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季淮舟接到通知:集团全球合作伙伴之一的Michael Chen到访上海,需要酒店方面出面接待。
Michael Chen,中文名陈明远,美籍华人,名下连锁品牌遍布东南亚,是集团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之一。这次来上海,名义上是考察,实际上是为续签五年期的独家合作协议做铺垫。
这份协议,价值过亿。
原本的接待方案是季淮舟亲自负责——他在这行八年,和陈明远打过三次交道,对他的习惯、偏好、禁忌了如指掌。方案是他上周亲自审定的,从接机车型到入住楼层到欢迎果盘的品种,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过。
下午三点,他收到邮件。
发件人:林西月。
“周五的VIP接待由我本人负责。请将所有相关资料移交至总经理办公室。辛苦了。”
季淮舟看著那几行字,没有动。
不是第一次了。从她来的第一天起,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从他手里被剥离。汇报线,许可权,现在是客户。
可这一次,他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集团决策”。
Michael Chen是他跟了三年的大客户。上一轮协议谈判时,他在香港陪了陈明远一周,从项目方案聊到红酒雪茄,从市场趋势聊到高尔夫。那份协议能签下来,他功劳占一半。
而现在,她要接手。
没有任何商量,没有任何过渡,只是一封邮件——“移交所有相关资料”。
季淮舟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话——“这件事,我也没有选择权。”
也许吧。
也许她真的没有选择权。
可这一刻,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著,闷得难受。
他没有回邮件。
下午四点,他拿著资料夹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进。”
他推门进去。
林西月正在打电话,见是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她继续讲电话,用的是英文,语速很快,偶尔低头在手边的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我知道。但他更习惯用粤语,普通话不够流利。对,周五我会全程用粤语和他交流。好的,明白。”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他。
“资料带来了?”
季淮舟把资料夹放在她桌上。
“陈明远的所有资料,”他说,“习惯、偏好、禁忌、过往合作记录。还有这次协议的谈判底线,集团给的授权范围。”
林西月翻开资料夹,一页一页看过去。她看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在某个地方做个标记。
季淮舟没有走。
他坐在对面,看著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窗外是阴天,光线从玻璃透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灰白。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盘著。翻资料的时候,她会微微蹙眉,唇线抿紧,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他想起大学时,她期末考试前也是这样的表情——坐在图书馆里,对著笔记本蹙眉,抿唇,偶尔咬一下笔杆。那时候他会走过去,把买好的奶茶放在她手边,她会抬头对他笑,说“你来啦”。
现在她只是翻著资料,头也没抬。
“还有事?”她问。
季淮舟收回目光。
“Michael习惯喝单一麦芽威士忌,”他说,“尤其喜欢艾雷岛产的。上次在香港,我陪他喝了一整瓶Ardbeg。”
林西月的笔顿了顿。
“还有,”他继续说,“他不喜欢被叫Mr. Chen,要叫Michael。他不吃香菜,对海鲜不过敏但觉得麻烦所以一般不点。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准时健身房,跑步机必须是第三排靠窗那台,视野最好。他……”
“季淮舟。”
她打断他。
他停下,看著她。
林西月阖上资料夹,往后靠进椅背里。
“你跟我说这些,”她说,“是想帮我,还是想证明我接不了?”
季淮舟沉默了一瞬。
“想帮你。”
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他没来得及看清。
“谢谢,”她说,“但这些资料上都有。”
她站起身,把资料夹放进包里。
“周五的接待,我会处理好。你有别的工作要忙,不用操心这个。”
这是逐客令。
季淮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林西月。”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但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他问起过你,”季淮舟说,“去年在香港,Michael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他说,你们中国人讲究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有。”
林西月转过身,看著他。
“你想说什么?”
