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回上海的第三天,林西月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她接起来的时候,对面的声音让她瞬间坐直了身体。

“林总监,我是季正诚。有空喝杯茶吗?”

季正诚。集团董事,季淮舟的父亲。

林西月握著电话,沉默了一秒。

“季董,您约时间。”

“今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

“好。”

电话挂了。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大堂茶座。

林西月到的时候,季正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著同色系的大衣,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著窗外的街景。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季董。”

季正诚转过头,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但林西月感觉得到里面的分量。不是审视,是评估——像评估一个项目,一笔投资,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坐。”

她坐下来。

服务生走过来,她点了杯龙井。

季正诚没有急著开口。他慢慢地喝著茶,目光偶尔掠过她的脸,又移开。

林西月也没有说话。她就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目光平静。

茶送上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茶。”她说。

季正诚终于开口了。

“林总监来上海一个月了,还习惯吗?”

“习惯。”

“酒店的工作呢?上手了吗?”

“正在上手。”

季正诚点点头,放下茶杯。

“我听说,前段时间的坠楼事件,你处理得不错。”

林西月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公开道歉,承担责任,安抚家属,”季正诚一一列举,“做法虽然冒险,但效果还行。陈总在我面前夸过你。”

“谢谢季董。”

季正诚靠进椅背里,目光变得深了一些。

“林总监,你是个聪明人。我就直说了。”

林西月没有动。

“你在上海这个位置,不合适。”

茶座的音乐很轻,钢琴曲,舒缓的那种。窗外的街上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西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季董,哪里不合适?”

季正诚看著她,那目光里有了一丝审视之外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别的。

“你和淮舟的事,我知道。”

她没有说话。

“五年前,我见过你。”季正诚说,“在学校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适合他的人。”

林西月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太要强。”季正诚说,“淮舟需要的,是一个能辅佐他的人,一个能在背后支持他的人,一个——不那么耀眼的人。”

他顿了顿。

“但你呢?你太亮了。你在他身边,他会看不见自己。”

林西月放下茶杯,看著对面这个男人。

他是季淮舟的父亲。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儿子。

可她听完这段话,却只想笑。

“季董,”她开口,声音平静,“您觉得我现在这个位置,是靠谁?”

季正诚没说话。

“我从客房部实习生做起,做到总部营运总监,用了五年。这五年,我没有靠过任何人。”

她看著他的眼睛。

“包括您儿子。”

季正诚的目光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觉得可惜。”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

“林总监,我给你推荐一个位置。集团在深圳新开的项目,总经理,直接向总部汇报。职级比现在高一级,薪资翻倍。你过去,前途无量。”

他停下来,看著她。

“条件是,离开上海,离开淮舟。”

林西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茶。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季正诚。

“季董,您知道吗?五年前,您的人也找过我。”

季正诚的眼神变了。

“那天晚上,我在雨里等淮舟。等到的不是他,是您的人。他告诉我,我不配。他说淮舟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而不是我这种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孩。”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

“我信了。”

季正诚沉默著。

“所以那天晚上,我走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直接买了机票出国。”

她看著他。

“您以为您赢了。您以为用一个相亲,用几句话,就能让一个女孩知难而退。”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

“您是对的。那时候的我,确实退了。”

季正诚的眉头皱起来。

“但是季董,”她说,“现在不一样了。”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职位,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想让我去深圳,可以走正规流程,发人事调令。如果集团认为我胜任,我会考虑。”

她看著他。

“但如果只是因为我是您儿子的前女友,就想打发我走——”

她顿了顿。

“季董,我的去留,由我的业绩决定。不是由您。”

她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季董。有一件事您说错了。”

季正诚看著她。

“我不是太亮了所以不适合站在他身边。是他不够亮,所以才觉得我刺眼。”

她走了。

季正诚坐在原位,看著那张名片,很久没有动。

窗外,秋天的阳光落在桌面上,金黄色的,暖洋洋的。

但他觉得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晚上七点,季淮舟接到电话。

是他母亲打来的,声音里带著担忧。

“淮舟,你爸今天去见那个林小姐了。”

季淮舟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

“下午。在半岛酒店。刚才他回来,脸色很差,一句话都不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

母亲停下来。

“说什么?”

