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也不知道回了之后还能说什么。
但他必须说。
五年前就该说。
电梯又上来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季淮舟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一条回复。
两个字。
“知道。”
季淮舟看著那两个字,眼眶忽然有点发烫。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他对不起她。
但她从来没有用这个来指责他,没有用它来博取同情,没有用它来让他愧疚。
她只是走了。
然后一个人,走过了五年。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外面是大堂,灯光明亮,有人在办理入住,有人在等车。
季淮舟走出电梯,走进那片光亮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她。
“明天上班,别迟到。”
季淮舟站在大堂中央,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这五天来第一次出现的希望。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上海的夜色里。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地上还湿著,倒映著城市的灯光。
他踩过那些光影,走向停车场。
身后,酒店的大堂里,有人匆匆走过。
头顶的灯光很亮,照著每一个人的路。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林西月走进酒店大门的时候,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前台的两个员工看见她,眼神闪躲了一下。大堂经理快步迎上来,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她问。
“林总,”经理的声音发抖,“出事了。”
三分钟后,林西月站在酒店后门的停车场,看著眼前的场景。
警戒线。警车。担架。
白色的布盖住一个人形。
警察在拍照,在询问,在记录。几个酒店员工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有人在小声哭。
“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很平。
保安经理凑过来,声音也在抖:“客人……从十二楼掉下来的。早上六点多,保洁阿姨发现的。已经打了120,但人……当场就不行了。”
“客人资讯?”
“男性,四十五岁,姓赵,昨天下午入住的。一个人。”
“家属通知了吗?”
“警方正在联系。”
林西月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保安经理想拦她,被她看了一眼,没敢动。
她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那块白布。
秋天的早晨,风有点凉。阳光从楼宇的缝隙里斜射进来,落在那块白布上,白色的布料反著光,刺眼。
她看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所有监控录影,立刻封存。涉事楼层的员工,全部留下来,不许离开。前台、客房部、安保部,九点钟到会议室开会。”
她的脚步很快,声音很稳。
“还有,”她停下来,“通知法务。通知公关公司待命。通知——”
她顿了顿。
“通知季总。”
八点十五分,季淮舟赶到酒店。
他从停车场直接上的二楼,路过后门的时候看见了警戒线和警车。心往下沉了沉。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林西月坐在主位上,正在听法务打电话。她脸色有点白,但声音很稳。
“……对,配合警方调查。不,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发表任何声明。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见季淮舟,点了点头。
“坐。”
季淮舟在她对面坐下。
“情况是这样的。”林西月打开笔记本,“客人赵建国,四十五岁,昨天下午三点入住1218房。一个人,没有同行人员。入住时一切正常。今天早上六点十五分,保洁员在后停车场发现尸体,报警。警方初步判断为高坠,具体原因正在调查。”
她环视全场。
“监控呢?”
安保经理站起来:“封存了。警方已经调走一份。”
“有没有异常?”
安保经理犹豫了一下:“十二楼走廊的监控显示,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客人从房间出来,走到电梯间。但电梯没开,他转向了楼梯间。楼梯间没有监控。”
林西月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去楼梯间?”
没人能回答。
法务插话:“林总,警方问我们有没有发现遗书之类的东西。”
“客房搜过了?”
“搜了。没有。”
林西月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前台经理举手:“林总,那个……他妻子打电话来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什么时候?”
“就刚才。她说她丈夫昨晚没回家,打电话也不接,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他。”
林西月看著她:“你怎么说的?”
前台经理低下头:“我说……我不清楚。”
林西月站起来。
“她叫什么?电话多少?”
九点二十分,酒店正门。
季淮舟站在大堂里,隔著玻璃门看著外面的场景。
一群人。七八个,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穿著朴素,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手里举著一块白布,上面用红字写著——“酒店还我老公命”。
旁边有人在拍照。有人举著手机直播。有记者模样的人在往里挤。
门僮挡在门口,满脸为难。
“让他们进来。”林西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淮舟回头。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档案。脸色还是白,但步子很稳。
“林总,”公关经理凑过来,“这种情况应该先冷处理,让他们在外面闹,等警方通报——”
“冷处理?”林西月看了他一眼,“现在是早上九点半,大堂里住客进进出出。你让家属在外面哭,让记者拍,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酒店关著门不让家属进?”
公关经理哑然。
林西月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季淮舟跟上。
外面的嘈杂声扑面而来。女人在哭,有人在骂,手机镜头对准了她。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咔嚓咔嚓。
林西月走到那女人面前,站定。
“赵太太?”
