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意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不是。”
“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他对您真好。大半夜的在路边陪著等代驾,一般人做不到。”
程知意没说话。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车窗上滑过去,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闭著眼,脑海里反复浮现刚才那个画面——
他站在路边,看著她的车离开。
眼神里没有不甘,没有遗憾,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不会让我送你。我知道你不会让我靠近。但我还是要下来,把大衣给你披上。我还是要站在这里,陪你把该等的时间等完。
你不接受我,没关系。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个人。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
周牧之的微信:
“到家发个消息。”
她看著这五个字,打了很久的字。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到家是十一点四十。
程知意换鞋、卸妆、洗澡,一套流程下来,已经快一点了。
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苏乔的:
“到家没?刚才那个局,张文远应该被你说动了。我听他那意思,估值的事还有得谈。”
她回了一个“到了”,然后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第二条消息,还是周牧之的。
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发的。
“到了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零点五十八分。
一个小时前发的。
她打字回复:
“到了。刚洗完澡。”
发送。
她以为他睡了。
结果秒回:
“好。早点休息。”
程知意看著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她打字:
“你还没睡?”
对方回:
“等你消息。”
四个字。
程知意的手指停在萤幕上方。
她想起刚才路边,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时说的话。
“我不是来追你的。”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睡了。晚安。”
发送。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
关灯。
黑暗中,她闭著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那个画面——
他站在路边,看著她的车离开。
十一月的风吹动他的大衣下摆。
他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牧之。
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程知意顶著两个黑眼圈进公司。
苏乔看到她,吓了一跳:“你昨晚没睡好?”
“喝了酒,睡不踏实。”程知意面不改色地撒谎。
“哦。”苏乔没多想,“对了,张文远那边有动静了。他助理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说下周想安排一次单独沟通,就你和张文远两个人。”
程知意挑眉:“单独沟通?”
“对。”苏乔凑近她,“我觉得有戏。他这是想避开双方团队,跟你掏心窝子聊一次。”
程知意点点头:“行,我安排时间。”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她盯著电脑萤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机。
昨晚那几条消息还在那里。
她往上翻了翻,翻到那条“等你消息”。
四个字。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把手机放下,打开邮箱开始工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乔又来了。
“我听说一件事。”她一屁股坐在程知意对面,“翎禾内部好像出问题了。”
程知意抬头看她:“什么问题?”
“那个崔总,你还记得吧?就是上次针对陈向北的那个。”苏乔压低声音,“听说被周牧之削了一顿,当著整个合伙人会议的面。”
程知意放下筷子。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反正小道消息是这么传的。”苏乔说,“说周牧之在会上直接点名,说崔毅‘不尊重对手,有损翎禾专业形象’,要求他向团队检讨。”
程知意没说话。
她想起那晚周牧之发的那条消息:
“崔毅针对你的人,我会处理。”
她以为他就是说说而已。
没想到是当著整个合伙人会议的面。
“还有更有意思的。”苏乔继续,“听说崔毅反驳说,程知意是远见的人,关你什么事?你猜周牧之怎么回的?”
程知意看著她。
苏乔笑得意味深长:“周牧之说:‘她是我前女友。这个理由够不够?’”
程知意愣住了。
“全场都傻了。”苏乔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妈呀,这人真敢说。合伙人会议,当著十几个人的面,承认你是他前女友——这不是把把柄往人手里送吗?”
程知意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筷子动得比刚才慢了。
苏乔看著她,收起笑容:“知意,他这是要干什么呀?公开场合这么说,以后你们这个项目还怎么做?”
程知意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晚上回到家,程知意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周牧之。
她看著那个名字,犹豫了三秒,接起来。
“喂。”
“睡了吗?”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平时低一点,大概是刚从公司出来。
“没有。”
“那正好。”他说,“我到你楼下了。”
程知意愣了一下:“什么?”
“有东西要给你。”他说,“你下来一趟,或者我上去。”
程知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楼下路灯旁边,停著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他就站在车边,手里拎著一个袋子。
“什么东西?”
“醒酒汤。”他说,“你昨晚喝了那么多,今天肯定难受。”
程知意站在窗边,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
十一月的夜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等我一下。”
她换了件外套,下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已经走过来了。
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还热的,趁热喝。”
程知意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袋子里是一个保温桶,深蓝色的,看起来是新的。
“你专门去买的?”
