四天,得罪了总监,被老板针对,现在又被架空。这份工作的开局,可以说是相当精彩。
她拿起杯子去茶水间倒水,经过总裁办时下意识看了一眼。百叶窗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隐约听见季明淮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姜经理。”身后突然响起林薇的声音。
姜念回头,林薇端着咖啡杯走过来,脸上是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容:“新老板对你还满意吧?”
姜念面无表情:“林总监想知道,可以去问季总。”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林薇笑了一声,“年轻人,有脾气是好事,但也要分对谁。季总什么人?总部重点培养的对象,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他,不是自己找死?”
姜念看着她:“林总监教训得是。不过我记得,昨天顶撞您的时候,您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林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姜念从她身边走过去,倒了杯水,头也不回地回了工位。
下班前,周晓阳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打听到了,季总今天本来要参加一个重要的供应商晚宴,但他推掉了,说要加班。”
“关我什么事?”
“当然关你事!”周晓阳瞪大眼睛,“你想啊,他为什么加班?肯定是要盯着你!你今晚要是敢准时下班,他明天就能拿这个说事儿!”
姜念看了他一眼:“周晓阳,你是不是闲的?”
“我这叫关心同事!”周晓阳义正言辞,“反正我提醒你了,听不听随你。”
说完他揹包就跑,生怕被留下来加班。
姜念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但她还是留下来了——不是因为怕季明淮,而是手头的工作确实没做完。
八点,办公室的人陆续走光。
九点,只剩下她一个人的键盘声。
十点,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无意间瞥见垃圾桶里有个揉成团的纸巾。
本来没在意,但那纸巾上好像有黑色的线条。
她鬼使神差地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巾上用圆珠笔画着一只小狗,小狗蹲在角落里,耳朵耷拉着,眼睛圆溜溜的,旁边还画了三个字:委屈.jpg。
姜念愣住。
这谁画的?这么无聊?
她把纸巾翻过来,什么都没有。又看了看笔迹,很陌生,不像任何一个她认识的同事。
莫名其妙。
姜念把纸巾扔回垃圾桶,回去继续工作。
十一点,她终于做完最后一份报表,关电脑下班。走到楼下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秋天的雨说来就来,带着一股凉意。她站在门口的屋簷下,看着密密麻麻的雨帘,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姜念。”
身后响起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季明淮走出来。他没打伞,头发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点,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衬衫。
“季总。”她下意识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外面的雨。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雨声哗哗地响。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把一直拿在手里的伞塞给她。
姜念愣住:“你……”
“顺路。”他语气冷淡,说完就转身走进雨里。
姜念握着伞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很快被雨幕模糊。他走得很快,衬衫贴在背上,头发完全湿了,却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才回过神,低头看着手里的伞——黑色的,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识,伞柄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走进雨里,头也不回。
还有那张纸巾上画的委屈小狗。
她翻个身,拿出手机,点开公司内部通讯录,找到季明淮的资料。
照片是标准的证件照,那张脸还是很好看,但没什么表情。往下翻,个人信息栏里只有简单几行字:25岁,毕业于沃顿商学院,爱好:无。
无。
什么人爱好是无?
姜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入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把伞还给他。
第二天早上,姜念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拿着伞走到总裁办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她顿住脚步。
透过门缝,她看见季明淮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却没有在看,而是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他脸色比昨天白了一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咳嗽。
姜念想起昨晚那场雨,想起他把伞塞给她自己走进去。
她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进来。”
里面传来声音,有点哑。
她推门进去,把伞放在他桌上:“季总,还伞。”
他睁开眼看她,眼神还是那么淡,看不出情绪:“放那吧。”
姜念站着没动。
他擡头:“还有事?”
姜念看着他的脸,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没有。”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周晓阳已经到了,凑过来小声说:“听说了吗?季总今天感冒了,但还是准时来上班。啧啧,这是什么钢铁意志。”
姜念没说话,低头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是季明淮发的,抄送了整个营销部:
“Q4方案按昨天会议意见修改,今晚八点前提交。姜念负责的部分单独发我。”
周晓阳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单独发他?完了完了,这是真要找你麻烦了。”
姜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收到”。
下午五点,她把修改后的方案发到他邮箱。
六点,收到回复:“第三部分重做,逻辑不通。”
七点,她重做完再次提交。
八点,回复:“第五页数据来源标注不清楚。”
九点,回复:“第二节的表述和前面矛盾。”
周晓阳下班前过来看了一眼,同情地拍拍她肩膀:“保重。”然后溜得比谁都快。
十点,办公室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姜念盯着电脑屏幕,深吸一口气,把方案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她确定自己的逻辑没问题,数据来源标注清楚,前后没有任何矛盾。
但她还是按要求把所有地方都改了一遍,重新发过去。
这一次,等了半个小时都没有回复。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经过垃圾桶时,脚步顿了顿。
里面又有一个揉成团的纸巾。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捡起来,展开。
还是那只小狗。
这次不是蹲在角落里委屈了,而是趴在一堆档案上,眼睛闭着,旁边写着:累成狗.jpg。
姜念看着那只小狗,突然想笑。
什么人这么幼稚?
