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第 584 章

“你不怕?”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怕什么?”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在问什么。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议论?怕这段关系被放到所有人面前,变成茶余饭后的话题?

她好像应该怕这些。她是那种习惯躲在角落里的人,习惯不被注意,习惯把自己藏得很深。但此刻站在舞池中央,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被他牵着,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躲。

“沈云舒。”他叫她。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跟那个IT部的男生聊天?”

“赵小倩介绍的。”

“聊什么?”

“聊系统bug。他说陈默修了好几天。”

季时序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但她捕捉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回去再说。”

音乐停了。主持人上台开始抽奖,人群往舞台方向涌。他们站在舞池中央,被人流从两边挤过,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肩膀,他侧身挡了一下。

“走吧。”他说。

他松开她的手。指尖离开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凉意。

回到座位,赵小倩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你给我解释一下,”赵小倩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季时序!他刚才!搂着你的肩膀!把你拉走了!”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赵小倩的声音高了八度,“全公司都看见了!周姐刚才问我你们是不是在一起,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看起来像不知道吗?”

沈云舒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脸红成这样,”赵小倩指着她的脸,“你还说没什么?”

她确实脸热。从舞池出来之后就一直热,到现在没退。

“他是不是喜欢你?”赵小倩凑近了问,“你喜不喜欢他?”

沈云舒放下杯子,看着桌上的餐盘。盘子上还有没吃完的冷盘,一片黄瓜躺在酱汁里。

“我不知道。”她说。

这句话是假的。她知道。从烛光里他提到父亲的时候开始知道,从楼梯间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开始知道,从刚才他牵着她走进舞池的时候,更知道。

但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赵小倩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慢慢不知道。但别说我没提醒你——SSC那边好几个女生在打听他有没有女朋友。”

沈云舒没接话。

抽奖环节结束了,有人中了空气炸锅,有人中了行李箱,大奖是一台投影仪。颁奖的时候她没注意是谁中的,目光一直在找那件深蓝色的衬衫。

他坐在SSC那桌的角落,正在跟旁边的同事说话。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头看过来。

隔着好几桌人,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没笑,她也没笑。就那样看着对方,在嘈杂的人群中,安静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跟同事说话。

她也转回头,继续喝果汁。

年会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人群往外走,有人在约夜宵,有人在叫车。沈云舒站在酒店门口等赵小倩去拿外套,风吹过来,有点冷。

“沈云舒。”

她转头。季时序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外套,没穿。

“赵小倩呢?”

“拿外套去了。”

他点点头,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门口的停车场。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辆一辆开走。

“今天,”他开口,顿了一下,“是不是太突然了?”

她想了想:“有点。”

“抱歉。”

“你道什么歉?”

“没提前跟你说。”他看着停车场,“直接冲过来把你拉走,可能让你尴尬了。”

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很清晰,下颌线绷着一点,像在等一个回答。

“没有尴尬。”她说。

他转头看她。

“只是吓了一跳。”她说,“但没尴尬。”

他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不用力气的笑。

赵小倩从里面冲出来,手里拎着两件外套:“走吧走吧,车叫好了。”

季时序朝赵小倩点点头,然后看沈云舒:“周一见。”

“周一见。”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早餐别忘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忘。”

他转回去,走进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赵小倩在旁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还说没什么,‘早餐别忘了’,你们已经发展到一起吃早餐了?”

“同事之间不能一起吃早餐吗?”

“同事之间不会在年会上搂着肩膀跳舞。”

沈云舒没接话,但嘴角没压住。

上车之后,赵小倩还在絮絮叨叨,她没怎么听。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刚才在舞池里,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睛被蓝色的灯光照亮的那一瞬间。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和其他人跳舞。”

音乐声很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每个字都记得。

周六早上十点,沈云舒站在天文馆门口,手里攥着两张门票。

票是季时序昨天送来的。下班的时候他跑到九楼,把票放在她桌上,说了句“明天十点”,然后就走了。赵小倩在旁边全程目睹,等他走了之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她没理赵小倩,把票收进包里。

昨晚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试了一遍。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裙,不算太正式,也不算太随意。出门前又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还是放下来了。

十点整,季时序到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比平时上班的样子年轻一些。看到她的第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走吧。”他说。

天文馆的穹顶大厅很高,光线从头顶的天窗洒下来,在地上投出圆形的光斑。周末人很多,大部分是家长带着孩子,叽叽喳喳的,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小身影。

季时序拿着门票去换了两张穹顶影院的票,说:“先看这个,十点半的场,讲星座。”

“你常来?”沈云舒看着他熟练地在自动售票机上操作。

“以前来过。”他顿了一下,“大学的时候。”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物理系,辍学,没写完的论文。没再问了。

