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第 582 章

“几十份?上百份?”陈默继续说,“这些工单里有多少是重复的问题?有多少解决方案是你们已经知道但一时没想到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人类的记忆不可靠。”陈默转回去面对屏幕,手指又开始敲键盘,“你们可能见过那些方案,见过那些条款,只是自己忘了。大脑很擅长把见过的东西伪装成新东西。”

季时序还想说什么,陈默又补了一句:“或者,你们潜意识里希望这些邮件是真的。希望有另一个宇宙,希望一切有解释。然后大脑帮你们把巧合串联起来,看起来像证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显示器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服务器机房的轻微轰鸣。

沈云舒站在那里,看着陈默的背影。他已经重新面对屏幕,开始敲代码,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走吧。”她轻声说。

季时序看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她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默没动,还是那个姿势,盯着屏幕。桌上的泡面已经不冒热气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灯还是那样,一明一灭。他们往电梯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有点响。

等电梯的时候,沈云舒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所以,”她说,“是我想多了。”

季时序没说话。

电梯来了,门开,他们进去。门关上,电梯往下走。

“你信吗?”他突然问。

她转头看他:“什么?”

“他说的那些。”季时序盯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影子,“数据残留,时间戳错乱,巧合。”

她沉默了几秒。

“听起来合理。”她说。

“合理,但你信吗?”

她没回答。

电梯到一楼,门开,有人走进来,他们侧身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风比刚才更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前面的停车场,突然说:“我不确定。”

季时序站到她旁边。

“他说的那些,”她慢慢说,“逻辑上能说得通。时间戳错乱,系统bug,大数据推送,这些都能解释。”

“但是?”

她转头看他:“但是他回答得太快了。”

季时序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压住了。

“你也感觉到了?”

她点头。

“从我们进去到出来,”他说,“前后不到十分钟。他听了情况,调了数据,给了结论,整个过程没犹豫过一秒。”

“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问。”她接上。

两个人站在那里,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停车场的车一辆辆开走,有人在远处按喇叭。

“所以,”沈云舒看着他,“你觉得他没说实话?”

季时序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目光落在一个不知道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见过很多种人,有一种是回答问题前要先想一下的,有一种是想好了才开口的。他是第三种。”

“第三种?”

“不用想,不用准备,直接给答案。”他转回头看她,“这种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事他太熟了,闭着眼都能答;二是这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人来问。”

沈云舒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另一种动——像发现一个人比你以为的更深的那种动。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楚。不是那种帅到刺眼的清楚,是普通的、耐看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清楚。

“你观察人一直这么细吗?”她问。

他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他说,“分人。”

她移开目光。

“走吧,”她往停车场外面走,“地铁站往这边。”

他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沙沙响。落叶被卷起来,在他们脚边打转。

走了几十米,他突然说:“沈云舒。”

“嗯?”

“不管那些邮件是怎么来的,”他说,“我那天说的话是真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停下来解释,继续往前走。她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

然后她跟上去。

到地铁站口,两个人要往不同方向走。他往左,她往右。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转身往下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他还站在入口那里,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转回去,继续往下走。

进站,刷卡,过闸机。下电梯的时候她往上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他了。

地铁来了,她上去,找位置坐下。车门关上,车厢晃了一下,开始往前开。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存邮件的文件夹。三封邮件,三个时间,三个不同的内容。

她一封一封点开看。

第一封:在另一个宇宙,我绝对不会这么和你说话。

第二封:平行之心。

第三封:那份绩效申诉的解决方案。

看完,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季时序刚才说的话——“他回答得太快了,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问。”

还有他站在路灯下的侧脸。

还有那句“分人”。

地铁往前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她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周五下午四点,沈云舒收到周姐的微信:年度绩效汇总表今晚必须出来,明天董事长要看。

她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给赵小倩发了消息:你先走,我加班。

赵小倩回了一连串哭脸表情,然后说:可怜的娃,我给你留了面包在抽屉里。

五点半,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六点,还剩三个。七点,剩她一个。

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眼睛酸得厉害。表格已经改了第四版,每次都觉得对了,从头看一遍又发现不对。她揉了揉眉心,端起杯子喝水,空的。

起身去茶水间接水,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七楼的灯还亮着。她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看不见SSC的工位,但知道灯亮着。

回到工位继续改表。改到第八遍的时候终于顺了,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点了保存。

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

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松下来,才发现脖子僵了,肩膀也酸了。伸手去拿抽屉里的面包,摸到的时候发现是硬的那种法棍,咬了一口,硌牙。

手机亮了。

季时序:还在公司?

她回:嗯。

季时序:我也是。

她看着这两个字,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吃饭了吗?

又删掉。改成:忙完了?

