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上海,秋雨缠绵。
季淮舟七点半准时走进酒店,西装外套上沾了细细的雨珠。前台的实习生紧张地站起来问好,他点头回应,脚步未停,迳直走向电梯。
八年了。从基层管培生到这家顶级旗舰店的总经理,他在这栋楼里度过了比家更长的时间。每个周一的管理层例会都由他主持,风雨无阻。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三十岁,眉眼温润,西装笔挺,业界公认的最年轻有为的总经理之一。季淮舟抬手松了松领带,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疲惫。
昨晚又失眠了。
没来由的,这几天他总梦见大学时候的事。梦里有夏天的风,有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有个女孩仰著脸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醒来后只剩下天花板。
该死的五年了。
季淮舟敛了敛心神,电梯门开,他大步走进会议室。长椭圆会议桌旁已经坐满各部门负责人,所有人下意识挺直脊背。
“开始吧。”他在主位坐下,翻开笔记本。
市场公关总监宋晚亭正要开口汇报Q3资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人力资源总监快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人。
“诸位,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人力总监的声音带著一丝刻意压制的兴奋,“这是总部新派来的总经理,林西月女士。从今天起,由林总全面主持酒店工作。”
全场哗然。
宋晚亭手里的笔掉了。营运经理差点站起来。几个副总面面相觑——空降?还是总经理?事先没有任何风声。
季淮舟没有动。
他坐在原位,目光越过人力总监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黑色西装裙,珍珠耳钉,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她比五年前瘦了,下巴尖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被锋利取代。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中的形状,只是里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是看他时带著光的温柔,而是平静,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林西月。
他的林西月。
他没来得及叫出口的名字。
她已经走到他面前。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看著这一幕。谁都知道季淮舟是什么背景——集团董事的独子,从上任第一天就没人想过他会被取代。而现在,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面前,要他的位置。
林西月看著他,目光没有一丝波动。
“季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麻烦让一下。”
季淮舟没有动。
他看著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见一丝破绽,看见一丝属于当年的痕迹。没有。她只是站著,等他让出那个位置。
三秒钟。
像一个世纪。
季淮舟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轻微的声响。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看著她从自己身侧走过去,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大学时用的那款。
她坐下来,把档案放在桌上,抬头扫视全场。
“我是林西月,接下来一年由我担任这家酒店的总经理。”她顿了顿,“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但今天是周一,我们先把本周的工作过完。各部门的季度资料我已经看过,有几个问题需要在会上确认。”
她看向宋晚亭:“宋总,先从市场公关开始。Q3的RevPAR同比增长2.3%,但OTA管道占比上升了5个百分点,这个趋势不符合集团直销优先的策略。解释一下。”
宋晚亭愣了愣,迅速调整状态,开始汇报。
会议继续。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季淮舟站在一旁,没有位置。他靠著墙,看著她一条一条点评各部门工作,资料精准,问题犀利,偶尔翻开笔记本记录什么。营运经理试图辩解几句,被她三句话堵回去,脸涨得通红。
她变了。
五年前那个在他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孩,那个被客户为难只会躲在他身后偷偷掉眼泪的女孩,不见了。
现在坐在主位上的这个女人,冷静、专业、杀伐果断。
陌生得让他心惊。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林西月阖上电脑,站起来:“各部门的季度考核指标我会在今天下班前发到邮箱,有问题随时找我。散会。”
椅子推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陆续离开。宋晚亭经过季淮舟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西月正在整理档案,感觉到他还站在那里,抬起头:“季总还有事?”
