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按下回车键,屏幕上最后一行数据跑完。
“量子态保真度99.97%,”她扫了一眼结果,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可以了。”
宋晚晴在她身后探头:“温姐,这数据够吓人的。对方公司要是看到这个,收购价格至少翻一倍吧?”
“收购?”温以宁关掉界面,“我没说要卖。”
“可是今天谈判——”
“今天是谈授权。商用授权,不是专利转让。”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这两者的区别,你要是分不清楚,回去重新看合同模板第三页。”
宋晚晴吐了吐舌头:“我就是随口一说……温姐,你今天穿这套西装很好看。”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西装外套,没回应。她走到镜子前把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对简洁的银色耳钉。
“走吧,别迟到了。”
会议室在研究院大楼的十七层,整面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的轮廓。温以宁提前十分钟到,把技术文档和报价方案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笔记本电脑连好了投影仪。
她做事从来不给对手挑刺的机会。
宋晚晴坐在她旁边,小声说:“听说对方公司的首席技术顾问很年轻,业内评价特别高,有人叫他“算法鬼才”。”
“业内评价这种东西,”温以宁翻开电脑,“有一半是水军刷的。”
“你怎么这么不浪漫。”
“这是商业谈判,不是相亲。”
门开了。
对方公司的谈判团队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她认得,是该公司的CEO。后面跟著法务、技术总监,还有一个——
温以宁的目光停住了。
最后一个人走进来,穿著深灰色西装,身形偏瘦,颧骨线条比她记忆中凌厉了很多。他没有戴眼镜——大学时他总是戴一副黑框眼镜,她说像程序员标配,他说程序员就该有程序员的样子。
程越。
五年没见,他变了。但又好像没变。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微微含著胸,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思考一个不需要急著解决的问题。
他的视线扫过会议室,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温以宁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一拍补上了——用愤怒。
“温博士,久仰。”程越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技术文档。
她没握。
“你换公司了?”
“去年的事。”
“难怪。”她坐下,翻开电脑,“我以为你死在海外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宋晚晴在她旁边倒吸一口冷气。对方CEO的表情僵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开场是这种画风。
程越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他没有尴尬,也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看来温博士对我们公司有些误解。”
“没有误解,”温以宁抬头看他,眼神干净得像在手术台上划下第一刀,“我只是对你个人有意见。但这不影响今天的谈判,请坐。”
程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电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极短的一秒,短到在场所有人都不会注意。
但温以宁注意到了。
他在紧张。
程越紧张的时候会用拇指摩挲空格键的边缘,这是大学时她在实验室里观察了三年得出的结论。那时候他帮她改代码,遇到难题就会做这个动作,她就凑过去说“别抠了,再抠键盘要坏了”。
现在她的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开,打开投影仪。
“开始吧。”
谈判进行得很“专业”。
温以宁用最精准的技术语言陈述方案,从量子密钥分发的效率到抗量子计算攻击的强度,每一个数据都无懈可击。她没有看程越,声音稳定得像一台机器。
程越在她的陈述结束后提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关于量子态制备的重复性,第二个关于随机数生成器的熵源,第三个关于加密协议在特定攻击模型下的安全性。
三个问题都打在关键点上。
温以宁回答了前两个,第三个回答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
他提的第三个问题,答案恰好指向一个事实——他带来的经典优化算法,可以破解她刚申请专利的量子加密系统的某个薄弱环节。
不是完全破解,但足以让专利的商业价值打折扣。
她看向程越。
程越也在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炫耀,更像是……试探。
“温博士?”对方CEO催促。
“第三个问题,”温以宁收回视线,语气不变,“答案是:在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但实际应用中,需要同时具备量子计算能力和经典算法优化能力才能实现。目前全球能做这件事的团队不超过三个。”
她顿了一下,看向程越:“而你恰好是其中之一。”
会议室又安静了。
程越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所以我们今天来谈合作,不是收购。”
“合作?”温以宁挑眉。
“你的量子加密需要经典算法的辅助才能实现最大价值,我的算法需要你的量子系统作为应用场景。”程越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这是双赢。”
温以宁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在说什么?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五年前不告而别,现在坐在谈判桌上说“双赢”?