还没发出去,屏幕又亮了。

季时序:吃了吗?

她笑了一下,回:在啃面包。

季时序:那种硬的?

她:嗯。

季时序:别啃了,我这边有饼干,上来拿?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回了一个字:好。

收拾桌面的时候她把法棍塞回抽屉,拿起手机,往电梯走。等电梯的时候照了一下手机屏幕,头发有点乱,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七楼比九楼安静,灯亮着但没人声。她穿过工位区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季时序正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盒打开的饼干。

“来了。”他抬头看她,把饼干盒推过来,“奥利奥,凑合吃。”

她拿了一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咬了一口,甜的,和刚才的法棍比起来简直是人间美味。

“你也加班?”她问。

“嗯,月底工单爆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也加到这么晚?”

“年度绩效汇总,改了八遍。”

“八遍?”

“第一遍格式不对,第二遍公式错了,第三遍数据源没更新,第四遍……”她想了想,“后面四遍是因为前面改了太多,逻辑乱了,推倒重来。”

季时序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工单女王也有搞不定的东西?”

“表格不是工单。”她咬了一口饼干,“工单有流程,表格没有。”

他笑出声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他们坐在那里,一个吃饼干,一个喝咖啡,谁都没说话。但不尴尬,是一种很自然的安静。

沈云舒吃完第二块饼干的时候,灯灭了。

整层楼瞬间陷入黑暗。

她手里的饼干盒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对面的季时序也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停电了?”她问。

“可能是跳闸。”他站起来,往外面走,“我去看看。”

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借着手机的光走到配电箱那里。季时序检查了一遍,扳了几个开关,没反应。

“不是跳闸,”他说,“整层都停了。”

她往外看,走廊一片漆黑,连安全出口的绿灯都不亮了。

“备用电源呢?”

“可能也出问题了。”他把手机举高一点,“物业电话打不通。”

他们回到工位,季时序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掏出两根白色的蜡烛和一个打火机。

“你怎么会有蜡烛?”沈云舒看着他把蜡烛立在桌上,点燃。

“上次生日同事送的,一直扔在抽屉里。”他把另一根也点上,放在她那边。

烛光亮起来,不大,但足够照亮他们面前的桌面。火光一跳一跳,在墙上投出两个人影。

“等吧。”他坐下,“应该不会太久。”

她坐在对面,看着烛火。火苗很软,风一吹就歪,歪完又直起来。

“你大学学物理的?”她突然问。

季时序看她一眼:“赵小倩跟你说的?”

“嗯。”

“是。”他端起咖啡杯,发现咖啡已经凉了,又放下,“学了两年半。”

“为什么没读完?”

他没立刻回答。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家里出了点事。”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走了,家里经济断了。我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我得赚钱。”

沈云舒没说话。

“其实也不算完全辍学,”他继续说,“学分修够了,就差毕业论文。本来想一边工作一边写,后来发现不行,工作太忙了,拖着拖着就拖没了。”

“遗憾吗?”

他想了想:“有时候会。不是遗憾没拿到学位,是遗憾没把那篇论文写完。写的是平行宇宙的数学建模,框架都搭好了,就差数据验证。”

“后来没再写?”

“后来工作了,哪有时间。”他笑了一下,“而且写出来给谁看呢?我又不打算回学术界。”

她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已经接受了这件事很久,久到不再觉得疼。

“那你现在,”她斟酌着措辞,“还相信平行宇宙吗?”

他沉默了几秒。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然后消失。

“我爸走之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人死了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一定是在某个平行宇宙里,我们还在吃饭、聊天、吵架。”

他顿了顿。

“他知道我爱跟他吵。上大学那会儿选物理专业,他不同意,说学那个没出路,我们吵了一个暑假。后来他还是让我去了,把攒了好几年的钱取出来交学费。”

沈云舒安静地听着。

“他走的那天我在医院,握着她的手,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掉到零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他去了哪个宇宙?是那个我没选物理的,还是那个他没生病的?”

烛火跳了一下。

“所以,”他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很认真,“我相信平行宇宙,不是因为科学。是因为我想相信他还在。在某个地方,某个我不知道的宇宙里,他还活着,还在跟我吵架。”

沈云舒坐在那里,看着烛光中他的侧脸。

她突然觉得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温水煮青蛙的心动。是突然的、猛烈的、像从高处往下掉的撞击。撞得她眼眶发酸,撞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会为你骄傲的”,想说“你选的路没有错”,想说“我相信他还在”。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烛火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

季时序也看着她,目光安静得像深水。

“怎么了?”他问。

“没……”

她刚开口,灯亮了。

白光唰地洒下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通明。蜡烛的火苗在白炽灯下变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季时序低头吹灭蜡烛,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笑。

