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想了一个蠢办法。我以为只要帮你推掉那个工作,你就会留下来。我以为我是为你好。”
他看著她。
“但我错了。”
程知意没说话。
“你不是需要我保护的小孩。”他继续,“你是程知意。你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比谁都敢去争取。”
“我替你做决定,不是为你好。是因为我自私,我懦弱,我不敢面对你可能会离开的事实。”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程知意看著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但她没哭。
她只是看著他。
“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问。
他没说话。
“我一个人去美国,一个人租房,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加班到晕倒。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护士问我有没有人可以联系,我说没有。”
她的语气很平静。
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这是我的选择。是我自己要走的,是我自己要分手的。我可以一个人扛。”
她看著他。
“但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不是你推掉那个工作。”她说,“是你连问都没问我。”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声,就替我做决定。你觉得我会留下来,你觉得那样对我好,你觉得——你觉得我离不开你。”
“周牧之,我不是离不开你。”
他看著她。
眼泪从她眼眶里滑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流著。
“我是想和你一起走下去。”她说,“但不是被你安排著走下去。”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著十一月的寒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她面前。
他抬起手,想帮她擦眼泪。
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哑。
“我知道这三个字不够。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我说对不起就原谅我。”
他放下手。
“但我还是要说。说了,你才知道我知道错了。说了,你才知道这三年我不是什么都没想。”
他看著她。
“程知意,我不要你现在就原谅我。我也不要你现在就回来。”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停下来。
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我还在等。我会一直等。等你愿意听我说话的那一天,等你看我一眼的那一天,等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的那一天。”
“如果那天永远不来,我也认了。”
程知意站在那里,看著他。
看著他的眼泪。
看著他红著眼眶说“我还在等”。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学时他在寝室楼下等她的那些夜晚。想起他帮她煮醒酒汤的那些早晨。想起咖啡厅里他眼里的疲惫和克制。想起路边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时说的那句话——“我不是来追你的,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出事”。
想起这几天,他每天早上在她楼下等,每天晚上陪她加班到深夜。
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她低下头。
看著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很近。
近得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周牧之。”
“嗯?”
她抬起头。
“你冷吗?”
他愣住了。
她看著他。
他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在夜风里站了不知道多久。
他摇摇头。
“不冷。”
她没说话。
只是把肩上披著的围巾拿下来,踮起脚,围在他脖子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
程知意退后一步,看著他。
围巾是米白色的,羊毛的,还带著她的体温。
他站在那里,脖子上围著她的围巾,眼眶红著,泪痕还没干。
那个样子,有点傻。
“回去吧。”她说,“太冷了。”
他没动。
“程知意。”
“嗯?”
“这算什么?”
她看著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算我怕你冻死。”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带著眼泪,带著红眼眶,带著那条米白色的围巾——
傻得要命。
但又那么好看。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明天早上,我还能来吗?”
她没回头。
“随你。”
门关上了。
电梯里,程知意靠在墙上,闭著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她没擦。
就让它流著。
回到家,她站在窗边,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
路灯下,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很显眼。
他没走。
就那么站著,看著她的窗户。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他的微信:
“对不起。”
三个字。
她看著这三个字。
打了很久的字。
最后回了一句:
“我知道。”
发送。
窗外的路灯下,那个人还站著。
手里拿著手机,低头看著萤幕。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的窗户。
她没开灯。
但他好像知道她在那里。
他挥了挥手。
就那么站在夜风里,挥了挥手。
程知意看著那个身影。
眼眶又酸了。
她打字:
“回去吧。明天不是还要来接我?”