“他说,那个女孩,比你厉害。”

季淮舟愣住。

“淮舟,”母亲的声音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林小姐,是不是就是五年前那个……”

他没有回答。

他直接挂了电话,冲出门。

晚上八点,季淮舟推开父亲办公室的门。

季正诚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档案。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皱了起来。

“进来不会敲门?”

季淮舟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看著他。

“你去找她了?”

季正诚往后靠了靠。

“是。”

“你跟她说什么了?”

“说让她离开上海。”

季淮舟的拳头攥紧了。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正诚看著他,目光平静。

“我想干什么?我想让你走回正轨。五年前你为她要死要活,现在她回来了,你又开始围著她转。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

季淮舟没有说话。

“我给她推荐了深圳的位置,职级更高,薪资翻倍。这不是打发她,是给她机会。她要是聪明,就该接受。”

季淮舟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怎么说?”

季正诚沉默了一秒。

“她拒绝了。”

季淮舟愣了一下。

“她说,她的去留,由她的业绩决定。不是我。”

季正诚看著儿子,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淮舟,她比你想象的要厉害。这样的女人,你驾驭不了。”

季淮舟站直身体,看著自己的父亲。

“爸,你错了。”

季正诚挑眉。

“我从没想过要驾驭她。”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五年前,我听你的话,去见了那个所谓的相亲对象。虽然我没进去,但我去了。就是因为我去了,她等了我三个小时,最后一个人离开。”

他没有回头。

“这一次,我不会再听你的。”

门关上。

季正诚坐在办公室里,看著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孩临走时说的话。

“是他不够亮,所以才觉得我刺眼。”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的。

晚上十点,林西月走出酒店大门。

今天的加班比平时早一点——十点,而不是十二点。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秋天的夜风带著凉意,很舒服。

她准备去路边打车。

然后她看见了季淮舟。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石柱旁边,不知道站了多久。西装外套有点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见她,站直身体,走过来。

林西月停下来,看著他。

“你怎么在这?”

季淮舟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

“等你。”

她看著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

“季淮舟,你——”

“他去找你了。”他打断她,“我爸。”

林西月没说话。

“他跟你说了什么?”

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焦急,愧疚,害怕,还有一些她分辨不清的情绪。

“你爸没告诉你?”她问。

“他说了。他说给你推荐了深圳的职位。”

林西月点头。

“那你还来问什么?”

季淮舟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想听你说。”

林西月愣了一下。

“我想听你说,”他重复,“他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回答的,你——你现在在想什么。”

夜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著秋天的凉意。

林西月看著他,忽然觉得心脏有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在雨里等他,等了三个小时。他没有来,也没有问她在想什么。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眼眶发红,问她:你现在在想什么。

“季淮舟。”她开口。

“嗯?”

“你爸说,我不适合你。”

他的眉头皱起来。

“他还说,我太亮了,你在我身边会看不见自己。”

季淮舟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在翻涌。

“他错了。”

林西月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林西月,你听我说。”

她看著他。

“五年前,我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我以为喜欢就够了,我以为你都知道,我以为所有问题都会自己解决。”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但现在我知道了。喜欢不够。得让你感觉到,得站在你身边,得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得在你没开口之前就问你在想什么。”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动。

“我爸今天去找你,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阻止。”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林西月,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林西月站在那里,看著他。

他站在她面前,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的眼睛红著,但他的目光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她忽然想起那个天台上的夜晚。

他说,对不起,当年我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她说,那句话,我等了五年。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她没有说话。

但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离他更近了。

季淮舟看著她,那双眼睛里的红更重了。

“林西月——”

“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

“西月。”

她看著他。

“季淮舟,你知道你爸今晚跟我说什么吗?”