女人抬起头,满脸是泪。她看著林西月,愣了愣,然后突然抓住她的手臂。
“你是管事的?你告诉我,我老公怎么死的?好好的怎么就死了?我们昨天还打电话,他说今天回来给我买药,我有高血压,他记得给我买药的——”
她哭得说不下去。
林西月没有躲。
她任那女人抓著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赵太太,我是这家酒店的总经理,我姓林。您丈夫的事,我很难过。”
女人抓著她的手更紧了。
“你难过有什么用?我老公没了!我儿子才上初中,他爸没了!”
旁边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喊“酒店赔钱”“黑心酒店”。手机镜头怼得更近了。
季淮舟往前走了一步,被林西月看了一眼,停住。
“赵太太,”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警方正在调查您丈夫的死因。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不能告诉您任何结论。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几件事。”
女人抬头看她。
“第一,我们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第二,您和家人的住宿、饮食,酒店会负责。您想留在上海等结果,我们安排房间;您想先回去,我们买机票。”
“第三——”
她停下来,看著那女人的眼睛。
“不管调查结果是什么,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女人愣住。
旁边的嘈杂声小了下去。
林西月松开她的手,转向那些举著手机的人。
“诸位,酒店门口是公共区域,你们有拍摄的自由。但请注意不要妨碍正常通行,也不要打扰其他住客。”
她顿了顿。
“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有任何进展,会第一时间向社会公布。酒店方面会全力配合。”
她微微点头,转身走回酒店。
季淮舟跟在后面。
进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人还站在原地。但哭声小了,骂声没了,举著手机的人也放下了几个。那女人站在人群中间,手里还握著那张纸巾,愣愣地看著酒店的方向。
大堂里,很多人在看。
有住客,有员工,有经过的路人。
林西月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子没停。
“会议室,五分钟。”
门在她身后关上。
季淮舟站在走廊里,隔著玻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
他想起她刚才的样子。
面对那女人的眼泪,面对镜头,面对质问和指责。她没有躲,没有推诿,没有用任何公关话术。
她就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女人的眼睛,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那一刻的他,觉得陌生。
也觉得——
耀眼。
下午三点,警方初步调查结果出来:排除他杀,但具体原因仍需进一步确认。
消息传到会议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林西月没有松气。
“内部调查开始,”她说,“从客人入住那一刻起,所有接触过他的员工,一个一个问。他为什么凌晨两点去楼梯间?他这一天有没有异常?他和谁联系过?全部查清楚。”
她看向季淮舟。
“你来带队。”
季淮舟愣了一下。
“我?”
“有问题?”
他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工作。
“没有。”他说。
晚上十一点,调查结束。
结论让所有人沉默。
赵建国不是意外。
他死之前,给妻子发过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分——他走出房间的前十七分钟。
短信没有被妻子看见。她睡著了,手机静音。
内容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我不行了。”
林西月看著那条短信的截图,很久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抬起头。
“通知家属了吗?”
“警方通知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
“今天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
她停下来。
“明天再说。”
众人陆续离开。季淮舟没有走。
他坐在原位,看著她。
她站在窗边,背对著他。窗外是城市的夜,灯火通明。她的身影嵌在那片光亮里,显得格外单薄。
“林西月。”他开口。
她没有回头。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一米的地方。
“不是你的错。”
她没说话。
“这种事,酒店控制不了。他瞒著所有人,包括他妻子。没有人能提前知道。”
她终于转过身,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软弱,只有疲惫。极深的疲惫,从眼底一直渗到表面。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走过他身边,推开会议室的门。
“早点睡。明天还有很多事。”
门关上。
季淮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
她说知道。
但她眼底的那些红血丝,出卖了她。
凌晨两点四十分,季淮舟走出自己的办公室。
酒店很安静。走廊里只剩应急灯的微光,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二楼走。
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别的什么。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里透出光。
他还亮著。
总经理办公室的灯。
季淮舟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那扇门。
她还没走。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二十个小时。她没休息过。
他转身下楼,去了咖啡厅。咖啡机还开著,值班的员工趴在桌上打瞌睡。他没叫醒她,自己做了两杯热拿铁。
端著咖啡上楼,走到那扇门前。
门虚掩著。
他推开一条缝。
林西月趴在办公桌上,睡著了。
她的头枕在手臂上,侧脸对著门的方向。头发散下来几缕,落在档案上。眼镜摘了,搁在手边。
她的眉头微微皱著,睡梦中也不安稳。
季淮舟站在门口,看著她。
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层白天的锋芒褪去,剩下的只有疲惫。他看见她眼下的青黑,看见她微微发白的嘴唇,看见她睡梦中偶尔颤动一下的睫毛。
他轻轻走过去,把咖啡放在桌上。
她没有醒。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她的眉头动了动,没有睁眼。
季淮舟退后两步,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出去。
他没有走远。
他站在门外,靠在墙上,守著那扇门。
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偶尔有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带著秋天深夜的凉意。
他只穿著一件衬衫,有点冷。
但他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听著办公室里偶尔传来的极轻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凌晨三点,四点,四点半。
她没有醒。
他没有走。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开始泛白。
季淮舟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晚亭的微信。
“听说昨晚你没回去?”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
又震了一下。
“她在办公室?”
