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程知意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悔,没有遗憾。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好像在说: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对你了。

绿灯亮了。

他转过头,继续开车。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她下车,他把大衣递给她。

“拿著。”他说,“明天早上冷。”

她接过来,站在路边看著他。

他没急著走,靠在车门上,看著她。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她没动。

“周牧之。”

“嗯?”

“谢谢。”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咖啡厅那天完全不一样。不是克制的,不是疲惫的,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发自内心的笑。

“不客气。”他说,“上去吧。”

程知意转身上楼。

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靠在车门上,看著她。

她推门进去。

电梯里,她抱著他的大衣,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香。

手机震了。

他发的微信: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别自己开车。”

她看著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

“不用。”

发送。

他秒回:

“不是追你。是怕你出事。”

程知意盯著那八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回。

但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她下楼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他站在车边,手里拎著早餐。

“豆浆,包子。”他递给她,“热的。”

她接过来。

“上车。”他拉开车门,“送你上班。”

程知意看著他。

十一月的早晨很冷,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

她坐进车里。

他绕回驾驶座,发动汽车。

车子驶出小区,融进早高峰的车流。

程知意咬了一口包子,是鲜肉馅的。

她以前最喜欢的那家店。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他说,“那家店排队的人多。”

她没说话。

车子开到远见楼下。

她下车前,他忽然开口。

“程知意。”

她回头。

“项目的事,需要帮忙就说。”他看著她,“我不是以翎禾合伙人的身份说这话。”

她问:“那是以什么身份?”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以周牧之的身份。”

程知意站在车门边,十一月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知道了。”她关上车门。

转身走进写字楼。

身后那道视线,一直追著她,直到她消失在旋转门里。

程知意没赶他走。

不是不想赶。

是太累了。

这几天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项目暂停,客户质疑,内部调查——每一件事都像石头压在心口。昨晚他走之后,她又熬到三点,把李铭那件事的前前后后又捋了一遍。

还是没想明白。

今天白天,她给张文远打了三个电话,一个都没接。给助理发了四条消息,只回了一句“张总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换掉远见?考虑直接和翎禾签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项目,悬了。

晚上九点,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对著电脑发呆。

门被敲响。

“请进。”

门开了。他端著两杯咖啡走进来。

美式,三分糖。另一杯是他的,黑咖啡,什么都不加。

他把咖啡放在她桌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笔电。

程知意看著他。

他没看她,盯著萤幕开始敲键盘。

“周牧之。”

“嗯?”

“你今晚不用工作?”

“用。”他头也不抬,“翎禾手上四个项目同时在跑,我每天睡四个小时。”

程知意愣了一下。

四个小时。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总说,睡不够会变笨,变笨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娶不到老婆。她问他要娶谁,他就笑,说你猜。

现在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文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

偶尔她翻动纸张的声音,偶尔他敲击键盘的声音。窗外是国贸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不息。窗内是两个人,隔著一张办公桌,各自忙碌。

十一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著,盯著萤幕上的什么东西。那件深灰色西装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她收回视线。

十二点的时候,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顺手给她带了一杯。

“喝点水。”他把杯子放在她手边,“你今晚喝了三杯咖啡了,太多了。”

她抬头看他。

他已经回到座位上,继续看文件。

十二点四十,她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揉了揉眼睛。

他还在那里。

“你打算待到几点?”她问。

他看了眼时间:“你几点走我就几点走。”

“我可能通宵。”

“那我就陪到天亮。”

程知意看著他,没说话。

她想说“不用”,想说“你走吧”,想说“这算什么”。

但她太累了。

累到连赶人的力气都没有。

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就眯一会儿。

就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光线变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日光灯,而是暖黄色的——他把灯调成了夜间模式。

身上盖著一件西装外套,深灰色的,带著那股熟悉的木质香。

她抬起头。

他还在那里。

笔电开著,萤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看什么文件,眉头微微皱著,手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二十。

她睡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周牧之。”

他抬起头。

“为什么不走?”