“来电了。”他说。

她点点头。

“继续工作吧。”他转回去看文件,拿起笔,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云舒也转回去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十点四十。她盯着那行时间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烛光,他的侧脸,他说“是因为我想相信他还在”时喉结动了一下的样子。

她站起来。

“我先走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好。”他抬头,“饼干带上。”

她拿了那盒饼干,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在看文件了,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过。

她站了两秒,转回去,走进走廊。

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上。电梯往下走,她靠在壁上,看着手里的饼干盒。奥利奥,原味。

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多。她换了鞋,把饼干盒放在茶几上,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她没吹,就坐在沙发上,毛巾搭在肩上。

手机亮了。

季时序: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季时序:早点睡。

她盯着这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放下手机,她坐在那里,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看蜡烛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是因为我想相信他还在”时的声音。

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沈云舒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十秒,然后坐起来。平时她七点二十起床,今天提前了半小时。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周一路上堵,早点出门保险。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昨晚睡得还行,黑眼圈淡了一些。她换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不那么正式,也不那么随意。出门前又照了一次镜子,把领口整理好。

楼下有家早餐店,她平时路过但从没进去过。今天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豆浆的味道混着面香。她看了菜单,点了两份豆浆、两份饭团、两份蛋饼。老板娘问几个人吃,她说两个。

拎着早餐往公司走,她走得不快不慢,手心被塑料袋勒出一道红印。到公司大楼的时候七点四十,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没上九楼,直接按了七楼。

电梯门开,走廊很安静。SSC的办公区灯还没全亮,只有靠窗那几盏开着。她往里走,经过一排排空着的工位,走到最里面靠窗那张桌子前。

桌上还是那么乱。几本物理书摞在一起,咖啡杯没洗,屏幕旁边放着那个眼熟的饼干盒。她把早餐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张便利贴,想了一下,写了四个字:多买了一份。

写完之后她觉得这四个字太刻意了。又想撕掉重写,但便利贴已经贴在了饭团袋子上。她站了两秒,转身就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心跳很快。她按了电梯,等了几秒,又按了一下。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上。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脸有点红。

九楼,出电梯,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二。赵小倩还没来,整个办公区只有她一个人。

她开始处理邮件。收件箱里有十几封未读,她一封封点开,回复,归档。手指在键盘上敲,脑子却在想别的事——他看到早餐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猜到是她?便利贴上的字迹认不认得出来?

八点二十,赵小倩到了,把包往桌上一扔,哀嚎一声:“周一,又是周一。”

沈云舒没理她。

“你吃早饭没?”赵小倩翻抽屉,“我有个面包,不知道过期没有。”

“吃了。”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赵小倩凑过来看她,“气色也不错,昨晚睡得好?”

“还行。”

赵小倩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问。

整个上午沈云舒都在看手机。不是看微信,是看时间。九点,十点,十一点。季时序一直没发消息来。她想是不是早餐不好吃,或者他根本没注意到是谁放的。便利贴上没署名,他可能以为是哪个同事随手放的。

十一点半,手机终于亮了。

季时序:早餐很好吃。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打了两个字:不客气。

发出去之后觉得不对,他说的不是“谢谢”,她回的“不客气”显得很突兀。但已经发出去了。

季时序:是你买的?

她:顺路。

季时序:你家到公司那家早餐店?我也顺路,怎么没碰到过?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是哪家?

她没来得及问,他又发了一条:明天换我请你。

沈云舒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

赵小倩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她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上,动作快得像做贼。

“没什么。”

“你刚才在笑。”赵小倩探过头来,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的脸,“对着手机笑,还扣屏幕,有问题。”

“没问题。”

“是谁?”

“什么谁?”

“谁给你发消息了?”赵小倩的眼睛亮了,“是不是有情况?”

沈云舒把手机塞进抽屉里,转回去看电脑屏幕:“工作消息。”

“工作消息你笑什么?”

“我笑点低。”

赵小倩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用一种“我等着看”的眼神看了她好几秒,才缩回去。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沈云舒开了两个会,处理了三份申诉,回了十几封邮件。四点的时候她起身去倒水,经过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七楼的灯亮着,什么也看不见。

五点半,她开始收拾包。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季时序:今天的工单特别多,可能得加到八点。明天早餐可能要晚点请了。

她回:没事,不急。

季时序:你几点走?

她:现在。

季时序:路上注意安全。

她看着这行字,站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口袋。跟赵小倩说了声走了,下楼,出大楼。外面风很大,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往地铁站走。

到家的时候六点多,她换了衣服,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季时序没再发消息来。她点开他的朋友圈,没什么内容,就几条转发的科普文章,最新一条是上个月的,标题是《量子纠缠:两个粒子的爱情故事》。

她笑了一下,退出来。

八点的时候她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条微信。

季时序:终于下班了。

她:辛苦了。

季时序:你睡了吗?

