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颁奖典礼定在一月十五日,集团总部的宴会厅。

林西月提前三天接到通知——她不仅要领奖,还要作为年度最佳总经理代表发言。

“五分钟,”陈婉在电话里说,“说说你的感想,你的团队,你的成绩。自由发挥。”

林西月握著电话,看著窗外。

一月了。上海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继续看档案。

但思绪已经飘到了三天后。

一月十五日,下午三点,林西月走进集团总部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红色地毯,几百个座位坐满了人。集团高层,各区域总经理,合作伙伴,媒体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咔嚓咔嚓。

她在前排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旁边是陈婉,对她点点头。

“紧张吗?”

林西月看著台上正在发言的集团CEO,深吸一口气。

“有点。”

陈婉笑了。

“正常。我第一次拿奖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西月没说话,但她的手心确实有点出汗。

她环视会场,在人群中搜寻那个人的身影。

没有找到。

她收回目光,继续听台上的发言。

一个个奖项颁过去。最佳新酒店,最佳服务团队,最佳营销案例。

然后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接下来,是今晚最重要的奖项——年度最佳总经理。”

全场安静下来。

大萤幕上开始播放入围名单。三个人,三个酒店,三张照片。

林西月的照片出现在第二个。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获得本年度最佳总经理的是——”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

全场屏息。

“上海旗舰店,林西月!”

掌声雷动。

林西月站起来,和陈婉拥抱,和旁边的人握手。她往台上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很稳。

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

台上,主持人把奖杯递给她。水晶做的,沉甸甸的,在灯光下闪烁。

她站在话筒前,看著台下的几百张脸。

她看见了陈婉,看见了宋晚亭,看见了周子谦和几个酒店的中层——他们专门赶来的,坐在角落里,拼命鼓掌。

她没有看见季淮舟。

“谢谢。”她开口。

掌声慢慢停下来。

“这个奖,是团队的。”她说,“没有他们,就没有这三十天的奇迹。”

她顿了顿。

“我要感谢餐饮部,他们在圣诞季创下了三年来最高的营收纪录。感谢客房部,他们把满意度从8.6拉到9.3。感谢前厅部,他们用微笑留住每一个客人。感谢公关部,他们让上海店的名字出现在每一篇报导里。”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

“感谢宋晚亭,她在最难的时候陪我喝过十二杯咖啡。感谢周子谦,他的蝴蝶酥比国际饭店的还好吃。”

台下响起笑声。

林西月也笑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最后,我要感谢一个人。”

会场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台下某个方向。

那里,人群的最后一排,站著一个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握著什么东西。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灯光,落在她身上。

季淮舟。

他来了。

“这个人,”她说,“他让我看见,五年后的我们,都可以成为更好的人。”

全场掌声再次响起。

她站在台上,看著他。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她。

隔著灯光,隔著掌声,隔著这一路走来的所有风雨。

他的眼眶红了。

但她看见他在笑。

散场后,人群慢慢散去。

林西月被一群人围住,握手,合影,寒暄。她应付著,目光却不断往门口飘。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脱身。

走出宴会厅,外面是长长的走廊。她往电梯方向走,心里想著他会在什么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停车场B区,第三根柱子。”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弯起。

电梯下到地下二层,门打开。

停车场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往B区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第三根柱子。

他站在那里。

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握著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看见她走过来,站直了身体。

林西月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外面人太多。”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手里的那个盒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她脸上。

“这个,”他开口,“不是求婚。”

她愣了一下。

他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条项链。很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弯新月,镶著一颗小小的钻石。

林西月看著那条项链,愣住了。

“记得吗?”他问,“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们路过商场,你在橱窗前站了很久。”

她记得。

那是一条很便宜的项链,银的,吊坠是月亮的形状。她喜欢了很久,但没舍得买。那时候她生活费不多,每一分钱都要算著花。

他说等她生日的时候送她。

后来还没到生日,他们就分手了。

“我后来去找过,”季淮舟说,“但那家店已经关了。我托人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做首饰的朋友,帮我定制了这条。”

他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

“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石头换成了真的。”

他看著她。

“当年没能力给你,现在补上。”

林西月站在那里,看著那条项链,很久没有说话。

停车场的日光灯照下来,落在那颗小小的钻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学时站在橱窗前的自己,看著那条买不起的项链。

想起那个说“等你生日我送你”的男孩。

想起后来的五年,一个人走过的那些路。

想起这三个月,他一次又一次站在她身边的样子。

“季淮舟。”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帮我戴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走到她身后,轻轻拨开她的头发,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后颈,温热的,有一点点颤抖。

戴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弯新月,正落在锁骨之间。

他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好看吗?”她问。

他点头,眼睛里有光。

“好看。”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季淮舟。”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当年那个排队买奶茶的男生。”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吗?”

