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第 585 章

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像空了很久的杯子,终于被人倒满了水,刚好到杯沿,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但就是没溢。刚刚好。

她点头。

“好。”她说。

他看着她,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是很轻的、很安心的、像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

窗外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周过得很平静。

周一到周三,沈云舒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绕去七楼拿早餐。季时序换着花样买,周一是饭团,周二是三明治,周三是蛋饼配豆浆。两个人坐在他的工位旁边吃完,然后她上九楼,他继续处理工单。

中午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各忙各的。下班如果都不加班,就一起走到地铁站,在路口分开。赵小倩每天用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眼神看她,但很识趣地没追问细节。

周四下午,沈云舒在整理电脑文件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想给季时序看那些邮件。之前都是截图发给他,但原邮件一直存在她的邮箱里。她想着可以让他登录她的账号,从头到尾看一遍,也许他能发现什么之前忽略的东西。

她打开邮箱,点开那个命名为“01”的文件夹。

空的。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网络问题,刷新了一下页面。还是空的。又刷新了一次,还是空的。

她退出邮箱,重新登录,再点开那个文件夹。

空的。

三封邮件,一封都不剩。收件箱里没有,垃圾箱里没有,已发送里没有。她用搜索功能搜了发件人“季时序”,搜了关键词“平行宇宙”“另一个宇宙”“基因检测”,什么都搜不到。

那些邮件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沈云舒坐在电脑前,手指按在鼠标上,没动。

“怎么了?”赵小倩从旁边探过头来。

“没什么。”

她又搜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打开手机邮箱,登录,检查。同样,空的。她翻到截图相册,那些截图还在。三张,整整齐齐地排在相册里。但原邮件不见了。

她拿起手机,给季时序发消息:你那边还存着那些邮件的截图吗?

季时序秒回:存着。怎么了?

她:我邮箱里的原邮件全部消失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季时序:全部?

她:三封都没了。

季时序:我来看看。

十分钟后,季时序出现在九楼。他走到她工位旁边,弯下腰,她让开位置让他看屏幕。他重新搜了一遍,用不同的关键词,不同的筛选条件,什么都没有。

“你删过邮件吗?”他问。

“从来没有。”她想了想,“上周整理文件夹的时候还在。我还点开看过。”

“什么时候?”

“上周三还是周四。”

季时序直起身,皱了皱眉。“可能是系统清理了。有些邮件服务器会自动清理缓存数据,尤其是那些时间戳异常的。”

“但那三封邮件我存了文件夹,不会自动清理。”

他沉默了一下。“我找IT部问问。”

他打了IT部的电话,转了两道,最后接通了一个人。沈云舒在旁边听着,他只说了几句就挂了。

“怎么说?”

“他们说昨天的服务器维护清理了一批异常数据,包括时间戳错乱的邮件记录。”他看着她,“无法恢复。”

“无法恢复?”

“嗯。说是物理删除,找不回来了。”

沈云舒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文件夹。名字还在,“01”,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那就算了。”她说,语气尽量平静。

季时序看着她,没说话。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沈云舒开会、回邮件、处理申诉,一切正常。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屏幕右上角的邮箱图标。每次有新邮件提醒,她都会点开看一眼,然后关掉。

四点半的时候她起身去倒水,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外。七楼的灯亮着,她看不见季时序,但知道他在那里。

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些邮件真的存在过吗?三封来自未来的邮件,内容精准对应她正在经历的事。她截了图,存了文件夹,甚至打印出来过。但现在原邮件没了,只剩截图。截图可以被伪造,可以被修改,可以是一个人的幻觉。

她想起陈默说的话:“人类的记忆不可靠。大脑很擅长把见过的东西伪装成新东西。”

如果那些邮件从来都不是真的呢?如果真的是她记错了,看错了,想多了呢?

她端着空杯子回到工位,坐下来,盯着屏幕。

五点,季时序发来消息:下班后别走,我去找你。

她回:好。

六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赵小倩问她走不走,她说还有事,赵小倩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走了。

六点十分,季时序来了。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面对着电脑屏幕。

“还在想邮件的事?”他问。

她点头。

“我给你看个东西。”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那三封邮件的截图,和她的截图一模一样。他一张一张划给她看。

“第一封,工单退回那天晚上。第二封,团建第二天。第三封,你查基因检测机构那天。”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每封我都存了。”

她看着那些截图,看了很久。

“季时序,”她说,“你还记得那些邮件的内容吗?”