她笑了一下——那种让实验室所有研究员都害怕的笑。
“程顾问,”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你的分析很冷静,但你忽略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我不想跟你合作。”
她站起来,对对方CEO说:“王总,今天的谈判就到这里。我的条件很简单——商用授权可以谈,但合作免谈。如果你们坚持要绑定他的算法,那我们没有继续谈的必要。”
说完她拿起文件夹,走出会议室。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稳。
宋晚晴小跑著追出来:“温姐!你疯了?那个合作方案其实——”
“闭嘴。”
“可是——”
“我说闭嘴。”
温以宁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她看到程越从会议室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著她。
电梯门关了。
她靠在电梯壁上,攥著文件夹的手指关节发白。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存著三十二篇论文——程越这五年发表的所有论文,按时间排序,每一篇她都读过至少五遍。
最新一篇发表于两个月前,致谢部分只有一行字:
“给W.Y.N.”
温以宁盯著那行字,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没有走出去。
她按了关门键,又按了十七层。
电梯重新上升的时候,她对自己说:温以宁,你只是回去拿落在会议室的充电器。
不是因为他。
绝对不是。
电梯门在十七层打开的时候,温以宁站在里面没有动。
她看著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关著,外面没有人。程越不在。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但她选择把这笔帐算在“松了一口气”的栏目里。
充电器还插在会议桌中间的插座上。
她走进去,拔下来,转身。
走廊空荡荡的。落地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输送带,把所有人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她没有立刻进电梯。她站在窗前,手机还握在手里,加密文件夹还开著。
三十二篇论文。按时间排序。
最早的一篇发表在五年前的十一月——他离开后的第五个月。那时候她刚进研究院,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用实验数据把自己的时间表填满,不留任何缝隙去思考“为什么”。
她记得那篇论文的主题是关于随机森林算法的优化,她在致谢部分看到“W.Y.N.”的时候,以为是巧合。WYN,也可能是某个技术术语的缩写,或者某个合作者的姓名首字母。
但她还是把论文存了下来。
第二篇也有。第三篇也有。第四篇也有。
到第五篇的时候她不再骗自己了。
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温以宁,WYN。他在每一篇论文里藏她的名字,像在一个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刻一道痕迹。她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忏悔?纪念?还是某种她读不懂的代码?
她只知道,五年来她一篇都没有删。
手机屏幕暗了。她没有重新点亮。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马尾往后飘。她把西装外套拢了拢,往停车场走。
车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想起了一双手。
那双手比她的大很多,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会在键盘上敲出她见过最简洁的代码——没有多余的变量,没有冗余的循环,每一行都精准得像在写诗。
那双手第一次牵她的时候,在凌晨三点的校园里。
那是大二下学期,期末前的通宵自习。她在物理系的实验室里跑一个量子态模拟程序,程越在隔壁计算机系的机房写他的数据结构大作业。两个实验室之间隔著一条走廊,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她的灯还亮著的。
“你还没走?”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咖啡,黑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
“程序还在跑。”她头也没抬。
“跑了多久了?”
“六个小时。”
“你六个小时没吃东西?”
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关心,是那种“我在解决一个问题”的认真。
她说:“我不饿。”
他说:“你在骗人。”
然后他走了。二十分钟后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便利店的饭团和热牛奶。他把东西放在她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实验室。
那天的程序在凌晨两点五十七分跑完。她收拾东西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发现他也正好出来。
“怎么样?”他问。
“收敛了。”
“我就说会收敛的。”
他们一起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穿过教学楼的侧门,进入校园的主干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说了谢谢。他说不客气。然后两个人都没动。
沉默了大概十秒。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他的力度不大,但很确定,像在宣告一个已经被证明过的定理。
她没有抽开。
“温以宁,”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有点哑,“我喜欢你。”
路灯在他头顶,光线穿过他的头发,在眉骨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记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不正常。
她说:“我知道。”
他笑了:“那你的答案呢?”
她低下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说:“我的程序收敛了。”
“什么?”
