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五分,程知意已经坐在远见资本的会议室里。

她面前摊著三份不同颜色的尽职调查报告,笔记型电脑上开著六个视窗,右手边的美式咖啡还冒著热气,已经喝下去三分之一。这是她跟了三个月的项目——云创科技的B轮融资并购案,标的额八点五亿美金,是她入职远见以来啃的最硬的一块骨头。

实习生陈向北端著豆浆进来时,被会议室里的低气压逼得脚步一顿。

"程、程总早。"陈向北小跑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手忙脚乱地翻出自己的笔电,"我是不是来晚了?"

"没晚。"程知意头也不抬,"是来早了。"

陈向北看了眼手机:七点五十分。她又看了眼程知意面前的咖啡杯——已经见底了。这位副总裁到底几点来的?

会议室陆续有人进来。八点整,TMT组的周一早会准时开始。程知意合上笔电,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合伙人老周走进来,身后跟著战略发展部的总监。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知意,"老周没坐,直接站在投影幕旁边,"翎禾资本昨天发了公函,正式介入云创科技的案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程知意的手指搭在笔电边缘,没动。

翎禾资本。国内TMT赛道排名前三的精品投行,专吃大单,作风凶猛,号称"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拿下"。远见虽然也是顶级机构,但在并购重组这一块,翎禾的胜率确实压他们一头。

"什么时候的事?"程知意问。

"上周五下午。"老周示意战略部总监放投影,"云创那边没提前通气,估计是想看两边竞价。翎禾开的条件我们还没拿到全部,但据说——"

投影亮起来。

程知意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项目负责人:周牧之(翎禾资本合伙人,TMT组负责人)

周牧之。

三个字,楷体,二十八磅,躺在白色的投影幕上,安静得像一封讣告。

——"程知意,你离开我会后悔的。"

三年前那句话突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著虹桥机场的广播噪音、十一月的冷风、还有她转身时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她当时没回头。

三年来,她从没回头。

——据说他升了合伙人,据说他做成了几个大案子,据说他成了投行圈人人敬畏的"周神"。她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别人转发他的采访,照片里他穿著深灰色西装,眉眼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眼神不一样了。

她从没点开看过。

也没删掉他的微信。

只是两个人静静躺在彼此的联络人名单里,像两座相望的坟。

"——程总?"

陈向北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程知意眨了一下眼,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她。老周的表情有点微妙,大概是担心她被翎禾的名头吓住了。陈向北满脸紧张,以为她要发飙。

她垂下眼,端起咖啡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对方的具体方案什么时候能拿到?"她放下杯子,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不冷不热,"翎禾擅长在交易架构上做文章,我需要他们的估值逻辑和支付条款。"

老周松了一口气:"我让人去跟进。"

"还有,"程知意打开笔电,调出一个文件夹,"把云创创始人过去三年的对外访谈全部整理出来,重点看他对控制权的态度。翎禾肯定会在这上面做针对性设计。"

她抬头看向组员,视线扫过每一个人:"这个案子我们跟了三个月,尽职调查做了两轮,业务访谈录了二十几个小时。对方才刚进场,连创始人的咖啡口味都还没摸清。"

她顿了一下。

"我不觉得我们会输。"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老周满意地点点头,战略部总监开始讲接下来的应对策略。

程知意垂眼看著笔电萤幕,指尖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打开邮箱。

收件人那一栏,她敲下那个三年没联系过的邮箱地址:

[email protected]

邮件内容很简单,公事公办的措辞,抄送双方团队。确认收到对方的介入通知,提议在下周三之前安排一次初步沟通,方便双方对齐时间表。

落款:

远见资本副总裁 程知意

她点击发送。

然后合上笔电,继续听战略部总监的汇报。

散会是九点四十。程知意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震了。

微信图标上冒出一个红点。

通讯录新朋友。

头像是纯黑色的方块——这张图她太熟悉了,是她当年亲手给他换的。她说你朋友圈不发东西,用什么头像都浪费,不如用黑色,省事。他就用了,一直用到今天。

备注只有三个字:

周牧之。

她的拇指悬在萤幕上方,停了三秒。

通过。

几乎是瞬间,对方的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对话方块里弹出一条消息,不是微信,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她刚才发的那封邮件,被他截图发回来了。

紧接著是第二条消息,一个PDF档。

第三条消息,一句话:

"会议议程草案,请查收。如有需要调整的地方,随时沟通。"

她点开PDF。

一页A4纸,排版整齐,条款清晰。双方会面的时间、地点、参会人员、议题顺序、预期时长,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

"为节省时间,建议双方负责人在正式会议前安排一次单独沟通。时间:明晚7点。地点:翎禾楼下咖啡厅。如有不便,可另行约定。——周牧之"

程知意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单独沟通"。四个字,放在商务场合里再正常不过。但放在他们之间,怎么看都像是另一种东西。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国贸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十一月的阳光,天很蓝,云很淡,楼下的车流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三年前她拖著行李箱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还是他。

"放心,只谈工作。"

八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程知意看著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她敲萤幕回复:

"明晚7点,准时到。"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看。

办公室门被敲响,苏乔端著两杯咖啡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听说翎禾那边是周牧之带队?"

程知意"嗯"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苏乔盯著她的脸看了半天:"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程知意抬眼,"前男友而已,又不是杀父仇人。"

"前男友 竞争对手,双重buff。"苏乔在她对面坐下,"你当年走的时候那个惨样我现在还记得——"

"苏乔。"

"好好好,我不说。"苏乔举手投降,"但你得告诉我,明天那场『单独沟通』你打算怎么办?"

程知意没问她怎么知道的。苏乔是公关部总监,想知道这些太容易了。

"公事公办。"她说。

"他要是不公事公办呢?"

"他是周牧之。"程知意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放下杯子,"职场上,他比谁都干净。"

苏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程知意一眼:"晚上别加班太晚,明天还要打仗。"

门关上了。

程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对著电脑萤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打开云创科技的资料夹,继续看报告。

晚上十一点四十,她关掉电脑,拎起包准备下班。

电梯里信号不好,消息是进了一楼大堂才跳出来的。

还是他。

"明天降温,多穿点。"

程知意站在旋转门旁边,看著这条消息。

十一月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确实有点凉。

她没回复,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推门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五分,程知意出现在翎禾楼下的咖啡厅。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那个人。

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美式,笔电开著,萤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垂著眼看什么东西,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以前没有,大概是这三年长出来的。

她走近。

他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程知意看到他的眼神顿了一下。

那里面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激动,甚至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更像是——疲惫。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站起身,没伸手,只是点了点头。

"程总,坐。"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些,也哑了些。

"喝什么?还是美式,三分糖?"

程知意站在原地,没动。

咖啡厅的暖黄灯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在他肩线勾出一道浅浅的光晕。三年前的周牧之喜欢穿浅色衬衫,笑容比现在多,眉头比现在舒展。三年前他等她下课,会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拎著她爱喝的芋泥奶茶,远远看到她就走过来,自然而然接过她的书包。

三年前他从来不会叫她“程总”。

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坐吧。”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程知意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笔电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整套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在开任何一场普通的工作会议。

“美式,三分糖。”她抬头看他,“周总记性不错。”

他没接这话,转身冲服务生打了个手势:“一杯美式,三分糖。再给我一杯热水。”

“你不喝?”