“记得。”他说,“第一封是‘在另一个宇宙,我绝对不会这么和你说话’。第二封是歌名,《Parallel Hearts》。第三封是基因检测机构和档案馆的查询方式。”

“一个字都不差?”

“一个字都不差。”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背下来了?”

“没背,”他说,“但看过很多遍。每次觉得那些邮件可能是假的的时候,就翻出来看一遍。”

她转头看他。“你也怀疑过?”

“当然。”他说,“我不是那种看到什么都信的人。”

“那你为什么最后信了?”

他想了想。“不是因为邮件本身。是因为邮件的内容。那些内容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可能是巧合。你想想,第一次,工单被退回,你说我态度不好,邮件就来了,说另一个宇宙的我会道歉。第二次,团建,我给了你耳机,歌名就推送给你。第三次,你偷偷查身世,邮件就给了你详细的方案。”

他看着她。

“如果这些是巧合,那我们的相遇也是巧合,我们的对话也是巧合,所有的一切都是巧合。但如果一切都是巧合,”他顿了一下,“那你现在坐在这里,我坐在你旁边,也是巧合。”

她没说话。

“你可以不信那些邮件,”他说,“但你不能不信你感受到的东西。”

沈云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微微闪烁,像呼吸一样。

“我有时候觉得,”她说,“那些邮件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因为太想相信点什么了,所以大脑编造了这些。”

“那你觉得,”他问,“我现在是真实的吗?”

她转头看他。

“你感受一下,”他说,“我站在你面前,是真的吗?”

她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很清晰,眼睛,鼻子,嘴唇。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皮肤是温的,指尖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真的。”她说。

他笑了。“那就够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吧,送你回家。”

她站起来,拿包,关电脑。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电梯来了,他们进去,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电梯壁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着,肩膀离得很近。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就够了。”

但她从他说这句话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犹豫,不是怀疑,是一种更深的、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她也想知道真相。不是因为不信他,是因为她也想确认,那些让她心动的瞬间,不是代码的产物,不是系统的bug,不是大脑的自我欺骗。是真的。

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季时序走在她的左边,替她挡着风。

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季时序。”

“嗯?”

“那些邮件,”她说,“你不想知道它们到底是怎么来的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想。”他说,“但查不到。陈默说是数据残留,IT部说是服务器清理。所有的痕迹都没了。”

“那如果我们再去找陈默呢?”她问,“这次不问邮件,问服务器。问那家被收购的德国公司,问他们的系统到底留了什么后门。”

他看着她,目光变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点调侃的目光,是认真的、专注的、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想查?”他问。

“想。”她说,“我想知道真相。”

他沉默了很久。地铁站入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他侧身挡了一下,帮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好。”他说,“明天去找陈默。这次问清楚。”

她点头。

“走吧,先送你回家。”他说。

她转身往地铁站里走,他跟在她旁边。下楼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认真。

她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明天会有答案。不管答案是什么,至少是真相。

但还有一个更小的声音,藏在很深的地方,在说:如果真相是那些邮件真的是假的呢?

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

周五下班前,沈云舒给季时序发了一条消息:现在去?

季时序回:现在。

两个人几乎同时走出各自的办公区,在电梯口碰面。季时序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昨晚没睡好,遮瑕盖住了黑眼圈,但盖不住眼睛里的疲惫。

“紧张?”他问。

“还好。”

电梯来了,他们进去。沈云舒按了三楼,门关上。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谁都没说话,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拨弄包带的边缘,拨得那根线头都快散了。

三楼到了。走廊还是那样,灯管一明一灭,尽头那扇门上还贴着那张手写的纸条:非请勿入。季时序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一次。

“进来。”

陈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和上次一样平,没有任何起伏。

推开门,里面的样子没变。三面墙的显示器,密密麻麻的线缆,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和机器散热的热气。陈默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桶泡面,盖子刚掀开,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泡面。

“又来了。”

“嗯。”季时序走进去,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沈云舒站在旁边,没坐。

“什么事?”陈默拿起叉子,搅了搅面。

季时序看了沈云舒一眼,她点了点头。

“那些邮件,”季时序说,“我们想知道真相。”

陈默搅面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沈云舒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继续搅,像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真相?”