他摇头。

“他说,你驾驭不了我。”

季淮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我说,”她看著他的眼睛,“我从来不需要被驾驭。”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变化。

“我需要的是并肩。”

风吹过来,很凉。

但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烫得发热。

“并肩,”他重复,“我可以。”

林西月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路边走。

“车来了。明天见。”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上车,看著车门关上,看著车子驶入夜色。

他没有动。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她。

“你爸说你不够亮。我觉得他说错了。”

他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站在酒店门口,站在秋天的夜风里,笑得像个傻子。

车里,林西月靠著车窗,看著窗外倒退的街灯。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并肩。我记住了。”

她看著那五个字,把手机收起来。

窗外,上海的夜色很美。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加班,好像没那么累了。

十二月的第一天,林西月在晨会上扔下一颗炸弹。

“这个月,我要拿下年度最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年度最佳。集团每年评选一次,颁给全年业绩最突出的旗舰店。上海店上一次拿这个奖,是五年前。

“林总,”营运经理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现在距离第一名还差八个百分点。只剩下三十天……”

“我知道。”

林西月翻开笔记本,报出一串数字:“餐饮部去年同期营收下降3%,但今年Q4有圣诞和元旦两个高峰,可以追回来。客房部出租率比第一名低五个点,但我们的均价比他们高,优势还在。公关部——”

她看向宋晚亭。

“圣诞季的推广方案,明天给我。”

宋晚亭点头。

“前厅部,”林西月转向周子谦,“入住体验的满意度调查,从本周开始每天出数据,低于9分的必须当天覆盘。”

周子谦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来。

“客房部,餐饮部,营运部,”林西月合上笔记本,“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八点开战情会,下午六点覆盘。所有人,取消休假。”

她站起来。

“年度最佳,我要定了。谁有问题?”

没有人有问题。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宋晚亭经过林西月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军令状?”

林西月看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宋晚亭叹了口气。

“陈总刚给我发消息,说董事会那边已经知道了。你要是拿不下,明年这个时候可能就不在上海了。”

林西月没有说话。

宋晚亭拍拍她的手臂,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十二月了。来上海三个月。

三个月前,她空降到这里,坐在他的位置上,看著他让出主位。

三个月后,她立下军令状,要拿下年度最佳。

赢了,她在集团站稳脚跟。

输了,她走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婉——这个军令状,是她自己主动立的。

董事会那些人从来没真正信任过她。季正诚的约谈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试探、施压、为难。她要的不仅是年度最佳,是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的资本。

窗外的天很阴,像要下雪。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

开始吧。

第一周,地狱模式。

林西月每天早上七点到酒店,晚上凌晨两三点离开。有时候太晚了,干脆不回去,直接在办公室沙发上躺几个小时。

战情会,数据覆盘,客户回访,员工培训,圣诞推广,元旦预订。她像一只陀螺,从早转到晚,停不下来。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半,她趴在办公桌上改方案,门被敲响。

“进。”

季淮舟走进来,手里提著一个保温桶。

“还没吃晚饭吧?”

林西月抬起头,看见那个保温桶,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她桌上,打开。

里面是热腾腾的粥,还有几碟小菜。

“我妈煲的。她听说你最近天天加班,非要我带来。”

林西月看著那碗粥,又抬头看他。

“你妈?”

季淮舟在她对面坐下,表情平静。

“嗯。她说,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让我多照顾你。”

林西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热的,软糯的,有家的味道。

“好喝吗?”他问。

她点头。

他笑了,没再说话,就坐在那里陪著她。

她喝完粥,继续改方案。他没有走,拿出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过了很久,她抬头,发现他在看资料——她的业绩报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印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标记。

“你在干嘛?”

他头也不抬:“帮你找突破口。”

她愣了一下。

“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抬起头,看著她。

“你不是说,并肩吗?”

她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她看著他的头顶,看著他认真标记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点点。

第五天晚上,她在会议室开战情会,开到一半,忽然觉得肩膀酸痛得厉害。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揉,没揉几下,一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她回头,是季淮舟。

“别动。”他说。

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按著她的肩膀,手法意外地专业。

“你还会这个?”

“学过一点。”

她没再问,转回头继续开会。

他就站在她身后,一直按到会议结束。

会后,营运经理凑过来,低声说:“林总,季总这服务也太到位了吧?”

林西月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试试?”

