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指放上去。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干燥的。他的手指合起来,握住她的手。不是用力的握,是一种很轻的、刚好包住她整个手的握。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凉的,小的,蜷著的。他没有握紧,她也没有抽开。
柚子的尾巴停了。牠回头看他们,耳朵朝前转,舌头从嘴角露出一小截。牠看著他们的手,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站起来,往前走。绳子从温若手里滑出去,拖在地上,金属扣环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很轻的刮擦声。柚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们。尾巴摇了两下,又往前走。
他们跟在后面。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手里。两个人隔著半个拳头的距离,走在柚子的后面。夕阳在他们前面,路在他们脚下,枫香树的叶子在风里掉下来,一片,两片,三片。有一片落在裴砚的肩膀上,他没有发现。温若看到了,没有告诉他。她让那片叶子留在那里,红色的,在深蓝色的西装上,像一个很小的记号。
他们走回家。柚子先进门,回头看他们。温若站在门口,看著这个她住了三个月的家。沙发是新的,皮质的,深灰色。地毯没了,木头地板光秃秃的,柚子的爪印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空气清净机在角落转著,绿灯。猫在窗台上晒太阳,橘色的毛在夕阳下变成金色。茶几上有一本财经杂志和一只空杯子。电视柜旁边那个反扣的相框被翻过来了,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抱著一只金毛,笑得很开心。女人的脸和裴砚很像,但比他多了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温柔的,明亮的,像这扇窗户外面的夕阳。
她站在门口,看著这个家。三个月前,她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到的是安静,是空,是一个人和一只狗在同一个屋簷下各自活著。现在她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东西。她看到沙发上猫抓过的痕迹,看到地板上柚子的爪印,看到茶几上那本财经杂志旁边多了一本动物行为学的书。看到厨房流理台上两只杯子并排放著,看到玄关的鞋柜上两双室内拖一前一后,看到门口挂著两条牵引绳——一条红的,一条蓝的。蓝的那条是新的,金属扣环还很亮。
“这不像你的家。”
裴砚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握著她的手。他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猫,看到柚子,看到茶几上那本动物行为学的书。看到窗台上那盆她浇了三个月的桂花树,叶子还是黄的,但多了几片新绿。
“这是我们的家。”
她没说话。她站在门口,手在他手里,夕阳在她身后。猫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柚子趴在新沙发旁边,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空气清净机的绿灯闪了一下,茶几上的书页被风吹动,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她没有走。她跨过门槛,走进去。裴砚跟在后面,松开她的手,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很轻。她换了室内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猫从窗台跳下来,走过来,在她腿上卷成一个圆。她把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陷进橘色的毛里。猫的呼噜声从牠的身体传到她的手指,再从手指传到手腕。
裴砚坐在她旁边。不是单人椅,是沙发。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柚子从地上站起来,走过来,趴在他们面前。牠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了一半,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
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再从紫色变成深蓝。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很细的牵引绳。猫的呼噜声变小了,牠睡著了。柚子的尾巴不扫了,牠也睡著了。客厅很安静,只有空气清净机的嗡嗡声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温若靠在沙发上,手放在猫的背上。她的手指没有动,但她的掌心感觉到猫的呼吸,一下,一下,一下。她转头看裴砚。他靠在沙发上,眼睛闭著,呼吸很平稳。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伸直。他的领带还是歪的,袖扣没有戴,头发还是翘著。他睡著的样子比醒著的时候年轻,比醒著的时候放松。眉心那条很浅的竖纹不见了,嘴角没有往下的弧度。
