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宋砚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陈总。
“我想好了。”
陈总抬起头:“说。”
“我去。”
陈总笑了。
“好。”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进修项目的详细资料。你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宋砚接过来。
“谢谢陈总。”
陈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宋砚,好好学。”她说,“回来之后,公司需要你。”
宋砚点头。
走出陈总办公室,姜小芸已经等在门口了。
“砚姐砚姐!怎么样?”
“去。”
姜小芸的表情很复杂。又高兴,又难过。
“那你要走半年啊?”
“嗯。”
“那秦总怎么办?”
宋砚看著她,笑了。
“他等我。”
姜小芸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砚姐,你们好虐……”
宋砚笑了,拍拍她的头。
“画图去。”
下午,周芸打电话过来。
“决定了?”
“决定了。”
“去?”
“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呢?”
“他等我。”
周芸叹了口气。
“宋砚,你运气真好。”
宋砚笑了。
“我知道。”
晚上,秦深来接她下班。
车上,她跟他说了进修的详细情况。时间,地点,要做什么。
他一边开车一边听,偶尔问几个问题。
“那边住宿怎么安排?”
“工作室会提供公寓。”
“生活费呢?”
“公司全包。”
他点点头。
“那就好。”
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
她下车,他也下车。
“宋砚。”
她转过身。
他站在车边,看著她。
“这半年,我会等你。”
她看著他。
“但你不要有压力。”他说,“不是因为我等你,你就一定要回来。如果你觉得那边好,想留下,那就留下。”
她没说话。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说,“不管你在哪里,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
她走过去,又抱住了他。
这一次,他抱得更紧。
“你这样说,”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更想回来了。”
他笑了。
“那就回来。”
她在他的怀里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放开他。
“那我上去了。”
“好。”
她转身走进小区。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看著她。
她挥了挥手。
他笑了。
电梯里,她靠著电梯壁,嘴角翘著。
手机响了。是他的微信。
“晚安,宋砚。”
她回:“晚安,秦深。”
发送。
电梯门打开。
她走出来,掏钥匙,开门。
进屋,关门。
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她突然笑出声来。
半年。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宋砚把项目交接给同事,把公寓退租,把行李打包好。该处理的事情一件一件处理完,该告别的人一个一个告别完。
转眼就到了出发那天。
十一月十五号,早上八点,国际机场。
宋砚拖著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的时候,周芸和姜小芸已经在了。周芸手里拿著一杯咖啡,姜小芸抱着一束花,两个人站在值机柜台旁边,四处张望。
“砚姐!”姜小芸看到她,挥著手跑过来,“这边这边!”
宋砚走过去,姜小芸把花塞到她怀里。
“给你的!一路顺风!”
宋砚低头看著那束花。白色的雏菊,配著淡绿色的包装纸,很清新。
“谢谢。”
周芸走过来,把咖啡递给她。
“拿著,路上喝。”
宋砚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美式,不加糖。
“你们怎么都来了?”她问,“今天不是周五吗?”
“请假了。”周芸说,“送你的日子,当然要来。”
姜小芸在旁边拼命点头。
宋砚笑了。
“陈总让我转告你,”周芸说,“好好学,回来公司需要你。”
“知道。”
“还有,”周芸看了一眼四周,“他呢?”
宋砚的目光越过她们,看向大厅入口。
他站在那里。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著她们。
“什么时候来的?”周芸问。
“不知道。”宋砚说,“刚才还没看到。”
“那你快过去。”周芸推了她一下,“我们在这等你。”
宋砚走过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告别,有人在赶路,有人在打电话。他站在人群边上,像一棵安静的树。
看到她走过来,他笑了一下。
“早。”
“早。”她看著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
“这是什么?”
他递给她。
“里面是一些我收集的资料,”他说,“国外的一些景观项目,你可能用得上。”
她接过来,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不是打印的资料,是手写的。
她一页一页翻开。
第一页,是荷兰的一个公园项目。手绘的平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写著字:设计理念、空间布局、材料选择、植物配置、值得借鉴的地方。
第二页,是德国的一个水景项目。同样的手绘图,同样密密麻麻的笔记。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她翻著翻著,手停了下来。
每一页都是手写的。每一页都有图,有字,有他对项目的理解和分析。
最后一页,写著一句话:“给宋砚。愿你在那里,看到更大的世界。”
她抬起头,看著他。
眼眶有点红。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看著她,笑了。
“知道你有可能要去,就开始准备了。”
她愣住了。
“一个月前?”
