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意继续:“还有,你的对赌条款里有一个‘控制权变更’的除外条款。但如果创始人团队在第三年之前稀释到持股低于30%,按照公司章程,这也算控制权变更——这个风险,你在方案里完全没有提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翎禾那边好几个人脸色变了。他们做这个方案做了两周,反复推演了好几遍,谁也没发现这两个漏洞。
但程知意发现了。
当著二十几个人的面,一条一条指出来,一点情面没留。
周牧之站在投影幕旁边,看著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尴尬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著欣赏的笑。
“程知意。”他说,“你比三年前更狠了。”
她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
“周总,你比三年前更会算计人了。”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会议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搞不懂这两个人到底是敌是友——说敌吧,他看著她的眼神里有欣赏;说友吧,她拆他台的时候一点没手软。
林睿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
他师父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当年程知意出国之后,他师父喝醉了看著她照片时的眼神。
——想要,得不到。放不下,忘不了。
“继续。”周牧之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程总指出的这两个问题,我们会后复盘。现在先往下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双方就交易架构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估值、支付方式、锁定机制、退出条款——每一个环节都争得面红耳赤。律师和律师吵,审计和审计吵,分析师和分析师吵。
程知意和周牧之反而没怎么说话。
他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在对方团队发言时微微皱眉,偶尔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
但程知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看著。
像隔著很远的距离在看一幅画。
中午十二点半,会议暂停。
双方团队各自找地方吃饭。程知意没去,她留在会议室里,对著笔电整理上午的笔记。
门被推开。
她没抬头,以为是苏乔。
“下午的议程,有几个点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她抬头。
周牧之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两个外卖盒。
“还没吃饭?”他走进来,把其中一个盒子放在她面前,“香菇鸡肉粥,热的。”
程知意低头看著那个盒子。
透明塑胶盖上蒙著一层水汽,确实是热的。
她以前最爱喝这家的粥。学校后门那家小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冬天熬夜复习的时候,他就去给她买一碗香菇鸡肉粥,回来的时候揣在怀里,怕凉了。
三年了。
他还记得。
“不用。”她把盒子推回去,“我不饿。”
“你没吃早饭。”他说,“上午开了三个小时会,不可能不饿。”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逆著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他没回答。
只是把粥又推回来,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份,开始吃。
程知意看著面前的粥,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盖子,拿起勺子。
粥很烫,入喉的时候带著一股暖意。她确实饿了,上午那场会消耗了太多精力。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
周牧之收拾好餐盒,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程知意。”
她抬头。
“下午那场,我不会手软。”
她看著他,语气平静。
“我也是。”
下午的谈判比上午更激烈。
翎禾的人在交割条款上设置了重重陷阱,远见的人见招拆招。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步。
到了最后一个议题时,周牧之忽然提出一个新的方案。
“我们可以接受远见对创始人团队股权锁定机制的设计。”他说,“但有一个交换条件。”
程知意警觉地看著他:“说。”
“项目交割后,翎禾要进入云创的董事会。”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个条件太苛刻了——翎禾只是这次融资的财务顾问,凭什么进董事会?
“周总,这个要求不合理。”程知意语气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下来,“翎禾的角色是中介,不是投资人。进入董事会没有先例。”
“那就创造先例。”周牧之看著她,“云创的创始人需要专业支持,我们可以提供。”
“远见也可以提供。”
“但你们的资源没我们多。”
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近乎挑衅。
远见那边好几个人脸色变了。程知意却没动怒,她只是看著周牧之,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我抓到你了”的笑。
“周总。”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旁边,打开一个新的页面,“你的方案里,有一个漏洞。”
周牧之挑眉。
“你刚才说,翎禾进董事会是为了给创始人提供专业支持。”程知意指著萤幕上的图表,“但根据你们自己披露的资料,翎禾目前同时在给云创的两家竞争对手提供财务顾问服务。”
她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全场。
“按照行业规范,这种情况属于利益冲突。翎禾如果进入云创董事会,那两家竞争对手的项目怎么办?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
翎禾那边好几个人低下头,不敢看程知意。
这个漏洞,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会被程知意当场点出来。
周牧之看著她,眼里的光芒一闪一闪的。
“程知意。”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你真的是——”
他没说完。
但程知意懂他的意思。
你是真的狠。也是真的聪明。
“周总。”她说,“方案没谈拢,我们下次再来。但我建议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解决那个利益冲突的问题。”
她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的会议室里传来周牧之的声音:
“散会。”
电梯里,苏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刚才那场简直是神仙打架。”她挽著程知意的胳膊,“你知道你指出那个利益冲突的时候,翎禾那帮人脸色有多精彩吗?”