她伸出手,把那片还留在他肩膀上的落叶拿下来。红色的,枫香树的叶子,五个角,边缘有点卷。她放在茶几上,压在那本动物行为学的书下面。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醒。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看他的眉毛,看他的鼻梁,看他下巴中间那条很浅的凹陷。看他衬衫领口解开的那颗扣子,看他手腕内侧已经消失的红痕。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很硬,掌心有薄薄的茧。那只手刚才握过她的手。那只手在急诊室握著她的手一整夜。那只手把地毯拆到凌晨两点。那只手在签约的时候握笔发抖。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放在猫的背上,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空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等著。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他醒来,可能是等猫翻身,可能是等窗外的路灯熄灭。可能是等一个她从来不敢等的东西。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猫在她腿上睡著,柚子在她面前睡著,裴砚在她旁边睡著。客厅很安静。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裴砚的手动了。不是握拳,不是摸袖扣。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伸过来,放在她的手上。手心贴著手心,手指交错。温热的,干燥的,稳定的。她没有抽开。她的手在他的手下面,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他的手指合起来,握住她的手。这次比刚才紧一点。不是怕她跑掉的那种紧,是“我在这里”的那种紧。
她闭上眼睛。猫的呼噜声从她的手指传到他的手心,从他的手心传到他的手腕,从他的手腕传到他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透过一只猫的身体,连在一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频率,不知道那是什么节奏。她只知道那很慢,很稳,和柚子的尾巴扫在地板上的速度一样。
她在他的手心里,把手指伸直。一根一根地,慢慢地,从蜷缩变成摊开。她的掌心贴著他的掌心,中间没有缝隙。他的手指还是握著她的,没有松开。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裂痕。窗帘缝隙里的光落在地板上,橘黄色的,像一条很细的牵引绳。她看著那条光,想到三个月前,她站在这个家的玄关,手在抖。现在她的手不抖了。它在另一只手里面,温热的,安全的。
她没有抽开。她也没有说“这不只是合约了”。她不需要说。她的手在他的手里,他的手在她的手上。猫在她腿上,柚子在她面前,他在她旁边。窗外有车声,很远,很小。空气清净机的绿灯闪了一下,茶几上的书页又被风吹动,翻到另一页,停下来。
她闭上眼睛。呼吸变慢了。心跳也变慢了。她的手在他的手里,慢慢变热,从指尖开始,沿著手指往上走,走到掌心,走到手腕,走到手臂,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她感觉到那个温度在她的身体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她没有把它赶走。她让它留在那里。
裴砚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把她的手指从弯曲变成伸直。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整理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放直,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之间。十指交扣。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错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在泥土底下缠绕,看不到,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没有睁开眼睛。她把头靠在沙发上,靠在他的肩膀旁边。不是靠上去,是移过去,移到他肩膀的位置,把头放在那里。他的肩膀比她想像的硬,比她想像的宽。她的头发碰到他的脖子,他没有躲。他的呼吸在她的头顶上方,很平稳,很慢。她听到他的心跳。不是透过手,是透过肩膀,透过骨头,透过皮肤。咚,咚,咚。很慢,很稳。和柚子的尾巴扫在地板上的速度一样。
她闭著眼睛,听著那个声音。听著听著,她睡著了。在沙发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手在他的手里,猫在她的腿上,柚子在她面前。窗外的路灯还亮著,枫香树的叶子在风里掉下来,一片,两片,三片。有一片落在窗台上,红色的,五个角,边缘有点卷。它在那里,和其他叶子一起,等著明天的风把它吹走,或者等著明天的太阳把它晒干。它在那里。
两年后的那个秋天,家里的玄关多了好几双鞋。温若的帆布鞋,裴砚的皮鞋,小孩的雨鞋——小孩不是他们的,是邻居的女儿,每天放学后会跑来喂兔子。兔子是一年前在门口发现的,装在一个纸箱里,纸箱上写著“请照顾我”。裴砚把纸箱搬进来的时候温若正好从楼上下来,她看著那只兔子,兔子看著她。她说:“你又在门口捡东西。”他说:“纸箱上写请照顾我。”她说:“你每次都这样。”但他已经在阳台搭笼子了。
兔子之后是第二只猫。橘色的那只还在,胖了很多,喜欢躺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末端微微卷曲。第二只猫是黑色的,在宠物店领养的,因为温若说第一只猫需要一个伴。裴砚说猫不需要伴。她说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回答。三天后他带回一只黑色的猫,说宠物店的人说这只猫和第一只猫同一个生日。她不知道他怎么查到的,她也没有问。
第三个鱼缸出现的时候温若已经不问了。她只问要放哪里。裴砚说客厅。她说客厅已经有两个了。他说那就放书房。她把鱼缸搬上楼的时候,里面的鱼游来游去,红色的,很小,在水草之间穿来穿去。她看著那些鱼,想到一个句子——他在学怎么照顾活的东西。她没有把这个句子说出来。她只是把鱼缸放在书房的窗边,让阳光可以照进来。
过敏是在第一年的冬天好的。不是突然好的,是慢慢好的。从一天吃两颗药变成一颗,从一颗变成半颗,从半颗变成想起的时候才吃。有一天她在给猫梳毛的时候打了个喷嚏,然后就没有了。没有第二个,没有第三个,没有眼睛红肿,没有喘不过气。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握著梳子,猫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她等著第二个喷嚏。等了很久,没有来。裴砚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她站在那里。
“怎么了?”