季淮舟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西月。”
她没有应,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我们谈谈。”他说。
她低头继续整理档案:“季总,员工手册第3条,工作场合请称呼职务。如果是公事,可以约我的秘书安排时间。如果是私事——”
她抬起头,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职业的微笑:“我们之间没有私事。”
她拿起档案夹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季淮舟伸手挡住门。
她停下来,侧头看他,距离近得能闻见那股陌生的香水味。他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是错觉。
“就一句话。”他说,“我不知道你今天来。”
林西月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抵达眼睛,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客气又疏离。
“季总,”她说,“集团的人事任命提前一个月就下发了。你是副总,应该在抄送名单里。”
她推开他的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季淮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秋雨未停,玻璃上蜿蜒著一道道水痕。
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秋天,也是下雨。她在宿舍楼下等他,等他去见他父亲——季父说要介绍一个“重要的朋友女儿”给他认识。他让她等,说很快就回来。
他去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等他从那场莫名其妙的相亲宴上脱身,赶回学校时已经是深夜。她在雨里站了三个小时,发了一条短信:“季淮舟,我们分手吧。”
电话打过去,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第二天,她室友说她走了,出国了,没留地址。
他找过她。托人打听,去她家乡找她父母,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后来他才知道,她申请了国外的奖学金,那个项目他当年陪她一起看过,她说好难考,他说没事考不上我养你。
她考上了。
他没能养她。
季淮舟闭了闭眼,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林西月的办公室门关著。新铭牌已经换上——总经理办公室。他的东西被收在纸箱里,放在门口。
秘书小张从旁边探出头,满脸为难:“季总,那个……林总监说让您搬到三楼的副总办公室,我帮您搬?”
季淮舟摆了摆手:“我自己来。”
他蹲下来,翻看纸箱里的东西。相框、档案夹、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是她大学时送他的,一百多块钱,她省了一个月生活费。他说你别乱花钱,她说你值得最好的。
他以为会用一辈子。
季淮舟把钢笔放进西装内袋,抱起纸箱往电梯走。
经过总经理办公室时,门开了条缝。
他没有停,也没有往里看。
但他听见她的声音,在打电话,用的是英文,流利地道,带著点伦敦腔。她在和总部确认什么资料,语气专业、干练、无懈可击。
电梯门开了。
季淮舟走进去,在门阖上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跟他说英语的样子。大一,英语课上老师让每个人自我介绍,她紧张得结结巴巴,把major说成mirror,全班都在笑。
下课后他找到她,说你发音其实不错,就是太紧张了。
她红著脸说谢谢。
后来她成了他的女朋友。
再后来她走了。
电梯下到三楼,门打开。季淮舟走出去,走进那间狭小的副总办公室,把纸箱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的。
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支烟。
手机响了。是父亲。
“见到了?”季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点意味深长,“听说是她?”
季淮舟没说话。
“沉住气,”季父说,“女人待不久。董事会那边我会处理,你该干嘛干嘛。”
季淮舟把烟按灭:“爸,五年前那场相亲宴,是你故意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过去了,”季父说,“现在你是副总,她是总经理,你该想的是怎么把位置拿回来。”
季淮舟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的雨幕。酒店门口的车道上有车停下,门童撑伞迎上去。大堂里人影憧憧,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变了。
她回来了。
带著一身陌生的锋芒,坐在他的位置上,叫他季总。
季淮舟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想起她刚才看他的眼神——平静、疏离、毫无波澜。
那不是伪装。
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深夜十一点,季淮舟处理完手头的交接档案,离开办公室。酒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巡逻的保安和前台的值班人员。
他路过二楼,看见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还亮著灯。
总经理办公室。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季淮舟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那扇门。她还没走。第一天上任,她要在办公室待到几点?
他转身去了楼下的咖啡厅,点了两杯热拿铁。咖啡师已经准备下班,动作有些匆忙,奶泡打得不太均匀。
季淮舟没说什么,端著咖啡上楼。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站定。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翻档案的声音。她应该在加班。他敲了敲门。
“进。”
他推开门。
林西月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握著一支笔。她抬头看见是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季总?”她把笔放下,“这么晚了,有事?”
季淮舟走过去,把咖啡放在她桌上。
“汇报工作,”他说,声音很轻,“可以吗?”
林西月低头看了眼那杯咖啡,又抬头看他。她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良久,她推了推眼镜。
“坐吧。”
季淮舟在她对面坐下。
窗外雨停了,城市灯光透过玻璃映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她低头看档案,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和五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她熬夜写论文,他也是这样买了宵夜去图书馆陪她。那时候她会抬起头对他笑,眼睛亮亮的,说你来啦。
现在她只是翻了一页档案,头也没抬。
“季总,”她的声音平静,“要汇报什么?”