程知意没说话。
“不过周牧之也挺厉害的。”苏乔继续,“被你当众打脸,他居然还能笑出来。这人心理素质真好。”
程知意看著电梯显示幕上跳动的数字,没接话。
——他笑,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那个方案。
他提出那个不可能接受的条件,是为了试探她的底线。
而她拆穿那个利益冲突,是为了告诉他:你的底线,我也摸清了。
这就是他们的游戏。
你来我往,寸步不让。
电梯到了一楼。
程知意走出大门,十一月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周牧之的微信:
“今天表现不错。”
她盯著这条消息,没回。
几秒后,又来一条:
“不过下次,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松过关。”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
“期待著。”
发送。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向停车场。
走到车门边时,手机又震了。
她没掏出来看。
但她知道,一定是那个人。
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翎禾的写字楼越来越远。
程知意忽然想起刚才会议室里,他看著她时的眼神。
不是对手看著对手的眼神。
而是——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专心开车。
晚上十一点,她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全是周牧之。
第一条,下午六点:
“当年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听?”
第二条,下午九点:
“我不是想辩解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第三条,晚上十点半:
“明天降温,多穿点。”
程知意坐在床边,看著这三条消息。
手机萤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打了很久的字。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关灯睡觉。
黑暗中,她闭著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一个画面——
咖啡厅里,他看著她,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小心翼翼。
还有那句话:
“总有一天,你得听我把话说完。”
第二次正式谈判,地点在远见资本。
程知意提前二十分钟到会议室做准备。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陈向北端著豆浆进来了,脸色比豆浆还白。
“程、程总。”
程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套新买的职业装,藏蓝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得出来精心准备过,但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慌张出卖了她。
“紧张?”
陈向北使劲点头。
“正常。”程知意收回视线,继续看PPT,“我第一次独立汇报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遥控器。”
陈向北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假的。”程知意面不改色,“我第一次汇报的时候,把对方的合伙人怼得说不出话。从那以后就没人敢让我紧张了。”
陈向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苏乔端著咖啡进来,正好听到这段,笑得差点呛到:“程知意,你这个安慰人的方式挺特别啊。”
“管用就行。”程知意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你带她把数据过一遍。”
苏乔把陈向北拎到角落,开始最后的突击。
程知意继续看PPT。
但她其实没在看。
她在想一会儿的谈判。
上次交手之后,她回去复盘了好几遍,把周牧之那天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分析了个透彻。这个人太会算了,表面温和,实则处处设伏。今天的谈判,他肯定还有后手。
会议室门被推开。
远见的团队陆续到齐。九点整,翎禾的人准时出现在门口。
周牧之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他走进来的时候,视线在第一时间找到了程知意,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
程知意点头回应。
双方落座。
“开始吧。”程知意冲苏乔示意。
苏乔站起身,正要开口,翎禾那边的崔总又举手了。
“在开始之前,我有一个程序性问题。”
程知意挑眉:“崔总请说。”
“今天的谈判,贵方负责数据展示的是哪位?”崔总的视线扫过远见团队,“上次会议之后,我们内部复盘了一下,觉得双方的数据对比环节可以更高效。如果今天还是程总亲自上,那没问题。但如果换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们希望确保数据的准确性。”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什么叫“确保数据的准确性”?这是在公开质疑远见团队的专业能力。
陈向北的脸色更白了。
她负责今天的数据展示。
程知意看著崔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崔总放心。”她语气平静,“远见的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三重校对。不管是谁展示,都不会有问题。”
她顿了一下。
“倒是翎禾上次那份报告里的逻辑漏洞,我们内部也复盘了一下。今天的议程里专门安排了一个环节,跟各位请教。”
