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第 579 章

照片里,爷爷奶奶带着他去田里,去赶集,去山上采药。爷爷教他认植物,奶奶教他绣东西。他站在他们中间,瘦瘦小小的,但笑得很开心。

“爷爷奶奶感情很好。”他指着另一张照片,“这张是他们金婚的时候拍的,村里给办的。那时候奶奶身体已经不好了,但笑得还是很好看。”

照片上,两个白发老人并排坐着,手牵着手,笑得满脸皱纹。

“爷爷说,他们在一起五十五年。”他转头看她,“从来没吵过架。”

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从小在爱里长大的。”他说,“虽然他们走得早,但我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

“不是不分开,是一直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在一起。”

她看着他,眼眶突然热了。

他合上相册,看着她。

“清欢,你呢?”

她愣住了。

“你从来没说过你家里的事。”他说,“但我知道,你一定有什么事。”

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相册,看着那本旧旧的、装满爱的相册。

沉默了很久。

“我爸我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十三岁那年离的婚。”

他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爸经常不回家,我妈天天等。等到最后,她不等了。”她顿了顿,“她跟别人走了。”

他握住她的手。

“后来我爸也再婚了。我住校,上大学,来城里工作。”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那只大的、粗糙的、温暖的手,“我一个人惯了。”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你说一辈子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他,眼眶里已经有泪光,“我怕。”

“怕什么?”

“怕和爸妈一样。”她说,“怕你说的一辈子,不是真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

“怕你有一天也不回家,怕你短信越来越少,怕你突然说有事,然后就再也不来了。”她吸了吸鼻子,“怕我等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一个人。”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清欢。”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但很稳,“你不是他们。”

她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我也不是。”他说,“我们是我们。”

她抓着他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会一直在。”他说,“不是一年两年,是一辈子。”

她哭得更凶了。

他就那样抱着她,一直抱着,直到她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进屋里。茶几上的相册还摊开着,爷爷奶奶金婚的照片对着他们,两个老人笑得满脸皱纹,手牵着手。

他松开她,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脸也红红的,有点狼狈。但她在笑。

“哭完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是个很普通的盒子,深蓝色的绒布面,边角有点磨损。她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

很简朴的戒指,没有镶任何东西,只是细细的一圈。但戒面上刻着一片叶子,和她书签上那片一模一样。叶子很小,刻得很细,能看出来是一刀一刀手工刻的。

她抬起头看他。

“我亲手做的。”他说,“去年冬天开始做的。做了好久,一直没送出去。”

她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又涌出来。

“先给你戴上。”他说,“等我攒够钱,再换好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怕。

“你愿意吗?”

她看着那枚戒指,看着戒面上那片小小的叶子,想起他说过的话——叶子代表生命,也代表家。

她伸出手。

“我愿意。”

他轻轻拿起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

大小刚刚好。

她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它稳稳地戴在自己手指上,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递过来那个蟑螂标本,她看见那张便利贴上写着:“你的天敌是什么?”

她当时不知道答案。

现在知道了。

她的天敌,是他这样的人——沉默,笨拙,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了。让她想躲都躲不开,想防都防不住。

但她的解药,也是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亮得像那天晚上的萤火虫。

“周牧野。”她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他想了想:“去年十二月开始。每天晚上刻一点,刻了两个多月。”

她愣了一下:“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他点点头。

“那你刻给谁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她突然懂了。

他刻的时候,还不知道要给谁。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遇到那个人。遇到了,就送出去。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片小小的叶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帮你戴上。”她说。

他伸出手。

她从盒子里拿出另一枚戒指——盒子里有两枚,他的那枚大一点,戒面上也刻着叶子,和她的刚好一对。

她把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它戴在自己手上,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清欢。”

“嗯?”

“我会一直在。”

她点点头。

“我知道。”

订婚后,日子比之前更甜了。

他还是每天来接她下班,她还是周末跟他去郊外看虫子看植物。他话还是不多,但她已经能从他的表情里读懂很多东西——嘴角动一下是高兴,眼睛多看一秒是在意,站着不动是在想要不要开口。

她觉得自己能这样过一辈子。

但七月中旬,他病了。

那段时间他接了个大单,一个老旧小区的白蚁防治,连着加班一周。白天户外作业,顶着三十几度的高温,晚上还要回店里整理资料。她让他休息,他说快结束了,再坚持几天。

结束那天,他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说有点累。她让他早点回去睡,他点点头,骑摩托车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发短信问他怎么样,他回:“没事。”

下午再问,没回。

晚上打电话,他接了,声音很哑:“有点感冒。”

“吃药了吗?”

