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屏幕,浑身发冷。从手指尖往上,一路冷到肩膀,冷到后脑勺。空调的出风口对着她吹,她觉得自己像坐在冰窖里。
手机响了。
她没接。
又响了。
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拿起来看,是赵小倩发来的表情包。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到后面的柜子,发出一声闷响。
赵小倩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她拿起手机,往电梯走。
赵小倩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她没停。
电梯到七楼,门开。她走出去,走得很快,经过那些工位的时候有人在跟她打招呼,她没听见。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季时序不在。
她站在他的工位前,看着那堆书和那个咖啡杯,心跳得很快。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探头说:“他在茶水间。”
她转身往茶水间走。
推开门的时候,季时序正靠在窗边喝水,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
她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低头,目光落在屏幕上。看了第一遍,又看第二遍。然后抬头看她。
沈云舒站在那里,嘴唇有点白,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
季时序看完第三遍,把手机还给她。
“你在找你的亲生父母?”他问。
她点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一样:“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她的声音有点哑,“谁都没有。”
“赵小倩呢?”
“没有。”
“周姐?”
“没有。”
季时序沉默了很久。
茶水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马路上的声音。车喇叭,人的说话声,很远的音乐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沈云舒。”他叫她。
她看着他。
“这次,”他说,“我们一起找。”
她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查了很久了吧?”他说,“查了又不敢查,查完又关掉。这次别一个人了。”
她站在那里,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泛红的,是突然涌上来的,来不及忍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眼泪逼回去。但没成功。
一滴掉在鞋面上。
季时序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按在眼睛上,没出声。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她又按了一会儿,才拿下来。鼻头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谢谢。”她说,声音闷闷的。
“别谢。”他说,“先坐下。”
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站着。他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她坐下,他也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有别人留下的咖啡杯,杯底还有一层褐色的液体。
“你查到哪里了?”他问。
“基因检测机构,”她说,“还有档案馆。”
“哪家机构?”
“XX基因。”
他点点头:“我帮你查一下这家机构的资质。”
“不用——”
“不是说了一起找吗?”他打断她,语气很平,但很确定,“你负责查哪些信息需要准备,我负责核实机构的可靠性。分工合作。”
她看着他。
“你一个人查了那么久,”他说,“每次查到一半就停了,是因为怕吧?”
她没说话。
“怕找到,也怕找不到。”他替她说出来。
她低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我以前也是。”他说。
她抬头。
“查我爸的病,”他说,“查资料,查文献,查有没有新的治疗方案。每次查到一半就停,因为怕查到最后发现什么办法都没有。但后来发现,查不查,结果都一样。不一样的是,查的时候觉得自己还在做点什么,不是只能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也是。不管找不找得到,你已经在做这件事了。那就做到底。”
沈云舒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松开。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落了一张,飘到地上。谁都没去捡。
“好。”她说。
季时序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那从现在开始,”他说,“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不是那种用力的、不容拒绝的握法。是很轻的、像怕捏碎什么的握法。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温度传过来,热的。
她没抽回手。
就那样让他握着,坐在茶水间的塑料椅上,面前是别人没洗的咖啡杯,窗外是嘈杂的城市声音。
但她突然觉得,那些声音没那么远了。
风又吹进来,这次有点凉。她的手被他握着,不凉。
“走吧,”他松开手,站起来,“回去工作。晚上我把那家机构的资料发给你。”
她站起来,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茶水间。经过工位区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又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
走到电梯口,沈云舒按了九楼。
“沈云舒。”季时序站在旁边,看着电梯门。
“嗯?”
“刚才那些话,”他说,“不是安慰你。”
她转头看他。
“我是认真的。”他说,“一起找。不是说说而已。”
电梯来了,门开。
她走进去,转过身,面对他。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说:“我知道。”
电梯往下走了一截,她才发觉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但不想擦了。
出电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季时序发来一条微信:XX基因的工商信息我查了,资质齐全,可以试试。晚上我把详细资料发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工位,赵小倩凑过来:“你刚才去哪儿了?脸色好差。”
“有点不舒服。”
“要不要先走?”
“没事。”她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存邮件的文件夹,把第三封拖进去。
三封邮件,整整齐齐地排在文件夹里。
她看着那三行标题,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文件夹,打开绩效系统,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五点半,赵小倩走了。六点,办公区还剩两个人。七点,只剩她一个。
她打开那个基因检测机构的官网,注册了一个账号。填信息的时候,手放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姓名:沈云舒。
出生日期:1995年3月12日。
出生地:未知。
她看着“未知”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填。
填到一半,手机亮了。
季时序:别着急,慢慢填。填完了先别付款,我帮你再看一遍。
她愣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九楼看不到七楼,但她知道他在下面。
她回:你怎么知道我在填?