她把纸巾重新揉成团,放回垃圾桶,端着水杯回到工位。
十一点,还是没有回复。
她关电脑下班。
走到楼下,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有积水。她站在门口深呼吸,秋天的空气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
身后响起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季明淮走出来。
他脸色还是很白,嘴唇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神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来,直接越过她往前走。
“季总。”
他停下。
姜念看着他的背影:“你的伞还在办公室,明天记得带回去。”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姜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手机震动,是邮件提醒。
她点开,是季明淮的回复:“通过。”
两个字,没了。
姜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去的地铁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灯光,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想那只画在纸巾上的小狗。
想那把塞给她的伞。
想那个走进雨里的背影。
还有那两个字——“通过”。
明明就是两个普通的字,可她不知道为什么,看了好几遍。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邮件,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明天记得带伞,还要下雨。”
姜念愣住。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回复:“请问您是?”
对方没回。
过了五分钟,还是没回。
她打了个“?”发过去,显示已送达,但没有任何回复。
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她又拿出手机看那条短信。
明天记得带伞,还要下雨。
这语气……像季明淮吗?
她翻出公司通讯录,对比了一下号码。
一模一样。
姜念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不明白——这个男人白天对她各种挑剔刁难,晚上发短信让她带伞?什么意思?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这次是周晓阳发来的微信:“怎么样?还活着吗?”
姜念回了一个“活着”。
周晓阳:“方案过了?”
姜念:“过了。”
周晓阳:“恭喜恭喜!那明天请假吗?”
姜念:“为什么请假?”
周晓阳:“你今天被折腾成这样,明天不得休息一天?”
姜念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那条短信——明天记得带伞。
她没回周晓阳,而是点开天气预报。
明天,中雨。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开始刮风,树叶沙沙作响。又一场雨要来了。
姜念躺下,闭上眼睛。
那只委屈的小狗,那个走进雨里的背影,那条提醒她带伞的短信……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晕。
入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一定要把伞还给他。
然后当面问清楚——你到底为什么针对我?
姜念握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想喊住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雨又下大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还是昨天那把,黑色的,很普通,伞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本来今天是来还伞的,结果他又塞给她了。
“顺路。”他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可哪有那么多顺路?她查过,他家在南边,公司在市中心,她住北边,三个方向完全不搭边。
姜念撑开伞走进雨里,这一次她特意放慢脚步,走到地铁口用了十分钟。如果他是开车的,这个时候应该早就走了。可她回头看的时候,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雨刷一下一下刮着玻璃。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最后转身走进地铁站。
第二天早上,姜念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手里拿着那把伞。
走到总裁办门口,门紧闭着。
她敲了敲,没人应。
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周晓阳从旁边路过,看见她站在门口,凑过来小声说:“别敲了,季总今天不见人。”
姜念皱眉:“怎么了?”
“听说昨晚淋雨回去,感冒加重了,今天发着烧来的。”周晓阳压低声音,“陈助理说他早上在办公室吐了一回,但就是不肯回去休息,也不让人进去打扰。刚才陈经纬总监来找他,都被挡回去了。”
姜念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握着伞柄,指节微微发白。
“那他吃药了吗?”
“不知道。”周晓阳耸耸肩,“反正陈助理买了药送进去,出来的时候说季总让她别再进来了。”
姜念没说话,只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百叶窗没拉严,留着一道缝。透过那道缝,她看见季明淮靠在椅子上,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睛闭着。他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
他睡着了。
姜念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边的桌子上。
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钱包,黑色的,很简洁。钱包透明夹层里夹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张照片,但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楚。只隐约看见那张“照片”的颜色有些发黄,边角有点皱,好像被抚摸过很多次。
她下意识往前凑了凑,想看清楚那是什么。
“姜经理很闲啊。”
身后突然响起林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