“煮的。”他说。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我妈以前常煮的那个方子。”他又补了一句,“你应该还记得。”
程知意没说话。
她当然记得。
大学的时候每次喝酒,他就给她煮这个。她说好喝,他说那以后每次喝完酒都给你煮。后来分手了,就再也没喝过。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周牧之。”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程知意站在单元门口的灯光下,手里拎著那个保温桶。
“合伙人会议的事,我听说了。”
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那是事实。”
“你不怕影响项目?”
“怕。”他说,“但更怕你被欺负的时候,没人替你说话。”
程知意看著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神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就只有一句话:我替你说话,不需要理由。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保温桶。
“回去吧。”她说,“路上慢点开。”
他点点头,转身上车。
黑色轿车启动,驶出小区。
程知意站在单元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的保温桶还烫著。
她拎著它上楼,进门,放在餐桌上。
打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
熟悉的香味。
她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碗汤,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眼眶忽然有点酸。
周末的行业酒会设在城中一家私人会所。
苏乔提前三天就开始预告:“这次来的可都是大佬,好几个项目的关键决策人。你必须去,还得打扮得漂亮点。”
程知意当时在看报告,头也没抬:“我哪天不漂亮?”
苏乔噎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行行行,你最美。周六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周六晚上六点五十,苏乔准时出现在程知意家门口。
看到开门的人,她愣了三秒。
程知意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一字领,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挽起来,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耳垂上戴著一对细细的钻石耳线,随著动作轻轻晃动。
“我的妈呀。”苏乔围著她转了一圈,“程知意,你这是要去杀人吗?”
程知意正在整理手包,闻言抬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今天美得有点过分了。”苏乔一把挽住她,“走吧,今晚肯定有人要遭殃。”
七点半,两个人抵达会所。
酒会在三楼的宴会厅,门口已经停满了豪车。程知意和苏乔穿过长廊,推门进去。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觥筹交错。三三两两的人群分散在各处,熟悉的脸孔不少——有合作过的客户,有竞争对手的团队,还有几个媒体的人。
程知意扫了一眼全场,然后视线在某个方向顿住。
靠窗的位置,站著一群人。
最中间那个人,深灰色西装,手里端著一杯香槟,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周牧之。
而她视线往旁边移了一寸,看到了另一张脸。
那个人站在周牧之身侧,穿一身藏蓝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长相斯文,笑容温和。
方旭尧。
“哟,方大律师也在。”苏乔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笑得意味深长,“听说他最近对你很感兴趣。”
程知意收回视线:“别瞎说。”
“我没瞎说。”苏乔拉著她往里走,“上次那个项目研讨会,他全程盯著你看,当我是瞎子吗?”
程知意没接话。
她对方旭尧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知道他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专做并购业务,在圈子里口碑不错。见过几次面,聊过几次天,仅此而已。
至于他有没有别的意思——
她没想过。
两个人刚走进人群,方旭尧就过来了。
“程总,苏总,晚上好。”他笑容满面地打招呼,“真巧,你们也来了。”
“方律好。”苏乔抢先开口,“今晚一个人来的?”
“对。”方旭尧看向程知意,“程总今晚很漂亮。”
程知意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方旭尧全程陪在程知意身边。
介绍人、递名片、倒酒、聊天——他做得很自然,一点也不让人反感。偶尔有人过来搭话,他也是恰到好处地介绍程知意,既不抢风头,也不让她落单。
程知意不是没感觉到他的用意。
但她没拒绝。
不是因为对他有意思,而是因为——她确实需要一个熟悉的人在身边。这种场合,一个人应付太累了。
何况,她在想别的事。
从进门到现在,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隔著人群,隔著觥筹交错的喧嚣,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她知道是谁。
但她没往那边看。
八点半左右,苏乔忽然凑到她耳边:“走,我们去敬个酒。”
程知意看她:“敬谁?”