季时序:猜的。
她又愣了一下。
季时序:别怕。填完了发给我看。
她盯着屏幕,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嘴角弯了弯就收回来了。
然后她继续填。
八点半,她填完了所有信息,截了个图,发给季时序。
他秒回:可以。这家机构没问题。你决定什么时候做,我陪你去。
她看着“我陪你去”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她回:好。
放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管,微微闪烁,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她想起刚才在茶水间,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掌心的温度,很热。不是那种烫人的热,是刚刚好的、让人不想抽开的热。
无论平行宇宙是真是假,无论那些邮件是怎么来的,无论她找不找得到那扇门后面的答案——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周六早上九点,沈云舒站在市档案馆门口,手里攥着打印好的查档申请表。风很大,吹得纸边往上翘,她用手压住,抬头看那栋灰色的老楼。楼不高,四层,外墙上爬满了枯藤,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框,玻璃蒙着一层灰。
季时序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他把纸袋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里面是两杯咖啡和两个三明治。
“你买的?”
“路过那家便利店。”他推开门,示意她先进去,“不知道要查多久,先备着。”
大厅里光线很暗,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块指示牌。前台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看了他们的申请表,往楼上一指:“三楼,档案四室。”
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台阶,踩上去有回音。沈云舒走在前面,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三楼走廊很长,灯管是老式的日光灯,有几根坏了,一闪一闪。他们找到档案四室,推开门,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子,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抬头看他们:“查什么?”
“九十年代的户籍档案,”季时序说,“XX区的。”
女人指了指最里面那排柜子:“D区,1990到1995年。只能查不能借,不能拍照,只能手抄。”
沈云舒道了谢,往里走。D区在最后一排,靠窗,窗户外面是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她找到1995年的柜子,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摞摞泛黄的档案袋,用细绳捆着,封面上手写着编号和日期。
她蹲下来,一摞一摞地翻。
季时序也蹲下来,从另一边开始翻。
档案袋很旧,纸张发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沈云舒打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份领养记录,名字不对,放回去。再打开一个,是户籍迁移证明,日期不对,放回去。再打开一个,是出生证明,父母栏里有名字,不是她要找的。
一个,不对。两个,不对。三个,不对。
她翻完了一整摞,什么都没找到。又从柜子里抽出第二摞,继续翻。
季时序在旁边也翻完了一摞,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中间,从中间移到右边。铁皮柜子被晒得有点烫手。沈云舒蹲得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又蹲下去继续翻。
第二摞翻完了。没有。
第三摞。没有。
第四摞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急的。每一份档案都像一扇门,她推开一扇,不是,再推开一扇,又不是。门太多了,多到她觉得永远都推不到对的那一扇。
她把第四摞最后一本档案袋放回去,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梧桐树。树叶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手伸在半空。
“沈云舒?”季时序在身后叫她。
她没回头。
“你还好吗?”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吧。”
她走回去,抽出第五摞。第一本,不对。第二本,不对。第三本翻到一半,她看到一个名字,心跳了一下,再看日期,差一年。她把档案袋合上,放回去。
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急,是怕。怕翻完所有的柜子,什么都找不到。怕这扇门推开之后,后面是一堵墙。
第五摞翻完了。没有。
她蹲在那里,看着柜子里剩下的最后一摞档案袋,没动。
“只剩这些了。”季时序说。
她点点头,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档案袋的时候,突然缩了回来。
“我出去一下。”她站起来,往外走。
脚步很快,经过门口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停。出了档案室,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楼梯间。
楼梯间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她站在窗边,扶着墙,深呼吸。一口气吸进去,吐出来,再吸进去,再吐出来。第三次的时候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一滴。再擦,又掉。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走过来,停在她旁边。
季时序没说话。她听见他坐下来的声音,就在她旁边,靠着墙。然后听见窸窣的声响,一包纸巾被放在她手边。
她没抬头,也没拿纸巾。
他就坐在那里,不说话。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偶尔从楼上传来的一两声脚步。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拿过那包纸巾,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就湿了,她又抽了一张。
“什么都没找到。”她说,声音闷在纸巾后面。
“嗯。”
“翻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有。”
“嗯。”
她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里,攥成一团。“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季时序没立刻回答。
楼梯间的窗户很小,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很轻。
“我辍学那年,”他开口,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一点回音,“觉得世界完了。”
她转头看他。
他靠在墙上,腿伸直,看着对面的墙壁。“不是那种矫情的说法,是真的觉得完了。我爸没了,学上不了,未来没了。每天睁开眼不知道要干什么,但又不能躺着,得赚钱。那种感觉就像……”他想了想,“就像在一条路上走着走着,路突然断了,前面是悬崖。你不知道怎么过去,也没办法绕过去。”
她听着,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他说,“路没断。只是换了个方向。不是我想走的那条路,但也是一条路。走着走着,就走到现在了。”
他转头看她。