“你知道我们问的是什么。”季时序的声音很平,但有一种不容回避的确定,“不是数据残留,不是时间戳错乱。是真正的真相。”

陈默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云舒觉得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话了。

“那些邮件,”他说,“是我让它们出现的。”

沈云舒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季时序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默转回去面对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左边的显示器亮起来,切到一个她没见过的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中间有几个红色的标记在闪。

“去年收购的那家德国公司,”他说,“他们的系统里有一套AI程序。不是普通的邮件系统,是一套员工行为预测模型。它会根据用户的操作习惯、搜索记录、邮件往来,预测用户接下来可能需要什么信息,然后自动生成邮件草稿。”

他敲了一下回车,屏幕上跳出一段代码。

“收购的时候,这套程序本来应该被卸载。但我留下来了。”

“为什么?”季时序问。

陈默沉默了一下。“因为写得很好。那套程序的算法很先进,比我们现在的系统领先至少三年。我舍不得删。”

他转过来看着他们。

“我没关掉它。它一直在后台运行,学习你们的行为数据,预测你们的需求,生成邮件。那些邮件不是来自未来,是来自算法。它太了解你们了,了解到了能预测你们下一步会做什么、需要什么。”

沈云舒站在那里,手指松开了包带,又攥紧。

“所以,”她的声音有点哑,“那些邮件,都是算法生成的?”

“是。”

“那首歌呢?那个推送?”

“也是算法。”陈默说,“它分析了你的音乐偏好、播放记录、甚至你在社交平台上点赞的内容,推算出你最可能被哪首歌打动。”

“基因检测机构的推荐呢?”

“你搜索过相关关键词。它在后台捕捉到了,然后生成了一个看起来最可信的方案。”

沈云舒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突然掉下去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那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下沉。

“所以,”她听见自己在说,“一切都是算法?”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是。”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泡面要凉了。

“抱歉,”他说,“我没想到会影响到你们。”

沈云舒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串红色的标记一闪一闪。那些标记代表什么?代表她收到的每一封邮件?代表她每一个心动的瞬间?代表她在烛光里看着他的侧脸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感觉?

都是代码。

都是预测。

都是算法。

她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经过那堆线缆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扶了一下墙,继续走。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身后有脚步声。

“沈云舒。”

季时序的声音。她没停,继续往电梯走。

“沈云舒,等一下。”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在更高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盯着那个数字,看着它从八跳到七,从七跳到六。

季时序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拉她。

电梯到了,门开。她走进去,他也跟着走进去。门关上。

“沈云舒。”

“别说话。”她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脸色很白,“让我想一下。”

他不说话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全乱了。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空气很冷,吸进去的时候鼻腔发疼。

季时序站在她旁边,离她一步远。

“你想说什么?”她问,没看他。

“想说你还好吗。”

“不好。”

他沉默了一下。“我也是。”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风里,外套没拉,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能看到他下颌绷着的那条线。

“那些邮件,”她说,“那些让我们——”

“我知道。”

“如果那些邮件是假的,那我们——”

“沈云舒。”他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那些邮件是假的。但我们不是。”

她看着他,没说话。

“邮件是算法生成的,”他说,“但邮件里的内容呢?第一封,另一个宇宙的我道歉。第二封,平行之心。第三封,帮你查身世的方法。算法可以预测行为,但它预测不了——”

他顿住了。

“预测不了什么?”

“预测不了为什么我看到那些邮件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但她听清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那种温柔的、安慰人的表情。是一种很认真的、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表情。

“季时序,”她说,“我现在很乱。”

“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我知道。”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他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点头。

“好。”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她转回头,继续走。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门边,脸朝着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黑色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盯着那片黑色,脑子里全是陈默说的话。

“是算法。”

“它太了解你了。”

“预测你的需求。”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那些邮件的截图——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她曾经觉得那些邮件是某种证明,证明她和季时序之间存在某种超越科学的东西。现在知道了,那不是超越科学,那就是科学。是代码,是数据,是算法。

但他说的话也在脑子里转。

“那些邮件是假的,但我们不是。”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头发乱了,脸色不好,嘴唇有点干。她看着那个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她换了鞋,没开灯,就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坐着。手机亮了两次,她没看。第三次亮的时候她拿起来。

季时序:到家了吗?

她没回。

季时序: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但不管你想多久,我都在。

她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那些画面。他把早餐放在桌上的样子,烛光里他侧脸的轮廓,楼梯间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样子,舞池里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睛被蓝光照亮的那一瞬间。

那些是真的吗?

还是因为那些邮件让她相信了什么,所以她的大脑自动补全了所有的感觉?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手机又亮了。她没看。

周一一早,沈云舒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没去七楼,直接上了九楼,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赵小倩来的时候她已经处理完了七封邮件。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赵小倩放下包,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又没睡好?”