季淮舟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坐在这里。
在她对面。
离她近一点。
林西月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情绪。
“如果没事的话,”她阖上档案,“我要下班了。”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关掉台灯。
季淮舟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安静的走廊,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他跟在后面。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从2到1。
她没有看他。
他看著电梯镜面里她的倒影。
一楼到了。
门打开,她走出去,脚步没有停顿。大堂里的值班人员朝她点头问好,她微微颔首回应。
季淮舟站在电梯里,看著她的背影走向旋转门。
她推开门,走进上海的夜色里。
门缓缓转动,将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
电梯门在他身后阖上。
季淮舟闭了闭眼。
五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
可他比五年前更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
季淮舟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八点一刻,他走进酒店,习惯性地转向二楼的营运部——以往每个周二上午,他都要参加前厅部的晨会。推开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正在发言的却不是前厅经理周子谦,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所有人看向他,目光里有尴尬,有窥探,唯独没有往日的敬畏。
“季总,”周子谦站起来,年轻的脸上带著为难,“那个……林总说以后晨会由她主持,您不用参加了。”
季淮舟顿了顿:“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下午。”周子谦清了清嗓子,“营运部、前厅部、客房部的汇报线都调整了,直接向林总汇报。您那边……应该收到邮件了吧?”
季淮舟没说话。
他没收到任何邮件。
转身出门,他掏出手机翻了一遍。没有。收件箱里只有几封不痛不痒的集团通告,没有一封关于汇报线调整的通知。
他站在走廊里,手指在萤幕上顿了顿,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没存,是因为删不掉。
他没有拨出去。
十分钟后,季淮舟走进资讯部。年轻的工程师看见他进来,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季总?”
“帮我查一下,”季淮舟说,“我的许可权。”
工程师愣了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萤幕上的系统后台弹出来。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季淮舟,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怎么?”季淮舟问。
工程师咽了口唾沫:“季总,您的许可权……被调整了。营运资料模组现在是唯读,审批流程里您被移出了所有节点,人事系统……”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批不了,什么都管不了。
有名无实的四个字,用系统许可权写得明明白白。
季淮舟站在那里,看著萤幕上那个灰掉的“审批”按钮,忽然想起林西月昨天说的话——“集团的人事任命提前一个月就下发了,你是副总,应该在抄送名单里。”
她早知道。
从踏进这栋楼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的许可权会被调整,知道他会变成一个摆设,知道他会在所有人面前一点一点失去存在感。
而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坐在他的位置上,翻开档案,开始开会。
季淮舟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他以为昨天那杯咖啡是试探,是靠近,是某种开始。对她来说,大概只是一个下属汇报工作的正常流程。
不对。
她连“汇报工作”的机会都没给他。
他离开资讯部,穿过走廊。经过二楼茶水间时,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季总的许可权全没了,以后就是个挂名副总。”
“真的假的?他不是季董的儿子吗?”
“真的。我朋友在资讯部,说昨天下午林总亲自打的招呼,系统连夜改的。”
“我靠,这女人什么来头?第一天就敢动季总?”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以后长点眼,该向谁汇报向谁汇报。”
季淮舟没停,脚步不疾不徐地从门前走过。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回头。
上午十点,季淮舟驱车前往集团总部。季父的办公室在三十八楼,整面落地窗正对著陆家嘴的天际线。他进去的时候,季父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等著。
“……对,我知道。让她先做,年底再看资料。嗯,就这样。”
季父挂了电话,靠进皮椅里,看著儿子。
“见著了?”
季淮舟在他对面坐下:“我的许可权被调整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季父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集团的任命,总经理有权调整组织架构。她走的是正规流程,董事会备过案的。”
季淮舟看著他:“你同意的?”
“我投了弃权。”季父放下茶杯,“淮舟,你是我儿子,但我也是集团董事。她手续齐全,理由充分——‘优化管理效率,扁平化汇报线’,这话你挑不出毛病。”
季淮舟没说话。
季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沉住气。女人待不久。”
“这句话你说过了。”
“因为你没听进去。”季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你知道她是怎么爬上来的吗?五年,从客房部实习生到营运总监,在总部那种地方,一个没有背景的中国女孩,你觉得她靠的是什么?”