他打了三个字:“睡著了。”
宋晚亭回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句:“你呢?”
季淮舟看著那两个字,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站在那里。
五点二十分,办公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站直身体。
门被推开。
林西月站在门口,肩上披著他的西装外套。她看起来刚醒,头发还有些乱,眼睛里带著刚睡醒的迷茫。
她看见他,愣住了。
季淮舟站在那里,看著她。
两个人隔著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眼肩上的外套,又抬头看他。
“你一晚上都在这?”
他没有否认。
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刚睡醒的迷茫,意外的惊讶,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他不确定是不是柔软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
季淮舟想了想,给了一个诚实的回答。
“不知道。”
林西月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外套,沉默了几秒,然后递还给他。
“谢谢。”
他接过来,披在身上。外套上还有她的温度,极淡,但他感觉到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季淮舟。”
“嗯?”
她没有回头。
“回去睡一会儿。今天还有很多事。”
他看著她的背影。
“好。”
她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门没有关。
季淮舟站在那里,隔著那道门缝,看著她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看档案。
天已经亮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清晨的光,落在她身上。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是那个姿势,低头看著档案。
肩上的外套,已经不在了。
但那个画面,留在他眼睛里。
很久很久。
调查结果在第三天上午出炉。
不是他杀,不是意外,是员工操作失误。
十二楼的保洁员在打扫卫生时,误将窗户限位器拨到了错误的位置。按照标准流程,酒店窗户的开启宽度不得超过十五厘米,但那天,1218房的窗户可以完全推开。
赵建国推开了那扇窗。
监控显示,他在窗边站了很久。凌晨两点四十分,他跨了出去。
林西月看著那份调查报告,很久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屏息看著她,等待她的决定。
法务第一个开口:“林总,这件事不能认。限位器是保洁员操作失误,但客人是自杀。两者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如果我们认了,家属告起来,赔偿金额至少七位数。”
公关经理附和:“媒体那边也是,只要我们咬定是自杀,舆论就翻不了天。现在认了,等于把刀递给别人。”
营运经理迟疑了一下:“可是……那个保洁员……”
“开除。”法务斩钉截铁,“然后发声明说是个人行为,与酒店管理无关。这样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几个人点头。
林西月抬起头。
“说完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合上报告,站起来。
“第一,限位器是我们装的,保洁员是我们培训的,操作失误发生在我们酒店。这不是‘与酒店管理无关’,这是彻头彻尾的管理责任。”
法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她继续,“赵建国是自杀,但如果不是窗户能推开,他可能不会选择这里。他选了我们酒店,就是因为我们的窗户能推开。这是事实。”
她环视全场。
“第三,他妻子现在还住在楼上。她每天经过大堂,看见我们员工,看见那个保洁员。她没闹过,没骂过,就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想让我告诉她,是你丈夫自己想死,和我们没关系?”
没有人说话。
林西月拿起报告,往门口走。
“通知家属,下午三点,我亲自道歉。通知媒体,酒店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承认管理失误,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她拉开门。
“有意见的,现在提。”
没有人提。
下午三点,酒店小会议室。
赵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那张纸巾——还是三天前林西月给她的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林西月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赵太太,调查结果出来了。”
女人抬起头,眼眶红肿,但没有哭。这三天,她大概把眼泪流干了。
林西月把报告推到她面前。
“您先看。有任何问题,我回答。”
女人没有看报告。她看著林西月。
“你就告诉我一句话,”她的声音沙哑,“是不是你们酒店的错?”