“你也是。不管找不找得到,你已经是现在你了。这个你,”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光照得有点棕,衬衫领口那里有一小块光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沈云舒蹲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额头,鼻梁,下巴,肩膀。她就那样看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平行宇宙真的存在,那在任何一个宇宙里,她大概都会喜欢上这个人。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她愣了一下。
季时序也愣了一下。因为她在看着他,目光不像平时那样躲闪,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怎么了?”他问。
她回过神,移开目光。“没什么。”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还查吗?”他问。
她看了一眼楼梯间的门,门后面是档案室,是那排铁皮柜子,是最后一摞没翻完的档案袋。
“查。”她说。
他点点头,推开门,让她先走。
回到档案室,那个中年女人又看了他们一眼。沈云舒走回D区,蹲下来,抽出最后一摞档案袋。第一本,不对。第二本,不对。第三本,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看到一个日期——1995年3月12日。
她的生日。
手停了。她把档案袋整个抽出来,放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那是一份弃婴登记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看不清。姓名栏是空白的,出生日期写着她生日,发现地点是XX区一个菜市场门口。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随身无任何身份证明,无信件,无物品。”
她蹲在那里,把那页纸看了三遍。
季时序凑过来,也看了一遍。然后他看着她,没说话。
沈云舒把那页纸上的信息抄在笔记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完之后,她把档案袋放回去,合上柜子。
“走吧。”她说。
下楼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出档案馆大门,外面的风还是那么大,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沈云舒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笔记本。那几行字抄得很工整,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一堵墙。
“沈云舒。”季时序站在她旁边。
“嗯?”
“至少现在知道了,”他说,“是在哪里被发现的。可以查那个菜市场周边的街道记录,看看当年的居委会还有没有档案。”
她点点头,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走吧,”她说,“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
“谢谢你陪我翻了一下午的旧纸堆。”
他笑了一下:“好。”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经过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经过一面爬满枯藤的围墙。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投在前面,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沈云舒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突然说:“季时序。”
“嗯?”
“谢谢你刚才说的话。”
“哪句?”
“‘这个你,很好’那句。”她没转头看他,就看着地上那道长一点的影子,“没人跟我说过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
“那我以后多说几遍。”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影子在脚下一晃一晃的,她的和他的,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半。他们在档案馆待了将近七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又什么都找到了。
绿灯亮了,他们过马路。走到对面的时候,季时序突然说:“沈云舒。”
“嗯?”
“下次去查街道记录的时候,”他说,“还一起。”
她转头看他。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和之前在SSC办公室那次一样,又不完全一样。那次她心跳漏了一拍,这次没有漏,只是跳得很重,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好。”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越来越长。
周五晚上六点半,年会会场已经热闹起来了。酒店宴会厅被布置得金光闪闪,舞台上挂着公司logo,音响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流行歌。沈云舒站在入口处,看着满场的人,有点想转身回去。
赵小倩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想跑?”
“没跑。”
“你脸上写着‘想跑’两个字。”赵小倩把她往里拖,“一年就一次,你能不能合群一点?”
沈云舒被她拖着经过签到台,拿了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桌牌,又被拖着走到靠前的一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菜单,每个位置前面都放着一只红色的纸袋,里面是年会伴手礼。
“坐这儿。”赵小倩把她按在椅子上,“我去拿喝的,你等我。”
沈云舒坐在那里,环顾四周。宴会厅很大,摆了二十多桌,大部分已经坐满了。人事部的桌子在靠舞台的第三排,她看到了几个熟面孔,点头打了招呼。隔壁桌是财务部,再过去是销售部,最前面那两排是管理层。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扫到了斜对面那桌。SSC的桌牌。
季时序坐在那桌的角落,正在跟旁边的同事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平时总是乱糟糟的头发似乎打理过,比平时整齐一些。
她多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赵小倩端着两杯果汁回来,递给她一杯:“你看谁呢?”
“没看谁。”
“得了吧,”赵小倩坐下来,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瞄了一眼,“哦——季时序啊。”
“闭嘴。”
赵小倩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
年会开始了。主持人是市场部的一个女生和销售部的一个男生,串词写得中规中矩,节目也是。几个部门上去表演了唱歌和小品,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算冷场。沈云舒坐在那里,跟着鼓掌,喝果汁,偶尔和赵小倩说两句话。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SSC那桌。季时序大部分时间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跟旁边的人说几句。有一次他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她立刻转回头,假装在看舞台上的节目。
心跳快了两拍。
“接下来是游戏环节!”主持人在台上宣布,“我们要玩一个经典的‘两人三足’升级版——男女搭档,现场配对!”
