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第 619 章

窗外的城市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机场——他坐在候机厅的塑胶椅上,手里攥著一张单程机票和一叠刚签好的合约。母亲的病危通知书在他口袋里,折了又折,纸边都磨毛了。

海外那家公司给的条件很简单:五年合约,竞业协议,期间不能回国,不能联系任何与前职业相关的人员,包括——他们特别标注了——学术圈的联系人。

他问过能不能延后入职。不能。能不能先请假处理家事。不能。合约上写得很清楚,签字当天生效,第二天就要飞过去。

他在机场坐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他给温以宁打了十七通电话,每一通都没人接——她在实验室,手机静音,他知道。他给她发了四十三条讯息,最后一条是“我在机场,有急事,你接电话”。没有回复。

登机广播响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站起来,删了她的号码、聊天记录、所有照片。然后他发了一条讯息:“我们分手吧。”

发完之后他把SIM卡拔出来,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他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方式。他甚至知道这是最糟糕的方式。但他当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切断所有联系——不给她追问的机会,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不给两个人一起沉下去的机会。

他以为这叫保护。

五年后的今天,坐在这间酒店房间里,面对周珩的质问,他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当年他告诉她真相,她会怎么做?

她会说“我等你”。她会说“钱的事一起想办法”。她会说“你以为我是那种需要你保护的人吗”。

她会说这些。然后他会留下来,母亲的病得不到最好的治疗,她的前途被他的债务拖累,两个人在出租屋里计算每个月的开支,看著她的同学一个个出国、发表、成名,而她只能在一所普通大学里做讲师。

这是他当年的计算结果。

但他现在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把所有的变量都设错了?他把“她的幸福”设为目标函数,把“他的离开”设为最优解,但他忘了问一个问题:她定义的幸福,和他定义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程越?”周珩在电话那头催促。

“先别告诉她。”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我不知道。”

“那就快点想。”周珩挂了电话。

程越把手机扔在床上,重新坐回电脑前。他打开温以宁的学术主页,看著页面最上方她的照片——一张标准的学者证件照,头发扎在脑后,表情严肃,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他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开始的笑。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一毫米,因为她左边有一颗虎牙,她觉得不好看,所以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左偏一下头。

这些细节他记了五年。

他打开邮件,给温以宁发了一条讯息:“我知道你没删那些论文。”

发完之后他盯著萤幕,等待。

他知道她会看到。他知道她会犹豫。他知道她会打三个字然后删掉、再打四个字然后删掉、最后什么也不回。

但他需要她知道一件事:这五年他不是不在。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手机萤幕亮了。

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温以宁。

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点开。

只有一个字。

“嗯。”

程越看著那个字,突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带著苦涩的笑。

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称呼,没有上下文。就像她现在的风格——简洁、冷静、不给任何多余的信息。但这一个字本身就是信息。

她回了。她可以忽略这封邮件,可以把它标为垃圾邮件,可以设置规则自动删除。但她回了。

“嗯”的意思是:我收到了。我看到了。我没有否认。

程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电脑,关掉灯。房间陷入黑暗。

他躺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听空调运转的声音。天花板上有消防感应器的红色指示灯,一明一灭,像一颗不会停下来的心脏。

他想像她现在在做什么。应该还在实验室,对著萤幕,试图用工作把自己埋起来。她会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回了那封邮件,气自己没有删掉那些论文,气自己在谈判桌上没有更强硬。

但她也没有关掉那个文件夹。

他知道她没有。就像他知道她每年在他生日那天会在服务器上跑一个量子随机数生成程序——这件事她以为没人知道,但她的服务器日志是公开的,他每个月都会看一次。

那些随机数没有任何规律,是真正的量子随机,不可预测、不可复制。但每年的同一天,同一个程序会被执行一次,然后停止。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但他愿意相信,那和他在论文致谢里写“W.Y.N.”是同一种心情。

一种不敢说出口的、只能用代码表达的心情。

程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著那条线,想起大学时她在实验室的白板上画的那条世界线——从大爆炸到热寂,从起点到终点,中间是无数个分岔和选择。

她说:“每个选择都是一次坍缩,你选了这个分支,其他的就永远关闭了。”

他当时说:“那万一选错了怎么办?”