季淮舟看著她,目光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只是想说,”他慢慢地,“这三年,我没有别人。”
林西月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的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带著点什么别的东西的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季淮舟,”她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拿起包,从他身边走过,拉开门。
“周五的接待,我会处理好。你要是闲著,可以在旁边看著学习。”
门在他身后关上。
季淮舟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门,忽然想笑。
学习。
她让他学习。
五年前那个英语课上把major说成mirror的女孩,现在让他学习怎么接待国际客户。
他真的笑了。
周五下午三点,陈明远抵达酒店。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季淮舟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著楼下的场景。
林西月亲自站在门外迎接。黑色套装,珍珠耳钉,头发一丝不苟。车门打开,她迎上去,微微欠身,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粤语。
隔著玻璃,他听不见她说什么,但他看见陈明远的表情——那张见谁都淡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一丝笑意。
他回了一句,也是粤语。
林西月笑著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走进大堂,一路用粤语交谈,陈明远的秘书和随行人员跟在后面,脸上也带著放松的表情。
季淮舟站在窗前,看著他们穿过大堂,走进电梯。
那画面像一部电影。
她是主角,光芒万丈。
他是观众,隔著玻璃。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季淮舟没有离开酒店。
他坐在二楼的咖啡厅里,面前放著一杯凉透的美式,视线偶尔掠过会议室紧闭的门。
宋晚亭从会议室出来过一次,看见他,走过来坐下。
“等谁呢?”
季淮舟没说话。
宋晚亭顺著他的视线看了眼会议室的门,笑了。
“别等了。里面聊得好著呢。Michael刚才亲自倒了杯酒给她,说好久没听人说这么地道的粤语了。”
季淮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她什么时候学的粤语?”他问。
宋晚亭挑眉:“你不知道?她在总部那几年,负责东南亚市场,香港、新加坡、吉隆坡来回跑。粤语是硬生生练出来的。”
季淮舟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宋晚亭压低声音,“你知道Michael为什么对她这么客气吗?去年在新加坡,Michael的太太突发急性阑尾炎,是她帮忙联系的医院,全程陪同,还安排酒店的人轮流去照顾。Michael太太到现在还念叨她。”
季淮舟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他又不知道。
宋晚亭叹了口气,站起身。
“季淮舟,”她说,“五年了。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走了。
季淮舟坐在原位,咖啡杯在手里,已经彻底凉透。
下午六点,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陈明远率先走出来,脸上带著满意的笑。他转身和林西月握手,说了几句什么,林西月点头,笑容得体而从容。
秘书走过来,递上一份档。
陈明远接过来,当场签了字,盖了章。
战略合作协议。
续签五年。
季淮舟站在咖啡厅的玻璃后面,看著这一幕。
林西月接过协议,和陈明远并肩走向电梯。她侧头说了句什么,陈明远笑出声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对一个赏识的后辈。
电梯门关上。
林西月转身,往大堂走。
经过咖啡厅时,她的视线掠过玻璃,和季淮舟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停了一秒。
然后走进来。
“看见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协议放在桌上。
季淮舟看著那份协议,上面有陈明远的签名,龙飞凤舞。
“看见了。”
林西月靠在卡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头发有一点乱,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下来,贴在颈侧。那三个小时的谈判,大概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他喜欢你。”季淮舟说。
林西月抬眼看他。
“我说的是客户关系的那种喜欢。”他补充。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但真实。
“我知道。”
服务生走过来,她点了杯柠檬水。等水的时候,她转头看著窗外,没有说话。
季淮舟看著她的侧脸。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眉眼间落下一层柔和的光。她看起来有些疲倦,但那种疲倦是满足的——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拿下了一场难打的仗。
他想起大学时,她第一次参加辩论赛。
那场比赛他们系赢了,她是最佳辩手。赛后她在后台偷偷掉眼泪,他说你哭什么,赢了啊。她说我紧张死了,从头到尾都不敢看评委,你没看出来吗?