“吃了。”

“发烧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一点点。”

她放下电话,换了衣服就往外走。室友问这么晚去哪儿,她说有事。

到他家已经快九点。她爬上六楼,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应。她掏出他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她走进去,看见他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

她走过去,伸手摸他额头。

烫得吓人。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烧成这样怎么不说?”她打开灯,去找体温计。

“说了你担心。”

她没理他,找到体温计塞到他腋下。五分钟后拿出来看——三十九度二。

“去医院。”她说。

“不去。”他闭着眼睛,“睡一觉就好。”

她看着他烧得发红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明明难受得要命还硬撑着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

“周牧野,你给我起来。”

他睁开眼看她。

“起来喝药,喝水,吃东西。”她说,“不去医院可以,但得听我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她先去厨房烧水,然后翻他冰箱——空的,只有几个鸡蛋和一袋挂面。她煮了一锅粥,盛出来晾着,又找了退烧药,倒好温水。

回到床边,他闭着眼睛,呼吸很重。

她坐在床边,轻轻拍他:“起来喝药。”

他睁开眼,挣扎着要坐起来。她扶着他,把药递过去,看着他吃下去。然后端过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愣住了。

“张嘴。”

他张开嘴,吃下那勺粥。

她就那样一勺一勺喂他,喂完一碗粥,又喂他喝了半杯水。然后扶他躺下,去卫生间打了盆凉水,拧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他看着她忙来忙去,眼眶慢慢红了。

“清欢。”他叫她。

“嗯?”

“别忙了,歇会儿。”

她不理他,继续换毛巾。敷一会儿,拿下来,再浸凉水,再敷上。反复了四五次,他额头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没走。就坐在床边,守着。

半夜他又烧起来,她起来喂药,喂水,换毛巾。折腾到三四点,烧终于退下去一些。她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他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一下子坐起来:“你怎么起来了?”

“好了。”他说,声音比昨晚好多了。

她伸手摸他额头——还是有点热,但比昨晚好太多。

“还烧。”

“不厉害了。”

她下床,去厨房又煮了一锅粥。这次他跟着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她回头看他一眼:“站着干嘛?去躺着。”

“我想看你。”

她愣了一下,脸有点热,转回去继续搅粥。

粥煮好,两人一起吃。他吃了两碗,比昨晚精神多了。吃完她洗碗,他就站在旁边看。

“你去坐着。”

“我想看你。”还是那句话。

她没再赶他,就让他站在旁边。

洗完碗,她去客厅给他倒水。路过他房间时,无意间看见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个旧铁盒的角。

她不是故意要看,但那个盒子太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被拿出来抚摸的样子。

他走过来,看见她在看那个抽屉。

“想看看吗?”他问。

她转头看他。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

很旧的铁盒,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盖子上的花纹也看不太清了。他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件,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他拿出那张纸,展开,递给她。

是一张结婚证。很老的那种,纸张发黄,边角有点破损。上面贴着两张黑白照片,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男的穿中山装,女的梳两条辫子,笑得羞涩。

“这是我爸妈的结婚证。”他说。

她接过来,仔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和他在相册里给她看过的一样。

他又拿出那叠信,递给她。她抽出一封,打开,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亲爱的……”

她没往下看,把信折好,放回去。

“他们写信?”她问。

“我爸在外面打工的时候写的。”他把信放回盒子里,“我妈都留着。”

她又看那些照片。有一张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他大概三四岁,被妈妈抱在怀里,爸爸站在旁边,手搭在妈妈肩上。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爸妈走后,这些东西奶奶帮我收着。”他说,“后来我大了,就自己收着。”

她看着那些发黄的信件和照片,看着那张结婚证,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把家当作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他失去过,所以更懂得珍惜。

她把结婚证折好,放回盒子里。他盖上盖子,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他看着她。

“清欢,谢谢你。”

“谢什么?”

“昨晚。”他说,“照顾我。”

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从小……”他顿了顿,“没被人这样照顾过。”

她愣了一下。

“爷爷奶奶对我好,但他们年纪大了,是我照顾他们。”他说,“后来一个人,生病就自己扛,扛过去就好了。”

她想起昨晚他烧到三十九度,还说“睡一觉就好”。

“周牧野。”她叫他。

他看着她。

“以后我来照顾你。”她说,“一辈子。”

他愣住了。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清欢。”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有点抖。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这间小小的出租屋,落在他们身上。他抱得很紧,像怕她消失一样。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小铁盒。

比刚才那个更小,更旧,但同样磨得发亮。他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银戒指。

很古朴的样式,比他那枚更简单,但能看出来是老物件,边角都被摸得光滑了。

“这是奶奶留给孙媳妇的。”他说。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温柔。

“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结婚。”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自己手上戴的那枚——他亲手做的,刻着叶子的那枚。