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当年你加班到凌晨,我都在寝室楼下等你。”

程知意愣住了。

她记得。

那时候她在读研,他在投行。她经常为了项目熬到深夜,他就骑著自行车,在她寝室楼下等著。不管多晚,不管多冷,他都在。

有一次她凌晨三点才回来,看到他靠在自行车上打瞌睡。她问他怎么不回去,他说,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后来分手了。

她出国那晚,他没来送。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那些事。

“现在没资格等了。”他继续说,语气平静,“但在同一个空间陪著,不算越界吧。”

程知意看著他。

他的眼里没有期待,没有试探,没有那些复杂的东西。

只有一种很简单的、笃定的东西。

——我只是陪著你。没别的意思。

她没说话。

低下头,看著身上那件西装外套。

她没还给他。

也没再赶他。

凌晨三点,程知意终于处理完手头的工作。

她合上笔电,揉了揉脖子。

他抬头看她:“好了?”

“好了。”她站起身,“走吧。”

他也站起身,穿上外套。

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空荡荡,应急灯亮著幽暗的光。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下到一楼,走出大门。

十一月的夜风扑面而来,程知意打了个冷颤。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穿著。”他说,“我去开车。”

他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程知意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今天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在夜风里看起来有点单薄。

他把外套给了她。

车子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他下车,绕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她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

他开车,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夜景。

“周牧之。”

“嗯?”

“你冷不冷?”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冷。”他说,“车里有空调。”

程知意没说话。

但她知道,从停车的地方到车里,那几步路,他肯定是冷的。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她下车,把外套还给他。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她站在路边,看著他。

“周牧之。”

“嗯?”

“你明天不用来接我了。”

他看著她,没说话。

“我自己开车。”她说,“你不用——”

“程知意。”他打断她,“我不是来追你的。”

她闭上嘴。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他继续,“我也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但项目的事,你需要人陪,我就陪著。仅此而已。”

他顿了一下。

“等这件事过去了,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

程知意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勉强。

她点点头。

转身上楼。

电梯里,她靠著墙,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浮现他刚才那句话:

“等这件事过去了,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

他不是在威胁她。

他是在说:我知道你不想要我,所以我只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你需要的时候,我在。

你不需要的时候,我走。

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程知意下楼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楼下了。

他站在车边,手里拎著早餐。

看到她出来,他没说话,只是拉开车门。

程知意站在那里,看著他。

“你不是说——”

“我知道。”他打断她,“但今天你还没说不让我来。”

程知意愣住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她坐进车里。

他绕回驾驶座,发动汽车。

“明天别买肉包子了。”她说,“换豆沙的。”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光。

“好。”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来。

早上接,晚上送。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他就坐在她办公室里,处理自己的工作。她忙她的,他忙他的,偶尔交换几句专业问题,偶尔他起身给她倒杯水。

苏乔来过一次,看到周牧之坐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

但程知意只是摇了摇头,苏乔就什么都没说,悄悄退了出去。

周五晚上,程知意接到张文远助理的电话。

“程总,张总说下周一可以见一面。”

她挂了电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她。

“张文远答应见我了。”她说。

他点点头:“好事。”

“你不好奇我打算怎么说服他?”

“不好奇。”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你肯定能说服他。”

程知意看著他。

“你对我就这么有信心?”

他抬起头。

“程知意。”他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没有之一。”

她愣住了。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晚上十一点,他送她回家。

车停在楼下,她下车前,他忽然开口。

“周一见张文远,我陪你去。”

程知意回头看他。

“不用——”

“不是以翎禾合伙人的身份。”他打断她,“是以……”

他顿了一下。

“是以周牧之的身份。”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我知道你一个人能搞定。”他说,“但多个人,总归好一点。”

程知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好。”

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路灯的光里,特别好看。

周一早上九点,程知意和周牧之一起来到云创科技。

张文远的助理看到周牧之,愣住了。

“周、周总?您怎么——”

“陪朋友来的。”周牧之语气平静,“不参与会议,在外面等。”

助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程知意,表情复杂。

程知意没解释,直接走进会议室。

张文远坐在里面,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

“程总。”

“张总。”

程知意在他对面坐下。

“开始吧。”她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程知意把整个项目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李铭的事件,公司的处理,报告的专业性——每一个点她都讲得清清楚楚。没有辩解,没有推卸,只有事实和数据。

讲完之后,她看著张文远。

“张总,我只有一句话:远见的报告,每一页都经得起检验。如果有人想用这件事质疑我们的专业能力,我不接受。”

张文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个李铭,背后是谁?”

