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第 586 章

“沈云舒,”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可以不信那些邮件,可以不信陈默,可以不信平行宇宙。但你信不信我?”

她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红,但很亮。那种亮不是灯光照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小。

“那你告诉我,”他说,“你现在站在这里,心跳很快,是因为邮件还是因为我?”

她张了张嘴。

“是因为我。”他替她回答了,“从始至终,都是因为我。”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

不是那种用力的、不容拒绝的拥抱。是很轻的、像怕弄碎什么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

她僵住了。

“别躲了。”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很低,有点哑,“你想躲多久都行,但别躲了。你躲不掉的。”

她站在那里,被他抱着,闻到他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咖啡的苦味。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掉眼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止不住,她咬着嘴唇不想出声,但没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指攥着他的外套,攥得指节发白。

他就那样抱着她,没松手。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大堂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玻璃门开了又关,风吹进来,有点凉。但他身上是暖的。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停了。只剩下抽噎,一下一下的,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我擦你衣服上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没事。”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肿的,鼻子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看着他的外套,肩膀那里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

“说了没事。”他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她接过来,按在眼睛上,用力按了一会儿。纸巾湿透了,她又抽了一张。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什么?”

“那些感觉,是我自己的。不是邮件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但我还是需要时间。”她说,“不是躲你,是真的需要想清楚。”

他点头。“好。”

“但你别不买早餐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不用力气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她看着他,也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嘴角弯了弯就收回来了。但足够了。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你吃了吗?”

“没。”

“我也没。路上买点东西吃。”

“好。”

两个人往外走,推开门,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他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到她左边,替她挡着风。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说:“季时序。”

“嗯?”

“你刚才说,你从始至终都是真的。”

“嗯。”

“那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他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肩膀上。

“沈云舒,”他说,“我喜欢你。不是邮件让我喜欢的,是我自己。”

绿灯亮了。她低下头,往前走。走了几步,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是热的,和那天在茶水间一样热。

两个人过了马路,走进人群里。她的手被他握着,没松开。

周六下午三点,季时序发来一条消息:四点,天文馆门口见。

沈云舒正在家里洗衣服,看到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回:又去?他回:嗯,这次去不一样的地方。她问哪里,他没回。

四点整,她站在天文馆门口。季时序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朝她晃了晃。

“走吧。”

“去哪儿?”

“顶楼。”他推开门让她进去,“天文台。”

她愣了一下:“对外开放?”

“不对开放。”他走在前面,脚步很快,经过售票处的时候跟一个穿制服的人点了点头,那人也朝他点了点头,“我大学同学在这儿工作,借了钥匙。”

两个人穿过一楼大厅,经过穹顶影院的入口,往里面的员工通道走。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墙壁是灰色的,每隔几米有一盏应急灯。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季时序掏钥匙打开,里面是楼梯,螺旋形的,铁制的台阶踩上去有回音。

“几楼?”她问。

“五楼。”

她跟在他后面往上走。螺旋楼梯一圈一圈的,走得有点晕。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回头看她。

“还行吗?”

“行。”

继续走。五楼到了,他推开另一扇铁门,一股凉风灌进来。沈云舒走出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圆形的平台上,头顶是巨大的穹顶,面前是一台比她高两倍的望远镜。

“这是天文馆的观测望远镜,”季时序走到望远镜旁边,拍了拍它的支架,“六十厘米口径,主要是做科普观测用的。平时不对公众开放,只有特殊活动才用。”

沈云舒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镜筒。它指向天空,像一只眼睛。穹顶上有一道缝隙,光线从那里漏进来,落在望远镜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今天天气不错,”季时序走到墙边的一个控制面板前,按了几个按钮,“云层薄,能看到一些东西。”

穹顶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机械声。那道缝隙慢慢移开,露出一片深蓝色的天空。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还没完全黑,是那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深蓝色,最远处的天边还有一线橙红色。

“要等一会儿,”他说,“天完全黑了才能看。”

她点点头。两个人站在天文台上,靠着望远镜的围栏。风比楼下大,吹得她头发往后飘。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披上。

“你不冷?”

“还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城市的灯光在天文台下面铺开,远远的,像另一片星空。车灯在移动,像流星。

“季时序,”她开口,“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他看着远处,没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因为这里,”他说,“是我以前最想来地方。”

“大学的时候?”

“嗯。”他指了指望远镜,“物理系的学生有机会来这儿做观测,但我从来没来过。每次有活动都赶上打工,攒学费。后来辍学了,更没机会了。”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

“所以今天是圆梦?”