林西月沉默了一秒。
“是。”
女人的眼眶又红了。
“我们的员工操作失误,导致窗户限位器失灵。您丈夫……”林西月顿了顿,“他选择了我们的窗户。这是我们的管理责任。”
女人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没有声音。只是抖。
林西月没有动。她就坐在那里,等。
过了很久,女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没想告你们,”她说,“我就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为什么选这里。家里好好的,儿子好好的,他为什么……”
她哭出声来。
林西月递过纸巾盒。
女人接过去,抽了一张,又抽了一张。
“谢谢你跟我说实话,”她哽咽著,“别人叫我闹,叫我拉横幅,叫我去网上发帖。我没去。我就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著林西月。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实话的人。”
林西月没有说话。
女人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赔偿的事,我找律师跟你谈。但是林总——”
她伸出手,握住林西月的手。
“谢谢你。”
晚上七点,新闻发布会。
林西月站在台上,对着话筒,面对几十家媒体的镜头。
她的身后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
“关于日前发生的客人坠楼事件,酒店已完成内部调查。调查结果显示,这是一起因员工操作失误导致的责任事故。”
闪光灯此起彼伏。
“作为酒店总经理,我承担全部管理责任。在此,我向家属致以诚挚的歉意。酒店将全额承担赔偿,并配合家属处理后续事宜。”
有记者举手:“林总,有传闻说董事会对你不满,要求你辞职,是否属实?”
林西月看著那个记者。
“下一个问题。”
又有记者举手:“林总,你上任不到两周就发生这种事,你觉得自己还能继续担任总经理吗?”
林西月的目光扫过全场。
“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今天的议题。”
她站起来。
“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有任何问题,请联系公关部。”
她转身走下台。
身后,快门声还在响。
晚上九点,林西月接到电话。
集团副总裁陈婉打来的,声音疲惫。
“西月,董事会紧急会议刚结束。”
林西月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
“结果呢?”
陈婉沉默了几秒。
“有人要求你辞职。”
林西月没有说话。
“我把他们压下来了。但你得给我一个交代——接下来怎么办?”
林西月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我有一份整改方案。”
“多长时间?”
“三个月。零失误。”
陈婉在那头叹了口气。
“西月,三个月零失误,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五星级酒店,几百个员工,上千项操作流程。三个月不出任何差错——不可能。”
林西月没有辩解。
“我知道。”
陈婉沉默。
“但你还是想试?”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我帮你争取。”陈婉说,“但董事会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你需要有人帮你在会上说话。”
林西月看著窗外,没有回答。
“我听说季淮舟今天也在董事会,”陈婉的声音带著一丝试探,“他替你说话了。”
林西月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拿了一份整改方案出来,说愿意和你一起承担责任,三个月零失误,做不到他辞职。”
林西月没有说话。
“西月,”陈婉说,“他为什么这么做?”
窗外的夜景模糊了一瞬。
林西月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门被敲响。
她转过身。
季淮舟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两杯咖啡。
“听说你还没吃晚饭。”
他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还有一个纸袋——三明治。
林西月看著那个三明治,又抬头看他。
“董事会的事,”她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季淮舟在她对面坐下。
“因为那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
“你的决定。”他看著她,“公开道歉,承担责任,整改方案。都是对的。”
林西月没有说话。
“董事会那些人,”季淮舟说,“他们不在乎对错,只在乎利益。出事就推责任,开除几个人,发个声明,然后继续赚钱。这是他们的逻辑。”
他顿了顿。
“但你选了另一条路。”
林西月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呢?”她问。
季淮舟站起来,走到窗前,和她并肩站著,看著外面的夜景。
“所以我帮你说话,是因为我不想让那条路走不下去。”
他转头看她。
“林西月,这五年我错过了很多。但这一次,我不想只是看著。”
林西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就那样看著他,看著他眼睛里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五年前的温柔,不是这些天的试探,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
“你的整改方案,”她开口,“拿来我看看。”
季淮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档,递给她。
林西月接过来,一页一页往下翻。
很细。
非常细。
从员工培训到操作流程,从监督机制到应急预案,每一个环节都有分析,有问题,有解决方案。甚至连限位器的型号都做了对比,选出了最安全的一款。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本方案由季淮舟拟定,如有疏漏,愿与林西月共同承担责任。”
她的手指顿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季淮舟看了一眼,神色平静。
“意思是,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从今天起,我和你一起扛。”
林西月看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是城市的夜,灯火通明。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和那些光影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候她站在雨里等他,他没有来。
现在他站在她身边,说:我和你一起扛。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还是不信。
但她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是真实的。
凌晨一点,危机解除。
董事会同意给三个月的整改期。陈婉亲自担保,季淮舟的整改方案起了关键作用。那些原本要求林西月辞职的声音,暂时被压了下去。
林西月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
二十个小时没睡,两天加起来没吃够一顿饭。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去天台吗?”