季淮舟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父转过头,看著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无奈。
“你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他说,“一提到她,就什么都不顾了。淮舟,五年前她走了,现在回来了。你觉得她是回来找你的?她要是想找你,这五年有无数个机会。可她没有。”
季淮舟站起来。
“爸,你当年做的事,我不追究,不代表我不知道。”
季父的眼神沉了沉。
“我只是想告诉你,”季淮舟往门口走,“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插手。”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发短信说分手,他赶回学校,她已经走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他父亲的人去过学校,找过她。
说了些什么?
他不知道。
他问过,她没说。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等她回来他可以慢慢弥补。可她真的回来了,他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下午三点,季淮舟回到酒店。
穿过大堂时,他看见电梯口围著几个人。走近了才发现是林西月在训话。
对像是前台的一个年轻女孩,眼眶红红的,低头站在那里。林西月手里拿著一份列印出来的订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客人投诉,说你办理入住时态度冷淡,全程没有笑过。你怎么说?”
女孩嗫嚅:“我……我那时候在处理系统问题,很著急,可能……”
“可能?”林西月打断她,“你知道这位客人是集团黑金卡会员吗?一年在我们集团消费超过五十万。他因为这次体验,取消了后面三站的预订,转去了对面的四季。”
女孩的头更低了下去。
林西月没有提高声音,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种平静比斥责更有压迫感。
“我不管系统出了什么问题,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客人看见的只有你的表情,你的态度,你代表酒店的样子。你觉得委屈,觉得著急,那是你的事。客人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理解。”
她把订单递给身边的营运经理。
“这个月的绩效扣20%,明天开始跟宋总做一周公关礼仪培训。培训不合格,转岗或离职,自己选。”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低声说了句“谢谢林总”,转身跑开。
林西月转向营运经理:“前台所有人,下周一排班轮训。标准手册我发你邮箱了,下个月抽查。达不到要求的,一样处理。”
营运经理点头,匆匆离开。
围观的人散了。
林西月转过身,看见季淮舟站在不远处。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向电梯。
季淮舟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那个训话的样子——冷静、犀利、不留情面——是他从未见过的她。大学时她连小组作业汇报都会紧张,声音发抖,需要他在台下比口型鼓励。现在她站在那里,三言两语让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掉眼泪,让营运经理唯唯诺诺点头。
五年。
她走过的路,受过的委屈,经历的磨砺,他什么都不知道。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在门阖上的最后一刻,视线越过逐渐收窄的缝隙,落在他脸上。
依然是那种目光。
平静的,陌生的,像隔著玻璃看一个路人。
那天晚上,季淮舟没有走。
他在办公室里待到深夜,处理那些已经不需要他审批的档案。门开著,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没人进来。
十一点,他起身去茶水间,经过二楼时,看见那盏灯又亮著。
总经理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那扇门。和昨晚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光,一样的她。
她还没走。
第一天,第二天,都是深夜。
季淮舟转身下楼,去了咖啡厅。值班的咖啡师认出他,动作麻利地做了两杯热拿铁。他端著咖啡上楼,走到那扇门前。
门虚掩著。
里面传来说话声——她在打电话,用的是英文,语气疲惫但依旧清晰。
“……我知道。明天的董事会我会准时参加。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了。谢谢,陈总。”
电话挂了。
安静了几秒。
季淮舟敲了敲门。
“进。”
他推开门。
林西月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摘了,搁在手边。她揉著眉心,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看见是他,她的手顿了顿,慢慢放下。
“季总?”她的声音比昨晚哑了一些,“有事?”
季淮舟走过去,把咖啡放在她桌上。
“汇报工作,”他说,“可以吗?”
她低头看了眼那杯咖啡,又抬头看他。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走。
良久,她往后靠进椅背里。
“坐。”
季淮舟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翻档案,也没有拿笔,只是看著他。那目光里没有昨晚那种完全的隔绝,多了一丝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
“汇报什么?”她问。
季淮舟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工作要汇报。他只是想来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还在加班,看看她需不需要一杯咖啡,看看她……会不会偶尔想起从前。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今天的事,”他开口,“我听说了。”
林西月挑眉:“哪件?”