两枚戒指,并排放在盒子里。

一枚是奶奶留给孙媳妇的,一枚是他亲手做的。一枚代表过去,一枚代表现在。一枚是传承,一枚是承诺。

她拿起那枚老戒指,对着光看。

银质已经有些发暗,但上面刻的花纹还很清晰——也是一片叶子。

她想起他说过,叶子代表生命,也代表家。

她把戒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还给他。

“你先收着。”她说。

他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等我准备好了,我自己来拿。”

他点点头,把盒子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她看着那个笑,心想,她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还想再等等,等这个瞬间再长一点。

五年后。

宋清欢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排植物上。迷迭香已经长成一大丛,罗勒每年都重新栽,多肉繁衍出七八个小崽,挤挤挨挨地占满好几个盆。

角落的架子上,那只蟑螂标本还在。

透明盒子擦得很干净,里面的蟑螂还是原来的姿势,六条腿伸展着,被固定在白色泡沫板上。五年了,它一直待在那儿,没人再笑它,新来的员工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今天又来了一个新员工,市场部刚招的应届生,小姑娘,二十出头,眼睛很大。她进来送文件,看见那个标本盒,愣了一下。

“宋总,这是……蟑螂?”

宋清欢抬头,笑了:“嗯。”

小姑娘凑近看,表情复杂:“您为什么放个蟑螂在办公室?”

“定情信物。”她说。

小姑娘瞪大眼睛,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没笑,只是看着那只蟑螂,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有个沉默的男人把它递给她,问:“你的天敌是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答案。

现在知道了。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他的短信:

“今天几点下班?”

她回:“老时间。”

他回:“我去接你。”

还是那辆旧摩托车,但重新喷过漆,看起来精神多了。他还是穿着深蓝色工作服,但胸口绣的那片叶子更精致了,是她后来帮他绣的。

五点半,她下楼,看见他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背着一个绿色的小书包。

“这是谁?”她问。

“工作室新来的。”他说,“他妈临时有事,让我带一下。”

小男孩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阿姨好!”

她笑了:“你好。”

小男孩又问:“叔叔说你家有很多虫子标本,可以看吗?”

她看向他。他嘴角动了动:“吃完饭再看。”

小男孩欢呼一声,跳上摩托车后座的小板凳。他看他坐稳了,才示意她上车。

她跨上后座,抱住他的腰。摩托车发动,小男孩在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偶尔“嗯”一声,她听着那些叽叽喳喳,笑了。

他的生态工作室开了三年了。

租在城郊一个旧厂房里,他和两个年轻人一起,带着孩子们认识昆虫和植物。周末去湿地,去山坡,去郊外的田野。孩子们叫他周老师,叫得很亲。

她有时候跟着去,看他和孩子们说话的样子。

他蹲在地上,指着叶子上的虫子,慢慢讲它的名字、它的习性、它的一生。孩子们围着他,有的认真听,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伸手去捉蝴蝶。他也不恼,把跑远的孩子叫回来,继续讲。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

和五年前一样亮。

晚上回到家,小男孩被他妈妈接走了。她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在阳台上给植物浇水。

阳台比以前大了,是他们三年前换的房子。两室一厅,有个大阳台,正好放他的植物。迷迭香、罗勒、薄荷、薰衣草,还有几盆叫不上名字的多肉,挤挤挨挨地占满了半个阳台。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

“累吗?”他问。

“还好。”

“今天那个新来的,怎么样?”

“挺有灵气。”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比前几个强。”

他“嗯”了一声,放下喷壶,转过身来。

她抬头看他。

五年了,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手上茧子更厚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眼角。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笑了,“看看你。”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周牧野。”她叫他。

“嗯?”

“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

他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她想了想,“选了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从第一天看到你,”他说,“就没后悔过。”

她愣住了。

他很少说这种话。五年了,他说过的情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每一句,她都记得。

他低头看她,眼睛平静得像深井,但井底有光。

“那你呢?”他问。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

阳台外,城市的灯火亮起来。远处的高楼闪着光,近处的居民楼里,一扇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他们站在阳台上,被那些灯光包围着,像站在星星中间。

她靠着他,看那些植物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迷迭香的味道飘过来,淡淡的,很好闻。

“你知道我现在一点都不怕虫子了吗?”她突然说。

他低头看她。

她抬头,笑了:“刚才那句话是真的。”

“什么?”

