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海的第三天,林西月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她接起来的时候,对面的声音让她瞬间坐直了身体。
“林总监,我是季正诚。有空喝杯茶吗?”
季正诚。集团董事,季淮舟的父亲。
林西月握著电话,沉默了一秒。
“季董,您约时间。”
“今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
“好。”
电话挂了。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大堂茶座。
林西月到的时候,季正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著同色系的大衣,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著窗外的街景。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季董。”
季正诚转过头,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但林西月感觉得到里面的分量。不是审视,是评估——像评估一个项目,一笔投资,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坐。”
她坐下来。
服务生走过来,她点了杯龙井。
季正诚没有急著开口。他慢慢地喝著茶,目光偶尔掠过她的脸,又移开。
林西月也没有说话。她就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目光平静。
茶送上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茶。”她说。
季正诚终于开口了。
“林总监来上海一个月了,还习惯吗?”
“习惯。”
“酒店的工作呢?上手了吗?”
“正在上手。”
季正诚点点头,放下茶杯。
“我听说,前段时间的坠楼事件,你处理得不错。”
林西月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公开道歉,承担责任,安抚家属,”季正诚一一列举,“做法虽然冒险,但效果还行。陈总在我面前夸过你。”
“谢谢季董。”
季正诚靠进椅背里,目光变得深了一些。
“林总监,你是个聪明人。我就直说了。”
林西月没有动。
“你在上海这个位置,不合适。”
茶座的音乐很轻,钢琴曲,舒缓的那种。窗外的街上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西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季董,哪里不合适?”
季正诚看著她,那目光里有了一丝审视之外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别的。
“你和淮舟的事,我知道。”
她没有说话。
“五年前,我见过你。”季正诚说,“在学校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适合他的人。”
林西月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太要强。”季正诚说,“淮舟需要的,是一个能辅佐他的人,一个能在背后支持他的人,一个——不那么耀眼的人。”
他顿了顿。
“但你呢?你太亮了。你在他身边,他会看不见自己。”
林西月放下茶杯,看著对面这个男人。
他是季淮舟的父亲。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儿子。
可她听完这段话,却只想笑。
“季董,”她开口,声音平静,“您觉得我现在这个位置,是靠谁?”
季正诚没说话。
“我从客房部实习生做起,做到总部营运总监,用了五年。这五年,我没有靠过任何人。”
她看著他的眼睛。
“包括您儿子。”
季正诚的目光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觉得可惜。”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
“林总监,我给你推荐一个位置。集团在深圳新开的项目,总经理,直接向总部汇报。职级比现在高一级,薪资翻倍。你过去,前途无量。”
他停下来,看著她。
“条件是,离开上海,离开淮舟。”
林西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茶。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季正诚。
“季董,您知道吗?五年前,您的人也找过我。”
季正诚的眼神变了。
“那天晚上,我在雨里等淮舟。等到的不是他,是您的人。他告诉我,我不配。他说淮舟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而不是我这种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孩。”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
“我信了。”
季正诚沉默著。
“所以那天晚上,我走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直接买了机票出国。”
她看著他。
“您以为您赢了。您以为用一个相亲,用几句话,就能让一个女孩知难而退。”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
“您是对的。那时候的我,确实退了。”
季正诚的眉头皱起来。
“但是季董,”她说,“现在不一样了。”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职位,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想让我去深圳,可以走正规流程,发人事调令。如果集团认为我胜任,我会考虑。”
她看著他。
“但如果只是因为我是您儿子的前女友,就想打发我走——”
她顿了顿。
“季董,我的去留,由我的业绩决定。不是由您。”
她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季董。有一件事您说错了。”
季正诚看著她。
“我不是太亮了所以不适合站在他身边。是他不够亮,所以才觉得我刺眼。”
她走了。
季正诚坐在原位,看著那张名片,很久没有动。
窗外,秋天的阳光落在桌面上,金黄色的,暖洋洋的。
但他觉得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晚上七点,季淮舟接到电话。
是他母亲打来的,声音里带著担忧。
“淮舟,你爸今天去见那个林小姐了。”
季淮舟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
“下午。在半岛酒店。刚才他回来,脸色很差,一句话都不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
母亲停下来。
“说什么?”