“那边。”苏乔朝某个方向努努嘴,“翎禾的几个人都在,咱们过去打个招呼,面子上过得去。”
程知意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周牧之站在那里,身边围著三四个人。他正在听一个人说话,微微低著头,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好看的轮廓。
“行。”她端起酒杯。
苏乔挽著她走过去。
走近的时候,周牧之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移开。
“周总。”苏乔笑著举杯,“今晚人多,一直没顾上过来打招呼。”
“苏总客气。”周牧之举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程知意也举杯:“周总。”
“程总。”他看著她,语气平静,“今晚很漂亮。”
这话说得和方旭尧一模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是不一样。
程知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正要转身离开,方旭尧走过来了。
“周总。”他笑著伸出手,“好久不见。”
周牧之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方律,确实好久不见。”
两个男人站在一起,画面对比挺明显的——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内敛深沉;一个笑容满面,一个不动声色。
苏乔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显然在等著看热闹。
“方律今晚一直陪在程总身边。”周牧之忽然开口,“看来关系不错。”
方旭尧笑了:“哪里哪里,只是刚好碰到,顺便聊聊天。”
“是吗?”周牧之看向程知意,“我以为方律是专门来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方旭尧的笑容顿了一下。
程知意没说话。
苏乔接过话茬:“周总消息挺灵通啊。”
“行业内的事,多少知道一点。”周牧之语气平静,“方律,听说你在追程总?”
全场安静了一秒。
程知意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和平时一样,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沉得吓人。
方旭尧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但他反应很快,笑了笑,大方承认:“周总消息确实灵通。对,我在追程总。”
周牧之点点头。
然后他看向程知意。
“程总眼光高,方律要加油。”
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但那个眼神——
程知意和他对视。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她否认,等她说“没有这回事”,等她给出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她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说:“谢谢周总关心。”
然后转身,挽著苏乔走了。
身后那道视线,一直追著她。
酒会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程知意和苏乔在门口告别。苏乔的车先走,她站在原地等代驾。
十一月的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冷颤。
刚才在里面不觉得冷,现在出来才发现,这条裙子确实有点薄。
她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程知意。”
她转过身。
周牧之站在她身后,手里拎著他的大衣。
“穿上。”他把大衣递过来。
程知意没接。
“不用,代驾马上到。”
他没说话,直接把大衣披在她肩上。
然后他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著路口的方向。
程知意看著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他没看她,看著远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周牧之。”她开口。
他转过头。
“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那句‘程总眼光高’。”她说,“你想说什么?”
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想问你,他是不是认真的。”
“跟你有关系吗?”
他没说话。
程知意迎著他的视线,语气平静。
“周牧之,我们分手三年了。我有人追,很正常。你有人追,也很正常。这些都跟你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他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
“我就是想知道。”他打断她,“他是不是认真的。”
程知意看著他。
他的眼里没有刚才那种沉得吓人的东西了。
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什么,终于忍不住冒出一点点。
“如果是呢?”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代驾的电驴都出现在路口了。
然后他说:“如果他是认真的,如果他对你好,如果你也愿意——”
他顿了一下。
“那我祝福你。”
程知意愣住了。
代驾骑手停在他们面前:“请问是尾号9736的客户吗?”
她没动。
周牧之把肩上大衣拿下来,递还给他。
“上车吧。”他说,“外面冷。”
程知意接过大衣,没说话。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
后视镜里,他站在路边,看著她的车离开。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到家之后,程知意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
苏乔的电话。
“怎么样?周牧之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
“他后来找你说了什么?”
程知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他说,如果方旭尧是认真的,他祝福我。”
苏乔那边安静了一下。
“我靠。”她说,“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吵架还可怕。”
程知意没说话。
“你知道吗,”苏乔继续,“一个男人说祝福你,通常有两种意思。一种是真的放下了,一种是——”
“是什么?”
“是他在赌。”苏乔说,“赌你会说‘不需要你的祝福’。赌你会给他一个答案。”
程知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不知道?”苏乔笑了,“程知意,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知道。”
程知意没说话。
“行了,不逼你。”苏乔叹了口气,“早点睡。明天还有会。”
电话挂了。
程知意坐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句话:
“如果他对你好,如果你也愿意——那我祝福你。”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眼神。
不是放弃,不是放手。
是——
她说不上来。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微信。
周牧之的。
“到家了?”
她看著这三个字。
打字回复:
“到了。”
发送。
她以为他会回“早点睡”之类的话。
结果他回的是:
“方旭尧的事,我问过了。他离过婚,有一个五岁的女儿,跟著前妻。人挺好的,没什么黑历史。”
程知意看著这条消息,愣住了。
她打字:
“你查他?”