她:还没。

季时序:那正好。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她盯着这行字,想了想,打了两个字:随便。

季时序:随便最难买。给三个选项。

她想了想:豆浆、饭团、蛋饼。

季时序:收到。明天见。

她:明天见。

放下手机,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了很久,嘴角一直弯着。

周二早上她到工位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奶茶。

不是早餐,是奶茶。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字。她拿起来看——

“明天的早餐预付款。——季”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拿起奶茶,杯身是热的。她双手捧着,感受那个温度传进手心。赵小倩还没来,办公区很安静。她坐在那里,捧着奶茶,看着便利贴上那行字。字迹有点潦草,但能认出来。

她喝了一口。热的,甜的,珍珠很软。

手机震了。

季时序:喝到了吗?

她回:喝到了。

季时序:好。早餐在七楼,我等你上来拿。

她看着这行字,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最后她拿起手机,往电梯走。

电梯到七楼,门开。她走出去,往里走,经过那些工位。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季时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份早餐。豆浆、饭团、蛋饼,和她前天买的一模一样。

“来了。”他抬头看她,“趁热吃。”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面前那两份早餐。

“你怎么知道是哪家店的?”她问。

他笑了一下:“你那天便利贴上有油渍,那家店的袋子是牛皮纸的,油渍印上去的纹路很特别。”

她愣住了。

“开玩笑的,”他说,“你那天拎的袋子是那家店的logo,我在电梯里看到过。”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啊。”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她坐下来,拿起饭团,咬了一口。糯米的,里面包着肉松和油条。和她那天买的一样。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那就好。”他也拿起自己的饭团,咬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那里,面对着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七楼的视野比九楼低一些,能看到楼下的行道树,树顶被风吹得轻轻晃。

“沈云舒。”他突然说。

“嗯?”

“以后早餐别买双份了,”他说,“一份就行。另一份我来买。”

她咬着饭团,没说话。

“这样比较公平。”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工单怎么处理。

她咽下那口饭团,看着窗外的树。

“好。”她说。

他笑了一下,继续吃饭团。

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她的杯子移到他的手边。窗外有鸟叫声,很短,叫了两声就停了。

她低头喝豆浆,豆浆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杯身是热的,和昨天的奶茶一样热。

周三下午两点,沈云舒在整理档案柜。

周姐让她把近五年的绩效档案重新归类,她蹲在柜子前,按照年份和部门一摞一摞排好。这件事不用动脑子,手在动,脑子却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飘到昨晚的搜索记录上。

她睡前又搜了一次。不是平行宇宙,不是量子纠缠,是另外的东西。她搜得很小心,用浏览器的无痕模式,搜完就关掉,像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搜的是:如何查找亲生父母。

这不是第一次。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搜一次。有时候是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有时候是看到别人全家福的时候,有时候是填表遇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的时候。每次都搜得很认真,看完几十页搜索结果,然后关掉,什么都不做。

昨晚她搜到一家基因检测机构,可以把DNA样本和数据库里的其他人比对,找到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价格不贵,但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下单。

不是钱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自己准备好没有。

如果找到了呢?如果没找到呢?如果找到了,对方不想认她呢?如果对方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呢?这些问题她想过无数遍,每次想到一半就停下来,像走到一扇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却拧不下去。

她把最后一摞档案塞进柜子,关上柜门,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坐回工位的时候,系统弹出一封新邮件。

她没在意,点开。

发件人:季时序

发送时间:2024年11月15日 14:03

主题:无

她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又是未来邮件。第三封。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正文上。

正文不是一段话。是一个列表。

基因检测机构推荐——XX基因,总部在上海,数据库覆盖华东地区,有专门的寻亲通道。官网链接附在后面。

档案馆查询方式——户籍档案查询指南,需要提供哪些材料,去哪里的窗口办理,电话多少,工作时间周几到周几。全列出来了。

还有一段话,写在最后面:“查询的时候注意,如果是九十年代之前送养的,可能没有正式登记。可以试试查当年的街道记录,XX市的几个区档案馆都有存档,查之前先打电话确认。”

沈云舒坐在那里,手指冰凉。

她昨晚搜的,就是这些。

基因检测机构。档案馆。街道记录。她看了几十页帖子,把有用的信息复制到一个文档里,存了又删,删了又存。最后那个文档被她删了,但脑子里还记得。

她没告诉任何人。连赵小倩都不知道。这件事她从来不提,不在任何场合提,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

但这封邮件里,写满了她昨晚看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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