她说:“量子力学不讨论对错。它只讨论概率。”

现在他躺在这间不属于他的房间里,想:如果人生可以像量子系统一样重新初始化,他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不会。因为他没有办法回到测量之前。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留在这里。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补偿,甚至不是为了重新开始。只是为了不再错过。

手机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

不是邮件,是周珩发来的一条讯息:“我查到了。想偷她技术的公司,下周会有行动。”

程越坐起来,打开电脑。

他需要一个理由留在她的实验室。不是为了合作,是为了保护。而她不会接受“保护”这个理由——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所以他需要用另一种方式。

他打开谈判方案的文件,删掉原有的“商业收购”框架,重新写了一份。新方案的核心不是购买她的专利授权,而是成立联合技术小组,由她主导,他辅助,共同完善量子加密系统的安全性。

她会拒绝。她一定会拒绝。

但他会让她无法拒绝——因为他会在方案里附上一份完整的薄弱环节分析报告,指出她的系统目前存在的三个安全漏洞,以及不修补这些漏洞可能导致的商业风险。

这是技术问题。不是感情问题。

而她从来不会对技术问题说不。

程越开始写报告,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渐稀疏,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他写了一整夜。

当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时候,他按下储存键,把档案命名为“合作方案_v2.0”。

然后他打开邮件,收件人输入“温以宁”。

他看了很久那个名字。

最后他关掉邮件,没有发送。他要等到谈判桌上再给她——当著她的面,看著她的眼睛,让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逃。

手机萤幕上,温以宁的那个“嗯”字还亮著。

他没有关掉那个对话框。

第二次谈判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温以宁做了两件事:第一,把程越提出的那个可能破解她系统的经典算法拆解了四个版本,确认了每一种攻击路径的可行性;第二,写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合作拒绝方案,里面列了十七条对方不可能接受的条件。

她很有信心。第十七条是“专利授权费提高三倍,且不包含任何技术转让”。

这种条件要是有人答应,那个人一定是疯了。

会议室还是同一间,座位还是同一个布局。温以宁今天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扎得比上次更紧,耳钉换成了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圆点。她看起来像一个准备上法庭的律师。

程越坐在对面,穿的是浅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他今天看起来比上次放松一些——或者说,他在假装放松。

“温博士,”对方CEO王总先开口,“上次谈判后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还是很希望能达成合作。不知道你这几天有没有重新考虑?”

“有。”温以宁把那份十二页的方案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我方的条件。如果贵方能够接受,我们可以继续谈。”

王总翻开方案,脸色从第一页开始变化。第一页是专利授权费提高三倍。第二页是授权年限从五年缩短为两年。第三页是禁止将技术用于某些特定领域。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她。

“温博士,这些条件——”

“我知道,很苛刻。”温以宁的表情没有任何歉意,“但我的专利是目前市面上唯一经过实验验证的量子加密方案,你们的算法需要我的系统才能变现。从经济学角度来说,这是卖方市场。”

王总看向程越。

程越接过方案,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每页大概停留十秒,翻页的时候手指很稳。

温以宁观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皱眉,没有咬嘴唇,没有那个抠键盘的动作。他看起来像在读一篇与自己无关的论文。

他翻到最后一页,阖上,放在桌上。

“可以。”

温以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些条件,我们都可以接受。”程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个技术参数,“但有两个补充。”

温以宁盯著他。“你说。”

“第一,授权费提高三倍没问题,但我们要的不是商用授权。我们要的是联合研发——你的量子系统和我们的经典算法深度整合,共同开发下一代加密架构。”

“我上次说了,不合作。”

“这是技术需求,不是商业选择。”程越打开自己的电脑,把萤幕转向她,“这是我这三天做的分析报告。你的量子加密系统在理论上非常完善,但在工程实现层面有三个薄弱环节。如果不修补,最多六个月,就会有其他团队发现同样的问题。”

萤幕上是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标题是《量子加密系统安全性分析与优化方案》。温以宁的目光扫过报告的结构——问题陈述、攻击路径模拟、风险评估、解决方案。每一部分都写得极其精确,引用数据全部来自她发表过的论文和她实验室的公开技术文档。

她快速读到第三页,停了。

第三页描述的那个薄弱环节,是她一直在研究但还没有找到完美解决方案的问题。她的系统目前用了一种近似方法来处理,她自己在内部的技术备忘录里标注过“这里需要进一步优化”。

而程越的报告里,针对这个问题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的雏形——用经典最优化算法来辅助量子态校准,理论上可以将误差率降低一个数量级。

温以宁看著那个方案,沉默了很久。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方案可行。她的专业判断告诉她这个方案非常聪明。她的自尊心告诉她这个方案不应该是程越提出来的。

她的情绪告诉她:不要答应。

“第二个补充呢?”她问。

“第二,”程越说,“联合研发的成果,专利归你。我们只要商用授权的优先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王总看了程越一眼,显然这个条件不是事先商量好的。但他没有反对——也许是因为他知道程越在技术问题上的判断比他准确,也许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温以宁没看出来的东西。

温以宁也看出来了。

程越不是在谈判。他在送分。

把专利归属权让给她,意味著他们公司在这个项目里没有任何核心资产,所有的技术成果都是她的。他们投入工程师、投入计算资源、投入时间,换来的只是一个“优先权”——连独家授权都不是。

这在商业上不合理。除非他的目标不是商业回报。

“温博士,”宋晚晴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温以宁站起来。“休息十分钟。”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宋晚晴关上门,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温姐,你必须答应。”

“为什么?”