营运经理连连摆手,跑了。

她回头看季淮舟,他正在收拾会议资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肩膀,确实不疼了。

第七天晚上,凌晨两点。

林西月趴在办公桌上睡著了。

她本来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睛,结果一闭就是两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她是被冻醒的。办公室的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室温有点低。她打了个哆嗦,准备起来找件外套披上。

然后她看见了季淮舟。

他趴在会议桌上,睡著了。

手里还握著一叠纸——她的业绩报表。

桌上摊著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她走过去,轻轻拿起那个笔记本。

数据分析。问题梳理。解决方案。

每一页都是她的业绩报表,每一页都有他的笔记。

他把她所有的弱项都标了出来,然后一个个想办法。

餐饮部的增长点,客房部的优化空间,前厅部的满意度提升路径。他甚至连她没注意到的细节都想到了——圣诞装饰的预算可以压缩,省下来的钱用来做员工激励;元旦期间的房价可以动态调整,根据预订情况实时浮动。

一页一页,全是他的字迹。

林西月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笔记,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著,像是梦里还在想事情。他的手里还握著那份报表,握得很紧,像是怕它跑掉一样。

她忽然想起这七天。

每天晚上,他都会出现在她办公室。有时带宵夜,有时带咖啡,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那里陪著她。

她开会的时候,他在旁边记录。

她改方案的时候,他在旁边看资料。

她累了揉肩膀的时候,他走过来帮她按。

她从来没说过需要他。

但他一直在。

林西月轻轻放下笔记本,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条毯子——是她平时午休时用的,很薄,但总比没有好。

她走过去,轻轻把毯子披在他身上。

他的眉头动了动,没有醒。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著,有点干,大概这几天也没好好喝水。

她看著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你,季淮舟。”

他没有醒。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档案。

但那条毯子,她没有收回来。

第八天早上,季淮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著一条毯子。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林西月的方向。

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档案。她看起来很专注,但他看见她的耳朵,有一点点红。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毯子,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毯子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他继续看那些报表。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十五天,林西月病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但在这种节骨眼上,一天都不能休息。

她吃了药,继续开会。

下午的战情会上,她说著说著,忽然觉得头晕,扶住了桌子。

“林总?”周子谦站起来。

她摆摆手,想说没事,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一只手扶住了她。

季淮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一手扶著她的手臂,一手探上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

他的声音很沉,带著她没听过的语气。

“没事。”

“回去休息。”

“不行。”

他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林西月。”

他叫了她的名字,在所有人面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你回去休息,”他说,“今天的会我来开,今天的数据我来盯,今天的问题我来解决。明天你回来,如果进度落后了哪怕一个百分点,我辞职。”

林西月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稳,稳得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回去。”他打断她,“睡觉,吃药,喝热水。明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你办公室汇报进度。”

她看著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发著烧,迷迷糊糊地想:他会怎么做?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推开办公室的门。

季淮舟坐在里面,手里拿著一杯咖啡,面前放著一叠资料。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退烧了吗?”

她点头。

他把咖啡递给她。

“昨天的数据,都在这里。餐饮部增长了两个点,客房部出租率上升了1.5%,满意度调查平均分8.9,比前天高了0.3。”

林西月看著那些数据,愣住了。

“这是……”

“昨天一天的成绩。”他看著她,“我说过,你休息,我来顶。”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大概昨晚也没睡多久。但他的目光很亮,亮得像在发光。

“季淮舟。”她开口。

“嗯?”

“谢谢你。”

他笑了。

“并肩嘛。”

她也笑了。

第二十五天,数据终于追平了第一名。

第三十天,最后一天。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最终数据出来了。

林西月站在会议室里,看著萤幕上那个数字,久久没有说话。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周子谦第一个跳起来。

“赢了!我们赢了!”

会议室瞬间沸腾。欢呼声,掌声,有人甚至哭了起来。

林西月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幕。

三十天。地狱一样的三十天。

他们赢了。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

季淮舟站在那里,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只是看著她。

隔著人群,隔著欢呼声,他对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

凌晨一点,人群终于散了。

林西月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

三十天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门被敲响。

“进。”

季淮舟走进来,手里拿著一杯热牛奶。

“喝点这个,好睡觉。”

她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

他坐在她对面,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季淮舟。”

“嗯?”

“这三十天,谢谢你。”

他看著她。

“你谢过了。”

“那就再谢一次。”

他笑了。

她没有笑。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那双眼睛里的血丝,看著他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神。

“以前我觉得,”她慢慢地说,“这条路只能我自己走。”

他没有打断。

“但现在……”

她停下来。

窗外有烟花绽放——不知道哪里在庆祝,大概也是什么好事情。五彩的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现在怎么了?”他问。

她看著那些烟花。

“现在我觉得,有人并肩,好像也不错。”

他没有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比窗外的烟花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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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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