“我说好。”
他握紧了她的手。
那是九月,校园里的桂花刚开,空气里有一种甜得发腻的香味。她后来的很多年里,每次闻到桂花香都会想起那个晚上。
现在是三月,没有桂花。
温以宁坐在驾驶座上,发现自己手里攥著车钥匙,攥得太紧,钥匙的齿痕压进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
她松开手,发动引擎。
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冷的,她调高了温度,把车倒出停车位。导航说回研究院需要四十分钟。她踩下油门,上了高架。
四十分钟。足够她想清楚一件事。
程越回来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算法能破解她的加密系统,这意味著她的专利壁垒不完整,这意味著她在商业谈判中失去了最强的筹码。
这是技术问题。不是感情问题。
她可以解决技术问题。她一向可以。
车开进研究院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她已经把今天谈判的所有技术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找到了三个可以优化的方向。她决定今晚就把这三个方向全部跑一遍数据。
电梯直达八楼实验室。
宋晚晴不在——应该是下班了。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空调的嗡嗡声和服务器风扇的噪音混在一起,是她最熟悉的背景音乐。
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加密文件夹还开著。三十二篇论文,整整齐齐。
她的手指放在触控板上,准备关掉。
然后她发现屏幕上有一滴水。
不是水。是眼泪。
温以宁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是湿的。
她在哭。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没有抽泣,没有哽咽,眼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像一个被忽略已久的后台程序,在她忙于处理前台任务的时候偷偷运行了几个小时,终于在屏幕上输出了结果。
她盯著那滴眼泪,没有擦。
五年前程越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哭。她等了三天,等他打电话、发信息、出现在她面前说“这是个误会”。三天后她删了他的号码,退了合租的房子,把和他有关的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塞进床底。
然后她去研究院报到,开始工作。
她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好。她把所有和程越有关的情绪压缩成一个文件夹,加密,锁在硬盘最深处。她不打开它,不读取它,不让它占用内存。
但文件夹不会因为你不打开就消失。它一直在那里,占著空间,消耗著资源,在你每一次运行其他程序的时候悄悄拖慢速度。
她只是假装它不存在。
现在程越回来了,坐在谈判桌上,叫她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技术文档。她以为自己可以继续假装。但她的眼泪比她诚实。
温以宁深吸了一口气,抽出纸巾,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她把加密文件夹关掉,把三十二篇论文从最近打开的列表里移除,打开工作邮箱。
邮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她从第一封开始回,每一封都简短、精确、公事公办。回了十五封的时候,屏幕右上角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程越。
她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
点开。不点开。点开。不点开。
她点开了。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没删那些论文。”
没有称呼,没有签名,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就像他写的代码——简洁到冷酷。
温以宁盯著这行字,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她的文件夹是加密的,她的阅读记录是清除过的,她的——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论文的下载地址是她的工作邮箱。她的工作邮箱绑定了研究院的学术数据库,每一次下载都会留下IP记录。研究院的IP段是公开的,只要知道她的IP,就能追踪到她下载了哪些论文。
他是算法工程师。追踪IP这种事,对他来说比写Hello World还简单。
所以这五年,每一次她下载他的论文,他都知道。
他知道她读了每一篇。他知道她读了至少五遍。他知道她没有删。
温以宁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把手从触控板上拿开,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她可以回邮件。她可以说“你想多了”,可以说“那是数据库自动推荐”,可以说“我不记得了”。
她打了三个字:“你想多”
删掉。
又打了四个字:“我知道你”
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程越”
删掉。
她关掉邮件窗口,关掉浏览器,关掉所有程序。屏幕变成了深蓝色的桌面背景——一张量子纠缠态的示意图,两个粒子被一条曲线连接,像两颗靠得很近的星星。
她看著那张图,手指放在电源键上。
没有按下去。
屏幕暗下来之前的最后一帧画面,倒影里映出她的脸。她的身后,屏幕上那些被关掉的程序消失了,但硬盘深处的加密文件夹还在。
她没有关掉它。
她从来没有关掉过。
实验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温以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程越今天在谈判桌上看她的眼神。不是挑衅,不是炫耀。是试探。他在试探她还记不记得,还在乎不在乎,还会不会为他哭。
她讨厌他。
她讨厌他让她发现,这五年来她搭建的所有防御工事——那些工作狂的作息、那些生人勿近的态度、那些“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宣言——在他的邮件面前,脆得像一层保鲜膜。
她讨厌他让她承认,她从未真正放下。
她更讨厌的是,她知道他也没有。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很紧。
程越坐在床边,笔记本电脑的萤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他没有开灯的习惯——这五年养成的。在海外的前两年,他住在公司附近一间没有窗户的套房里,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回宿舍就是睡觉,灯光对他来说只是提醒他还在清醒著的噪音。
萤幕上是温以宁的学术主页。
他每天都会看一次。不是偶尔想起才看,是每天。像一个被写进crontab的定时任务,早上七点,咖啡机运作的同时打开她的主页,检查有没有更新。
今天没有。昨天的也没有。前天的也没有。她最新一篇论文发表在四十三天前,关于量子纠缠态的长距离传输稳定性研究,第一作者,通讯作者,独立完成。他读了十七遍。