他笑了一下:“算是吧。但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他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上次在天文馆,是在穹顶下面看假的星空。这次想带你看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穹顶那个也是真的,是投影。”

“投影是假的。”

“星星是真的。”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较真了?”

“跟你学的。”

他笑出声来。她也笑了。两个人在天文台上,在暮色里,面对面笑着。风很大,笑声被风吹散了,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天渐渐黑了。深蓝变成墨蓝,墨蓝变成纯黑。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几十颗。不是穹顶影院里那种密密麻麻的,是稀疏的、遥远的、一闪一闪的。

季时序走到望远镜旁边,调整了几个旋钮,然后让开位置。

“来看。”

她走过去,把眼睛凑到目镜上。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光。他伸手帮她调了一下焦距,光慢慢聚拢,变成一个清晰的圆面。

是一个星系。

椭圆形的,中间很亮,边缘是淡淡的旋臂。像一只眼睛,又像一个漩涡。她看着那个星系,呼吸都轻了。

“那是仙女座星系。”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距离地球二百五十万光年。”

她盯着目镜里那个小小的光斑。二百五十万光年。光走了二百五十万年,才到达这里,到达她的眼睛。二百五十万年前,人类还不存在。没有她,没有他,没有这座城市,什么都没有。但那道光已经出发了,穿过宇宙,穿过时间,穿过无数的虚无,落在这里。

她直起身,让开位置。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

“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它的时候,”他说,“觉得人类特别渺小。二百五十万年,我们连它的零头都不到。”

“但你还是相信平行宇宙。”她说。

“对。”他靠在围栏上,仰头看着星空,“因为渺小不代表不存在。一粒沙子也是存在的。一滴水也是存在的。一个人也是存在的。存在过,就有痕迹。”

她也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有些很亮,有些很暗,有些在闪烁,有些很安静。她想起那天在穹顶影院,他指着仙女座给她讲故事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那些星星是投影,是假的,但她还是心动了。

“季时序。”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没有那些邮件,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他转头看她。星空下他的眼睛很亮,比路灯下亮,比烛光下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想听真话?”

“想。”

他沉默了几秒。风停了,整个天文台很安静,只有望远镜的支架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沈云舒,”他说,“在收到第一封邮件之前,我就注意到你了。”

她愣住了。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因为工单吵架那天吗?你打电话给我,说老师傅的奖金必须当天处理。你声音很急,但你一直在讲道理,没有发脾气,没有投诉,没有找我的领导施压。你只是不停地在说流程,说制度,说那个老师傅等不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查了你处理过的所有工单。每一份都很规范,备注栏写得很清楚,附件齐全,退回率是人事部最低的。一个对每个工单都那么认真的人,”他顿了顿,“一定是一个温柔的人。”

沈云舒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所以,”他继续说,“如果没有那些邮件,我还是会注意到你。可能慢一点,可能不会那么快,但一定会。因为你每天都会发工单给我,每天都会在系统里留下痕迹。我每天都会看到你的名字,看到你的工单,看到你写在备注栏里的那些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邮件只是让我提前认识了你。但没有邮件,我还是会在某一天,因为某一份工单,注意到那个叫沈云舒的人。然后在某一次加班的时候,发现她也在。在某一次团建的时候,发现她也在。在某一个很普通的瞬间,发现她笑起来很好看。”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是那种崩溃式的哭,是很安静的、像融化的冰一样的流。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一滴接一滴。

他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指尖是温的,擦过她的颧骨,擦过她的嘴角。

“所以,”他说,“不要问如果。我们已经在最好的宇宙里,遇到了最好的彼此。”

她点头。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不用力气的笑,和他在天文馆门口递给她糖葫芦时一样。

她伸出手,主动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被动的、被拥抱的姿势。是主动的,是她第一次主动。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她想象的要快。

他愣了一下,然后回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手臂收紧了一点。

天文台上很安静。风停了,城市的喧嚣传不上来。只有星星在头顶流转,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们在动。仙女座星系在动,二百五十万年前发出的光在动,宇宙在动。

他们就那样站着,在天文台上,在星空下,在二百五十万光年的星光里。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季时序。”

“嗯?”

“你的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她笑了,脸埋在他胸口,笑声闷闷的。他也笑了,胸腔震动,传到她耳朵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星光下他的轮廓很柔和,眼睛很亮,嘴角弯着。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季时序。”

“嗯。”

“你说得对。”

“哪句?”