发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然后抬头,笑了。
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
程知意站在窗边,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的手机又震了。
他的消息:
“明天早上,豆沙包子。”
她看著这条消息。
嘴角动了一下。
打字回复:
“嗯。”
发送。
放下手机。
关灯。
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闭著眼睛。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画面——
路灯下,他站在那里,脖子上围著她的围巾。
眼眶红著,泪痕还没干。
他说,我还在等。我会一直等。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牧之。
你这个傻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程知意下楼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老地方。
他站在车边,手里拎著早餐。
那条米白色的围巾,还围在他脖子上。
看到她出来,他笑了。
“豆沙包子。”他把早餐递过来,“还热著。”
程知意接过来。
看著他脖子上那条围巾。
“你怎么还戴著?”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她。
“你给的。”他说,“不想摘。”
程知意没说话。
坐进车里。
他绕回驾驶座,发动汽车。
车子驶出小区。
路上,她咬了一口包子。
豆沙馅的,甜而不腻。
“好吃吗?”他问。
“嗯。”
他笑了。
后视镜里,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在他脖子上轻轻晃动。
项目的结果出来那天,是个星期三。
程知意正在办公室里改下一份方案,邮箱弹出提示。她点开,是云创科技发来的正式通知。
“经综合评估,我方决定选择翎禾资本作为本次融资的独家财务顾问。感谢远见资本过去三个月的辛勤付出,期待未来有机会合作。”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个月。
二十几个人。
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无数次争论和推翻,无数杯冷掉的咖啡。
最后还是输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不甘心。
翎禾的方案的确更好,周牧之的设计的确更巧。她输得心服口服。
只是——
只是有点累。
门被推开。
苏乔冲进来,脸色比她自己失恋还难看。
“知意,我听说了——”
“嗯。”程知意睁开眼,“输了。”
苏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走过来,在她肩上拍了拍。
“你尽力了。”
程知意点点头。
“我知道。”
苏乔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拿起手机。
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打字:
“恭喜。”
发送。
对方秒回。
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著一点笑意: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她看著这条语音。
打了几个字:
“不用祝贺。”
发送。
他又回了一条语音:
“不是以翎禾合伙人的身份。是以周牧之的身份。”
程知意的手指停在萤幕上方。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
“几点?”
晚上七点,程知意按照他发的定位,把车开到一条老街上。
停好车,她站在路口,看著那条窄窄的巷子。
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电线杆上贴著小广告。空气里弥漫著烧烤和麻辣烫的香味,夹杂著路边小摊的吆喝声。
她很久没来这种地方了。
毕业之后,她出入的都是高档写字楼、五星级酒店、米其林餐厅。这种烟火气十足的老街,好像只存在于记忆里。
她往前走。
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店。
招牌很旧了,红底白字,写著“姐妹小吃”。门口挂著两盏灯笼,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
周牧之站在门口。
穿著一件灰色毛衣,休闲裤,没穿西装。
看到她,他笑了。
“来了?”
程知意走过去,看著那家店。
“这是……”
“学校后门那家。”他说,“搬过来了。”
她愣住了。
学校后门那家小店,她大学时最常去的地方。
五块钱一碗的牛肉面,八块钱一份的蛋炒饭,还有他每次必点的酸辣土豆丝。那时候没钱,约会就是在这种地方吃一顿,然后在校园里散步。
毕业之后,她以为早就拆了。
“老板娘的女儿在这边买了房,就把店搬过来了。”他拉开门,“进去看看?”
她走进去。
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著手写的菜单。空气里飘著熟悉的香味——是那种放了很久的辣椒油和陈醋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靠窗那张桌子,是她们以前最常坐的位置。
她走过去,坐下。
他在对面坐下。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哎呀,是你们啊!”她走过来,上下打量著程知意,“小姑娘变漂亮了!以前来的时候还是学生呢,现在是大美女了!”
程知意笑了笑:“阿姨好。”
“好好好!”老板娘看向周牧之,“小周还是老样子?每次来都点那几样?”
周牧之点头:“老样子。”
老板娘乐呵呵地进后厨了。
程知意看著对面那个人。
“你经常来?”
“每周一次。”他说,“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带林睿来。”
“为什么?”