“我没打喷嚏。”
“妳打了。一个。”
“只有一个。”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两个人都没说话。然后他走回书房,关上门。她听到他在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他说的是“终于”。
后来程嘉敏告诉她,抗过敏药吃一整年这件事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裴砚每天早上把药放在她的咖啡杯旁边,放了整整一年。出差的时候会在前一天晚上把药包好,贴上便利贴,写著日期和时间。有一次他忘了,从饭店打电话回来,说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蓝色的那盒,吃一颗。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是蓝色的。他没回答。她打开抽屉,看到那盒药,蓝色的,旁边放著一杯水,水是早上倒的,已经凉了。
小孩跑进来的时候温若正在喂兔子。小女孩叫糖糖,五岁,住对面,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跑来按门铃。温若帮她开门的时候她会说“我来了”,然后冲进阳台,蹲在兔子笼前面,把胡萝卜塞进笼子缝里。兔子不吃胡萝卜,只吃饲料和干草,但糖糖每天还是带胡萝卜来。温若没有告诉她兔子不吃胡萝卜。她把那些胡萝卜收在冰箱里,周末煮汤。
糖糖蹲在兔子笼前面,手里握著一根胡萝卜,兔子在笼子角落睡觉。
“温阿姨,妳和裴叔叔怎么认识的?”
温若正在洗菜。她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厨房窗户外面的阳台上,柚子正趴在那里晒太阳。两年过去了,柚子老了很多。毛还是金色的,但脸上多了很多白毛,眼睛周围一圈都是白的。牠走得慢了,跳不上沙发了,有时候会在某个地方趴很久,久到温若会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牠的背上,确认牠还在呼吸。
“因为一只狗。”
“什么狗?”
“一只金毛。叫柚子。”
“牠在哪里?”
温若看著阳台。柚子趴在那里,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阳光照在牠身上,把牠的毛照得很亮。牠的呼吸很平稳,肚子一下一下地起伏。
“在那里。”
糖糖转头看阳台,看了很久。兔子在她手里啃胡萝卜,发出很细小的卡滋卡滋声。
“牠好老。”
“嗯。”
“牠会去汪星吗?”
温若没有回答。她走过去,蹲在糖糖旁边,帮她把胡萝卜换成饲料。兔子凑过来,鼻子动得很快。糖糖把饲料倒在手心里,兔子舔她的手,她笑了。
那天晚上,裴砚在书房整理东西。温若经过的时候门开著,他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著纸箱和文件。他手里拿著一张照片,没有放回去,也没有翻到下一张。他坐在那里,看著那张照片,像一个人在看一面很久没照过的镜子。
温若走进去,坐在他旁边。她没有看照片,她看著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很硬,掌心有薄薄的茧。那只手现在握著一张照片,照片的边角有点卷,颜色有点褪。她靠过去,肩膀靠在他的肩膀上。
照片里是柚子。年轻的柚子,毛是深金色的,脸上没有白毛,眼睛很亮。牠站在一片草地上,嘴里叼著一条牵引绳,红色的,金属扣环在阳光下反光。牠看著镜头,尾巴模糊了——因为摇得太快,照片拍不清楚。
“想牠了?”
裴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字迹是女性的,笔画圆润,但每个字的收尾都很用力。裴曦的字。写的是“柚子,一岁。最喜欢牵引绳,因为牵了就可以出门。”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养牠,就不会认识妳。”
温若把照片从他手里拿过来,翻到正面。柚子的眼睛看著镜头,深棕色的,湿润。她看著那双眼睛,想到牠第一次把牵引绳放在她脚边的样子。想到牠把头搁在她膝盖上的重量。想到牠趴在急诊室床边,尾巴轻轻扫地面的声音。
“你当初没养牠,是牠养你。”
他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她看著照片。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微微瞇起来,眉心那条竖纹不见了,嘴唇往两边拉开,露出上排牙齿。那是她见过他最放松的表情。她看著他的笑,想到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楼梯上,脸上没有表情,所有的表情都被收走了。现在那些表情回来了。它们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嘴角,在他手指的每一个动作里。他会笑了。他会皱眉了。他会在她过敏的时候紧张,会在她哭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会在她说“我有你”的时候手停在半空。他变成了一个有表情的人。
她把照片放回他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书房的窗户对著后院。后院和两年前不一样了。草坪不再是光秃秃的,边缘多了一棵桂花树——不是原来那棵,原来那棵死了,他们又种了一棵。桂花树旁边有一个狗屋,柚子的狗屋,但柚子现在很少进去。牠喜欢趴在院子中间,晒太阳。狗屋旁边有一个小木牌,上面写著“柚子之家”,是糖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很认真。
院子里有一只小狗。黄色的,米克斯,三个月大。昨天领回来的。牠在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跌倒,站起来,继续转。牠的尾巴很短,卷成一个圆,像一个装了弹簧的玩具。牠转著转著,突然停下来,看著窗户,看著温若。牠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湿润,和很多年前的那双眼睛一样。
她站在窗边,看著那只小狗。小狗跌倒,站起来,继续转。笨拙的,认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很开心的。像很多年前的柚子。像很多年前的很多人。
裴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肩膀碰到她的肩膀,温热的。窗外的小狗终于停下来,趴在地上,喘著气,舌头伸得很长。牠的眼睛还看著窗户,看著他们。
“你变了。”
“哪里?”