“我们已经在最好的宇宙里了。”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安静。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轻的、很安心的、像终于不需要再证明什么的笑。

“对。”他说,“我们在了。”

头顶的星星还在转。很慢,但一直在转。二百五十万年前出发的光,此刻落在他们身上。

三个月后,春天来了。

公司楼下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排,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会飘到台阶上。沈云舒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有时候停下来拍张照,发给季时序。他回一个“好看”,有时候回一个“你比花好看”。她翻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

周一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几分钟。昨晚和季时序去看了一场电影,散场后又在路边走了很久,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电影里的情节,想着想着就笑了,笑完又觉得自己傻。

到九楼出电梯,穿过走廊,经过茶水间的时候跟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走到工位前,她停住了。

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不是公司发的那种统一印制的,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的、看起来像是手工挑选过的文件夹。封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给这个宇宙的沈云舒——来自这个宇宙的季时序。”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包放下,坐下来,轻轻拿起文件夹。

封面的纸摸起来有点粗糙,是那种有纹路的纸。字是手写的,黑色墨水,字迹比平时工整很多,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写的。

她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A4纸,上面画了一个表格。不,不是表格,是一张工单。

和她每天在系统里处理的那种工单一模一样。工单编号、申请部门、申请人、处理人、工单内容、备注栏。所有的栏目都填得整整齐齐,手写的,一笔一划。

工单编号:20231027-001

申请日期:2023年10月27日

申请部门:人事部

申请人:沈云舒

处理人:季时序

工单内容:想把退回的工单捡回来,亲口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备注:另一个宇宙的我道歉了,这个宇宙的我也不想落后。

她的手指停在纸上,指尖摸到墨水的痕迹,有一点凸起,是真的手写,不是打印的。

翻到第二页。

工单编号:20231104-002

申请日期:2023年11月4日

申请部门:人事部

申请人:沈云舒

处理人:季时序

工单内容:想告诉她,她笑起来很好看。但怕吓到她,所以先递了一只耳机。

备注:那首歌叫Parallel Hearts,我大学的时候经常听。给她听的时候,心跳很快。

第三页。

工单编号:20231111-003

申请日期:2023年11月11日

申请部门:人事部

申请人:沈云舒

处理人:季时序

工单内容:想帮她查身世。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怕她难过,也怕她不需要。

备注:后来她让我陪她去了。那天在楼梯间,她哭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能做的太少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

工单编号:20231118-004。内容:想每天给她买早餐。但怕她觉得太刻意,所以先买了一杯奶茶当预付款。

工单编号:20231125-005。内容:想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那天在档案馆,我看着她翻那些旧纸堆,觉得她比我勇敢。

工单编号:20231202-006。内容:年会那天看到别人给她介绍对象,脑子里一片空白。走过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但手很稳。

工单编号:20231209-007。内容:在天文馆门口等她,等了二十分钟,她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很好看。

工单编号:20231216-008。内容:想跟她说我喜欢你。说了。在糖葫芦摊旁边,被紧急电话打断了。但她拉住了我的手。

工单编号:20231223-009。内容:系统崩溃那晚,她给我倒了杯咖啡,说她也喜欢我。那杯咖啡很苦,但那个晚上很甜。

工单编号:20231230-010。内容:想告诉她,那些邮件是假的也没关系。因为我们是真的。

她翻到这里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继续翻。

工单一张一张的,每一张都是不同的日期,从去年十月一直排下来,排到今年三月。每一张都是手写的,每一张的工单内容都不一样。有的很长,写了一整段话。有的很短,只有一行字。但每一张的备注栏都写着同一句话——“这个宇宙的季时序。”

翻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工单编号:20240315-017

申请日期:2024年3月15日

申请部门:人事部

申请人:沈云舒

处理人:季时序

工单内容:想带她去看真的星星。托大学同学借到了天文台的钥匙。那天晚上风很大,她披着我的外套,靠在我身边。我看到仙女座星系的时候在想,二百五十万年前这束光出发的时候,宇宙里还没有人类。但它还是出发了,因为它知道有一天会有人看见它。

备注:我也知道有一天会有人看见我。她看见我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工单编号:20240320-018

申请日期:2024年3月20日

申请部门:人事部

申请人:沈云舒

处理人:季时序

工单内容:想和她一起,填写未来所有的工单。

备注:这个宇宙的,就够了。

她坐在那里,文件夹摊在桌上,眼泪掉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怕把字弄花了。擦完才发现那滴眼泪正好落在“未来”两个字旁边,把墨水洇开了一点,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逗号。

她看着那两个字,又哭又笑。

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翘的。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但她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的人看过来,她也没注意。

“看完了?”