崔总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牧之坐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压抑过的笑意。
“开始吧。”程知意冲苏乔点头。
会议正式开始。
前半场顺利得不像话。双方就估值模型的细节反复讨论,偶有争执,但都在可控范围内。程知意偶尔发言,多数时候在观察周牧之——他今天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
轮到数据展示环节时,陈向北站了起来。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幕旁边。
“各位好,我来展示远见对云创科技过去三年财务数据的分析。”
她点开PPT,声音还算平稳。
“首先是收入结构。云创过去三年——”
“等一下。”
翎禾那边一个分析师举手,“这个数据不对吧?云创第三季度的收入,你们列的是2.37亿,但根据公开财报,应该是2.73亿。”
陈向北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又抬头看投影幕,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
“我、我核对一下——”
“差了三千多万。”那个分析师继续,“这个误差有点大吧?”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翎禾那边好几个人交换了眼神,脸上带著“果然如此”的表情。崔总靠在椅背上,嘴角挂著一丝满意的笑。
陈向北站在投影幕旁边,手开始抖。
她看向程知意,眼神里满是慌张和求救。
程知意没看她。
程知意在看周牧之。
他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失望——就像一个旁观者,在等待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程知意收回视线。
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旁边。
“谢谢这位同事的提醒。”她语气平静,接过陈向北手里的遥控器,“不过这个数据,需要放在完整的上下文里看。”
她点开下一页PPT。
“云创第三季度的财报里,确实是2.73亿。但各位可能没注意到,财报附注里有一条:第三季度有一笔3600万的一次性政府补贴,计入了收入。”
她顿了一下,看向刚才提问的那个分析师。
“如果剔除这笔补贴,云创第三季度的主营业务收入是2.37亿。我们的数据,用的是主营业务收入。”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个分析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崔总的笑容消失了。
程知意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往下翻PPT,翻到最后一页。
“说到数据准确性,我倒是注意到翎禾上一轮提交的报告里,有一个有趣的现象。”
她点开一张对比图。
“这是翎禾对云创未来三年现金流的预测。你们用的是折现现金流法,假设永续增长率为3%。”
她看向翎禾的团队。
“但根据你们自己过往的项目数据,同类型的TMT公司,你们用的永续增长率通常是2%到2.5%之间。为什么这次用了3%?”
没有人回答。
程知意等了三秒,继续说:
“如果按2.5%重新测算,云创的估值会下降大约四千万。这个差异,你们在报告里完全没有说明。”
她把遥控器放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当然,我不是说你们的假设有问题。只是想说明一点——”
她看著崔总,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数据这东西,谁都会出错。关键是,出错之后怎么补救。”
崔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周牧之坐在旁边,终于开口了。
“程总说得对。”他的语气很平和,“数据问题,我们会后复盘。现在继续开会。”
他看了崔总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崔总立刻闭上了嘴。
会议继续进行。
但后面的气氛明显变了。翎禾那边再也没人敢随便质疑远见的数据,陈向北接下来的展示也顺利完成。
散会时,已经下午一点。
翎禾的人收拾东西离开。周牧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程知意一眼。
她正在和苏乔说话,没看他。
他顿了一下,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远见的团队。
陈向北站在角落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程、程总,对不起……”
程知意正在整理笔记,头也没抬。
“对不起什么?”
“我……我差点搞砸了……”陈向北的声音带著哭腔,“要不是您及时救场,我……”
“你确实差点搞砸了。”程知意抬起头看她,“但你也学到东西了。”
陈向北愣住了。
程知意阖上笔记本,走到她面前。
“数据出错不可怕,可怕的是出错之后不知道怎么补救。”她说,“今天的事,以后你会感谢的。”
陈向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可是……可是我让您丢脸了……”
“丢脸?”程知意挑眉,“刚才最后一页PPT,是谁帮我准备的?”
陈向北愣了一下:“是、是我……”
“那组对比数据,是谁从翎禾过往的项目报告里一条一条扒出来的?”
“也……也是我……”
程知意看著她,眼里难得闪过一丝满意。
“在我团队,犯错可以。”她说,“但要学会自己补救。你今天的表现,及格了。”
陈向北哭著笑了。
苏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程知意,你这个带团队的方式,真的挺变态的。”
“管用就行。”程知意收拾好东西,“走了,吃饭。”
她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
“陈向北。”
“到!”