对方回:
“没查。圈子里都知道。”
她盯著这条消息。
然后他下一条又来了:
“我不会拦著你。但我得确保,追你的人,配得上你。”
程知意看著这几条消息,手指停在萤幕上方。
她打了很久的字。
最后只回了一句:
“周牧之,你到底想干什么?”
发送。
这次他没有秒回。
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手机始终安静。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睡觉。
黑暗中,她闭著眼睛。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画面——
他站在路边,看著她的车离开。
他说,如果你愿意,那我祝福你。
他的眼里,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一下。
她没睡著,拿起来看。
周牧之的微信:
“我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这三年,我一直在等。”
“等你想听我说话的那一天。”
“等你看我一眼的那一天。”
“等你回来的那一天。”
四条消息。
程知意看著这四条消息,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打字:
“如果我一直不想听呢?”
发送。
这次他秒回:
“那就继续等。”
她盯著那五个字。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周牧之。
你这个傻子。
周一早上八点,程知意接到云创科技的邮件。
“因我方内部原因,项目暂停一周。后续安排另行通知。”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暂停一周。
项目跟了三个月,最关键的时候,客户说要暂停?
不对劲。
她立刻拨通张文远助理的电话。
“李助理,方便问一下,暂停的原因是——”
“程总,实在不好意思。”对方的语气很客气,但透著疏离,“这个是张总的决定,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等有进一步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电话挂了。
程知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不对劲。
她打开邮箱,翻出过去一周和云创的所有往来记录。没问题。她又打开项目文档,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也没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里?
苏乔推门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收到邮件了?”
“收到了。”
“我打听了一下。”苏乔关上门,压低声音,“听说不是云创内部的问题,是有人向张文远递了话。”
程知意抬眼:“什么话?”
“具体内容不清楚。”苏乔皱著眉,“但据说和咱们的尽职调查报告有关。”
程知意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尽职调查报告。
那是她带著团队熬了两个月做出来的东西,前后校对过八遍,不可能有问题。
除非——
她忽然想起什么。
“上周谁最后动的报告附件?”
苏乔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程知意没回答,直接打开公司的项目管理系统,调出文档操作日志。
一条一条往下翻。
创建、修改、保存、下载——
她的视线停在其中一条记录上。
操作时间:上周四晚上22:37
操作人:李铭
操作类型:附件替换
文件:尽职调查报告_附件三_财务数据详表_v7.3.xlsx
李铭。
隔壁组的分析师,入职两年,和她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上周四晚上十点三十七分,他为什么动她的报告?
程知意点开附件,快速扫了一遍。
表面上看,和原来的版本没什么区别。但她仔细比对之后,发现了问题——
有三组数据被替换了。
替换后的数据,单独看没问题,但放在整个报告的上下文里,会得出一个完全相反的结论:云创科技的财务状况,没有她们评估的那么乐观。
如果这份报告落在张文远手里——
程知意闭了闭眼。
苏乔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有人搞鬼?”
程知意没说话。
她拿起手机,直接打给合伙人老周。
“周总,我有事汇报。”
二十分钟后,程知意站在老周的办公室里,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脸色沉下来。
“证据确凿?”
“操作日志截图,文件对比记录,都有。”程知意把手机递过去,“李铭动的是附件三。这部分数据如果单独拿出去,会让人觉得我们在粉饰客户的财务状况。”
老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你怀疑他背后有人?”
“不确定。”程知意说,“但他和我没有任何业务交集,没理由针对我。”
老周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当天下午,李铭被约谈。
第二天早上,人事部发了通告:李铭因严重违反公司规定,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程知意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但周三下午,苏乔冲进她的办公室。
“出事了。”
程知意抬头。
“张文远那边收到消息了。”苏乔脸色发白,“不知道谁传的,说我们远见内部管理混乱,有人因为篡改报告被开除了——客户现在质疑我们的报告到底能不能信。”
程知意的手指攥紧。
“谁传的?”
“不知道。”苏乔摇头,“但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远见的尽调报告被人动过手脚’,‘内部竞争激烈到互相拆台’——张文远的助理给我打电话,语气特别差。”
程知意站起身,走到窗边。
国贸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午后的阳光,楼下的车流来来回回,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这个项目,悬了。
三个月的心血,二十几个人没日没夜的付出,可能因为这盆脏水,全白费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泼脏水的人是谁。
“知意。”苏乔走到她身后,“你打算怎么办?”