“定情信物是蟑螂。”她笑出声,“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怕什么?”他说,“我在。”

她点点头。

“嗯,你在。”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阳台上的植物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光,想着这五年发生的所有事。

他们结婚了。在他老家办的婚礼,爷爷主婚,村里人都来了。她穿着红裙子,他穿着借来的西装,两个人在那棵老槐树下拜了堂。爷爷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说“好孙媳”。

他们换了房子。两室一厅,有大阳台,离他工作室近,离她公司也不远。搬家那天,他一个人搬了二十盆植物,没让她动手。

他们有过争吵。为了一些小事,为了她加班太多,为了他接单太拼。但每次吵完,都是他先低头,煮一碗面,端到她面前,说“吃吧”。她吃着吃着就笑了,气也消了。

他们有过病痛。他胃疼住院那次,她请了一周假,天天陪床。他看着她忙来忙去,眼眶红了好几次。出院那天,他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我注意身体”。她点点头,说“我盯着你”。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想起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灯火。她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以为那就是永远。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永远。

永远是她现在站的这个地方,靠着的这个人。

“周牧野。”她又叫他。

“嗯?”

“明天周末,我们去湿地?”

“好。”

“带上那个小男孩?”

“哪个?”

“今天那个,背绿书包的。”

他想了一下:“行。”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睡吧。”他说,“明天早起。”

“嗯。”

又过了许多年。

宋清欢的头发已经花白,盘在脑后,一丝不乱。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手里的杯子冒着热气。

办公室还是落地窗,还是阳光满屋,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地方。公司搬了三次,越搬越大,她的职位也从行政专员变成行政经理,最后成了合伙人。

只有窗台上那几盆植物,一直跟着她。

迷迭香换过好几茬,但总有一盆在那儿。罗勒每年都重新栽,多肉繁衍出一大片,挤挤挨挨地占满半个窗台。

角落的架子上,那只蟑螂标本还在。

透明盒子擦得很干净,里面的蟑螂还是原来的姿势。新来的员工偶尔会问这是什么,老员工就会笑着说:“咱们公司的吉祥物。”

她也不解释,只是笑笑。

电话响了,前台打来的:“宋总,茶水间又发现虫害了,这次好像是蚂蚁,您看联系哪家防治公司?”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是个年轻的声音:“您好,为民防治。”

“你好,我这边是星辰科技,想预约一下虫害处理。”

“好的,我查一下……”那边敲键盘的声音,“星辰科技,您是老客户了,以前一直是周工负责的。不过周工已经退休了……”

她笑了:“我知道。”

“那您看安排别的师傅可以吗?我们这边有几位也很专业的。”

她正要说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换了一个人接电话。

“清欢。”

那个声音老了,沙了,但她一听就知道是谁。

“周牧野。”

“嗯。”那边顿了一下,“我下午过来。”

“你不是退休了?”

“你们公司的单子,”他说,“我亲自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阳光很好,和她第一次见他那天一样好。

下午两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白发老人走进来,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稍微驼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很深,像老家屋后那口井。

“周工。”她叫他。

“宋总。”他叫她。

两个人都笑了。

新来的员工在旁边窃窃私语:“这位爷爷是谁啊?”

老员工压低声音:“周爷爷,以前专门负责咱们公司的虫害防治。后来退休了,就没再来过。”

“那今天怎么来了?”

老员工笑了笑,没解释。

他拎着工具包去茶水间,动作还是那么专业,蹲下,检查,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扫过地面。她站在门口看,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处理完,他站起来,洗了手,走回她办公室。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他:“签字。”

他接过来,在本子上签了名,又递还给她。她看了一眼那签名,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和当年那张便利贴上的字一样。

他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她桌上。

“今天的。”

她打开,红枣茶,还是温热的。

她捧着那个保温杯,看着窗外。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楼下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车流不息,人来人往。远处的高楼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她看着玻璃上他们的倒影——两个白发老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

“你这防治的范围,”她轻声说,“从虫害扩大到茶水了。”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握紧她的手。

“不。”他说。

她转头看他。

他也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还是三十多年前的光。

“我防治的,从来只有你的孤独。”他说,“看来,这是一辈子的工程了。”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笑的时候,还和年轻时一样好看。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太阳正在下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楼下的车流还在穿梭,远处的楼群开始亮起灯火。

他握着她的手,站在她身边。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递给她一个蟑螂标本,问她:“你的天敌是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答案。

现在她知道了。

她的天敌,从来都是孤独。

而他,是那个防治孤独的人。

一辈子。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很暖。

窗台上的迷迭香轻轻晃了晃叶子,那只蟑螂标本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玻璃上两个老人的倒影靠在一起,看着远方,目光温柔而笃定。

像永远都不会分开。

像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一起走到这里。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周牧野。”

“嗯?”

“下辈子,你还防治虫害吗?”

他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还要不要我防治。”

她笑了。

窗外,夕阳终于沉下去,但余晖还在。那些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和三十多年前一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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