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腿,他迈腿,同步。鼓点一下一下,脚步一下一下,他们越走越快,几乎是在小跑。旁边的加油声很吵,但她耳朵里只有那首歌。
终点线越来越近。三步,两步,一步——
他们冲过去,几乎是同时和另一组撞线。
“并列第一!”裁判宣布。
沈云舒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有汗。季时序在旁边也没好到哪儿去,呼吸很重。两人低头看着绑在一起的腿,突然同时笑了一下。
“还不错。”他说。
她点点头。
颁奖的时候他们一人拿了一张礼品券,两百块钱的超市卡。赵小倩在旁边拍她肩膀:“你行啊!我还以为你得拖后腿呢!”
沈云舒没理她,低头解腿上的带子。解了半天解不开,季时序蹲下来帮她,手指灵活地一抽,开了。
“谢谢。”
“不客气。”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草屑,转身要走。
“等一下。”她叫住他。
他回头。
“那首歌,”她问,“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睛里落下细碎的光。
“《Parallel Hearts》,”他说,“平行之心。”
她愣了一下。
“在另一个宇宙,”他微微一笑,“我们可能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他走了。沈云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进入群,消失在人堆里。
赵小倩凑过来:“你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赵小倩撇嘴,没再问。
下午剩下的时间,沈云舒坐在湖边发呆。风吹过来,水面一层一层荡开。她脑子里一直回响那首歌的旋律,和那句话。
平行之心。
她没听过这首歌,从来没见过这个名字。但戴上耳机的那一刻,她觉得熟悉。不是那种听过的熟悉,是一种说不清的、像很久以前做过同一个梦的熟悉。
晚饭是烧烤,她自己烤了几串鸡翅,烤糊了。赵小倩塞给她一串烤好的,她心不在焉地吃完。
篝火晚会的时候大家围成圈做游戏,她坐在外围,看着火光一跳一跳。季时序在圈子的另一边,被几个人拉着玩什么游戏,笑得很开。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回程的大巴发动时已经快九点。她坐回早上那个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但不是听歌,只是戴着。赵小倩上车就睡着了,头靠着窗户,轻轻打鼾。
车里很暗,只有过道里有几盏小灯。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刷手机,大部分人都睡了。
沈云舒看着窗外,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手机突然亮了。
她低头看,是一条推送。
音乐软件的消息提醒:“根据您的偏好,为您推荐歌曲:《Parallel Hearts》。”
她手指顿住。
她从来没有搜索过这首歌。从来没有在任何软件上听过这首歌。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过和这首歌相关的数据。
但此刻,它躺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像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
她点开推送。
软件跳转到播放页面,那首歌正在加载。封面是一幅星空,两颗星星离得很近,中间有一道微弱的光连着。
她没点播放。
只是看着那个封面,看着那行歌名,看着进度条一动不动地停在最左边。
车晃动了一下,赵小倩的头从窗户上滑下来,靠在她肩膀上。她没动,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把手机按掉,塞进口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但那首歌的旋律还在耳边。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沈云舒踩着点进办公室。
赵小倩看见她就愣住了:“你昨晚干嘛去了?被人打了?”
她放下包,打开电脑,没接话。
黑眼圈确实重。遮瑕膏遮了三层都没遮住。昨晚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点进了那个音乐软件,点进了那首歌,点进了评论区。评论区有人说这首歌讲的是平行宇宙里的爱情,有人说第一次听就哭得停不下来,还有人说每次听都觉得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活过一次。
然后她去搜了平行宇宙。
然后她搜了量子纠缠。
然后她搜了薛定谔的猫。
再抬头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她躺下去闭眼,脑子里全是那些看不懂的理论和似懂非懂的比喻。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刚睡着。
“你是不是周末没睡好?”赵小倩还在问,“团建累着了?”