他没看出来。
她演得太好了。
就像现在。
她看起来从容、自信、无懈可击。可他看得见她眼里那层淡淡的疲惫,看得见她放下协议时手微微的颤抖。
“晚宴几点?”他问。
林西月看了眼手表:“七点半。还有一个小时。”
“回去休息一下。”
她摇头:“还得换衣服补妆。”
季淮舟没再说什么。
柠檬水送上来,她喝了几口,放下杯子,拿起协议站起来。
“走了。”
她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你今天一直在这?”
季淮舟抬头看她。
“嗯。”
她没再问,径直走了。
季淮舟坐在原位,透过玻璃看著她的背影走进电梯。她始终没有回头。
晚宴设在酒店三楼的中餐厅,包厢名“摘星”。
季淮舟没有收到邀请——他现在是副总,这种场合,轮不到他出席。
但他没有走。
他坐在三楼的休息区,隔著一道屏风,能听见包厢里传来的笑声和觥筹交错的声音。
陈明远在讲话,大意是感谢林总监的专业接待,期待未来五年的合作。掌声响起,有人起哄让林西月喝酒。
他听见她的声音,带著笑意:“Michael,这杯我敬您。不过我酒量不好,您多包涵。”
陈明远的笑声:“林总监客气了,上次在新加坡,我可是见识过的。”
笑声更响了。
季淮舟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大学时,他们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有人起哄让林西月喝酒,她推辞不过,喝了一杯,然后满脸通红地躲到他身后。那晚回去的路上,她晕乎乎地靠在他肩上说,以后再也不喝了,难受。
他笑著说好,以后我替你喝。
后来他确实替她喝了很多酒。
可她不需要了。
现在她自己能喝,还能一边喝一边谈笑风生,一边拿下价值过亿的协议。
晚宴持续了两个小时。
九点半,包厢门打开,人群陆续走出来。陈明远被秘书扶著,显然喝得不少,但脸上带著满意的笑。他握著林西月的手,连说了几遍“期待下次再见”,才终于上车离开。
林西月站在门口送完所有人,转身往回走。
她走路有点不稳。
季淮舟从休息区走出来,隔著十几步的距离,跟在她后面。
她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她进去,他也进去。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电梯上行。二楼,三楼,四楼。
她忽然说:“你跟著我干嘛?”
季淮舟看著电梯镜面里的她:“送你回房间。”
“不用。”
“你喝多了。”
“没有。”
她说没有,可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扶住了墙。
季淮舟走过去,伸手想扶她,她躲开了。
“别碰我。”
他收回手。
她扶著墙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推开门。
季淮舟站在走廊里,看著她进去。
门没关。
她靠在玄关的墙上,闭著眼睛,脸色有点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站在门口。
“林西月。”
她睁开眼,看著他。
“难受吗?”
她没说话。
他转身去了楼梯间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回来递给她。
她看著那杯水,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
她靠著墙,慢慢把那杯水喝完。季淮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浅浅的方形。她站在那片光的边缘,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一些,“今天他问我,为什么离开总部,来上海。”
季淮舟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我说,因为我想回来。”
她顿了顿。
“他问,回来做什么?”
“我说,回来做完五年前没做完的事。”
季淮舟的呼吸滞了一下。
五年前没做完的事。
是什么?
她没有解释。她把空杯子递还给他,然后往里走了两步,消失在阴影里。
“门带上。”
她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平静,疲惫,没有情绪。
季淮舟站在门口,手里握著那个空杯子。
他想问,什么事?
但他没有问。
他握住门把,轻轻把门带上。
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后来他去了二楼的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洗手。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尽头的窗边站著一个人。
林西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手里拿著一瓶水,靠在窗边,看著窗外的夜景。
他走过去。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你怎么在这?”