她点头。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温柔,欣喜,还有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

“林西月。”他开口。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她没有说话。

“从你离开的那天起,我就在想,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你,我一定要告诉你——我错了,我想你,我还在等你。”

他的声音有些低,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后来你真的回来了。坐在我的位置上,叫我季总。”

他笑了笑。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五年,你过得比我好。”

林西月看著他。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就在想,怎么才能让你再看我一眼。”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怎么才能让你有机会,重新认识现在的我。”

她没有后退。

“现在呢?”她问,“你觉得我重新认识你了吗?”

他看著她,目光很认真。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喜欢你。”

停车场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远处有车驶过,轮胎压过地面,声音很轻。

林西月站在那里,听著这四个字。

我喜欢你。

很简单的四个字,她听过无数次。从不同的人嘴里,在不同的场合。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不一样。

“五年前喜欢,”他继续说,“现在也喜欢。中间这五年,从来没停过。”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只有她看得清清楚楚的真诚。

“季淮舟。”

“嗯?”

“你知道我等这句喜欢,等了多久吗?”

他愣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五年。”她说,“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五年。”

他的眼眶又红了。

“林西月——”

“叫什么?”

他看著她,笑了。

“西月。”

她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停车场的柱子旁边,隔著不到一尺的距离,看著彼此。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项链。

“这个,”她说,“我很喜欢。”

他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

她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比她记忆中的还要大一点,骨节分明。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著他们交握的手。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不稳。

她看著他。

“这是谢谢你的项链。”

他看著她,等她继续说。

“也是谢谢你这三个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呢?”

她想了想。

“还有……”

她没说完。

因为他已经把她拉进了怀里。

很轻的拥抱,轻得像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臂环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淡淡的烟草味,混著洗衣液的味道,混著这一路走来的所有风雨。

她没有动。

就那样让他抱著。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低头看著她的脸。

“林西月。”

“嗯?”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看著他,看著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这三个月来一点一点重新认识的这个人。

然后她笑了。

“季淮舟。”

“嗯?”

“你当年排两个小时队买奶茶,最后没买到。”

他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然后你买了隔壁家的,骗我说就是那家。”

他点头,还是不明白。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笑意。

“我其实知道那不是那家的。但我没说。”

他看著她,等她继续。

“因为我觉得,你愿意为我去排两个小时队,比那杯奶茶重要。”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翻涌。

“现在也一样。”

她说。

“你愿意等我五年,比什么都重要。”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眼眶红得厉害。

她伸出手,重新握住他的手。

“所以,”她说,“好。”

他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停车场的日光灯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远处有人走过,脚步声匆匆,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他们站在柱子旁边,握著彼此的手。

什么也没说。

但已经够了。

很久之后,他们一起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停下来。

“季淮舟。”

他回头。

她指了指脖子上的项链。

“这个,我很喜欢。”

他笑了。

“喜欢就好。”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弯起。

“但你还欠我一杯奶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好。明天就去排队。”

她按了电梯按钮。

“这次要是再买不到,我就不等你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不会的。这次我提前两个小时去。”

电梯门打开。

他们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他在耳边说:

“等一辈子都行。”

她没有说话。

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四月,上海。

春天来了。

梧桐树冒出新芽,街上的人脱掉厚重的冬装,空气里有隐约的花香。林西月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的街景,手里握著一杯咖啡。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宋晚亭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请柬。

“你的。”她放在桌上,表情有些微妙,“季淮舟派人送来的。”

林西月低头看了一眼。

深蓝色的请柬,烫金的字。

“季淮舟酒店顾问公司,开业典礼。”

她拿起请柬,翻开。

时间:四月十八日,上午十点。

地点:外滩某个地址。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弯起。

宋晚亭凑过来。

“他真离职了?”

林西月点头。

“上个月办的手续。”

宋晚亭啧了一声。

“季正诚的独子,集团未来的继承人,说走就走?”她摇头,“他爸得气成什么样?”