台下有人起哄。
“自愿报名啊,想参加的来舞台前面!”
赵小倩突然兴奋起来:“走走走!”
“我不——”
“不是让你去比赛,”赵小倩拉着她往舞台方向走,“是让你去看热闹。那边人多,有好戏看。”
沈云舒被她拖到舞台前面。果然围了一圈人,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真正报名的没几个。主持人正在鼓动大家参与,说奖品是空气炸锅。
“我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云舒转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走过来,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IT部统一的灰色卫衣。
“陈默?”赵小倩愣了,“你参加?”
陈默推了推眼镜:“空气炸锅不错。”
主持人笑了:“好!IT部的陈默报名!还有谁?”
又有几个人报了名,凑了六对。主持人看了看人数,说:“还差一位男士,有没有人?”
沈云舒正看着台上的配对情况,赵小倩突然拍她的肩膀:“对了,我给你介绍个人。”
“什么?”
赵小倩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男生走过来,也是IT部的,沈云舒有点印象,好像叫林什么的。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挺和善。
“这是林晓东,我们老乡。”赵小倩介绍,“晓东,这是沈云舒,我同事。”
“你好。”林晓东伸出手。
沈云舒跟他握了一下,有点懵。赵小倩在旁边挤眉弄眼,她这才反应过来——说好的介绍对象,居然是真的。
“你们聊,我去拿点吃的。”赵小倩说完就溜了,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林晓东倒是很自然,笑着说:“小倩老提你,说你们组就你最靠谱。”
“她夸张了。”沈云舒客气地回了一句,脚趾在鞋里抠了一下。
“你们人事部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年底绩效什么的……”
“还好。”
“我听说你们系统最近出了点问题?时间戳乱跳那个?”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默说的,他修了好几天。”林晓东挠挠头,“不过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说话只说一半,问多了就说‘没事’。”
沈云舒正要说什么,余光看到一个人影走过来。
季时序。
他走到她旁边,站定,看了林晓东一眼,然后看她。
“沈云舒。”
“嗯?”
他没回答她,转头对林晓东说:“不好意思,她今晚有舞伴了。”
林晓东愣了。沈云舒也愣了。
季时序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掌心隔着衣服传来温度,不重,但她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
“走吧。”他对她说。
然后他拉着她走进了舞池。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响起一片起哄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季时序你可以啊”。赵小倩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尖得能穿透音乐:“哇——!”
沈云舒被他拉进舞池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音乐还在放,是一首慢歌,鼓点很轻。舞池里本来没什么人,他们站进来之后,又有一两对也跟着进来了,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人身上。
“你干嘛?”她小声问。
他低头看着她。舞池的灯光很暗,只有几束彩色的光从头顶扫过,在他脸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跳舞。”他说。
“我不会跳。”
“我也不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你拉我进来干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方向,又移回来。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和其他人跳舞。”
音乐声很大,鼓点一下一下的。但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快到她觉得他能听见。
“那个人不是……”她想解释。
“我知道。”他说,“但不想等。”
她没听懂,但没追问。
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不是那种正式的舞蹈姿势,是很随意的、像散步时自然而然牵起来的那种。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站在这里吗?”
“可以走两步。”他说,“像上次那样。”
“上次是两人三足,有绳子绑着。”
“这次没有绳子,”他低头看她,“但你好像也没跑。”
她确实没跑。
她就站在那里,被他牵着手,站在舞池中央。周围的人影在晃,灯光在转,音乐在放。但她觉得那些都远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手心里那点温度。
“季时序。”她叫他。
“嗯?”
“你刚才那样,”她想了想措辞,“当着那么多人……”
“会怎样?”
“会被人说。”
“说什么?”
她没回答。
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你怕?”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摇头。
不是不怕。是这一刻,怕不起来了。
他们真的在舞池里走了两步。不是跳舞,就是走,像那天在草坪上一样。只不过那次腿被绑着,这次没有。那次她跟着耳机的节奏走,这次跟着他的。
走了几步,她踩到他的鞋。
“对不起。”
“没事。”
又走了几步,他又踩到她的。
“对不起。”
“扯平了。”
她笑了一下,抬头看他。灯光正好扫过来,蓝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睛照得很亮。
“赵小倩在看你。”她说。
“让她看。”
“周姐也在看。”
“也让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