他看著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这里有你。”
程知意没说话。
菜很快上来了。
酸辣土豆丝、糖醋里脊、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两碗米饭。
都是她以前爱吃的。
“吃吧。”他给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看看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她低头吃了一口。
酸酸的,辣辣的,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继续吃。
他也没说话,安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程知意。”
她抬头。
他看著她,眼神很认真。
“当年帮你推掉那个工作,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没说话。
“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行。”他说,“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走了就不回来。”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在一起三年。三年里,你每天在我身边。上课、吃饭、图书馆、周末出去玩——我习惯了睁眼就能看到你。”
“我知道那个机会对你很重要。我知道你想去。但我一想到你走了之后,我们之间隔著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著半个地球,一年可能只能见一两次——”
他低下头。
“我就害怕。”
程知意看著他。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
他抬起头。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不是因为你现在回来了我才说我错了。是那年你走之后,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每天看著你的微信头像发呆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错了。”
“你走了之后,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不是我的。你从来都不是我的。”
程知意愣住了。
“你是你自己的。”他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听我的话,不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是因为你是程知意。”
他的眼眶有点红。
“我用了三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程知意看著他。
看著他红著眼眶,说这些话。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替她推掉那个工作之后,她问他为什么,他说“我都是为你好”。想起她决定分手的时候,他红著眼眶说“你离开我会后悔的”。想起机场里她转身离开,他没有追上来。
那时候她以为他不爱她。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想控制她。
但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不爱。
他是太爱了。
爱到害怕失去,爱到想把她留在身边,爱到用错了方式。
“周牧之。”
他抬头。
她看著他。
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
“你知道我这三年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不是一个人加班到晕倒。不是生病了没人照顾。不是过年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吃泡面。”
她擦了擦眼泪。
“是我每次想起你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恨你还是该想你。”
他的眼眶红了。
“程知意……”
“我恨你替我做决定。恨你不相信我能处理好我们的关系。恨你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孩。”
她看著他。
“但我又想你想得发疯。”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在美国的第一年,我每天加班到凌晨,就是不让自己有时间想你。第二年,我开始约会,试著和别人在一起。第三年,我告诉自己,我放下了。”
她低下头。
“但我没放下。”
他伸出手。
隔著桌子,握住她的手。
她没抽回来。
“对不起。”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
程知意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两个人在这家老旧的小店里,隔著一张桌子,握著彼此的手,流著眼泪。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然后悄悄地退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程知意终于开口。
“周牧之。”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他摇头。
她看著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因为我想看看,这三年你有没有变。”
他愣住了。
“结果呢?”他问。
她没回答。
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红著眼眶、满脸泪痕的样子。
看著他穿著灰色毛衣、坐在这家老店里的样子。
看著他握著她的手、像怕她跑掉一样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
“你变了。”她说。
他紧张地看著她。
“变好了,还是——”
“变好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老板娘终于忍不住,从后厨探出头来。
“那个……你们还吃吗?菜都凉了。”
程知意低下头,看著桌上那盘动都没动的糖醋里脊。
她拿起筷子。
“吃。”
他愣了一下,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就这样,红著眼眶,吃著凉掉的菜。
窗外,十一月的夜风吹过老街。
小店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车停在楼下,她下车前,他叫住她。
“程知意。”
她回头。
他看著她。
“今天算什么?”
她没回答。
只是看著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猜。”
他愣住了。
她关上车门,转身上楼。
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靠在车门上,看著她。
那条米白色的围巾,还围在他脖子上。
她笑了一下,推门进去。
电梯里,手机震了。
他的微信:
“我猜,是开始。”
她看著这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
“开始什么?”
发送。
他秒回:
“开始重新认识我。”
她盯著这行字。
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回。
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脸上带著笑。
回到家,站在窗边往下看。
他还在那里。
抬头看著她的窗户。
她没开灯。
但她知道,他能感觉到她在这里。
手机又震了。
他的消息:
“明天早上,还来接你。”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她看著这条消息。
打字:
“谁说的?”
发送。
他回:
“我说的。”
她笑了。
窗外的路灯下,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她打字:
“随你。”
发送。
然后关灯。
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闭著眼睛。
嘴角还带著笑。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他的消息:
“程知意。”
“谢谢你回来。”
她看著这两行字。
眼眶又酸了。
她打字:
“晚安。”
发送。
窗外,那个人终于转身上车。
车灯亮起,驶出小区。
程知意把手机放在床头。
闭上眼睛。
这一晚,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她下楼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老地方。
他站在车边,手里拎著早餐。
脖子上,还围著那条米白色的围巾。
看到她出来,他笑了。
“豆沙包子。”他递过来,“热的。”
她接过来。
看著那条围巾。
“你洗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她。
“舍不得。”
程知意发现自己变了。
这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像水渗进沙子一样,一点一点,不知不觉。
比如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她会准时下楼。
比如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地方,她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比如咬第一口豆沙包子的时候,她会想——他今天起得够早吗?排队等了多久?手冷不冷?
比如加班到深夜,她会抬头看门口。虽然他不能每天都来——翎禾也有四个项目在跑——但只要他来了,办公室里的空气就会变得不太一样。
安静,但没那么孤单。
周五下午,苏乔来她办公室。
关上门,开门见山。
“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程知意看著电脑萤幕,头也没抬:“什么什么情况?”
“少装。”苏乔在她对面坐下,“每天早上来接,晚上来送,加个班还陪著——你当我瞎?”
程知意没说话。
苏乔盯著她看了一会儿。
“程知意。”她语气变了,“你跟我说实话,你还爱他吗?”