“下来透气。”
季淮舟站在她旁边,隔著一米的距离。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车流在远处的高架上穿梭,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她喝了口水,没说话。
季淮舟看著她的侧脸。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比刚才在昏暗的走廊里清楚得多。她的脸有点红,眼睛也比平时亮一些——那是喝多了的迹象。
“以前你一杯倒,”他说,“现在酒量练出来了。”
林西月转头看他。
那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以前是以前,”她说,“现在是现在。”
“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看窗外。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著秋天特有的凉意。她穿得单薄,黑色的晚礼服外面只披了一条薄薄的披肩。他看见她轻轻抖了一下。
季淮舟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递过去。
她低头看了眼那件外套,没接。
“不用。”
“穿上。”
她抬头看他,那目光比刚才更复杂了一些。
“季淮舟,”她说,“你这是干嘛?”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很平,没有躲闪。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想对你好。”
林西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接过了那件外套。
她没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季淮舟。”
“嗯?”
她没有回头,背对著他。
“五年前没做完的事,”她说,“是证明我自己。”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
季淮舟站在原地,看著电梯门缓缓阖上,将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
他忽然明白她今天为什么要亲自接待Michael Chen。
不是为了抢他的客户。
不是为了证明她比他强。
是为了证明她自己。
五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大概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被逼走的,是输家,是配不上季家少爷的普通女孩。
现在她回来了。
带著流利的粤语,扎实的客户关系,价值过亿的战略协议。
她要证明的是——
当年那个怯生生不敢大声说话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季淮舟站在窗前,风吹进来,凉意渗进只穿著衬衫的身体。
可他没有觉得冷。
他只是想著她刚才接过外套的样子,想著她说“谢谢”时的声音,想著她转身前那一瞬间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五年前的怯懦,没有这几天的疏离。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复杂的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柔软。
就像窗外的城市灯火,隔著遥远的距离,依然能照进人心里最暗的角落。
宋晚亭组局的消息,是在周六下午发到每个人手机上的。
“庆功。晚上七点,淮海路,不许缺席。”
收件人包括林西月、季淮舟、周子谦,还有几个酒店的中层。理由冠冕堂皇——庆祝拿下Michael Chen的五年战略协议,实际上是宋晚亭攒局的老规矩:项目结束,必须喝酒。
林西月看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周报。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萤幕上顿了顿,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宋晚亭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林总,晚上有空吗?”
林西月靠在椅背上:“宋总,这是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宋晚亭的声音带著笑意,“但我想邀请你。来上海一周了,还没一起吃过饭吧?”
林西月沉默了一瞬。
“他会去吗?”
这个“他”是谁,两个人都清楚。
宋晚亭在那头叹了口气:“会。但如果你不想见他,我可以——”
“不用。”林西月打断她,“几点?”
“七点。”
“好。”
她挂了电话,继续整理周报。
窗外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午后,天蓝得透明。她盯著萤幕上的数字,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宋晚亭。
她们认识其实很久了。五年前在集团的培训项目上见过,那时候宋晚亭已经是市场部的骨干,她还是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后来她出国,宋晚亭来了上海,两个人偶尔在邮件里联系,算不上多熟,但也没断过。
这五年,宋晚亭是少数几个知道她过去的人。
也是少数几个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分手”的人。
林西月看著窗外,忽然笑了一下。
今晚这局,大概不只是庆功那么简单。
晚上七点,淮海路,一家需要预约才能进的私房菜。
林西月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宋晚亭坐在主位旁边,正在和周子谦说话。周子谦第一个看见她,立刻站起来,年轻的脸上带著明朗的笑。
“林总!”
林西月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其他人呢?”她问。
宋晚亭给她倒茶:“还有两个在路上。季淮舟——堵车,晚点到。”
林西月端起茶杯,神色如常。
周子谦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林总,听说你昨天用粤语把Michael Chen聊得服服帖帖?太厉害了!能不能教我几句?我也想在客户面前露一手。”
林西月看他一眼:“你想学什么?”
“就……那种特别地道的,能让人觉得我不是在背书的。”
“学不会。”
周子谦愣了:“为什么?”