季淮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睁开眼。
“干嘛?”
“透透气。”
她看著他,犹豫了一下。
“好。”
酒店天台在三十三楼。
电梯坐到顶层,还要爬一层楼梯。推开那扇铁门,秋天的风扑面而来,带著凉意和城市特有的味道。
天台很开阔。脚下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的东方明珠在夜色中闪烁,黄浦江蜿蜒穿过城市,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林西月走到栏杆边,扶著栏杆往下看。
三十三楼,足够高了。高到看不清地面上的细节,只看见一片一片的光。
季淮舟站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介意吗?”
她摇头。
他点了一支,夹在指间,没有抽。
风吹过来,烟雾很快被吹散。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她问。
“你走之后。”
林西月没说话。
季淮舟看著远处的江面,烟在风里静静燃烧。
“那时候觉得,总得有点什么东西陪著。”他说,“熬夜的时候,想事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烟不会问问题,也不会给答案。就是陪著。”
林西月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眉眼的线条还是那样的,但多了些什么——沧桑,或者别的。
“后来戒过几次,”他继续说,“没戒掉。后来就不戒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夜景。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从鬓角逃出来,在风里飞舞。
季淮舟看了她一眼,把烟按灭在随身带的小铁盒里。
“冷吗?”
她摇头。
沉默。
远处有飞机经过,闪著灯,慢慢消失在云层里。
“林西月。”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同。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对不起。”
风把这两个字送进她耳朵里。
她没有动。
“当年,”他说,“我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林西月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点。
“我以为喜欢就是全部。以为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以为所有问题都会自己解决。”
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不知道你需要等,不知道你需要确认,不知道你需要我在那个晚上接你的电话、回你的消息、告诉你我没有去见别人。”
他停下来。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爱一个人不需要学习。”
林西月转过身,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天台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朦胧的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这五年,”他说,“我学会了。”
林西月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著秋天特有的凉意。
她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季淮舟。”
“嗯?”
“你那支烟,”她说,“给我抽一口。”
他愣了一下。
她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小铁盒,从里面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凑过去。
他愣了一秒,然后掏出打火机,给她点上。
她吸了一口,呛了一下,皱著眉头把那口烟吐出来。
“难抽。”
她说。
季淮舟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散到眼睛里,带著一点无奈,一点释然,还有很多很多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把烟还给他。
他接过来,在栏杆上按灭。
“以前你连烟味都闻不得,”他说,“闻到就咳嗽。”
“以前是以前。”她说。
“你说过。”
她看他一眼。
他没有躲,就那样迎著她的目光,看著她。
“以前我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他说,“以后——”
他停下来。
“以后?”
他摇摇头。
“以后再说。今天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林西月看著他,没有追问。
她转头继续看夜景。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著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并肩站著,隔著半米的距离。风吹过来,她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烟草味,混著洗衣液的味道,混著夜晚的凉意。
“季淮舟。”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整改方案,”她说,“第三部分的操作流程,有几个地方需要改。”
他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继续看著远处的江面。
“明天来我办公室,我们过一遍。”
他看著她的侧脸,那张被城市灯光照亮的侧脸。
“好。”他说。
她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说。
两个人就那样站著,隔著半米的距离,看著同一个城市的夜景。
很久之后,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季淮舟。”
“嗯?”
“那句话,”她说,“我等了五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
季淮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
风从天台上吹过来,凉凉的,带著秋天的气息。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无奈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说,那句话,我等了五年。
她等的不只是那句“对不起”。
她等的是他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现在他学会了。
门又推开。
她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
“愣著干嘛?电梯要下去了。”
他快步走过去。
两个人一起走进电梯,门在身后关上。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她看著镜面里的自己,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看著镜面里的她。
她忽然抬头,在镜子里和他的目光对上。
“看什么?”
他没躲。
“看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她走出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季淮舟。”
“嗯?”
她没有回头。
“明天见。”
他站在电梯里,看著她的背影走进大堂,走向旋转门。
“明天见。”他说。
门关上了。
电梯继续往下,去地下车库。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著那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