穹顶影院在天文馆的三楼,是个半球形的大厅。座位是那种仰躺式的,观众一进去就躺下来,面朝穹顶。沈云舒找到两个并排的位置躺下,季时序坐在她旁边。

灯光暗下来。

穹顶上开始出现星星。一颗,两颗,几十颗,几百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人把一盆碎钻撒在黑布上。沈云舒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星空,突然觉得呼吸都轻了。

配音开始讲解。低沉的男声,带着一点回音,在穹顶下回荡。

“秋季的星空,以仙女座为中心。看,那边就是仙女座星系,距离地球二百五十万光年。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是二百五十万年前发出的,那时候人类还不会用火。”

沈云舒看着那片淡淡的光斑,想着二百五十万年前。那时候这里没有她,没有他,没有这座城市,什么都没有。但那道光已经在路上了,走了二百五十万年,落在这里,落在她眼睛里。

“看那边,”季时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怕打扰到别人,“那三颗亮星,是秋季四边形。东北角那颗是壁宿二,仙女座的头。”

她顺着他说的地方看过去,只看到一片星星,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哪个?”

他伸出手,指尖在穹顶上比划了一下。他的手影投在穹顶上,很大,把几颗星星遮住了。

“从最亮的那颗往左数,第三颗。”

她终于找到了,是一颗带一点蓝色的星,不算很亮,但在那片区域里很显眼。

“看到了。”

“仙女座的传说你知道吧?”他问。

“不太记得了。”

“安德洛墨达,埃塞俄比亚公主。她妈妈说她比海神女儿还漂亮,海神怒了,派海怪来淹她的国家。国王把她锁在海边礁石上献祭,后来珀尔修斯路过,杀了海怪,救了她。”

“然后呢?”

“然后他们结婚了。生了孩子。后来都变成了星座。”他顿了顿,“珀尔修斯是英仙座,安德洛墨达是仙女座。旁边的仙王座和仙后座是她爸妈。”

“一家人都上天了。”

他笑了一下:“对。古人觉得,重要的人不会消失。他们会变成星星,一直在天上。”

沈云舒躺在那里,看着穹顶上那片星空。讲解员还在说,声音低低的,像催眠曲。但她没困,注意力全在季时序的声音上。他接着讲下一个星座,讲英仙座的故事,讲珀尔修斯怎么砍下美杜莎的头,怎么骑着飞马去救安德洛墨达。

她听得很入迷。不是因为故事。是因为他讲故事的样子。他的声音很平,不煽情,不夸张,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像在讲一个他认识的人,不是神话,是真实发生过的。

“你记忆力一直这么好?”她问。

“什么?”

“这些故事,你都记得。”

他沉默了一下。“以前写论文的时候查过很多资料。星座的,神话的,各种版本的。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写论文?”

“平行宇宙的数学建模。”他说,“我用了很多神话元素做类比。如果平行宇宙存在,每个宇宙里的故事可能都不一样。这个宇宙里珀尔修斯骑着飞马,另一个宇宙里他可能走着去。”

她笑了一下:“走着去,那得走很久。”

“反正又不赶时间。”

穹顶上的星星慢慢转动,像有人在转动一个巨大的球。讲解员开始讲下一个星座,她没怎么听,光顾着看他了。

从天文馆出来的时候快一点了。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季时序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看起来有点像电影里的人。

“饿不饿?”他问。

“还行。”

“旁边有家面馆,去不去?”

“去。”

面馆很小,藏在天文馆后面的巷子里。招牌都褪色了,但里面坐满了人。他们等了十分钟才有位置,在靠墙的角落,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在一起。

沈云舒点了一碗牛肉面,他点了一碗炸酱面。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她吃了一口,烫到了舌尖。

“慢点。”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饿。”

“刚才不是说还行?”

“那是客气。”

他笑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面。

吃完饭出来,沿着路边走。这条街很旧,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小店铺。裁缝店,修鞋摊,水果店,一家挨着一家。走到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推车,上面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季时序停下来:“吃不吃?”

她看了一眼,想说不用了,但嘴巴比脑子快:“吃。”

他走过去,买了一串,递给她。

山楂的,外面裹着一层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两个人都没缩回去。

就那么碰着,大概两秒,也许三秒。她的手背贴着他的指尖,他的指尖有一点凉,和糖衣的温度差不多。

然后她收回手,拿着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的,甜的,混在一起。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也买了一串,站在她旁边吃。两个人就站在路边,对着推车,吃糖葫芦。有个小朋友路过,盯着他们的糖葫芦看,季时序朝小朋友眨了眨眼,小朋友被妈妈拉走了。

沈云舒笑出来。

“笑什么?”