林西月放下茶杯:“因为我练了三年。”
周子谦噎住。宋晚亭笑出声来。
“小周,”她说,“你知道林总以前在总部负责多少个市场吗?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她一年飞二十几趟,住酒店的时间比在家还长。你以为粤语是学出来的?是硬生生磨出来的。”
周子谦看著林西月,眼神里多了一层什么。
“林总,”他认真地说,“我敬你一杯。”
林西月看著他举起的酒杯,没有拒绝,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我喝茶。”她说,“今晚不想喝酒。”
周子谦也不介意,自己把酒干了。
门被推开,两个营运部的经理进来,包厢里热闹起来。点菜,上菜,倒酒,觥筹交错。林西月坐在那里,偶尔接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听。
七点半,门又被推开。
季淮舟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比平时穿西装的样子显得柔和一些。头发上有点湿——外面下雨了,不大,绵绵密密的那种。
他先看了林西月一眼,然后才和其他人打招呼。
“堵车。”他在宋晚亭旁边的空位坐下,“抱歉。”
宋晚亭给他倒酒:“自罚三杯。”
季淮舟没二话,端起酒杯连干三杯。
气氛活络起来。
周子谦开始讲前台的趣事,哪个客人非要和门口的大理石狮子合影,哪个客人把房卡丢进垃圾桶又翻出来。营运部的两个经理也加入进来,讲客房部遇到的奇葩投诉。
林西月听著,偶尔嘴角弯一下。
她感觉得到季淮舟的目光。
不经意地掠过来,在她脸上停一两秒,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又过来。
她没看他。
酒过三巡,话题开始往别的地方跑。
营运部经理老张喝得有点多,话也多了起来。他拍著季淮舟的肩膀,嗓门不自觉地提高。
“季总,说起来我还得敬你一杯。当年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辞职了。”
季淮舟笑笑:“张哥客气了。”
“不是客气,”老张认真地说,“那时候我妈生病,我请假回去,回来差点被开除。是你帮我说话,还给我批了半个月的带薪假。这份情,我一直记著。”
季淮舟端起酒杯:“张哥,那都是应该的。”
两人碰杯,干了。
旁边的副经理小陈也凑过来:“说到这个,季总,我听说当年你差点被调去总部?后来怎么没去?”
季淮舟的手顿了顿。
“家里有事,”他说,“没去成。”
“可惜了,”小陈摇头,“不然现在——”
他没说完,被老张踢了一脚。
小陈意识到什么,赶紧闭嘴。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开口,是营运部另一个经理,姓刘,话少,但今天也喝了不少。
“季总,”他说,“我听说你当年有个未婚妻?门当户对的那种?”
气氛骤然凝固。
宋晚亭放下筷子,皱起眉头。周子谦看了看季淮舟,又看了看林西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林西月坐在原位,手里的茶杯没有晃动一下。她抬起眼,看向说话的人,神色平静得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季淮舟的脸色变了。
“谁说的?”他问。
老刘愣了愣:“就……大家都这么说啊。说季董给你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也是豪门,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下文了。”
季淮舟放下酒杯。
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从来没有什么未婚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是我爸安排的相亲。我没去。”
老刘讪讪地:“哦,这样啊……”
“那场相亲,”季淮舟继续说,“从头到尾我就没出现过。我去了,但我没有进那个包厢。我在外面站了两个小时,然后走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林西月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季淮舟看见了。
他看著她,目光穿过圆桌,穿过那些尴尬的沉默的人,落在她脸上。
“我没有去见那个所谓的未婚妻,”他说,“从来没有。”
林西月没有看他。
她把茶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
“菜凉了,”她说,“大家趁热吃。”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
老张开始讲别的事,小陈配合著接话,周子谦给每个人倒酒。包厢里的气氛慢慢回温,笑声重新响起来。
林西月吃著菜,偶尔应一两句,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季淮舟看见了。
她握筷子的手,比平时紧了一点点。
九点半,局散了。
众人陆续走出包厢,在门口道别。周子谦想送林西月,被她拒绝了。宋晚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她的手臂,说了句“路上小心”。
林西月一个人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很长,铺著暗红色的地毯。两边的墙上挂著水墨画,灯光昏黄,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走得不快。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时,她没有回头。
“林西月。”
季淮舟的声音,在她身后,很近。
她继续走。
他追上来,绕到她前面,挡住她的去路。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著他。
电梯间就在前面十步远的地方。楼层指示灯亮著,电梯正在下楼。
“让开。”她说。
季淮舟没有让。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太多东西。那些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他问。
林西月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有人。
“我在雨里站了三个小时,”季淮舟说,“等我赶回去,你已经走了。手机关机,宿舍清空,所有人都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他往前一步。
“我去你家找你。你爸妈说不知道。我去问所有可能知道你下落的人,没人告诉我。我给你发邮件,发了上百封,你一封都没回。”
他停下来,声音低下去。
“为什么?”