“差不多。”
“那时候还没有确定。”
他点头:“嗯。但我想,万一呢。万一你真的要去,这些东西也许能帮上忙。”
她低下头,看著那个笔记本。
手在微微发抖。
“这么多……”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做到的?”
“每天晚上抽一点时间。”他说,“不难。”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站在那里,脸上带著浅浅的笑,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她知道不是。
这本笔记,少说也有上百页。每一页都要查资料、画图、做笔记。一个月的时间,每天晚上抽一点时间——
她不敢想他熬了多少个夜。
“秦深……”
她叫了他的名字,却说不出话来。
他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他说,“一会还要过安检。”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谢谢你。”
他摇头。
“不用谢。这些项目我也想看,就是顺便。”
她被他气笑了。
“顺便?”
“嗯。”他点头,“顺便。”
她看著他,眼眶还红著,嘴角却翘了起来。
周芸和姜小芸在旁边看著,姜小芸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砚姐……”姜小芸抽抽噎噎地走过来,“你们好虐啊……”
周芸把她拉开:“别打扰人家。”
宋砚看了看时间。
“该值机了。”
他点头:“去吧。”
她看著他,没动。
他也看著她,没动。
大厅里的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人群在身边来来去去。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用力的拥抱,只是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一路顺风。”他说。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她放开他,转身走向值机柜台。
周芸和姜小芸跟在后面,帮她托运行李,换登机牌。
办完手续,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看著她。
她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砚姐,该过安检了。”姜小芸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
排队,出示证件,过安检。
每一个动作都很机械。
走到安检通道的另一头,她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
隔著整个大厅,隔著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站在那里,看著她。
她抬起手,挥了挥。
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走向登机口。
候机厅里人很多,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手机响了。
是他的微信。
“过安检了吗?”
她回:“过了。”
“那就好。”
她看著那三个字,眼眶又有点热。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笔记本我上飞机就看。”
他回:“不急。飞机上好好休息。”
她笑了一下。
“你也是。别熬夜了。”
他回了一个笑脸。
登机广播响了。
她站起来,排队登机。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系好安全带。
飞机滑行,起飞。
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
她打开那个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看著看著,眼泪掉了下来。
旁边的大叔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大叔没问什么,继续看自己的报纸。
她擦干眼泪,继续看。
一页一页,一个项目一个项目。
每一个字,每一张图,都是他熬夜熬出来的。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也许是她告诉他可能要去的那天晚上。
也许更早。
也许从她提交申请的那天起,他就开始查资料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手里这本笔记,很重。
不是重量,是心意。
飞机平稳地飞著。
她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最后站在那里的身影。
隔著整个大厅,隔著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站在那里,看著她。
没有追上来,没有说等我。
只是看著。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
关机前,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我会回来的。”
发送。
然后关机。
窗外,云层之上,阳光灿烂。
机场里,秦深站在出发大厅,一直看著安检口的方向。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他才低下头。
周芸和姜小芸走过来。
“秦总,”姜小芸红著眼眶,“砚姐走了。”
“嗯。”
“你……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没事。”
周芸看著他,叹了口气。
“半年很快就过了。”
他点头。
“我知道。”
“那我们走了?”周芸说,“还得回去上班。”
“好。路上小心。”
周芸拉著姜小芸走了。
姜小芸一边走一边回头,小声说:“秦总一个人站在那里,好可怜……”
周芸说:“人家不可怜。人家心里有人。”
秦深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
大厅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拥抱告别,有人笑著重逢。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低下头,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她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我会回来的。”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我知道。”
发送。
虽然她已经关机了,看不到。
但他还是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里人声嘈杂,广播在播报新的航班信息。
她已经不在了。
但他知道,她会回来的。
他推开门,走进十一月的风里。
天空有飞机划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了一眼。
“这次我等你,”他说,“多久都行。”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他知道,她听得到。
飞机上,宋砚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茫茫云海。
她打开那个笔记本,继续看。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在那句话下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我会回来的。等我。”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看著窗外。
还有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后,她就在地球的另一端了。
但她知道,不管在哪一端,有一个人会等著她。
这一次,不是她等他了。
是他等她。
五月,春天的最后一个月。
机场到达口,人来人往。接机的人们举著牌子,翘首张望。广播里一遍遍播报著航班信息,有到达的,有延误的,有开始登机的。
秦深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著一杯咖啡。
咖啡是四十分钟前买的,那家她最喜欢的店。从市区到机场四十分钟,他算好了时间,买完直接过来,温度刚刚好。
屏幕上显示,阿姆斯特丹飞来的航班已经落地。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
准点。
他往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人开始出来了。
推著行李箱的,牵著孩子的,拖著疲惫脚步的。有人看到接机的亲友,笑著扑过去拥抱。有人四处张望,打电话问在哪里。
他站在那里,看著每一个走出来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推著一个行李箱走出来,身上穿著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一点,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晒黑了一点,但整个人神采奕奕。
他笑了。
她看到他,也笑了。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
他把咖啡递给她。
“没有,刚到。”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走吧。”她说。
他们并肩往外走。
机场大门推开,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著一点草木的气息。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这里的空气好闻。”她说。
他站在她旁边,看著她的侧脸。
“习惯吗?”他问,“那边。”
她想了想。
“刚开始不太习惯。后来就好了。”
“吃得好吗?”