“他说,那个女孩,比你厉害。”
季淮舟愣住。
“淮舟,”母亲的声音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林小姐,是不是就是五年前那个……”
他没有回答。
他直接挂了电话,冲出门。
晚上八点,季淮舟推开父亲办公室的门。
季正诚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档案。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皱了起来。
“进来不会敲门?”
季淮舟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看著他。
“你去找她了?”
季正诚往后靠了靠。
“是。”
“你跟她说什么了?”
“说让她离开上海。”
季淮舟的拳头攥紧了。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正诚看著他,目光平静。
“我想干什么?我想让你走回正轨。五年前你为她要死要活,现在她回来了,你又开始围著她转。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
季淮舟没有说话。
“我给她推荐了深圳的位置,职级更高,薪资翻倍。这不是打发她,是给她机会。她要是聪明,就该接受。”
季淮舟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怎么说?”
季正诚沉默了一秒。
“她拒绝了。”
季淮舟愣了一下。
“她说,她的去留,由她的业绩决定。不是我。”
季正诚看著儿子,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淮舟,她比你想象的要厉害。这样的女人,你驾驭不了。”
季淮舟站直身体,看著自己的父亲。
“爸,你错了。”
季正诚挑眉。
“我从没想过要驾驭她。”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五年前,我听你的话,去见了那个所谓的相亲对象。虽然我没进去,但我去了。就是因为我去了,她等了我三个小时,最后一个人离开。”
他没有回头。
“这一次,我不会再听你的。”
门关上。
季正诚坐在办公室里,看著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孩临走时说的话。
“是他不够亮,所以才觉得我刺眼。”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的。
晚上十点,林西月走出酒店大门。
今天的加班比平时早一点——十点,而不是十二点。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秋天的夜风带著凉意,很舒服。
她准备去路边打车。
然后她看见了季淮舟。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石柱旁边,不知道站了多久。西装外套有点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见她,站直身体,走过来。
林西月停下来,看著他。
“你怎么在这?”
季淮舟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
“等你。”
她看著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
“季淮舟,你——”
“他去找你了。”他打断她,“我爸。”
林西月没说话。
“他跟你说了什么?”
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焦急,愧疚,害怕,还有一些她分辨不清的情绪。
“你爸没告诉你?”她问。
“他说了。他说给你推荐了深圳的职位。”
林西月点头。
“那你还来问什么?”
季淮舟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想听你说。”
林西月愣了一下。
“我想听你说,”他重复,“他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回答的,你——你现在在想什么。”
夜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著秋天的凉意。
林西月看著他,忽然觉得心脏有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在雨里等他,等了三个小时。他没有来,也没有问她在想什么。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眼眶发红,问她:你现在在想什么。
“季淮舟。”她开口。
“嗯?”
“你爸说,我不适合你。”
他的眉头皱起来。
“他还说,我太亮了,你在我身边会看不见自己。”
季淮舟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在翻涌。
“他错了。”
林西月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林西月,你听我说。”
她看著他。
“五年前,我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我以为喜欢就够了,我以为你都知道,我以为所有问题都会自己解决。”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但现在我知道了。喜欢不够。得让你感觉到,得站在你身边,得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得在你没开口之前就问你在想什么。”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动。
“我爸今天去找你,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阻止。”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林西月,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林西月站在那里,看著他。
他站在她面前,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的眼睛红著,但他的目光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她忽然想起那个天台上的夜晚。
他说,对不起,当年我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她说,那句话,我等了五年。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她没有说话。
但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离他更近了。
季淮舟看著她,那双眼睛里的红更重了。
“林西月——”
“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
“西月。”
她看著他。
“季淮舟,你知道你爸今晚跟我说什么吗?”