“因为院长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宋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这个合作项目是上面点名要推的,量子计算和经典算法的融合是国家重点方向。如果我们拒绝,明年的实验室经费会被砍掉百分之三十。”

温以宁的手指在马克杯上停住了。

“你怎么不早说?”

“院长不让我告诉你。他说怕你有压力。”宋晚晴苦笑,“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百分之三十的经费,相当于我们明年做不了任何大规模实验。”

温以宁把马克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百分之三十。等于两个博士生名额,三台量子计算机的维护费,一整年的测试时间。她可以为了自己的情绪拒绝程越,但她不能为了自己的情绪让整个实验室停摆。

“而且,”宋晚晴补了一句,“他的技术方案确实很好。我看过那份报告的第三页,那个校准算法……如果实现了,我们的系统效率至少提升百分之四十。”

“你站哪边的?”

“站你这边的。但我也想站真理这边。”宋晚晴举起双手,“温姐,我知道你跟他有过节。但你想想——让他来我们的地盘,在你的眼皮底下工作,你随时可以盯著他,多好。”

温以宁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搞政治了?”

“跟你学的。”

她们回到会议室的时候,程越正在看手机。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温以宁脸上。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电脑。

“程顾问,”她说,“你的方案我看过了。技术上没有问题。”

程越没说话,等她继续。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温以宁看著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合作可以。但你来我的实验室工作,在我的地盘上。你的所有代码、所有数据、所有技术文档,都要经过我的审核才能对外提交。你不是合作伙伴,你是——外聘技术顾问。我说了算。”

她等著他拒绝。

任何一个有自尊的算法工程师都会拒绝。把自己的代码交给别人审核,意味著放弃技术自主权,意味著在每一个技术决策上都要听从另一个人的判断。程越在业内的地位不低,他不需要接受这种条件。

程越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肌肉运动。像是某个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试图突破表面的平静,但最终被按了回去。

“好。”他说。

温以宁等著后面的“但是”。没有。

“我说好。”程越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温博士。”

她看著那只手。

这次她握了。很短,不到两秒,指尖碰指尖,像两个带同种电荷的粒子一触即分。

“明天早上八点,”她说,“我的实验室。迟到一分钟,合作终止。”

“不会迟到。”

王总在旁边松了一口气,开始收拾文件。宋晚晴在温以宁身后比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温以宁没有看任何人。她关掉电脑,收好文件,走出会议室。脚步比上次稳,也比上次快。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拿出手机,打开日历。在明天早上八点的格子上打了三个字:

“他来了。”

她盯著这三个字看了五秒,删掉。换成“实验室检查”,保存。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风还是很大,但阳光比三天前好,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

她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条讯息,发送者程越。

“谢谢。”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辞,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解释。就像他说“好”的时候一样,干净、确定、不留余地。

温以宁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回。

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冷的,但她没有调高温度。她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高架的车流。

四十分钟。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她刚刚做了一个决定——让程越进入她的实验室,进入她的工作,进入她生活的核心地带。她用“经费”“技术”“监控”这些词来合理化这个决定,但她知道真正的原因不在这份清单上。

真正的原因是她想看到他。

不是隔著谈判桌,不是隔著萤幕和论文,是真实的、在眼前的、可以对话的、可以争论的、可以在他写代码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他手指怎么动的——程越。

她恨自己这么想。但她更恨的是,这个念头从他走进会议室的第一秒就存在了,只是她花了三天才承认。

车开进研究院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她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看著方向盘上的研究院标志——一个由线条组成的原子模型,电子绕著原子核旋转,轨道是圆的,完美的、封闭的、不会中断的圆。

她想起大学时程越跟她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月,她在实验室里跑一个程序,跑了八个小时还没收敛。她说“我不想等了”,他说“量子力学告诉我们,观测需要耐心”。

“如果一直不收敛呢?”她问。

“那就一直等。”

“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他看著她,说:“等你不算浪费时间。”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甜。现在她觉得这句话很重。

温以宁下车,走进电梯,按下八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实验室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萤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桌面上那个量子纠缠态的示意图——两个粒子被一条曲线连接。