程知意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抬起头。
“我不知道。”
苏乔挑眉。
“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程知意没回答。
苏乔叹了口气。
“知意,我认识你十年了。大一那年你跟他在一起,大四那年你跟他分手。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当年恨他,是因为他把你当小孩,替你决定你的人生。你受不了那个。”
程知意点点头。
“但现在呢?”苏乔问,“现在他还那样吗?”
程知意想起这几周发生的事。
想起咖啡厅里他眼里的疲惫和克制。想起路边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说“我不是来追你的”。想起那晚他站在路灯下,脖子上围著她的围巾,说“我还在等”。
想起他说“我帮的是事实”,想起他说“我不想看到别人欺负你”,想起他说“对不起”。
想起他说“你不是我的。你从来都不是我的”。
“不一样了。”她说。
苏乔笑了。
“那不就结了?”
程知意看著她。
“你当年恨他,是因为他把你当小孩。现在他把你当对手,当爱人,当独立的人。”苏乔说,“你还矫情什么?”
程知意愣住了。
当对手。
当爱人。
当独立的人。
苏乔站起身,拍拍她的肩。
“自己想清楚。”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程知意一眼,“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想想,你甘心吗?”
门关上了。
程知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
甘心吗?
她问自己。
不甘心。
这三年,她不是没想过他。
加班的深夜,生病的早晨,一个人过年的公寓里——她无数次想起他。
想他煮的醒酒汤,想他等在寝室楼下的身影,想他笑著说“你猜”的样子。
她不是不爱了。
是不敢爱。
怕再次被掌控,怕再次失去自我,怕再次受伤。
但现在——
她想起这几周的他。
小心翼翼的他,克制隐忍的他,说“我还在等”的他。
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离开的他。
那个用三年时间,学会尊重她、学会等待的他。
她拿起手机。
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打了很久的字。
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周末有空吗?请你吃饭。”
发送。
她以为他会秒回。
但他没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始终安静。
程知意盯著萤幕,忽然有点紧张。
他在开会?在忙?还是——
手机亮了。
他的回复:
“有空。”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下一条紧跟著进来:
“但我要吃你做的。”
程知意愣住了。
她做的?
她打字:
“我不会做饭。”
发送。
他回:
“学。”
她看著这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又来一条:
“我打下手。”
她盯著这几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
“万一很难吃呢?”
发送。
他秒回:
“你做的都好吃。”
程知意看著这行字。
脸颊忽然有点烫。
她没回。
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周六早上,程知意去超市买菜。
她确实不会做饭。这些年要么外卖,要么公司食堂,要么苏乔来她家投喂。厨房里那套锅碗瓢盆,是搬进来的时候买的,到现在还没拆封。
但她还是买了一堆东西。
蔬菜、肉类、调料——不管用不用得上,先买了再说。
回到家,她站在厨房里,看著那堆食材发呆。
手机响了。
他发的消息:
“开始了吗?”
她回:
“还没。”
他回:
“我过来帮忙?”
她看著这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
“不用。你晚上来吃就行。”
发送。
然后打开手机,搜寻“简单家常菜教程”。
一个小时后,厨房里一片狼藉。
案板上沾著面粉,水池里泡著碗,垃圾桶里躺著几根切坏的黄瓜。灶台上摆著三个盘子——一盘色泽可疑的红烧肉,一盘炒得有点焦的青菜,还有一碗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番茄蛋汤。
程知意看著这三盘菜。
红烧肉太咸,青菜太老,汤——汤好像还可以?
她尝了一口。
嗯,确实还可以。
门铃响了。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六点整。
他去换衣服了,没穿西装,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休闲裤。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来了。”他把水果递给她。
她接过来,侧身让开。
他走进来,环顾四周。
这是她搬进这个小区之后,他第一次上门。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沙发上放著一条毯子,茶几上摆著几本书,窗台上养著一盆绿萝。
“随便坐。”她说,“饭马上好。”
她转身进厨房。
他跟进来。
看到灶台上那三盘菜,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做的?”
“嗯。”她有点心虚,“可能不好吃。”
他走过去,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进嘴里。
嚼了嚼。
她紧张地看著他。
他咽下去。
然后看著她。
“咸了。”他说。
程知意脸一红。
“我说了我不会——”
“但我喜欢。”
他打断她,又夹了一块。
程知意愣住了。
他就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地吃那盘咸得过头的红烧肉。
“你……”她张了张嘴,“你先出去坐,我把菜端出去。”
他点点头,端著那盘红烧肉出去了。
饭桌上。
三盘菜,两碗米饭。
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她看著他。
“好吃吗?”