她没有回答。他也不再问。有些事情,不用说。她不需要说他哪里变了。他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他变了。从一个不会摸狗的人变成一个会在狗碗旁边放糖的人。从一个不会留人的人变成一个说“我等妳”的人。从一个把所有表情都收走的人变成一个会笑的人。他变了。她知道,他知道。狗也知道。
第二天早上,温若被阳光照醒。窗帘没有拉好,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的脸上。她瞇著眼睛,看著那条光。金色的,很亮,里面的灰尘在飘,很慢,像很多只很小的手在挥。
她转头看旁边。裴砚还在睡。他的头发比平时乱,额前一撮翘起来,和两年前在急诊室的时候一样。他的嘴唇闭著,呼吸很平稳,胸腔的起伏很慢。她的手在他的手旁边,两只手之间隔了大概五公分。她没有移过去,也没有收回来。她看著那五公分的距离,想到两年前他们之间隔的是一条走廊和一扇门。现在只隔了五公分。也许明天会变成三公分。也许后天会碰到一起。也许不会。没关系。她在这里,他在这里。这就够了。
她下楼的时候柚子已经醒了。牠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看到温若,尾巴摇了两下。牠现在摇尾巴的动作比以前小很多,只是末梢微微翘起来,动一动。但牠的眼睛还是一样的,深棕色的,湿润,看著她的时候像在问一个牠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蹲下来,手放在柚子的头上。毛还是软的,但比以前薄了。头骨的形状比以前明显,眉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她的手指从眉心滑到后脑勺,再从后脑勺回到眉心。柚子的眼睛闭了一半,尾巴又摇了两下。
“早。”
柚子没有回答。牠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温热的,有重量的。和两年前一样。
她坐在地上,背靠著沙发,柚子的头在她的膝盖上。猫从楼上下来,橘色的那只,跳上沙发扶手,趴在那里,尾巴垂下来。黑色的那只跟在后面,跳上沙发的另一边,卷成一个圆。兔子在阳台的笼子里吃饲料,发出很细小的卡滋卡滋声。鱼缸里的鱼在游,红色的,很小,在水草之间穿来穿去。
裴砚从楼上下来。他穿著家居服,头发还是乱的,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咖啡,走到客厅,站在她面前。他低头看著她,她抬头看著他。柚子在中间,头在她的膝盖上,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
“早餐想吃什么?”
“都可以。”
“吐司?”