她抬头。

季时序站在办公区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笑着看她。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和他的衬衫颜色很配。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朝他走过去。

赵小倩正好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瞪大了眼睛。沈云舒没看她,直直地走到季时序面前。

“看完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带着鼻音。

“怎么样?”

她没回答。伸出手,主动牵起他的手。

他的手是暖的,掌心有一点薄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头看她,笑了。

“沈云舒。”

“嗯?”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那堆工单。”

“不喜欢?”

“喜欢。”她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太喜欢了。”

他笑出声来,握紧她的手。

赵小倩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声音大到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又来了!能不能照顾一下单身狗!”

沈云舒转头看她,赵小倩气鼓鼓地端着杯子站在那里,表情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天天在你工位上放那个文件夹,我早就看到了!”赵小倩指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你知道我每天经过你桌子的时候有多崩溃吗?一个单身狗,天天被你们的工单秀恩爱!”

沈云舒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季时序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对不起。”沈云舒说,但语气里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

“你根本没在道歉!”赵小倩气呼呼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食堂的糖醋排骨我要双份!你请!”

“好,我请。”

赵小倩哼了一声,走了。走出去几步又探回头,朝他们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缩回去,脚步声蹬蹬蹬地远了。

沈云舒转回头,看着季时序。他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季时序。”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那些工单?”

“从第一天开始。”他说,“退回你工单那天晚上,回家写的。写完之后觉得太蠢了,差点扔掉。后来没舍得。”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别哭了,”他伸手擦了一下她眼角,“再哭赵小倩又要骂我了。”

“让她骂。”

“你不心疼我?”

“不心疼。”

他笑了,把她往身边拉了一下。她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和咖啡,和那天在天文台一样。

窗外,城市的天空很蓝。不是那种灰蒙蒙的蓝,是春天特有的、透亮的、像被水洗过的蓝。云层很薄,高高地挂在天上,一动不动。有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过,留下一条白色的尾迹,细细的,长长的,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封写在天空里的信。

沈云舒看着那条尾迹,突然想起第一封邮件里的那句话。

“在另一个宇宙,我绝对不会这么和你说话。”

她笑了一下。

“笑什么?”季时序问。

“没什么。”她说,“在想另一个宇宙的我们。”

“另一个宇宙的我们什么样?”

她想了想。“可能也在上班,也在处理工单,也在吵架。”

“也在和好?”

“也在和好。”

他握紧她的手。“那这个宇宙的我们呢?”

她转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在天文台一样亮,和那天在烛光里一样亮,和那天在舞池里一样亮。

“这个宇宙的我们,”她说,“在牵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头看她。

“对。”他说,“在牵手。”

窗外,那道飞机的尾迹慢慢散开,变成一缕淡淡的云,融在蓝天里。新的飞机又飞过去,又留下一道新的尾迹。一道接一道,像有人在天空里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写满了整个春天。

赵小倩从茶水间又出来,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她转身走回去,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一首歌。

那首歌的调子很熟。沈云舒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

Parallel Hearts.

她愣了一下,看向赵小倩的背影。赵小倩已经走进茶水间了,只剩门在晃。

“你听到了吗?”她问季时序。

“什么?”

“那首歌。”

“哪首?”

她摇摇头,没解释。也许是听错了,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但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怕了。

季时序看着她的表情,没追问,只是握紧她的手。

“走吧,”他说,“去吃早餐。”

“好。”

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经过赵小倩的工位时,她看到桌上放着一袋零食,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给你带的,不用谢。——赵。”

她笑了一下,把便利贴收进口袋。

电梯来了,门开。他们走进去,门关上。电梯往下走,经过八楼,经过七楼。七楼到了,门没开。他按了一下关门键。

“你不下?”

“送你到一楼。”

“然后呢?”

“然后我再上来。”

“不嫌麻烦?”

“不嫌。”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电梯继续往下,到一楼,门开。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春天的风迎面吹来,暖的,带着玉兰花的香味。

楼下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排树,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云舒。”

“嗯?”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饭团。”

“好。”

“豆浆。”

“好。”

“蛋饼。”

“好。”他看着她,“还有呢?”

她也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肩膀上。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很快,轻得像一片花瓣落下来。

他愣住了。

她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处,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有一个很轻的、很淡的、但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走了,”她说,“上班要迟到了。”

他回过神,跟上来。走到她旁边,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握着。

“沈云舒。”

“嗯?”

“明天早餐,我多买一份。”

“给谁?”

“给赵小倩。她今天帮我们占了两个糖醋排骨的位置。”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好。”

两个人往前走,走进阳光里,走进春天的风里,走进这个宇宙的、普普通通的、很好很好的早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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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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