“你刚才那个表情,像在炫耀。”

“我就是在炫耀。”

她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几岁?”

“二十九。”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你呢?”

她咽下去:“你不知道女生年龄不能随便问?”

“我知道。”他看着她,“但你不一样。”

她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很长。

“我哪里不一样?”她问。

他看着她,没立刻回答。路口的红灯变了绿灯,又变了红灯。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停下来看手机。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很远。

“沈云舒,”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好像喜欢你。”

她愣住了。

手里捏着的糖葫芦竹签差点掉地上,她下意识攥紧,指节都白了。

他说了。真的说了。就在路边,在糖葫芦推车旁边,在晒得发白的人行道上。

她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在天文馆的穹顶下,在面馆的角落里,在任何看起来像约会的地方。但她没想到是在这里,在吃完糖葫芦嘴角还沾着糖渣的时候。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没有催促,没有紧张,就像在说一件他确认了很久的事,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他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街角格外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抱歉。”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她隐约听见“系统崩溃”“全部回来”这几个词。季时序听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好,我知道了。”他挂掉电话,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系统崩了,”他说,“所有人必须立刻回去加班。”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签。

他看着她,等了一下,然后问:“所以,你的答案是?”

沈云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签,又抬头看他。阳光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点无奈,有点紧张,但眼睛是认真的,很认真。

她突然笑了。

把竹签扔进垃圾桶,她伸出手,拉起他的手。

“边走边说。”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开始往路边走,她的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叫车,他拉着她穿过人群。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

“所以,”他低头看她,“边走边说,说到哪儿了?”

她抬头看着他,嘴角弯着。

“说到你好像喜欢我。”

“对。然后呢?”

绿灯亮了,她拉着他过马路。

“然后,”她说,“我好像也是。”

他握紧她的手,没再说话。两个人快步穿过斑马线,到对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她也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来来往往的人群,和那个卖糖葫芦的推车。

出租车到了。他拉开车门,让她先上。她坐进去,他从另一边上车,关上门。

“去哪?”司机问。

“XX大厦。”季时序说。

车开动了。她看着窗外,风景往后退。天文馆的穹顶,那条旧街,糖葫芦推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松开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她低头看着那道光,突然觉得,这个答案说得刚刚好。不早,不晚。就在路边,在糖葫芦旁边,在被紧急电话打断的下一秒。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转头看她。

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沈云舒看到大楼的灯几乎全亮着。一楼大堂里有好几个人在等电梯,表情都很急,有人在打电话,语速很快。她付了车费,推门下车,季时序已经绕到她这边了。

两个人一起往大楼里走。经过旋转门的时候,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没握住,只是碰了一下,像确认她还在这里。

电梯等了很久,每一层都停。到七楼的时候门开了,他看她一眼:“我先下。”

“嗯。”

他走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见他转身往SSC的办公区跑。

九楼也是一片混乱。赵小倩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好几份打印出来的表格,正在用笔一个一个地填。看到沈云舒,她抬起头,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你可来了。”

“什么情况?”

“系统全崩了,工单打不开,绩效系统也打不开,什么都打不开。”赵小倩指了指桌上的纸,“IT部说至少要修三四个小时,周姐让我们先手工处理紧急的。”

沈云舒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但进不了系统,每次登录都跳出一个错误提示框。她试了三次,放弃了。

“手工的表格在哪儿?”

赵小倩递过来一摞:“这些是今天必须处理的,有薪资的,有入职的,有离职的。周姐说先紧着薪资,明天要发薪。”

沈云舒接过来,数了一下,十七份。她拿起笔,开始一份一份地填。

没有系统辅助,所有的数据都要翻纸质档案。她跑到档案柜前面,按照工号一个一个地找,找到了就抄在表格上,找不到的就打电话给相应的部门确认。电话那头也很乱,有人在抱怨系统崩了什么都查不到,有人在问能不能明天再处理。

她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地打,打完一个在表格上打个勾。

九点半的时候,周姐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手让大家注意:“IT部说最快十二点能恢复,大家辛苦一下,把最紧急的先处理完,其他的明天再说。”

有人叹气,有人骂了一句,但没人走。

沈云舒继续填表。手写很慢,她的手腕开始酸了,但不敢停。每停一分钟,就有一份表格往后拖一分钟。

十点的时候,手机亮了。

季时序:你们那边怎么样?

她回:手工填表中。十七份,填了八份了。

季时序:我这边在跟外包商对接,他们说服务器重启了,但数据校验要时间。

她:要多久?