“好。”
他走回厨房。她听到冰箱开关的声音,听到平底锅放在炉台上的声音,听到奶油在锅底融化的声音。滋滋的,很小,很规律。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放在柚子的头上,听著那些声音。柚子在她的膝盖上,猫在沙发上,兔子在阳台,鱼在鱼缸里。他在厨房。
她把柚子的头从膝盖上移开,站起来,走进厨房。裴砚站在炉台前面,手里握著锅铲,吐司在锅里煎著,边缘已经变成金黄色。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来。”
“不用。快好了。”
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著他把吐司翻面,金黄色的,比她自己煎的漂亮。他把吐司放在盘子里,淋了一点蜂蜜。蜂蜜从瓶口流出来的时候很慢,在吐司表面形成一条透明的、浅琥珀色的线。他把盘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手指碰到盘子的边缘,他的手指在另一边。两根手指,隔著一个盘子的距离。和两年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没有说谢谢。她端著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他端著自己的咖啡坐在对面。两个人隔了一张桌子。柚子在桌下趴著,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猫跳上餐桌,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旁边。他的手放在那里,手指伸直,指甲剪得很短。
她看著那只手。想到两年前,这只手在签约的时候握笔发抖。想到它把地毯拆到凌晨两点。想到它在急诊室握著她的手一整夜。想到它伸在她面前,手心朝上,说“那就不要假装”。想到它在她睡著的时候还握著她。想到它现在放在阳光里,手指伸直,等她吃完早餐。
她吃完吐司,把盘子放进水槽。走回餐桌的时候,他还在喝咖啡。她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抬头看她。她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他的手从咖啡杯上移开,放在她的手上。手心贴著手背,温热的。
柚子从桌下站起来,走到玄关,坐在门口。牠看著那两条牵引绳挂在墙上——一条旧的,红色的,编织的纹路已经磨平了,金属扣环上有浅浅的锈迹。一条新的,蓝色的,金属扣环还很亮。牠看著那两条绳子,尾巴摇了两下。
温若走过去,把新的那条取下来。她打开门,小狗从院子里跑进来,尾巴摇得很快,整只狗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她蹲下来,把绳子扣好。小狗舔她的手,舌头是湿的,热的。她站起来,牵著小狗走出门。
裴砚站在门口。他换了鞋,运动鞋,浅灰色的。他没有带手机。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遛狗?”
“好。”
他走出来,关上门。小狗走在前面,绳子不紧不绷。牠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们,尾巴摇著,舌头从嘴角露出一小截。牠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湿润,瞳孔里映著天空的颜色。
他们走在社区的路上。两旁的枫香树叶子红了,不是全红,是绿里透著红,红里透著黄。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掉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小狗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们。牠的脚步声均匀地落在路面上,啪哒,啪哒,啪哒。温若走在左边,裴砚走在右边。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红色的落叶上,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珠子。
小狗在一棵树下停下来,坐著,回头看他们。牠的舌头伸出来,喘著气,眼睛很亮。夕阳在他们面前,橙红色的,很大,挂在路的尽头。光线穿过枫香树的叶子,在他们身上投下红色和黄色的光斑。
温若停下来。她站在小狗旁边,手里握著绳子。裴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她看著路的尽头,看著夕阳,看著那些红色的落叶在风里打转。她想到两年前,她站在这条路上,手在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现在她知道。她在这里,和这只狗,和这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她没有在等什么,也没有在逃什么。她只是在这里。
裴砚伸出手。不是要牵手,是像训练柚子时那样,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等待。她低头看著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很硬,掌心有薄薄的茧。她把手指放上去。他握住了。小狗站起来,往前走。绳子从她手里滑出去,拖在地上,金属扣环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很轻的刮擦声。小狗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们。尾巴摇了两下,又往前走。
他们跟在后面。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手里。两个人隔著半个拳头的距离,走在小狗的后面。夕阳在他们前面,路在他们脚下,枫香树的叶子在风里掉下来,一片,两片,三片。有一片落在温若的肩膀上,裴砚看到了,伸手拿下来。他把叶子放在她的手心里,红色的,五个角,边缘有点卷。她看著那片叶子,笑了。他也笑了。
他们走回家。小狗先进门,回头看他们。温若站在门口,看著这个家。玄关的鞋柜上摆著很多双鞋,墙上挂著两条牵引绳,一条旧的,一条新的。客厅里猫在沙发上睡觉,兔子在阳台吃饲料,鱼缸里的鱼在游。柚子趴在地上,看到他们回来,尾巴摇了两下。
她站在门口,裴砚站在她旁边。他的手还握著她的手。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玄关的地板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靠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
她跨过门槛,走进去。他跟在后面,松开她的手,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很轻。她换了室内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猫跳下来,在她腿上卷成一个圆。她把放在猫的背上,手指陷进橘色的毛里。猫的呼噜声从牠的身体传到她的手指,再从手指传到手腕。
裴砚坐在她旁边。小狗跑过来,趴在他们面前,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了一半,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柚子趴在小狗旁边,两只狗靠在一起,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毛是浅金色的,脸上有白毛。小的毛是深黄色的,脸很圆。牠们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一个慢一点,一个快一点,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歌同时在放。
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再从紫色变成深蓝。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很细的牵引绳。温若靠在沙发上,头靠在裴砚的肩膀上。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十指交扣。猫在她腿上打呼噜,狗在她面前睡觉,鱼在鱼缸里游。他在她旁边。
日子继续。爱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