“下午请你喝咖啡。”程知意头也没回,“三分糖的美式,你去试试。以后紧张的时候,就喝一杯。”
门关上了。
陈向北站在原地,哭得稀里哗啦。
苏乔拍拍她的肩:“别哭了,能让程知意请喝咖啡的人,整个远见不超过五个。你赚了。”
走廊上,程知意走向电梯。
转角处,周牧之带著林睿站在那里。
显然是刚从会议室出来,准备离开。
程知意脚步没停,冲他们点了个头,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但她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林睿的声音:
“师父,程知意真厉害。”
然后是周牧之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嗯。”
电梯下行。
程知意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场会,她耗了太多精力。
不只是体力上的,还有别的。
每一次他看过来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看著。
像隔著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他想走近、却不敢走近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
她睁开眼,走出去。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
周牧之的微信:
“刚才那场,漂亮。”
她盯著那条消息,没回。
几秒后,又来一条:
“还有,你带团队的方式,比以前温柔了。”
温柔?
程知意看著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从来没人用这个词形容过她。
她打字回复:
“不是我温柔。是她值得。”
发送。
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向停车场。
二十八楼,翎禾的临时休息室里。
周牧之站在窗边,看著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向停车场。
林睿凑过来:“师父,您在看什么?”
周牧之没说话。
那个身影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车流里。
他才收回视线。
“没什么。”他转身,“走吧,回公司。”
林睿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师父,您刚才看程总的眼神,特别像……”
“像什么?”
“像当年她出国之后,您喝醉了看著她照片的眼神。”
周牧之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林睿快走两步跟上来,“师父,您要是还喜欢她,就去追啊。这都三年了,您还——”
“林睿。”
周牧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眼神让林睿立刻闭嘴。
“有些事,没那么简单。”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睿站在原地,摸不著头脑。
不就是追个人吗?有什么不简单的?
晚上十点半,程知意回到家。
换鞋、卸妆、洗澡,一套流程下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躺到床上,拿起手机。
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苏乔的:
“今天的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翎禾那个崔总,为什么针对陈向北?他怎么知道今天数据展示环节是陈向北上?”
程知意看著这条消息,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崔总今天的表现,确实有点刻意。
好像在针对什么人。
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
她正想著,手机又震了。
第二条消息。
周牧之的。
“今天的事,我会处理。”
就六个字。
程知意盯著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她打字回复:
“处理什么?”
对方秒回:
“崔毅针对你的人,我会处理。”
程知意的手指停在萤幕上方。
崔毅,就是崔总的名字。
她没问他为什么要处理,也没问他打算怎么处理。
她只是回了一句: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睡觉。
黑暗中,她闭著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浮现一个画面——
走廊转角,他站在那里,看著她离开。
那个眼神,她没回头,但感觉到了。
像隔著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他想走近、却不敢走近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牧之,你到底想干什么?
项目进入第三周,双方都开始发力。
云创科技的高层这周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周一见翎禾,周三见远见,周五两边一起开会。创始人张文远在业界以“难缠”出名,据说最长的一次融资谈了八个月,换了三家财务顾问。
程知意不怕难缠的客户。
她只怕时间不够用。
这周她已经连续三天加班到凌晨,今天好不容易准时下班——结果刚出公司门,苏乔的电话就来了。
“张文远临时攒了个局,在澜悦府。你现在过来。”
程知意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
“现在?”
“对,现在。他说想聊聊估值的事。”苏乔压低声音,“机会难得,你来。”
程知意挂了电话,掉头往停车场走。
澜悦府是城中有名的私房菜馆,不接散客,只做熟客生意。张文远能把局攒在那里,说明今晚的客人不止他一个。
程知意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张文远坐在主位上,左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看气质像投资人;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穿著精致,应该是哪家机构的高管。其余几张面孔看著眼生,大概是云创的团队成员。
“程总来了!”张文远热情地招手,“来来来,坐这边。”
程知意笑著打招呼,在苏乔旁边坐下。
刚落座,张文远就把酒杯递过来了。
“程总,先喝一杯暖暖胃。今晚没别的,就是聊聊天。”
程知意看著那杯白酒,没犹豫,接过来一饮而尽。
张文远眼睛亮了:“好!程总爽快!”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程知意喝了四杯白酒,两杯红酒。
她不是不能喝,但这个喝法,确实有点猛。
席间聊的都是场面上的话——行业趋势、市场动态、最近的几个热门案子。张文远时不时抛出几个问题试探她,她一一接住,回答得不卑不亢,该藏拙的时候藏拙,该亮剑的时候亮剑。
那个年轻女人中途问她:“程总在华尔街待过?哪家机构?”