季时序:可能到凌晨。

她:你吃饭了吗?

季时序:没。你呢?

她:也没。

季时序:抽屉里有饼干,先垫一下。

她愣了一下,往他说的方向看。他的抽屉?他怎么知道她工位旁边的抽屉里有饼干?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自己的抽屉。

她笑了一下:你在七楼,我在九楼,我怎么拿你的饼干?

季时序:我送上去。

她:不用,你忙你的。

季时序:已经上来了。

她抬头,季时序站在办公区门口,手里拿着一盒饼干和一瓶水。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乱了一些。

她走过去,接过饼干和水。

“你们这边怎么样?”他问。

“还行,就是慢。”她看了一眼他的脸,灯光下能看出疲惫,“你呢?”

“外包商那边在拖,说数据校验要排队。”他揉了揉眉心,“我催了好几次了。”

“你先回去忙吧,别管我了。”

他看着她,没动。

“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确认一下你还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刚才在出租车上,她拉着他过马路,她说的那句“我好像也是”。那是她第一次说出口。说完之后就被打断了,被系统崩溃,被加班,被这乱七八糟的一夜。他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这件事。

“我在。”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云舒拿着饼干和水回到工位,赵小倩探头看了一眼:“季时序送上来的?”

“嗯。”

“你们俩……”赵小倩压低声音,“到底什么情况?”

沈云舒拆开饼干盒,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回头再说。”

赵小倩翻了个白眼,但没追问。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系统一直没恢复。沈云舒填完了最后一份表格,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她把所有表格按部门分类,摞好,用夹子夹住,放在周姐办公室门口的凳子上。

回到工位,赵小倩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办公室里还有五六个人,有的在低头刷手机,有的在闭眼休息。灯亮着,但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沈云舒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想给季时序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应该很忙,不想打扰他。

一点半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系统好了!”

所有人都醒了。赵小倩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口水:“什么?”

沈云舒刷新了一下页面,登录界面出来了。她输入账号密码,回车。进去了。

工单系统恢复了,绩效系统也恢复了。所有的数据都在,没有丢,没有乱。她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数据校验完成了,”IT部的群里跳出消息,“大家可以正常使用,有问题随时反馈。”

办公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东西。赵小倩打了个哈欠:“走了走了,明天还得上班。”

沈云舒也站起来收拾包。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按了七楼。

电梯门开,七楼的灯还亮着。SSC的办公区比九楼更乱,桌上全是文件,椅子歪七扭八。只剩三个人在,两个在电脑前操作,一个在打电话。季时序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他正在键盘上打字,速度很快。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来看看你。”她把手里的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给你的。”

他看了一眼咖啡,又看她。咖啡是她从九楼茶水间冲的,速溶的,纸杯外面还沾了一点水渍。

“谢谢。”他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有点苍白,眼睛下面的青痕比白天更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那种很累但还不能睡的人特有的亮。

“还要多久?”她问。

“快了,再半小时。”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

她没走,就站在他旁边。他看着屏幕操作,她看着他的侧脸。偶尔有人经过,看他们一眼,但没人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了?”

“好了。”他转头看她,“你怎么还在?”

“等你。”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远处有人在关灯,一片一片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他们头顶这一盏还亮着。

沈云舒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纸杯。她把纸杯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季时序。”

“嗯?”

“我的答案是,”她说,“我也喜欢你。”

他接咖啡的手顿住了。

就那样停在半空,手指还握着杯身,一动不动。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看见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不是客气,不是调侃,是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笑。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亮了的笑。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你再说一遍。”他说。

“我也喜欢你。”

他把咖啡放下,站起来,面对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很亮,嘴角弯着。

“沈云舒,”他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多久?”

“从你第一次把早餐放在我桌上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那才几周前。”

“三周零四天。”他说,“我数着呢。”

她笑出来,笑得眼睛弯了。他也笑了,两个人就站在那里笑,像两个傻子。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然后消失。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边有一线很淡的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太阳快出来的那种光。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浮现,楼房的边缘被勾了一道灰白色的线。

“天快亮了。”她说。

他站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浅蓝,浅蓝变成灰白,灰白里透出一丝暖色。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

“季时序。”她叫他。

“嗯。”

“从今天开始,”她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我们算什么?”

他转头看她。晨曦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希望我们算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没回答。

他转过头,也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云舒,不管那些邮件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平行宇宙存不存在,这一刻是真的。你站在这里,我站在这里,是真的。”

她没说话,但心跳很快。

“那,”他转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这个宇宙的我们了。”

窗外,太阳露出了一线。橙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暖色。城市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点燃无数的灯。

沈云舒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光,眼眶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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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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