“喝太多了。”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杯已经见底的美式,“今天第四杯。”

程知意没说话。

她记得他以前的习惯——一天不超过两杯咖啡,超过了就睡不著。现在第四杯,看来这三年确实有些事情变了。

服务生很快把咖啡端上来。他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打开自己的笔电。

“时间有限,我们直接开始。”

程知意点头,翻开笔记本。

接下来四十分钟,两个人完全进入工作状态。周牧之打开会议议程草案,逐条解释他设置这些议题的逻辑。程知意不时打断,提出自己的疑问和修改建议。偶尔两个人意见不一致,就停下来讨论,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就各自记下来,留到正式会议上由双方团队一起定。

四十分钟,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程知意不得不承认,他的方案做得很漂亮。条款设计严密,时间安排合理,对双方团队的顾虑都考虑到了。如果不是立场对立,她会觉得这是她见过最专业的会议议程。

“第六条,交易架构的核心分歧点。”程知意指著萤幕,“你列了三个,但我觉得还漏了一个。”

“哪个?”

“创始人团队的股权锁定机制。”她说,“云创的创始人很在意控制权,这个你不可能不知道。”

周牧之看了她一眼,眼里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列。”

“为什么?”

“因为这个点太敏感,放在正式会议上谈,双方容易陷入立场之争。”他合上笔电,“我打算在正式会议之前,先和创始人团队单独沟通一次。”

程知意挑眉:“你这是作弊。”

“这是策略。”他纠正她,“你们已经跟了三个月,创始人对你们有信任基础。我要是按部就班地来,永远追不上你们的进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一点不甘或算计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程知意看著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业界都叫他“周神”了。

这个人,坦荡得让人生不出敌意。

“行。”她阖上笔记本,“议程我没意见了,正式会议就按这个来。”

“好。”

两个人同时站起身。

程知意收起笔电,把钢笔插回笔记本,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她抬头准备告辞,却发现他站在那里没动,正看著她。

那眼神让她脚步一顿。

不是工作时的那种专注,不是刚才那种克制的打量,而是——她说不上来。像是隔著很远的距离在看什么东西,想走近,又不敢。

“当年的事——”

“周总。”

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职场不谈私事。明天谈判桌上见。”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程知意。”

她没回头。

“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推门走进夜色里。

十一月的风扑面而来,确实比昨晚更凉了。程知意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向停车场。

上了车,她没急著发动,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

刚才在咖啡厅里,他说“当年的事”的时候,眼神里那一瞬间的疲惫和小心翼翼,她不是没看到。她只是假装没看到。

三年了。

她以为时间已经把那些东西磨平了。她以为再见面的时候,她可以毫无波澜地看著他,像看任何一个普通的前同事、普通的竞争对手。

但她刚才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就一点。

手机震了。

苏乔的微信:【怎么样怎么样?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程知意打字:【谈工作,四十分钟,结束。】

苏乔:【就这?】

程知意:【就这。】

苏乔:【我不信。】

程知意:【爱信不信。】

苏乔:【他看你那眼神呢?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程知意盯著这条消息,没回。

她想起刚才咖啡厅里,他最后那句话——“明天降温,多穿点。”

不是“明天见”,不是“路上小心”,而是“多穿点”。

三年前每到冬天,他都会这么说。她嫌他啰嗦,他就笑,说“啰嗦也是为你好”。后来分手了,她一个人过冬天,再也没人提醒她多穿点,她也没觉得少了什么。

但刚才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苏乔。

是周牧之的微信。

一张截图——天气预报,显示明天最高温度6℃,最低温度-2℃,比今天低了5度。

然后是一条消息:

“没别的意思。项目还需要你健康活著。”

程知意看著这条消息,愣了三秒。

然后她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她没回复,把手机扔进包里,发动汽车。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远见资本的车停在翎禾楼下。

今天是正式谈判,地点在翎禾的会议室。双方团队加上律师、审计,差不多二十号人。

程知意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白色真丝衬衫,三厘米跟的黑色高跟鞋。头发挽成低发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垂上戴著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不张扬,但精致。

苏乔跟她一起下车,看著她的打扮,啧啧两声:“这身行头,杀伤力有点大。”

“谈判而已。”程知意整理了一下袖口,“又不是选美。”

“你懂什么。”苏乔挽著她往里走,“对有些人来说,你穿什么比你说什么更有杀伤力。”

程知意没接话。

电梯直达二十八楼。电梯门打开,翎禾的前台已经等在门口,客客气气地把她们引向会议室。

走廊很长,两边是玻璃隔间的办公室。程知意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了沿途那些好奇的目光。

翎禾的人大概都在想:这就是远见那个女副总裁?长这样?