他抬起头。
“好吃。”
“你骗人。”
他笑了。
“程知意。”他说,“你知道我这三年吃过多少饭吗?”
她摇头。
“很多。一个人吃。”他说,“公司楼下的快餐,家门口的外卖,偶尔和林睿一起下馆子。吃什么都一样,反正就我一个人。”
他看著她。
“但今天不一样。”
她没说话。
“今天是你做的。”他说,“是你专门给我做的。”
程知意低下头。
看著碗里的米饭。
眼眶忽然有点酸。
吃完饭,他洗碗。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围裙是她的,粉色的,系在他腰上有点滑稽。他低头认真地刷碗,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牧之。”
他回头。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你吃饭吗?”
他看著她。
“为什么?”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感谢你当年的不娶之恩。”
他愣住了。
“如果不是你当年那么混蛋,我不会去美国。不去美国,不会有现在的我。”她说,“所以,谢谢你。”
他看著她。
眼眶有点红。
“程知意……”
“但我也要谢谢你。”她继续,“谢谢你这三年的等待。谢谢你这几周的陪伴。谢谢你——”
她停下来。
看著他的眼睛。
“谢谢你学会了尊重我。”
他没说话。
只是看著她。
水龙头还在流水,哗哗的。
但他好像听不见。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程知意。”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这是——”
他没说完。
因为她笑了。
那个笑容,他三年没见过。
不是疏离的笑,不是客气的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周牧之。”她说,“我们试试吧。”
他愣住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说什么?”
她看著他。
“我说,我们试试。”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通红。
笑得像个傻子。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语气,像是得到了全世界。
晚上十点,他该走了。
她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
“明天早上,还来接你。”他说。
她点点头。
他没动。
“怎么了?”
他看著她。
“我能……”他顿了一下,“我能抱你一下吗?”
程知意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眼神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是怕被拒绝。
像是怕这一切只是梦。
她没说话。
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三秒后,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她。
把脸埋在她肩头。
她感觉到他肩膀在轻轻颤抖。
“周牧之。”
“嗯?”
“别哭。”
他没说话。
只是抱得更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放开她。
低头看著她。
眼眶红红的。
她抬手,帮他擦了擦眼泪。
“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他点点头。
转身要走。
“周牧之。”
他回头。
她站在门口,看著他。
那条米白色的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围到了他脖子上。
“明天早上,”她说,“我想吃小笼包。”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电梯门关上。
程知意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
嘴角带著笑。
手机震了。
他的消息:
“小笼包,豆浆,茶叶蛋。还想要什么?”
她看著这条消息。
打字回复:
“你。”
发送。
对方秒回:
“已经在排队了。”
程知意第二次在家做饭,比第一次从容多了。
她提前一天看了食谱,列了清单,去超市把东西买齐。周六下午三点就开始准备——洗菜、切菜、腌肉、调料,每一步都按照教程来。
手机立在旁边,随时准备暂停重放。
窗外天色渐暗,厨房里飘著香味。
她看著灶台上那几盘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蒜蓉虾、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卖相比上次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来是什么菜。
门铃响了。
六点整。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
他站在门口。
手里捧著一束花。
不是玫瑰。
是满天星。
细细碎碎的小白花,簇拥在一起,像一片星星。用浅灰色的纸包著,系著麻绳,简单又耐看。
程知意愣住了。
“你——”
“大学的时候你说过。”他看著她,“玫瑰俗气,满天星耐看。”
她记得。
那是大二那年情人节,他捧著一大束红玫瑰来接她。她说玫瑰俗气,以后别买了,要买就买满天星,能放很久。
他当时说好。
后来每个节日,他送的确实都是满天星。
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收到过了。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他把花递给她,换鞋进门。
跟在他身后,她低头看著那束花。
满天星。
三年了。
他还记得。
饭桌上。
四菜一汤,两碗米饭。
他看著那盘红烧排骨,笑了。
“进步很大。”
她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尝尝。”
他咬了一口。
嚼了嚼。
然后点头。
“好吃。”
她松了一口气。
“真的假的?”
“真的。”他又夹了一块,“比上次好吃多了。”
她笑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
偶尔她给他夹菜,偶尔他给她盛汤。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餐厅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了,他洗碗。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
还是那条粉色围裙,还是挽到手肘的袖子。但他今天动作比上次熟练多了,好像洗过很多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