她盯著那张图,突然想起程越今天在会议室里说“可以”的时候,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那不是笑。那是松了一口气。

他也在紧张。他也在等。他也怕她拒绝。

温以宁打开日历,把明天早上八点的格子上那三个字又打了回来:

“他来了。”

这次她没有删。

程越站在实验室门口的时候,温以宁正在改代码。

她没有抬头,但知道是他。脚步声不对——宋晚晴走路像跑,鞋跟敲地面节奏急促;其他研究员走路习惯性放轻,像怕打扰什么人。程越走路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时间间隔几乎相等,像一个被精确设定了时钟频率的步进马达。

“工位在那边。”她朝角落扬了扬下巴,眼睛没离开萤幕。

程越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角落里摆著一张崭新的办公桌,桌上整整齐齐放著一台电脑、一个显示器、一套键盘滑鼠。桌子旁边是一整面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的天空。桌子的左侧紧挨著温以宁的工位,两张桌子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臂。

“这是唯一的空位了。”宋晚晴从服务器机房探出头来,表情真诚得过头,“其他位置都有人。”

温以宁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唯一的空位。这句话在过去的三天里被宋晚晴重复了至少五次,每一次的语气都像在背台词。第一次说的时候温以宁没理,第二次说的时候她看了宋晚晴一眼,第三次说的时候宋晚晴已经把桌子买好了。

“坐吧。”温以宁说。

程越走过去,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打开电脑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适应什么。萤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面背景——系统默认的蓝色画面,没有任何个性化设置。

他转头看了一眼温以宁的萤幕。她的桌面背景是一张量子纠缠态的示意图,两个粒子被一条曲线连接,和她在研究院所有电脑上的背景一模一样。

程越收回视线,打开编译器。

前两个小时很安静。

温以宁在跑一组新的量子态制备数据,需要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参数。程越在读她实验室的技术文档,从系统架构到接口规范,逐页逐页地看,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宋晚晴在两人中间来回走了四趟,每次都要找一个理由——第一趟是倒水,第二趟是拿充电线,第三趟是问中午吃什么,第四趟是告诉温以宁“院办打电话来说下周有检查”。

第四趟的时候温以宁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话很多。”

“有吗?”宋晚晴站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

“没有。去忙你的。”

宋晚晴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服务器风扇的运转声、键盘敲击的声音——三种频率叠在一起,构成了温以宁最熟悉的背景噪音。但今天这个噪音里多了一个变量。程越敲键盘的声音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力度均匀,节奏稳定,空格键的声音比别的键稍微重一点,因为他习惯用右手大拇指敲空格,而他的右手大拇指比左手更有力。

她发现自己在听他的键盘声。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强行把注意力拉回萤幕上。萤幕上是一段量子态制备的代码,她写了三行,发现第三行有一个逻辑错误——她把相位校正的符号写反了。

这不可能。她写这种代码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

她把那三行删掉,重新写。这次对了。

“你的量子门定义用了标准库?”程越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温以宁没看他。“嗯。”

“如果换成自定义库,效率会高百分之十二左右。”

“我知道。但自定义库的兼容性有问题,上次测试的时候在第三层电路会报错。”

“报错是因为参数传递的方式不对。”程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把相位参数放在全域变量里,但自定义库要求的是局部变量。改一下调用方式就行了。”

温以宁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停在自己的萤幕上,手指还在键盘上。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一丝犹豫,像是这个答案在他脑子里存了很久,只等她问出来。

她沉默了三秒,把那段代码改了。

跑了一遍。

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一点八。

她没有说谢谢,程越也没有问结果。两个人继续写各自的代码,像刚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

但温以宁知道它发生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的萤幕,就像她一直在听他的键盘。两个人都在用一种自己不肯承认的方式关注对方,然后用“专业讨论”这个理由把它合理化。

中午的时候宋晚晴订了外卖,在实验室的休息区摆了一桌子。其他研究员围过来吃饭聊天,温以宁坐在角落里吃她的沙拉,程越坐在她对面吃一份简餐。

“程顾问,你以前在哪家公司啊?”一个研究员问。

“海外,一家小公司。”程越的回答很简短。

“做什么方向的?”

“算法优化。主要是经典计算那套。”

“那你为什么回国?”

程越的筷子停了一下。“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温以宁咬著一根生菜,没有抬头。她知道他在说谎——不是关于“家里的事”的部分,而是关于“处理完了”的部分。她从周珩那里知道,他的母亲三年前就走了。他说的“处理完了”,真正意思是“我终于可以回来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宿山行
连载中帝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