会议室门口,一个年轻男人迎上来。

“程总好,苏总好。我是林睿,周总的徒弟。”他态度热情但不谄媚,“周总在里面等你们,请进。”

程知意点头,迈步进去。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她一眼就看到坐在主位对面的那个人——今天他穿了藏蓝色西装,深灰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正式得多。

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听到动静抬起头,视线越过半个会议室,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他点了点头,公事公办的礼貌。

她点头回应。

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真正的短兵相接。

双方就估值逻辑争执不下,翎禾的人咬死他们的估值模型更符合国际标准,远见的人拿出国内同类案例的数据反击。律师们在交割条款上寸步不让,审计们在财务预测上互相挑刺。

程知意全程冷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对方抛出一个陷阱条款,她三句话拆穿;对方质疑他们的尽调深度,她拿出二十几页的访谈记录打脸。

周牧之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他偶尔看过来的眼神,程知意能感觉到。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比赛。

上午十二点,会议暂停,双方各自休息。

程知意端著咖啡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车流。身后的会议室里,两边的团队还在低声交谈,气氛比会前松弛了些。

“程总。”

她转身。

林睿站在她身后,手里端著一杯热水。

“周总让我给您的。”他把杯子递过来,“他说您开会的时候一直没喝水,喉咙会受不了。”

程知意低头看那杯水。

透明的玻璃杯,冒著淡淡的热气。

她抬眼看向会议室另一头。周牧之正在和翎禾的合伙人说话,没往这边看。

“替我谢谢周总。”她接过水杯,“不过请转告他,我没那么脆弱。”

林睿笑了:“程总,我师父他——”

“林睿。”

周牧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睿立刻收声,回头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师父,我就是送个水。”

“送完了就回去。”周牧之走过来,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打扰程总休息。”

林睿摸摸后脑勺,冲程知意挤挤眼,转身跑了。

程知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叫你师父。”

“嗯。”

“当年那个实习生?”

“对。”周牧之站在她旁边,没看她,也看向窗外的车流,“你走那年他刚进来,什么都不会,被我骂哭过好几次。现在是分析师了,进步挺快。”

程知意没说话。

她走那年。

他这么自然地提起,好像那只是时间座标,没有任何别的意义。

“下午继续。”她放下水杯,“我不会因为一杯水就手软。”

“我知道。”他转头看她,眼里有一点笑意,“你要是会手软,就不是程知意了。”

她迎上他的视线。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后退半步。

“周总,下午见。”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程知意。”

她脚步顿住。

“当年的事,”他说,“总有一天,你得听我把话说完。”

她没回头,推门进了会议室。

下午的谈判比上午更激烈。

翎禾的人在最后关头抛出一份新的交易架构,试图在支付条款上压远见一头。程知意当场翻出三个月前云创创始人的一段采访,用创始人自己的话驳回了对方的方案。

场面一度僵持。

最后还是周牧之开口,主动撤回那个方案,承认“准备不够充分”。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

双方起身告辞,在会议室门口握手。轮到程知意和周牧之时,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

两只手轻轻一握,随即分开。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有点凉。

“程总今天表现很精彩。”他说。

“周总客气。”她说,“下次不会这么轻松了。”

他笑了,那笑容让他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我期待著。”

电梯门关上,远见的团队下楼。

苏乔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累死我了。翎禾那帮人太难缠了。”

“是挺难缠。”程知意说。

“不过你今天真帅。”苏乔凑过来,“尤其是反驳那个支付条款的时候,我看对面那个合伙人脸都绿了。”

程知意没接话。

她在想刚才会议室门口,周牧之说“我期待著”的时候,看著她的眼神。

不是对手看著对手的眼神。

是——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程知意裹紧大衣,跟著团队往外走。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周牧之的微信:

“今天的水喝了吗?”