林西月看著他。
走廊的光落在他脸上,她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是这五年积攒下来的、从未被回答过的疑问。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五年来一直没消散过的累。
“你去了,”她开口,声音很平,“对吗?”
季淮舟愣住。
“那天晚上,”她说,“你去了那场相亲。”
“我去了,但我没有——”
“你去了。”她打断他,“你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
季淮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西月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几乎刚出现就消失了。
“我给你打过电话,”她说,“八点一刻。你没接。”
季淮舟的手机,那天晚上确实有很多未接来电。他后来看见了,但那个时候他正在和他父亲争吵,没有接到。
“后来我又打了,”她继续说,“九点,九点半,十点。都没人接。”
她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在雨里等了三个小时。不是等你回来,是等一个电话。等你告诉我,你是去见那个人了,还是别的什么。”
季淮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她说,“十一点零三分。你接了。”
季淮舟愣住。
他完全不记得了。
那天晚上他从相亲的地方离开,在车上接到一个电话。他喝了很多酒,头痛欲裂,电话那头的声音模糊不清,他说了几句就挂了。
他以为那是梦。
“你说,‘我在忙,回头打给你’。”林西月的声音没有起伏,“然后挂了。”
走廊里安静极了。
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后来我听说,”她说,“那场相亲对你很重要。对方是你父亲合作伙伴的女儿,门当户对。如果你们成了,你在家族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季淮舟的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林西月没有回答。
“是我爸的人?”他追问,“他们找过你?”
她依然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季淮舟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父亲的人找过她。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在她等他等到深夜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你配不上他,他值得更好的。
而她信了。
不,她不是信了。
她是被证实了。
因为他确实去了那场相亲。因为他确实没接她的电话。因为他接了最后一通电话,却只说了“我在忙”。
他在忙什么?
忙著和他父亲争吵?忙著拒绝那门亲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雨里,等了一个晚上,最后等来一句“我在忙”。
季淮舟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林西月看著他,目光里那些平静的冰层下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但那道缝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无法直视的东西。
“五年了,”她说,“我从来没问过你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往旁边走了一步,绕过他,走向电梯。
“因为不重要了。”
电梯门打开。
她走进去。
这一次,季淮舟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著电梯门缓缓阖上,将她的身影一点一点遮住。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疲惫,释然,还有一点他不敢确定的——是不是还有原谅?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比五年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看见了真相。
她不是不告而别。
她等过他。
等了三个小时,打了无数通电话,最后等来一句“我在忙”。
然后她走了。
不是因为不爱了。
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在那个雨夜里,终于看清了自己在他世界里的位置。
季淮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下去了,又上来,门开了又关。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一些细节。
他父亲说,她来找过你。在相亲的地方,她来过,看见你进去了,然后走了。
他当时不信。
现在他信了。
她确实来过。
看见他走进那栋楼,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然后走了。
她没有等到他出来。
因为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而他出来的那一刻,接到的那通电话,就是她最后一次打给他的。
季淮舟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