她笑了。
“你每周都问,我每周都说好。”
他也笑了。
“怕你报喜不报忧。”
“没有。”她说,“真的挺好的。那个工作室很专业,学到很多东西。”
他们往停车场走。
她突然说:“对了,我回来的第一个项目,你有兴趣听听吗?”
他转头看她。
“什么项目?”
“一个滨水公园的改造。”她说,“在荷兰的时候,和那边的工作室一起做的。他们想在中国找一个合作方,把这个理念落地。”
他听著,没打断。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她说,“想把这个项目带回来做。”
他们走到车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开上机场高速。
“所以,”他问,“甲方还是乙方?”
她转头看著他,笑了。
“合作方。”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合作。”她说,“不是甲方乙方,是真正的合作。一起找项目,一起做设计,一起落地。”
他看著前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听起来不错。”
“是吧?”她说,“我觉得也是。”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他身上。
她拿出手机,开始翻照片。
“你看,这是我们在荷兰做的第一个项目。”她把屏幕转向他,“一个社区公园,很小,但很有意思。”
他看了一眼。
“这是你们做的?”
“嗯。”她点头,“我主笔。”
他又看了一眼。
“好看。”
她笑了,继续往下翻。
“这是一个滨水步道的项目。那边的水系和我们这边不太一样,他们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
他一边开车,一边听她讲。
偶尔看一眼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听著,嘴角一直翘著。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市区。
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还在翻手机,还在讲那些项目。
他看著前方,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话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
然后,她的手动了一下。
没有抽开。
而是反握了一下。
他笑了。
她也笑了。
“好好开车。”她说。
“好。”
他松开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但嘴角一直翘著。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五月的城市,到处都是绿色。路边的花坛里开著各种颜色的花,有人在公园里散步,有孩子在广场上跑。
“变了挺多。”她说。
“哪里?”
“城市。”她说,“感觉比以前更亮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可能是因为你回来了。”
她转头看著他。
他没看她,专心开车。
但她看到他的耳朵有点红。
她笑了。
车子开到她家小区门口。
他停好车,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拿出来。
“谢谢。”她说。
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累吗?”
“还好。”
“那晚上一起吃饭?”
她想了想。
“好。不过要等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不急。”他说,“你慢慢来。”
她推著行李箱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著她。
“晚上见。”她说。
他笑了。
“晚上见。”
她走进小区。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著电梯壁,闭上眼睛。
嘴角翘著。
半年了。
她回来了。
他还在。
手机响了。是他的微信。
“到了吗?”
她回:“到了。”
“那晚上六点,我来接你。”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门打开。
她走出来,掏钥匙,开门。
进屋,关门。
屋子里很干净。她走之前打扫过,半年没人住,居然没什么灰尘。
窗户开著一条缝,通风很好。
她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他的车还停在那里。
没走。
她笑了一下,拉上窗帘。
开始收拾行李。
晚上六点,她下楼。
他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他站在车边,看到她出来,笑了。
“走吧。”
她上车。
“吃什么?”
“你选。”他说,“这半年我发现了好几家新店,都可以试试。”
她想了想。
“那家火锅店还在吗?”
“在。”
“那就去吃火锅。”
他笑了。
“好。”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五月的傍晚,天还亮著。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金黄色,路上的人们脚步轻快,脸上带著笑。
她看著窗外,突然说:“这半年,你每天都做什么?”