程知意摇头:“不知道。公司还在查。”

张文远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程总,我欣赏你的态度。”

程知意看著他。

“项目继续。”张文远站起身,“但我要追加一条:如果后续再出现类似问题,远见要承担全部责任。”

程知意站起身。

“没问题。”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周牧之站在走廊里。

看到她出来,他没问结果,只是看著她的表情。

她冲他点了点头。

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好看。

回程的车上,程知意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今天要不是你在外面,张文远可能没那么快做决定。”

他没说话。

她睁开眼,转头看他。

他看著前方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牧之。”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三年,我学会了。”

程知意愣住了。

“学会什么?”

车停在红绿灯前。

他转头看她。

“学会怎么爱一个人。”他说,“不是掌控,不是替她做决定,而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离开。”

程知意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悔,没有遗憾,没有那些沉重的情绪。

只有一种很轻的东西。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绿灯亮了。

他转过头,继续开车。

程知意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她没说话。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客户复盘会定在周三下午。

说是复盘会,其实就是两边团队坐在一起,让云创科技的高层听听进展,顺便敲定下一阶段的安排。

程知意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

张文远还没来,但他的助理已经在了,正在调试投影设备。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程总好。”

“李助理好。”程知意放下包,打开笔电,“今天张总心情怎么样?”

助理笑了笑:“还行。项目重启了,他心情自然好。”

程知意点点头,没再多问。

陆续有人进来。远见的团队,翎禾的团队,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大概是云创这边新加入的评审人员。

两点五十五分,张文远走进会议室。

身后跟著一个中年男人,程知意认得那张脸。

翎禾的合伙人,崔毅。

那个在第一次谈判时质疑议程、在酒会上被周牧之当众点名的人。

程知意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全场。

周牧之坐在翎禾团队中间,正在和旁边的林睿说话,没往这边看。

“开始吧。”张文远在主位坐下,“今天就是聊进展,大家放松点。”

会议前半场波澜不惊。

远见先汇报,程知意亲自上场,把这阶段的成果和下一步计划讲得清清楚楚。张文远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

轮到翎禾汇报时,周牧之上台。

他的风格一如既往——逻辑缜密,层层递进,让人听著听著就不自觉地点头。程知意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幕,偶尔低头写几个字。

半小时后,周牧之讲完,回到座位上。

张文远满意地点点头:“两边进展都不错,接下来——”

“张总。”

崔毅忽然开口。

全场安静了一秒。

张文远看向他:“崔总有什么补充?”

崔毅站起身,走到投影幕旁边。

“我确实有几句话想说。”他看向程知意,脸上挂著一个看似礼貌的笑容,“关于远见那边的内控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程知意没动。

她看著崔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上次李铭的事,虽然远见那边处理了,但这个事情本身,暴露了远见在项目管理上的一个漏洞。”崔毅继续,“据我所知,李铭能接触到程总的报告附件,是因为远见的权限设置太宽松。任何一个分析师,都能随意调取其他组的机密文件——”

“崔总。”

周牧之的声音从翎禾团队那边传来。

不响,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

崔毅停下来,看向他。

周牧之站起身,走到投影幕旁边。

他没看崔毅,而是看著张文远。

“张总,借几分钟,我想补充一点数据。”

张文远点头:“说。”

周牧之从崔毅手里接过遥控器,调出一张图表。

“这是翎禾过去三年参与的项目统计。”他说,“总共四十七个案子。其中,发生过内部数据泄露或篡改事件的,有五个。”

他顿了一下。

“比例是10.6%。”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周牧之继续翻页。

“这五个案子,涉及的公司包括:华泰、中信、中金,还有——”他看向崔毅,“翎禾。”

崔毅的脸色变了。

周牧之没理他,继续说。

“华泰那个案子,是分析师为了抢功,篡改了竞争对手的数据。中信那个案子,是实习生误操作,把机密文件发给了客户。翎禾那个案子——”

他停下来,看向自己的团队。

“三年前,翎禾做‘启明星’项目的时候,也有人偷偷篡改过尽调报告的附件。那个人,是我当时带的实习生。”

全场安静。

程知意看著他,愣住了。

三年前。

翎禾内部也发生过这种事?