他摇头。
“他说,你驾驭不了我。”
季淮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我说,”她看著他的眼睛,“我从来不需要被驾驭。”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变化。
“我需要的是并肩。”
风吹过来,很凉。
但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烫得发热。
“并肩,”他重复,“我可以。”
林西月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路边走。
“车来了。明天见。”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上车,看著车门关上,看著车子驶入夜色。
他没有动。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她。
“你爸说你不够亮。我觉得他说错了。”
他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站在酒店门口,站在秋天的夜风里,笑得像个傻子。
车里,林西月靠著车窗,看著窗外倒退的街灯。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并肩。我记住了。”
她看著那五个字,把手机收起来。
窗外,上海的夜色很美。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加班,好像没那么累了。
十二月的第一天,林西月在晨会上扔下一颗炸弹。
“这个月,我要拿下年度最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年度最佳。集团每年评选一次,颁给全年业绩最突出的旗舰店。上海店上一次拿这个奖,是五年前。
“林总,”营运经理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现在距离第一名还差八个百分点。只剩下三十天……”
“我知道。”
林西月翻开笔记本,报出一串数字:“餐饮部去年同期营收下降3%,但今年Q4有圣诞和元旦两个高峰,可以追回来。客房部出租率比第一名低五个点,但我们的均价比他们高,优势还在。公关部——”
她看向宋晚亭。
“圣诞季的推广方案,明天给我。”
宋晚亭点头。
“前厅部,”林西月转向周子谦,“入住体验的满意度调查,从本周开始每天出数据,低于9分的必须当天覆盘。”
周子谦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来。
“客房部,餐饮部,营运部,”林西月合上笔记本,“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八点开战情会,下午六点覆盘。所有人,取消休假。”
她站起来。
“年度最佳,我要定了。谁有问题?”
没有人有问题。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宋晚亭经过林西月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军令状?”
林西月看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宋晚亭叹了口气。
“陈总刚给我发消息,说董事会那边已经知道了。你要是拿不下,明年这个时候可能就不在上海了。”
林西月没有说话。
宋晚亭拍拍她的手臂,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十二月了。来上海三个月。
三个月前,她空降到这里,坐在他的位置上,看著他让出主位。
三个月后,她立下军令状,要拿下年度最佳。
赢了,她在集团站稳脚跟。
输了,她走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婉——这个军令状,是她自己主动立的。
董事会那些人从来没真正信任过她。季正诚的约谈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试探、施压、为难。她要的不仅是年度最佳,是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的资本。
窗外的天很阴,像要下雪。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
开始吧。
第一周,地狱模式。
林西月每天早上七点到酒店,晚上凌晨两三点离开。有时候太晚了,干脆不回去,直接在办公室沙发上躺几个小时。
战情会,数据覆盘,客户回访,员工培训,圣诞推广,元旦预订。她像一只陀螺,从早转到晚,停不下来。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半,她趴在办公桌上改方案,门被敲响。
“进。”
季淮舟走进来,手里提著一个保温桶。
“还没吃晚饭吧?”
林西月抬起头,看见那个保温桶,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她桌上,打开。
里面是热腾腾的粥,还有几碟小菜。
“我妈煲的。她听说你最近天天加班,非要我带来。”
林西月看著那碗粥,又抬头看他。
“你妈?”
季淮舟在她对面坐下,表情平静。
“嗯。她说,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让我多照顾你。”
林西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热的,软糯的,有家的味道。
“好喝吗?”他问。
她点头。
他笑了,没再说话,就坐在那里陪著她。
她喝完粥,继续改方案。他没有走,拿出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过了很久,她抬头,发现他在看资料——她的业绩报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印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标记。
“你在干嘛?”
他头也不抬:“帮你找突破口。”
她愣了一下。
“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抬起头,看著她。
“你不是说,并肩吗?”
她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她看著他的头顶,看著他认真标记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点点。
第五天晚上,她在会议室开战情会,开到一半,忽然觉得肩膀酸痛得厉害。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揉,没揉几下,一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她回头,是季淮舟。
“别动。”他说。
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按著她的肩膀,手法意外地专业。
“你还会这个?”
“学过一点。”
她没再问,转回头继续开会。
他就站在她身后,一直按到会议结束。
会后,营运经理凑过来,低声说:“林总,季总这服务也太到位了吧?”
林西月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试试?”