不是因为看不懂。第一遍就看懂了。他读十七遍是因为她在论文里写了一段注释,关于量子态坍缩与观测者效应的哲学讨论,那段文字的行文方式让他想起大学时她在实验室白板上随手写的推导过程——自信、凌厉、偶尔在关键步骤后面画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把她所有的论文都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按发表时间排序,每一篇都标注了下载日期和阅读次数。最新的那篇后面写著“17”——不是因为他有强迫症,是因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在变强。每一篇都比上一篇更扎实、更锐利、更无懈可击。她的量子加密架构从理论验证走到实验室测试,从实验室测试走到原型系统,从原型系统走到商业化谈判。五年的时间,她从一个在实验室里熬夜跑数据的研究生成长为行业里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
而他错过了这一切。
程越关掉学术主页,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温以宁这五年在各种学术会议上的演讲录影、访谈片段、新闻报导。他知道她每次上台前会习惯性地摸一下左耳耳钉——那个动作很轻,不到一秒,但他在每一段影片里都看到了。
他还知道她发表第一篇顶刊论文那天在推特上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终于收敛了。”然后秒删。但他截图了。
他知道她申请到第一个专利的时候接受了一次采访,记者问她“作为女性在量子计算领域会不会有压力”,她说“量子比特不关心性别”。这句话后来被很多科技媒体引用,但他记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往左下方看了一眼——那是她撒谎时的下意识动作。她在乎压力,她只是不想承认。
他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隔著萤幕围观一个人的生活,却从不现身。但每次他打开这些文件的时候都会告诉自己:这不是偷窥,这是他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
手机响了。
萤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周珩”。他接了。
“你见到她了?”周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
“见到了。”
“怎么样?”
程越沉默了几秒。“她变了很多。”
“废话,五年了。她要是没变才奇怪。”周珩顿了一下,“我是问你怎么样。看到她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程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城市亮著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吵架、在睡觉。他住在这座城市最昂贵的酒店套房里,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她不想跟我合作。”他说。
“你预料到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留在这里。至少把这个项目做完。”程越的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条线,“她的量子加密系统有一个薄弱环节,如果不修补,迟早会被其他人发现。”
“所以你要帮她修?”
“不是帮她。是——”他停住了。
是什么?赎罪?补偿?证明自己这五年没有白费?还是只是一个借口,让自己有理由留在她身边?
他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不敢承认。
“算了,”周珩没追问,“有个事要告诉你。温以宁的量子加密项目被好几家公司盯上了,不只是你们。我听到消息,有人在打她核心技术的主意——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是窃取。”
程越的手指停在玻璃上。
“谁?”
“还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想在她完成专利布局之前拿到关键数据。她的实验室虽然有安全措施,但你知道的——学术机构的网路安全,说白了就是个筛子。”
“她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她这人你也清楚,技术上的天才,安全意识上的白痴。大学的时候她的电脑密码是你帮她设的,你忘了?”
程越没忘。她的密码是她生日加上他的名字首字母,他当时说太简单了,她说“谁会来偷我的论文啊”。后来他帮她改成了一个十六位的乱码,她把乱码抄在便利贴上贴在萤幕边框——这件事让他笑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会处理。”他说。
“你怎么处理?你又不在她的实验室——”
“我会想办法。”
周珩沉默了一会。“程越,我知道你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工作。但你要想清楚,五年前你选择离开,现在你想回来,这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你当年走的时候,她有多难过,你根本没看到。我看到了。她来找过你,你知道吗?你失踪的第三天,她跑到你们系办公室,问你有没有办离校手续。办事的老师说你前一天已经办完了。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一杯咖啡——是给你买的。她在那里站了半个小时,把那杯咖啡喝完了,然后走了。”
程越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呢?”他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她就没再找过你。她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工作上,一年发了三篇顶刊,拿了两个专利。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但我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在用工作把自己埋起来,这样就不用想你了。”
程越闭上眼睛。
他想像那个画面——她站在走廊里,手里端著一杯原本要给他的咖啡,一个人喝完,然后转身离开。走廊里应该有灯光,应该是日光灯,白色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光。她穿著什么衣服?应该是那件她最常穿的灰色连帽外套,袖口有点长,她习惯把手指缩在袖子里。她会不会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用力过大?她会不会在走出系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会永远不知道这些细节。因为他不在那里。
“周珩,”他说,“当年的事——”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理解你的选择,不代表我认同。”周珩打断他,“你要做的事很简单:要么现在去把话说清楚,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我现在就把当年的事告诉她。”
程越睁开眼睛。“你答应过我不说的。”
“我答应的是“除非你回来”。你现在回来了。”周珩的声音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她应该知道真相。不是因为你值得被原谅,是因为她有权利知道。”
程越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