“那个实习生被我开除了。”周牧之语气平静,“但这件事说明一个道理:内控问题,哪家公司都有。关键是发现之后怎么处理。”

他看向崔毅。

“远见的处理方式,是当天发现、当天调查、两天之内开除当事人,并且向客户坦诚通报。这个反应速度和透明度,在行业内已经是顶级水准。”

他又调出一张图表。

“这是行业协会去年发布的内控调查报告。在‘危机处理速度’和‘信息披露透明度’两项指标上,远见的得分分别是9.2和9.5,高于行业平均的7.8和8.1。”

他放下遥控器,看向张文远。

“张总,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远见开脱。只是想说明一点:所谓的‘内控问题’,不是远见独有的,也不是远见处理得最差的。恰恰相反,从行业数据来看,远见的处理方式反而是最专业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张文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周总说的有道理。”他看向崔毅,“崔总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崔毅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回到座位上。

会议继续进行。

但后面的气氛明显变了。再也没人提什么“内控问题”,再也没人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程知意。

散会时,已经五点半。

张文远走之前,特意走到程知意面前。

“程总,刚才周总说的话,我听进去了。”他说,“项目的事,你们放心做。我相信你们的专业能力。”

程知意站起身:“谢谢张总。”

张文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程知意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车流。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

周牧之正往外走,身边跟著林睿。

“周牧之。”

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程知意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林睿看了看两人,识趣地往旁边退了几步。

“为什么帮我?”

程知意看著他,语气平静。

周牧之迎著她的视线。

“我帮的是事实。”他说,“刚才那些数据,都是真的。翎禾确实出过类似的事,远见的内控指标确实高于行业平均。”

程知意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但她也知道,他完全可以不说话。

刚才那种场合,他保持沉默,没人会怪他。崔毅是他的合伙人,他帮崔毅说话,才是正常操作。

但他没有。

他站出来,用数据和事实,当众打了自己合伙人的脸。

“还有呢?”她问。

他看著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不想看到别人欺负你。”

程知意愣住了。

“即使那个人是我的合伙人。”他继续,“即使这会让我在公司里难做。我也不想看到。”

他顿了一下。

“程知意,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保护。你比谁都强。但——”

他没说完。

因为程知意开口了。

“谢谢。”

就两个字。

但她的语气,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疏离的“谢谢周总”,不是客套的“谢谢你的帮忙”。

就是很简单的两个字。

谢谢。

周牧之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不敢相信这两个字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温和的笑。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有点傻的笑。

笑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不客气。”他说。

林睿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嘴巴张得老大。

他师父——

他师父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

程知意低下头,转身要走。

“程知意。”

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上,还用我去接你吗?”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随你。”

说完,她推门走了。

周牧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

林睿走过来,小声说:“师父,您刚才……”

“嗯?”

“您眼眶红了。”

周牧之没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林睿的肩膀。

“走吧,回公司。”

晚上十一点,程知意回到家。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苏乔的: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周牧之当众帮你说话?还打脸自己的合伙人?我的妈呀这人是真的疯了!”

第二条,还是苏乔的:

“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他是不是还在追你?”

第三条,是周牧之的。

“到家了?”

程知意看著这三条消息。

先回苏乔:

“不知道。别问。”

发送。

然后看周牧之那条。

她打字:

“到了。”

发送。

对方秒回:

“早点睡。”

她看著这三个字。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

“你今天为什么要那样做?”