林西月没有回答。

但她想起那天晚上季淮舟跟她说的话。

“我要自己开公司。”

那是在拿下年度最佳之后的某个晚上,他们在天台抽烟——她还是不抽,只是陪著他站著。

“为什么?”她问。

他看著远处的夜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站在你身边,而不是站在你对面。”

她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她。

“我爸说你不适合我。说你太亮了,我在你身边会看不见自己。”

他笑了笑。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因为你太亮,是因为我一直在他的影子里。”

他把烟按灭。

“我想试试看,走出那个影子,自己是什么样子。”

林西月看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好。”她说。

四月十八日,外滩。

季淮舟的公司在一栋老建筑的三楼,推开窗就能看见黄浦江。装修很简单,原木色的桌椅,白色的墙,墙上挂著几幅酒店的照片——都是他们一起去过的项目。

林西月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酒店行业的熟人,合作伙伴,还有一些媒体记者。她穿过人群,走进大厅,看见季淮舟站在里面,正在和几个人说话。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在集团的时候轻松一些。他脸上带著笑,那种笑是她从前没见过的——不是应酬的笑,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林总。”他走过来,伸出手。

她看著那只手,又看著他的眼睛。

周围都是人。镜头。目光。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

“季总,恭喜。”

他的手很暖,握得比普通礼节久了一秒。

“谢谢你能来。”

她收回手,把那束带来的花递给他。

“开业礼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常见的开业花篮,是一小束白色的雏菊,夹著几枝尤加利叶。

他的嘴角弯起来。

“你还记得。”

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笑意。

大学的时候,她说过最喜欢的花是雏菊。他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不像玫瑰那么张扬,但有自己的味道。

他记得。

开业典礼很简单。

没有冗长的致辞,没有繁琐的仪式。季淮舟站在台上,对著到场的几十个人,说了一段话。

“谢谢大家今天来。”

他顿了顿。

“三年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里。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就是沿著家里安排的路走下去。接班,继承,然后变成另一个我父亲。”

台下安静下来。

“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我开始想——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某个方向。

“有一个人,她让我看见,原来人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走到任何地方。不需要背景,不需要靠山,只需要专业、坚持、和一颗不认输的心。”

林西月站在人群里,迎著他的目光。

“她让我学会了什么是真正的独立,什么是真正的尊重。”

他笑了笑。

“所以今天,我想谢谢她。”

他举起手里的香槟杯。

“谢谢你,林西月。”

全场的目光转向她。

她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低头。

她只是看著他,微微笑了。

掌声响起。

镜头定格。

晚上十点,季淮舟送林西月回家。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两个人下来,慢慢往里走。

四月夜晚的风很舒服,不冷不热,带著春天特有的气息。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亮著,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走到她住的那栋楼下,她停下来。

“到了。”

他也停下来,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隔著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季淮舟。”

“嗯?”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你今天那段话,说得挺好。”

他笑了。

“哪段?”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看著他。

那目光让他有点紧张。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就那样看著他,看著这个从三月到四月,从冬天到春天,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人。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藏都藏不住的笑。

“季淮舟。”她说。

“嗯?”

“你要不要从朋友开始,重新追我一次?”

他愣住了。

站在路灯下,站在四月温柔的夜风里,愣得像个傻子。

她看著他那个样子,笑意更深了。

“怎么?不愿意?”

他这才反应过来。

“愿意!”他的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小区里格外清晰,“我愿意!”

她被他逗笑了。

他也笑了。

笑得像个少年,像当年那个为她排两个小时队买奶茶的男生。

“好。”他说,“这次我会追很久。”

她看著他,眼睛弯成月牙。

“多久?”

他想了一下。

“一辈子够不够?”

她没有回答。

但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春天的风拂过。

然后她退回去,看著他。

他站在那里,手摸著被她亲过的地方,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

她转身往楼里走。

“晚安,季淮舟。”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刷卡,推门。

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

门关上了。

他站在路灯下,摸著自己的脸,笑得像个傻子。

很久之后,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我请你喝奶茶。排队的那种。”

她回得很快。

“这次要是再买不到呢?”

他看著那行字,笑著打字。

“那我就一直排,排到买到为止。”

她回了一个笑脸。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著她住的那层楼。

窗户里亮著灯。

她在那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了,才转身离开。

路上,夜风温柔。

他想,这条路,他可以走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林西月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放著一杯星巴克。

热拿铁,三分糖,少冰。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

“第一杯。还有很多杯。—季”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窗外,阳光明媚。

四月的上海,春天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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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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