“嗯。”她应了一声,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三十七封未读邮件。她一封封点开,回复,归档。机械性地处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处理到第二十三封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走神。
光标停在回复框里,闪啊闪。
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一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邮件标记为未读,切到下一封。
十一点半,赵小倩在微信上发消息: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冲不冲?
她回:冲。
两个人一起下楼,往食堂走。电梯里挤满了人,她被挤在最里面,脸几乎贴着电梯壁。到一楼的时候人流涌出去,她最后一个出来,一转身撞上一个人。
餐盘飞出去,米饭、菜、汤,洒了一地。
沈云舒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然后抬头。
季时序站在对面,手里还保持着端盘子的姿势,低头看着地上的饭菜,表情有点茫然。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我没看路,我——”
“没事。”他蹲下来捡盘子,“我也没看路。”
她也蹲下来帮忙捡。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碎了的盘子拾起来,汤汁沾了一手。食堂阿姨跑过来,嘴里念叨着什么,她没听清,只听见季时序在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来处理”。
“你衣服上沾到了。”她指着他的袖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有一块油渍,正在慢慢晕开。
“没事。”他站起来,“洗得掉。”
食堂阿姨已经把地收拾干净了,摆摆手让他们走。沈云舒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没饭吃了。”季时序说。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我赔你一顿吧。”
“不用——”
“走吧。”他已经转身往食堂门口走,“外面有家咖啡厅,三明治还行。”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跟上去。
咖啡厅在园区外面,走五分钟就到。正是午饭时间,里面坐满了人,他们在角落找了张两人桌坐下。季时序把菜单递给她,她没接,说随便。
他点了两份三明治,两杯美式。
等餐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沈云舒看着窗外,窗外有人在抽烟,烟飘上去散在阳光里。她转回头,发现季时序在看她。
“黑眼圈这么重,”他说,“周末没睡好?”
“嗯。”
“想什么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总不能说在想你周末说的那些话,在想那首歌,在想什么平行宇宙量子纠缠。
他也没追问,低头看手机。
三明治上来,她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道。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那个……”她开口。
他抬头。
“你上次说的,平行宇宙,”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便一点,“真的有人研究这个吗?”
季时序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被他压下去,变成一种克制的认真。
“有。”他把三明治放下,“很多物理学家都在研究。不是那种科幻小说里的穿越,是数学上可能存在的模型。”
“比如?”
“比如量子纠缠。”他拿起餐巾纸,撕下一角,又撕下另一角,把两片纸放在桌上,“两个粒子一旦发生关联,不管隔多远,哪怕一个在地球一个在火星,只要测量其中一个的状态,另一个就会瞬间确定。这种影响是超光速的,爱因斯坦管它叫‘鬼魅般的超距作用’。”
她看着那两片纸,没说话。
“这说明什么?”他把两片纸挪近又挪远,“说明在某个层面,它们是连着的。不是物理上的连着,是信息上的连着。这种连接不会因为距离消失。”
“所以平行宇宙也是连着的?”
“理论上,”他说,“如果平行宇宙存在,那它们之间也可能有某种连接。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找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人和人呢?”她问。
季时序看着她,目光停在她脸上。
“如果两个人,”她说得很慢,像在组织语言,“在某个时刻产生了很强的连接,这种连接会不会也穿透到别的宇宙?”