“睡了。”

“骗人。你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

沈云舒没接话,继续看屏幕。八点半的时候,手机亮了。季时序的消息:早餐在你这层茶水间,我放那儿了。她看了一眼,没回,也没去拿。

九点,季时序又发了一条:没吃?她没回。

十点,赵小倩从茶水间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咦,茶水间有份早餐,谁放的?”沈云舒低头看文件,没抬头。赵小倩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她,没说话,把纸袋放在了她桌上。

沈云舒把纸袋推到一边。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也没有下楼。赵小倩问她要不要带饭,她说不饿。赵小倩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自己去了。

下午两点,季时序的消息又来了:下班后我们谈谈。她看了三秒,按掉屏幕。

四点,赵小倩从外面回来,表情有点奇怪:“那个……季时序在电梯口,好像是在等你。”

沈云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让他等吧。”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他?”

“没有不理。”

赵小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没再问。

五点,沈云舒收拾包,从安全通道的楼梯下楼。走到七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听见楼梯间外面有人走过的声音,站了几秒,继续往下走。出大楼的时候她从侧门出去的,绕了一大圈才到地铁站。

到家后她打开手机,季时序的消息有一条:你去哪了?我在一楼等了半小时。

她没回。

周二,早餐又出现在九楼茶水间。沈云舒没拿。中午,赵小倩说季时序在楼下食堂,问她要不去一起吃饭。她说不了。下午,季时序来九楼找她,她远远看见他从电梯里出来,拿起笔记本躲进了会议室。

关上门,她坐在会议桌的最里面,面对着白板,手里攥着笔。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她不知道是不是他。

周三,赵小倩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在躲什么?”午休时间,赵小倩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声音压低了但语气很冲,“他已经连着三天来给你送早餐了,你一次都没拿。昨天他在一楼等到八点,你今天又躲进会议室。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沈云舒盯着屏幕。“没什么。”

“没什么?你当我瞎?”赵小倩指着她的脸,“你这一周瘦了多少?你照过镜子吗?”

“我没事。”

“沈云舒!”赵小倩的声音高了,旁边几个同事看过来,她又压低,“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那个男的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到公司,买好早餐放在你楼下,然后发消息告诉你。你一条都不回。他来找你,你躲。他打电话,你不接。你到底想怎样?”

沈云舒没说话。

“是不是他做了什么?”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沈云舒沉默了很久。茶水间的方向传来笑声,有人在接水,杯子碰到饮水机的声音。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些让我心动的东西,是假的。”

赵小倩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重要。”沈云舒站起来,“我去开会了。”

“下午没有会。”

“那我出去一趟。”

她拿起手机往外走,赵小倩在后面叫她,她没停。

周四,季时序没有发消息来。早餐也没有出现在茶水间。沈云舒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消息。

她告诉自己这是她想要的。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他给了她时间。这是对的。

但心里有一个地方,空了一块。

周五下午,赵小倩提前走了,走之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五点半,沈云舒收拾包,下楼。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季时序。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没拿东西,外套没拉,领口有点歪。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

她停住。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大堂里的灯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窝比上周深了一些,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沈云舒。”他叫她,声音有点哑。

她站在原地,没动。

“我们谈谈。”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

“你别躲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躲了一周了。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去找你你就躲进会议室。你还要躲多久?”

她攥紧包带。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他说,“但你至少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那些邮件是假的。”

“我知道。”

“我们的开始是假的。”

“沈云舒——”

“你让我说完。”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那些邮件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有某种东西,某种超越科学的东西。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超越科学,那就是科学。是代码,是算法,是预测。我心动的每一个瞬间,都是算法算好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如果没有那些邮件,我可能不会去注意你。不会去查什么平行宇宙。不会在团建的时候接你的耳机。不会在加班的夜里听你讲你爸爸的事。不会——”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不会喜欢你。”

季时序站在那里,听完了。

大堂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匆匆走了。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砖上。

“你说完了?”他问。

她没说话。

“那我说。”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一步远,“你说如果没有那些邮件,你不会喜欢我。那我问你,我给你买早餐,是算法让你觉得好吃的吗?”

她愣住了。

“档案室里陪你哭,是算法让你觉得温暖的?天文馆里给你讲星座,是算法让你觉得心动的?年会上拉你跳舞,是算法让你觉得害羞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那些邮件是假的,但我是真的。你感受到的,都是真的。你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些——团建接我的耳机,加班听我讲我爸的事,喜欢我——这些感觉,是邮件给你的,还是你自己的?”

沈云舒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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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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