她盯著这条消息,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打字回复:

“喝了。不过下次不用麻烦了,会议室有饮水机。”

对方秒回:

“饮水机的水不够烫。你喝不了凉的。”

程知意站在停车场里,十一月的风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没动。

——你喝不了凉的。

三年前她每次生理期都疼得直不起腰,他就每天给她煮红糖姜茶,用保温杯装著,让她带去办公室。她说太麻烦了,他说不麻烦,记得住。

三年了。

他还记得住。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

开出两条街之后,她靠边停下,把手机又拿出来。

那条消息还在那里。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翎禾资本的写字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程知意愣住。

美式,三分糖。

她已经三年没喝过这个搭配了。

出国那年,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没有“三分糖”这个说法,她改成了拿铁。回国之后进远见,每天早上在楼下便利店买咖啡,美式永远是无糖,拿铁永远是燕麦奶——怎么简单怎么来,没时间矫情。

但她以前确实喝美式,确实要三分糖。

那是读研时候的事了。那会儿她说美式太苦,他说那你加点糖,她说加糖会胖,他就拿著手机算了半天,算出“三分糖大约五克,热量二十卡,你走十分钟就消耗掉了”。

后来每次去咖啡馆,他都会帮她点:美式,三分糖。

三年了。

她以为他早忘了。

程知意很快恢复平静,拉开椅子坐下,把笔电放在桌上。

“不用麻烦了。”她抬头看他,“开会吧,时间有限。”

他没动。

服务生已经走过来了,他冲那人点了个头:“美式,三分糖。再给我一杯热水。”

然后才在她对面坐下,打开笔电。

程知意看著那杯被放在手边的咖啡,没说话。

算了。一杯咖啡而已。

“开始吧。”她翻开笔记本,“你的议程草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说。”

“第三条,估值逻辑的讨论顺序。”她指著萤幕上的PDF,“你把翎禾的模型放在前面,远见的模型放在后面。这个顺序不合理,容易让客户觉得你们的模型是基准。”

“那你的建议?”

“同时呈现。”她说,“你做你的展示,我做我的展示,时间对半分。最后留二十分钟给客户提问。”

周牧之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在笔电上敲了几个字。

“下一条。”

“第五条,交割条款的谈判节奏。”她继续,“你安排的是集中讨论,但我建议分拆。核心条款和非核心条款分开谈,先易后难,避免前期卡死。”

“集中讨论的效率更高。”

“那是对你们。”程知意抬眼看他,“对我们来说,核心条款需要更多时间准备,不想被非核心条款消耗精力。”

周牧之停下敲键盘的手,看著她。

咖啡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清冷的五官照得更加疏离。她坐得很直,脊背绷成一条线,眼神专注而冷静——这是三年前的程知意不会有的眼神。

三年前的程知意,会在他面前放松地笑,会靠在他肩上说累,会因为他忘记买奶茶而生气。

现在的程知意,坐在他对面,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行。”他收回视线,“就按你说的,分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两个人就议程草案逐条讨论。多数能达成一致,少数各执一词。每当出现分歧,程知意就拿出数据或案例支撑自己的观点,逻辑严密,寸步不让。

周牧之偶尔反驳,偶尔妥协,更多时候是在观察她。

观察她说话时的微表情,观察她反驳他时的语气变化,观察她每次低头看笔记时那截露出来的白皙后颈。

他发现自己移不开眼。

“第七条。”程知意翻到最后一页,“交易架构的核心分歧点——你列的这三个,我觉得漏了一个。”

“哪个?”