他没立刻回答。
咖啡厅里有人在笑,杯碟碰撞的轻响,咖啡机的轰鸣,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开口。
她摇头。
“我在想,”他说,“如果两个人在一个宇宙里产生了足够强的连接,这种连接可能不会只停留在这个宇宙。”
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是科学,”他说,“是感觉。量子纠缠被发现之前,也没人相信两个粒子能隔着宇宙互相影响。但它是真的。”
他没说下去。她也没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杯咖啡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些影子,突然想起团建那天,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沈云舒。”
她抬头。
他看着她,眼神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点调侃的样子。是很认真、很专注的,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知道,”他说得很轻,“如果两个人在一个宇宙里产生了强烈的连接,这种连接可能会穿透到其他宇宙。”
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怀疑,”他顿了一下,“我们就是这样。”
她愣住了。
咖啡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想说什么,但嘴张开发不出声。想移开目光,但动不了。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季时序笑了一下。
是那种很轻的笑,不是调侃,是温柔。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回去工作吧,”他说,“工单女王。”
他从她身边走过,推门出去。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又随着门关上消失了。
沈云舒坐在原位,面前放着半杯凉掉的咖啡,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和两片撕下来的餐巾纸。
心跳还没平复。
她低头看着那两片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其中一片挪到另一片旁边,很近,几乎贴在一起。
手机震了。
她点开,是系统邮件提醒。
发件人:季时序。
发送时间:2024年11月3日 14:27。
正文:一份详细的解决方案,精准对应她正在处理的绩效申诉难题。
她盯着屏幕,呼吸停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落在她手背上。
下午三点,沈云舒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绩效申诉表,头开始疼。
申诉人是销售部的老员工,入职六年,今年第一次拿C。他的申诉理由写了八百字,核心意思就一个:指标不合理,目标定太高,完不成不是我的问题。
她翻出年初定的绩效目标,又翻出他每季度的考核结果,再翻出同部门其他人的数据。三份文件并排摆在桌面上,她来回看了三遍,还是找不到一个能站住脚的说辞。
指标确实定得高,但同部门有人完成了。他前三个季度的考核都是B,第四季度突然掉下来,理由是最后一个大单没签成。但那个大单为什么没签成,邮件里没写,系统里没记录,她无从查起。
这种申诉最难处理。说他有理,数据和流程上站不住。说他没理,他又确实能喊冤。
她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杯子喝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正要起身去倒水,系统弹出一封新邮件提醒。
她下意识点开。
发件人:季时序
发送时间:2024年11月3日 14:27
主题:无
正文只有一段话——
“销售部王建国的绩效申诉,关键不在指标,在他最后那个大单。那个单子是跟了八个月的项目,最后因为客户方采购负责人换人,所有流程推倒重来。不是他能力问题,是客观风险。建议查一下他过往的项目跟进记录,看有没有类似的‘非战之罪’。如果有,可以按‘重大客观因素变化’的条款特殊处理。条款在绩效管理制度第17条,去年修订的时候加进去的,很多人不知道。”
沈云舒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
她切回绩效管理制度,翻到第17条。白纸黑字,确实有这么一条:因重大客观因素变化导致绩效结果严重偏离实际的,可启动特殊复核程序。
她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从来没注意到这条。
又切回王建国的资料,点进他的项目跟进记录。系统里存着他过去两年的所有项目,一共十一个,其中三个在最后关头因为客户方的原因黄了。最近这个,是第四个。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呼吸很轻。
四点整,她拿着手机起身往外走。赵小倩在后面喊“去哪儿”,她没应。
电梯到七楼,门开,她往HR共享服务中心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应该先发个消息问他在不在。但已经走到了,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他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没人。
“找季时序?”上次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探出头,“他在开会,三楼小会议室。”
“谢谢。”
她又等电梯,这次电梯来得慢,她站在电梯间盯着数字跳,从七跳到六,从六跳到五,慢得像故意跟她作对。
三楼,出电梯,左转,走到尽头。小会议室的玻璃门关着,里面坐着五六个人,季时序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在记什么。
她没敲门,就站在走廊里等。
玻璃窗上贴了磨砂膜,看不清里面的表情,只能看到人影晃动。有人在说话,手比划着。季时序偶尔点头,偶尔低头写东西。
她看了眼手机,四点零七分。
走廊尽头有扇窗,下午的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她站在光带旁边,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一点往旁边移。
四点十五分。
会议室里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人推门出来倒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
四点二十二分。
门终于开了。几个人陆续走出来,经过她身边时都多看了一眼。她站在原地没动,等最后一个人出来。
季时序走在最后,手里拿着笔记本,低头在看什么。走到门口才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她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低头,眉头皱了一下。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然后抬头看她,目光从手机移到她脸上。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
“你看这个。”
“我看了。”他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很平,“这个方案很好,比我现在能想到的都好。”
她盯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云舒,我们必须正视这件事。”
“正视什么?”