“高盛。”程知意说,“不过待的时间不长,两年。”
“那为什么回来?”
程知意顿了一下。
为什么回来?
这个问题,她自己问过自己很多次。
官方答案是:国内机会多,发展空间大。
真实答案是——
她抬起头,笑得疏离:“国内离家近,爸妈年纪大了。”
年轻女人点点头,没再追问。
酒过三巡,张文远终于聊到了正题。
“程总,我直说吧。”他靠在椅背上,“翎禾那边开的条件,你们应该也知道了。估值比你们高5%,支付条款也更灵活。”
程知意放下筷子,看著他。
“张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文远顿了一下,“你们的优势是跟得久,懂我们。翎禾的优势是资源多,能带来的东西也多。我现在很纠结。”
程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张总,估值差5%,听起来很多。但您算过没有,按那个估值融资,您要稀释多少股权?”
张文远没说话。
“还有支付条款。”程知意继续,“翎禾的支付方案确实灵活,但他们的灵活性是有代价的——后续三年的业绩对赌,您有把握完成吗?”
张文远的表情变了变。
程知意放下茶杯,语气平和。
“张总,我不是说翎禾不好。我只是想让您知道,估值高不一定划算,条件好不一定适合。这个项目,您是要做五年、十年的。谁能陪您走到最后,谁才是对的人。”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文远笑了。
“程总,你这个人,说话真直接。”
“跟张总说话,不用拐弯抹角。”程知意也笑了,“您时间宝贵,我的时间也宝贵。”
张文远端起酒杯:“来,敬程总一杯。”
程知意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又一杯白酒下肚。
散席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程知意站在澜悦府门口,送张文远上车。那年轻女人临走前加了她微信,说“有机会合作”。
苏乔挽著她的胳膊,小声说:“刚才那番话说得好。”
程知意没说话。
她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代驾还要二十分钟才能到。苏乔被老公接走了,临走前问她要不要等,她摆摆手说不用。
十一月的夜风灌进大衣领口,她打了个冷颤。
酒劲开始往上涌。
她靠著路边的栏杆,看著手机上的代驾定位——还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一束车灯照过来。
她睁开眼,以为是代驾来了。但那辆车没停,从她面前开过去了。
她继续低头看手机。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车灯照过来。
这回车停了。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
程知意看到那张脸的时候,酒醒了一半。
周牧之。
他坐在驾驶座上,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白天开会时那套西装。看样子也是刚从什么场合出来。
“上车。”他说。
程知意没动。
“这边不好叫车。”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代驾至少要等二十分钟。”
“我知道。”程知意说,“我等他。”
她低头继续看手机。
车门打开了。
她抬起头,看到他下车,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
然后他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大衣还带著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木质香。
程知意愣住了。
“周牧之——”
“程知意。”他打断她,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我不是来追你的。”
她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里没有平时那种克制的距离感,没有谈判桌上的算计和试探——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东西。
心疼。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出事。”他说。
程知意没说话。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肩上披著他的大衣,看著他的眼睛。
十一月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应该拒绝的。
应该把大衣还给他,应该说“不用你管”,应该转身走回栏杆边继续等代驾。
但她没动。
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反应变慢了。还是因为那件大衣太暖了,让她不想动。
他没再说话。
他就站在她身边,陪她等。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路边,隔著半米的距离。他没看她,看著路口的方向。她没看他,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偶尔有车开过,车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偶尔有风吹过,他大衣的下摆轻轻拂过她的手背。
代驾来了。
一辆小电驴从远处驶来,骑手在他们面前停下,看了看程知意,又看了看周牧之。
“请问是尾号9736的客户吗?”
程知意回过神:“是我。”
她把肩上大衣拿下来,递还给他。
他接过去,没说话。
代驾骑手把电驴折好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程知意拉开后座车门,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就站在那里,肩上披著刚拿回来的大衣,看著她。
没有再说话。
没有往前一步。
只是看著。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驶离路边。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车开出去两条街,代驾师傅忽然开口:“小姐,刚才那是您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