发送。

这次他没有秒回。

她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手机终于亮了。

他的回复:

“因为我答应过自己,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事。”

程知意盯著这行字。

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打字:

“我没让你答应。”

发送。

他回:

“我知道。是我自己答应自己的。”

她看著这条消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黑暗中,她闭著眼睛。

脑海里反复浮现一个画面——

会议室里,他站在投影幕旁边,用数据和事实,帮她挡住了那盆脏水。

还有他刚才那个笑容。

眼眶红了,却笑得那么开心。

方旭尧的表白来得很突然。

周五晚上,程知意应约去一家法餐厅吃饭。方旭尧说有重要的事想谈,她以为是工作——最近有几个项目需要律所配合,她正想找他聊聊。

餐厅在金融街附近,环境雅致,灯光柔和。

程知意到的时候,方旭尧已经在包间里等著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西装,白衬衫,还打了领带。

“程总。”他起身迎接,“请坐。”

程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菜单。

“方律今天想聊哪个项目?”

方旭尧笑了笑:“先吃饭,吃完再说。”

菜一道一道地上。

红酒炖牛肉、煎鳕鱼、松露浓汤——每一道都很精致。程知意一边吃一边等,等他开口谈工作。

但他一直没谈。

直到甜点上来,他忽然站起身。

程知意抬头看他。

方旭尧走到她面前,从身后拿出一束花。

红玫瑰。

九十九朵。

“程知意。”他看著她,语气郑重,“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喜欢。”

程知意愣住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突然。”方旭尧继续,“但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她知道。我不想错过。”

他把花递过来。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包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程知意看著那束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

“方律。”她语气平静,“谢谢你。但我现在不想谈感情。”

方旭尧的笑容顿了一下。

“是因为周牧之?”

程知意摇头:“不是因为任何人。是我自己的问题。”

方旭尧看著她,没说话。

“我刚从一段感情里走出来没多久。”程知意继续,“现在只想把项目做好。感情的事,暂时不考虑。”

方旭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我明白了。”他把花放在桌上,“不过我还是想说,如果你哪天想考虑了,随时找我。”

程知意点点头。

“谢谢。”

那束花,她最后没收。

方旭尧也没勉强。

两个人平静地吃完饭,平静地告别。

走出餐厅的时候,程知意站在门口,看著十一月的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走向停车场。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下午,苏乔就杀到她办公室。

“听说方旭尧跟你表白了?九十九朵玫瑰?当众送的?”

程知意头也没抬:“你消息倒灵通。”

“废话,圈子里都传遍了。”苏乔凑过来,“你怎么回的?”

“说暂时不想谈感情。”

苏乔愣了一下。

然后她叹了口气。

“是因为周牧之吧?”

程知意抬起头。

“不是。”

“程知意,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苏乔在她对面坐下,“你要是真的不想谈感情,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要说‘暂时不想’?”

程知意没说话。

“因为你心里有人。”苏乔说,“你自己可能都不承认,但你心里那个人,一直没走。”

程知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忙著呢,你没事就出去。”

苏乔站起身,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她一眼。

“知意,有些话,该说就说。有些事,该放就放。别跟自己过不去。”

门关上了。

程知意坐在那里,盯著电脑萤幕。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晚上十点,程知意在家里收拾房间。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找点事做。她不想一个人坐著发呆,一发呆就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垃圾装了两个袋子,她拎著下楼。

小区的垃圾桶在路边,离单元门大概五十米。

她把垃圾扔进去,转身往回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周牧之站在路灯下。

穿著那件黑色大衣,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著。

看到她,他没动。

程知意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他看著她。

“方旭尧的事,我听说了。”

程知意没说话。

“你拒绝他了。”他说。

“跟你没关系。”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但我必须让你知道——”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还在等。”

程知意愣住了。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没动。

他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路灯下,隔著一步的距离。

“周牧之。”她终于开口。

“嗯?”

“当年你替我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他的表情变了。

那一瞬间,她看到他眼里掠过很多东西——后悔、痛苦、自责、遗憾。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对不起。”

三个字。

很轻。

但足够让她听到。

程知意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躲,也没低头。

就那样看著她,让她看。

“我知道这三个字来得太晚了。”他说,“晚了三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当年你拿到那个工作的时候,我确实害怕了。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怕我们之间隔著一个太平洋,怕我抓不住你。”

他的声音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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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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