程知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语气平静。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说,“张文远那边,我去解释。”
“他会听吗?”
“不知道。”程知意说,“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乔叫住她。
“知意。”
程知意回头。
苏乔看著她,眼里有一丝心疼。
“你别太拼了。”她说,“这事不是你的错。”
程知意没说话。
她推门出去。
下午四点,程知意坐在云创科技会客室里。
张文远没见她。
助理客客气气地说:“张总今天行程太满,实在抽不出时间。程总有什么话,我可以转达。”
程知意看著那个助理,知道这是托词。
但她还是把那套说辞说完。
“请转告张总,远见的尽调报告,每一页都是我们团队的心血。如果有人篡改,那是个人行为,我们已经严肃处理。报告本身的专业性,经得起任何检验。”
助理点点头,送她出门。
电梯里,程知意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她刚到美国,语言不通,文化不熟,一个人扛著三个项目的压力。有一次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直接在办公室晕倒。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护士问她有没有人可以联系,她说没有。
那时候她也觉得无力。
但那种无力,和现在不一样。
那时候是身体累。
现在是心累。
晚上十一点,程知意还在办公室。
她对著电脑萤幕,一遍一遍地复盘整个项目。从第一天接触云创,到最后一次会议,每一个环节都翻出来看。
问题出在哪里?
李铭为什么针对她?他背后是谁?消息是怎么传到张文远耳朵里的?
她想不明白。
办公室门被敲响。
她没抬头:“请进。”
门开了。
脚步声走进来,然后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
“美式,三分糖。”
那个声音让她猛地抬头。
周牧之站在她面前。
他穿著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白天开会时那套西装,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场合赶过来。
“你怎么进来的?”
“苏乔给的门禁卡。”他把另一杯咖啡放在桌上,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她说你在加班,让我来看看。”
程知意看著他,没说话。
“喝吧。”他指了指咖啡,“还热著。”
她低下头,看著那杯咖啡。
热气袅袅升起,带著熟悉的香味。
“周牧之。”她开口。
“嗯?”
“你来干什么?”
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陪你熬一会儿。”
程知意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说“来看看情况”,会说“项目的事我听说了”,会说任何一句和工作有关的话。
但他说的是——
陪你熬一会儿。
她低下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三分糖,刚刚好。
“项目的事,我听说了。”他果然还是说了。
程知意没接话。
“不是我们传的。”他又说。
她抬头看他。
他迎著她的视线,语气平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是不是翎禾的人在背后搞鬼,想趁机抢项目。”他说,“不是我。也不是翎禾。”
程知意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
她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们曾经在一起过,而是因为她了解他。
职场上,周牧之比谁都干净。
“我知道。”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办公室里。
她对著电脑继续复盘,他坐在对面打开自己的笔电,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
偶尔她抬头,发现他在看文件。偶尔他抬头,发现她在皱眉。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宁。
凌晨一点,程知意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身上盖著一件黑色大衣。
办公室的灯被调成了夜间模式,暖黄色的光落在桌上。对面那个人还在,笔电开著,萤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他没看她,在看文件。
她看著他的侧脸。
三年了。
他的轮廓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眉眼间多了几道浅浅的痕迹,是以前没有的。
她想起咖啡厅那天,他眼里的疲惫。
这三年,他过得怎么样?
她从来没问过。
“醒了?”他忽然转过头。
她收回视线,坐直身子。
“几点了?”
“两点四十。”他合上笔电,“走吧,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开车——”
“你这个状态开不了车。”他打断她,“我送你。”
程知意看著他,没说话。
他把大衣递给她:“穿上,外面冷。”
她接过来,披在肩上。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应急灯亮著。电梯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沉默。
下到一楼,走出大门。
十一月的夜风扑面而来,程知意打了个冷颤。
他把大衣拉紧了些。
车就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回驾驶座。
车里很暖和。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夜景。
“周牧之。”
“嗯?”
“你为什么来?”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人陪。”
她转头看他。
他看著前方的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当年你走的时候,我没去送你。”他说,“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去送了,会不会不一样。”
程知意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继续,“送不送,结果都一样。你那时候需要的是支持,不是挽留。但我给你的,只有挽留。”
车子停在一个红绿灯前。
他转头看她。
“现在你遇到事了。”他说,“我不想再给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