他想了一下。
“上班,加班,偶尔和朋友吃饭。”
“没别的?”
“有。”他说,“每个周末会去一个项目看看。有些是公司的,有些不是。看到好的就拍下来,记下来。”
她转头看他。
“记下来干嘛?”
他看著前方。
“等你回来,讲给你听。”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要讲很久。”
他笑了。
“不急。有一辈子。”
她低下头,嘴角翘著。
车子停在火锅店门口。
他们下车,走进去。
老板还认得他们,笑著招呼:“哎呀,好久不见!还是老位置?”
“好。”他说。
他们在老位置坐下。
锅底上来,菜上来。
她夹了一筷子肉,放进锅里。
他突然说:“宋砚。”
她抬起头。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欢迎回来。”
她笑了。
“嗯。回来了。”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下车。
“晚安。”他说。
她站在车门边,看著他。
“秦深。”
“嗯?”
“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他愣了一下:“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吧。”她说,“有一个项目,我想去看看。”
他笑了。
“好。”
她关上车门,走进小区。
身后,车灯亮著,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门口。
周六上午九点,他来接她。
她上车,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这是什么?”他问。
“项目的资料。”她说,“在荷兰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项目。如果能在国内落地,应该会很有意思。”
他一边开车一边听。
“在哪里?”
“城西。有一个废弃的工厂,旁边有一条河。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
他点点头。
车子开出市区,往城西的方向走。
四十分钟后,停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门口。
工厂已经荒废很久了,围墙上爬满了藤蔓,里面长满了杂草。旁边是一条河,河水还算干净,岸边长著芦苇。
她下车,站在河边,看著那个工厂。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在这做什么?”
她看著那个废弃的厂房。
“想做一个公园。”她说,“保留一些工厂的元素,把它变成一个可以让人记住这个地方历史的空间。”
他没说话,听她讲。
“河边可以做步道,连接周边的社区。厂房可以改造,变成展览馆或者咖啡厅。那些废弃的机器,可以做成景观小品。”
她转头看著他。
“你觉得呢?”
他看著那个地方,想了想。
“我觉得可以。”
她笑了。
“那就做。”
他们在河边走了很久。从工厂走到河边,从河边走到旁边的村子。她一路走一路说,说她的想法,说她在荷兰看到的案例,说这个项目的可能性。
他跟在她旁边,听著,偶尔问几个问题。
走到河边一片开阔地的时候,她停下来。
“如果这里做成一片草地,”她比划著,“旁边种一些多年生的花草,春天开花的时候应该很好看。”
他站在她旁边,看著她比划的地方。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脸上。
她转头看他。
“你觉得呢?”
他看著她,没说话。
“秦深?”
他笑了。
“我觉得,”他说,“你比半年前更亮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他想了想,“更有光彩了。”
她看著他,过了一会儿,笑了。
“是因为那边的阳光好。”
他摇头。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他。
“秦深。”
“嗯?”
“这半年,谢谢你。”
他看著她。
“谢什么?”
“谢你等我。”她说,“谢你每个周末去拍项目。谢你每天发消息给我。谢你……”
她顿了顿。
“谢你让我去。”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他说,“因为是你。”
她看著他们交握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
“以后,”她说,“不用等了。”
他看著她。
“为什么?”
她笑了。
“因为以后,我们一起走。”
他愣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然后他笑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很灿烂的笑。
“好。”
他们站在河边,手牵著手。
风吹过来,带著春天的气息。
远处,有鸟在叫。
她靠在他肩上。
“对了,”她说,“我回来的第一个项目,你真的有兴趣吗?”
“有。”
“甲方还是乙方?”
她笑了。
“合作方。”
他也笑了。
“好。合作愉快。”
他们牵著手,往回走。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河面上,洒在春天的风里。
车子驶回市区的时候,夕阳正在落下去。
她靠著座椅,看著窗外。
他握著方向盘,偶尔转头看她一眼。
“累了?”
“有一点。”她说,“但很开心。”
他笑了。
“那就好。”
她拿出手机,开始翻今天拍的照片。
工厂,河边,草地,夕阳。
还有一张他的背影。
她看著那张照片,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抽开。
反握了一下。
然后继续看手机。
他笑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五月的春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暖洋洋的。
她看著窗外,嘴角翘著。
他看著前方,嘴角也翘著。
她的手,还在他的手里。
车子驶入车流,融进这座城市的夜色里。
远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
春天的最后一天,她回来了。
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