“正视这不是巧合。”他往后靠在墙上,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第一次你可以说是系统bug,第二次你可以说是我发的我没承认,但这次呢?”
她没说话。
“这封邮件,”他指了指她的手机,“我一个字都没写过。但里面的方案是对的,条款是真的,王建国的项目记录是你刚查出来的吧?”
她点头。
“那它怎么来的?”
她还是没说话。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脚步声渐近又渐远。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我有个想法。”季时序说。
她看着他。
“下班后,”他直起身,“我们去找一个人。”
“谁?”
“IT部的陈默。”他说,“如果有人能解释这件事,只有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团建那天赵小倩说的话——“IT部的陈默,走路都飘的,我怕他飘到天上去。”
“他?”
“他在这公司待了八年,换过三任CTO,所有服务器他都经手过。上次那个收购公司的数据迁移,也是他做的。”季时序看着她,“如果那些邮件的源头真在服务器里,他一定能查出来。”
沈云舒没立刻回答。
窗外有鸟叫,很短的一声,然后没了。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封邮件还亮着,14:27,2024年11月3日。
今天是2023年11月3日。
整整一年。
“好。”她听见自己说。
季时序点头:“六点,楼下大堂见。”
他转身往会议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王建国那个申诉,你可以按邮件里说的试试。第17条,能用。”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
回九楼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壁上照出她的脸,确实脸色不好,黑眼圈没消,嘴唇有点白。她想起季时序刚才说的——“你脸色不太好。”
不是客套,是真的在看她。
电梯到九楼,门开,她出去,回工位,坐下。
赵小倩凑过来:“你干嘛去了?脸这么白?”
“没事。”
她打开绩效系统,重新调出王建国的申诉表,附上第17条的截图,写了一段处理意见,提交给周姐审核。
然后她打开那个存邮件的文件夹,把今天这封也拖进去。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她没走,坐在工位上看文件,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五点四十五,她开始收拾包。五点五十,她下楼。
大堂里人很多,下班的人流往外涌。她站在电梯旁边的柱子后面,看着那些人走过。
五点五十八,季时序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他看见她,走过来,手里拎着电脑包。
“走吧。”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刚亮。风有点大,沈云舒裹紧外套。
“他在哪儿?”她问。
“IT部在三楼,但他一般不走。”季时序边走边说,“他有个自己的小办公室,在服务器机房旁边,一天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之前系统崩过几次,找他修过。”他顿了顿,“每次找他,他都在吃泡面。”
沈云舒没忍住,笑了一下。
季时序看她一眼,也笑了:“终于会笑了,刚才脸白得我以为你要晕过去。”
她没接话,但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进大楼,等电梯,上三楼。IT部所在的楼层比别处暗,走廊灯坏了一半,一明一灭。他们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手写着四个字:非请勿入。
季时序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
还是没人应。
他直接推门。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堆满了显示器和线缆。最里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面朝一排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跳得人眼晕。
那人没回头。
“陈默。”季时序叫了一声。
那人慢慢转过来。
很瘦,戴眼镜,眼镜片很厚。手里果然端着一桶泡面,叉子还插在盖子上。
“什么事?”他问。
季时序侧身让沈云舒进来,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然后抬头看他们。
“邮件?”他问。
“对。”季时序说,“发件时间是2024年11月3日,今天是2023年11月3日。”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放下手机,拿起泡面,吃了一口。
“服务器残留数据。”他说,“去年收购的那家公司,老服务器里有一些缓存,时间戳乱了。”
“就这么简单?”沈云舒问。
陈默看她一眼,又吃一口泡面:“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内容……”她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默放下泡面,推了推眼镜:“内容怎么了?”