营运经理连连摆手,跑了。
她回头看季淮舟,他正在收拾会议资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肩膀,确实不疼了。
第七天晚上,凌晨两点。
林西月趴在办公桌上睡著了。
她本来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睛,结果一闭就是两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她是被冻醒的。办公室的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室温有点低。她打了个哆嗦,准备起来找件外套披上。
然后她看见了季淮舟。
他趴在会议桌上,睡著了。
手里还握著一叠纸——她的业绩报表。
桌上摊著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她走过去,轻轻拿起那个笔记本。
数据分析。问题梳理。解决方案。
每一页都是她的业绩报表,每一页都有他的笔记。
他把她所有的弱项都标了出来,然后一个个想办法。
餐饮部的增长点,客房部的优化空间,前厅部的满意度提升路径。他甚至连她没注意到的细节都想到了——圣诞装饰的预算可以压缩,省下来的钱用来做员工激励;元旦期间的房价可以动态调整,根据预订情况实时浮动。
一页一页,全是他的字迹。
林西月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笔记,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著,像是梦里还在想事情。他的手里还握著那份报表,握得很紧,像是怕它跑掉一样。
她忽然想起这七天。
每天晚上,他都会出现在她办公室。有时带宵夜,有时带咖啡,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那里陪著她。
她开会的时候,他在旁边记录。
她改方案的时候,他在旁边看资料。
她累了揉肩膀的时候,他走过来帮她按。
她从来没说过需要他。
但他一直在。
林西月轻轻放下笔记本,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条毯子——是她平时午休时用的,很薄,但总比没有好。
她走过去,轻轻把毯子披在他身上。
他的眉头动了动,没有醒。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著,有点干,大概这几天也没好好喝水。
她看著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你,季淮舟。”
他没有醒。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档案。
但那条毯子,她没有收回来。
第八天早上,季淮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著一条毯子。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林西月的方向。
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档案。她看起来很专注,但他看见她的耳朵,有一点点红。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毯子,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毯子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他继续看那些报表。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十五天,林西月病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但在这种节骨眼上,一天都不能休息。
她吃了药,继续开会。
下午的战情会上,她说著说著,忽然觉得头晕,扶住了桌子。
“林总?”周子谦站起来。
她摆摆手,想说没事,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一只手扶住了她。
季淮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一手扶著她的手臂,一手探上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
他的声音很沉,带著她没听过的语气。
“没事。”
“回去休息。”
“不行。”
他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林西月。”
他叫了她的名字,在所有人面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你回去休息,”他说,“今天的会我来开,今天的数据我来盯,今天的问题我来解决。明天你回来,如果进度落后了哪怕一个百分点,我辞职。”
林西月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稳,稳得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回去。”他打断她,“睡觉,吃药,喝热水。明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你办公室汇报进度。”
她看著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发著烧,迷迷糊糊地想:他会怎么做?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推开办公室的门。
季淮舟坐在里面,手里拿著一杯咖啡,面前放著一叠资料。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退烧了吗?”
她点头。
他把咖啡递给她。
“昨天的数据,都在这里。餐饮部增长了两个点,客房部出租率上升了1.5%,满意度调查平均分8.9,比前天高了0.3。”
林西月看著那些数据,愣住了。
“这是……”
“昨天一天的成绩。”他看著她,“我说过,你休息,我来顶。”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大概昨晚也没睡多久。但他的目光很亮,亮得像在发光。
“季淮舟。”她开口。
“嗯?”
“谢谢你。”
他笑了。
“并肩嘛。”
她也笑了。
第二十五天,数据终于追平了第一名。
第三十天,最后一天。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最终数据出来了。
林西月站在会议室里,看著萤幕上那个数字,久久没有说话。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周子谦第一个跳起来。
“赢了!我们赢了!”
会议室瞬间沸腾。欢呼声,掌声,有人甚至哭了起来。
林西月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幕。
三十天。地狱一样的三十天。
他们赢了。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
季淮舟站在那里,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只是看著她。
隔著人群,隔著欢呼声,他对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
凌晨一点,人群终于散了。
林西月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
三十天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门被敲响。
“进。”
季淮舟走进来,手里拿著一杯热牛奶。
“喝点这个,好睡觉。”
她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
他坐在她对面,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季淮舟。”
“嗯?”
“这三十天,谢谢你。”
他看著她。
“你谢过了。”
“那就再谢一次。”
他笑了。
她没有笑。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那双眼睛里的血丝,看著他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神。
“以前我觉得,”她慢慢地说,“这条路只能我自己走。”
他没有打断。
“但现在……”
她停下来。
窗外有烟花绽放——不知道哪里在庆祝,大概也是什么好事情。五彩的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现在怎么了?”他问。
她看著那些烟花。
“现在我觉得,有人并肩,好像也不错。”
他没有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比窗外的烟花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