“前台那个女孩。”
她没说话。
“你训话的样子,”季淮舟说,“很像一个总经理。”
林西月看著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季总,”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要是来夸我的,可以回去了。”
“不是夸。”
“那是什么?”
季淮舟沉默了一瞬。
“是陌生。”他说,“我从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林西月的手顿了顿。咖啡杯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回桌面。
“五年了,”她说,“人总会变的。”
“我知道。”
“那你在陌生什么?”
季淮舟看著她,灯光在她脸上落下浅浅的影子。她瘦了,轮廓比从前更分明,眉眼间那层柔软的东西被什么取代了。但她还是她。眼睛还是那个形状,鼻子还是那个弧度,只是看他的方式,彻底变了。
“陌生于,”他慢慢地说,“我错过了这五年。”
林西月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是城市的夜,霓虹灯光在玻璃上流动。她的侧脸映在窗里,和那光影重叠在一起,像一幅静止的画。
良久,她开口。
“季淮舟。”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季总,是季淮舟。
他心跳漏了一拍。
“过去的五年,”她说,“我过得挺好的。没有你想的那么苦,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惨。我升职了,加薪了,学了很多东西,去过很多地方。我靠自己走到了这里。”
她看著他,目光平静。
“所以你不需要为错过什么遗憾。因为就算你在,这条路也得我自己走。”
季淮舟看著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当年我不知道。想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想说很多很多。
可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知道。她知道他在找她,知道他一直没放下,知道那些年的遗憾和愧疚。可那又怎样呢?
她说,她靠自己走到了这里。
不是靠他。
也不需要他。
“咖啡我喝了,”林西月站起来,“谢谢。明天董事会,我得走了。”
她收拾东西,关掉台灯。季淮舟跟著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
这一次,她在电梯里开口了。
“季淮舟。”
他看著她。
“你的汇报线,”她说,“不是我调的。集团的组织架构调整,总部直接下的命令。我只是执行。”
季淮舟愣了一下。
她看著电梯镜面里的他,目光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为是我针对你,”她说,“但这件事,我也没有选择权。”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脚步没有停留。
季淮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穿过大堂,走进夜色。
门在身后阖上。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就算你在,这条路也得我自己走。”
不是责怪。
不是怨恨。
只是陈述。
可正是这种平淡的陈述,让他比听见任何指责都更难受。
因为她说的对。
这五年,她确实是一个人走过来的。没有他,她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那他呢?
他这五年在做什么?
等。找。遗憾。愧疚。
然后呢?
然后她回来了,坐在他面前,平静地告诉他:我不需要你。
季淮舟站在电梯里,很久没有动。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一条系统邮件。
发件人:林西月。
标题:关于组织架构调整的补充说明。
他点开。
邮件很短,只有几行字:
“集团要求优化管理效率,营运口汇报线统一调整至总经理。此为总部决策,非个人意愿。原副总许可权保留人事、行政模组,特此说明。”
落款:林西月。
季淮舟看著那几行字,忽然明白她那一眼的意思。
她不是来针对他的。
她只是来做她该做的事。
就像她说的,这条路,她得自己走。
而他,不在她的路上。
电梯门自动关上,又打开。
他走出酒店,站在门口的雨棚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在灯光里织成一片朦胧的帘。
他点了一支烟,看著雨幕。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林西月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手里撑著一把透明的伞,正在等车。她也看见了他,目光隔著雨幕落过来,依然是那样的平静。
季淮舟没有动。
她也没有。
两个人隔著十几步的距离,一个在雨棚下,一个在伞里。
酒店的车开过来,停在门口。门童撑伞跑过去,拉开车门。
林西月收起伞,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雨幕,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
季淮舟站在原地,看著那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烟烧到了手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手机又震了。
是一条简讯。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咖啡不错。明天准时上班,别迟到。”
没有落款。
但他知道是谁。
季淮舟站在雨棚下,看著那条简讯,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他回来后,她对他说的第一句不是公事公办的话。
虽然只是一句“别迟到”。
他收起手机,走进雨里。
车停在停车场,他没撑伞。雨落在肩上,头发上,凉意渗进皮肤。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场雨里,悄悄地松动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