“创始人团队的股权锁定机制。”她说,“云创的创始人很在意控制权,这个你不可能不知道。”

周牧之看著她,眼里掠过一丝欣赏。

三年了,她的洞察力一点没变,甚至比当年更敏锐。

“我知道。”他合上笔电,“但我没列。”

“为什么?”

“因为这个点太敏感。”他说,“放在正式会议上谈,双方容易陷入立场之争。我打算在正式会议之前,先和创始人团队单独沟通一次。”

程知意挑眉:“周总,你这是作弊。”

“这是策略。”他纠正她,“你们跟了三个月,创始人对你们有信任基础。我要是按部就班,永远追不上你们的进度。”

她看著他,没说话。

他坦荡得让人生不出敌意。

“行。”她阖上笔记本,“议程我没意见了。明天就按这个来。”

“好。”

两个人同时起身。

程知意收起笔电,把钢笔插回笔记本,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她抬头准备告辞,却发现他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著她,眼神忽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打量,也不是欣赏对手时的专注——更像是隔著很远的距离在看什么东西,想走近,又不敢。

“程知意。”

她停下脚步。

“当年的事——”

“周总。”

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职场不谈私事。明天谈判桌上见。”

她转身往外走。

推开咖啡厅的门,十一月的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停车场。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翎禾资本二十八楼会议室。

程知意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色真丝衬衫,三厘米跟的黑色高跟鞋。头发挽成低发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垂上戴著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不张扬,但精致。

她坐在长条桌一侧,对面是周牧之带领的翎禾团队。

双方加起来二十几号人,会议室里弥漫著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开始吧。”周牧之冲主持会议的林睿点了点头。

林睿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的会议主要讨论云创科技B轮融资并购案的交易架构。根据昨天双方负责人沟通的议程安排,我们先——”

“等等。”翎禾那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手,“我有一个程序性问题。”

程知意认得他,翎禾的合伙人之一,姓崔,业界出了名的难缠。

“崔总请说。”林睿说。

“昨天双方负责人单独沟通的事,我们内部没有充分讨论。”崔总看向周牧之,“周总,我理解你是为了效率,但议程设置这么大的调整,至少应该在团队内部过一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这话表面上是针对周牧之,实际上是在质疑程知意——你们俩单独沟通了什么?有没有私下交易?

程知意没动,也没说话。

她看向周牧之。

周牧之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样子。但他开口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崔总,议程调整是我做的决定。如果有问题,会后我单独跟你解释。”

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全场。

“现在,我们先开会。”

语气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这是我的会,听我的。

崔总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程知意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人,三年了,护短的本事一点没变。

会议正式开始。

先由远见团队做估值模型展示。程知意亲自上场,二十分钟,二十几页PPT,数据、逻辑、案例支撑,条理清晰,无懈可击。

翎禾的人听得很认真,偶尔有人记笔记,偶尔有人皱眉。

轮到翎禾展示时,周牧之也亲自上场。

他的风格和程知意完全不同——她像手术刀,精准、锋利、一刀见血;他像编织网,层层递进、处处设伏,等你反应过来时已经身陷其中。

程知意听得很专注。

听到一半时,她微微皱眉。

“——基于以上分析,我们认为,采用分期支付 业绩对赌的架构,能最大程度平衡双方利益。”周牧之站在投影幕前,语气笃定,“具体方案是:首期支付60%,剩余40%分三年兑付,每年设定业绩增长目标——”

“周总。”

程知意开口打断。

全场安静。

周牧之看向她,眼里没有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反而带著某种期待。

“程总有疑问?”

“有。”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旁边,指著其中一张图表,“你的分期支付方案里,第三年的业绩增长目标是25%。但我注意到,你引用的行业平均增长率是18%,云创过去三年的复合增长率是21%——你用21%的历史数据和18%的行业数据,推导出25%的未来目标,这个逻辑是怎么成立的?”

周牧之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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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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