她没说话。
季时序接过话:“内容精准对应她今天下午在处理的难题。”
陈默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转回去面对屏幕。
“巧合。”他说。
“不是巧合。”季时序往前走了一步,“第一次是工单退回,第二次是歌曲推荐,第三次是绩效申诉,每一次都——”
“歌曲推荐?”陈默打断他。
季时序顿了一下,把团建那天的事也说了。
陈默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大数据推送,算法比你更懂你想要什么。”
“我从来没搜过那首歌。”
“你可能在别的地方听过,自己忘了。”陈默转回去面对屏幕,“人类的记忆不可靠。”
季时序还想说什么,沈云舒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回头看她。
她摇摇头。
“走吧。”她说。
两人走出那间小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还是那样,一明一灭的灯,有点阴森。
等电梯的时候,季时序说:“你不信他说的。”
她没说话。
“我也不信。”他说。
电梯来了,门开,他们进去。门关上的瞬间,季时序说:“他回答得太快了,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问。”
沈云舒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影子,没接话。
但她心跳很快。
那种快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走在悬崖边往下看的感觉。
门推开的时候,泡面的香味先飘出来。
沈云舒站在季时序身后,往里看了一眼。很小的办公室,大概十平米,三面墙都是显示器,有的亮着有的黑着,亮的那些上面跑着她看不懂的代码。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和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陈默。”季时序叫了一声。
那人没动。
他又叫了一声。
那人慢慢转过来。
很瘦,瘦到脸颊有点凹进去。眼镜片很厚,厚到看不清眼睛后面的表情。手里端着一桶泡面,叉子还插在盖子上,热气往上冒。
“什么事?”他问。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季时序侧身让沈云舒进来,两个人站在那堆显示器和线缆中间,几乎没地方下脚。
“想让你帮忙查点东西。”季时序说。
陈默看着他,又看看沈云舒,然后低头吃了一口泡面。
“查什么?”
“邮件。”季时序把手机递过去,“时间戳有问题。”
陈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就一眼。然后他把手机还回去,又吃了一口泡面。
“服务器残留数据。”他说。
沈云舒愣了一下:“什么?”
“去年收购的那家公司,”陈默放下泡面,推了推眼镜,“德国的,做人力资源软件的。他们的老服务器里有一些缓存数据,迁移的时候没清干净,时间戳乱了。”
“所以那些邮件是……”
“系统自动生成的。”陈默转回去面对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来给你们看。”
左边的显示器亮起来,切到一个后台界面。全是英文,沈云舒看不懂。陈默又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一排排数据,密密麻麻。
“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一角,“时间戳字段,正常应该是13位的时间戳,但这些是14位,多了一位。系统读的时候会乱跳,可能跳到未来,也可能跳到过去。”
沈云舒盯着那排数字,努力理解他在说什么。
季时序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屏幕:“能查到具体是哪些邮件吗?”
“能。”陈默又敲了几下,“但没必要。都是缓存数据,没有实际意义。”
“那为什么内容……”
“内容也是缓存的。”陈默打断他,“可能是你们之前写过的邮件草稿,可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回复模板,可能是任何东西。时间戳一乱,看起来就像来自未来。”
沈云舒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那块石头慢慢往下落。
数据残留。时间戳错乱。系统bug。
就这么简单。
她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等到的却是一个太普通的答案。
“所以,”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那些邮件不是真的来自未来,只是系统错了?”
陈默看她一眼:“对。”
“那为什么内容……”她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陈默替她说完:“为什么内容恰好能解决你手头的问题?”
她点头。
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巧合。”
“巧合?”季时序的声音接上来,比刚才快了一点,“第一次是工单退回,第二次是歌曲推荐,第三次是绩效申诉,每一次都是巧合?”
陈默看着他,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你们做HR的,”他说,“每天处理多少工单?”
沈云舒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