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第 577 章

他回得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但每条都回。她发一张照片,他隔半天回一个字:“好。”她发一段话,他回两个字:“挺好。”她问他今天忙不忙,他回:“忙。”然后又发一条:“你呢?”

她捧着手机,看着那些简短的回复,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但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还是叫他周工,他还是叫她宋小姐。他们还是客户和防治员的关系,只不过这个客户找防治员的频率高得有点离谱——今天问迷迭香黄叶怎么办,明天问办公室出现小飞虫怎么处理,后天说想再买盆罗勒不知道哪里买。

他都回,认真回答,偶尔多写几个字。

她知道自己在等。等他先说。

可他好像也在等。

周三下午,张姐又来了。

“清欢,上次那个李锐,你们聊得怎么样?”

宋清欢正整理文件,闻言抬头,含糊说:“还行吧。”

“还行?那怎么没下文了?”张姐凑过来,“人家小伙子说约你你没反应,是不是嫌人家条件不好?”

“不是,就是……”

“就是什么?我这儿还有个更好的。”张姐掏出手机,“第一医院的医生,主任医师,条件比李锐还好。离过婚,没孩子。怎么样?见见?”

宋清欢愣了一下:“离过婚?”

“离过婚怎么了?人家条件好啊,有房有车,收入高。”张姐翻出照片,“你看,长得也帅。”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笑,确实很精神。

“张姐,我最近挺忙的……”

“忙什么忙,周末总有空吧?”张姐拍拍她肩膀,“我把你微信给他了,他加你你就通过。先聊聊,不合适再说。”

宋清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晚上回到家,果然收到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你好,我是王磊,张姐介绍的。”

她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很久,没点通过。

然后打开和周牧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张姐又介绍了一个。”

发送成功。

过了半小时,他回:“哦。”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发。她又打了一行字:“你觉得我该见吗?”

发送成功。

这次他回得快一些:“你自己决定。”

她看着那五个字,心里有点堵。

自己决定。他当然只能说这个。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他能说什么?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台上的罗勒在月光里安静地站着,叶子比刚送来时大了两圈。她看着它,想起他说罗勒泡茶对身体好,想起他说这话时认真的表情。

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还是他:

“见了告诉我。”

她盯着那四个字,心里那点堵突然散了一些。

回:“好。”

周五下午,小陈来了。

他来送下个月的检查安排表,签完字没急着走,站在前台东张西望。前台小妹问他找谁,他说找宋姐。

宋清欢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表情有点奇怪。

“宋姐。”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她心里咯噔一下,带他到茶水间。

“怎么了?”

小陈挠挠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周工最近心情不太好。”

宋清欢愣了一下:“怎么了?”

“不知道。”小陈叹气,“前天在客户那边爬梯子,梯子没倒,他自己愣神,差点摔下来。把我吓一跳。”

她心里一紧:“摔着没?”

“没,扶住了。”小陈看她一眼,“但他那状态不对劲。我问他不说,就摇头。”

宋清欢沉默了几秒。

“他现在在店里吗?”

“在,今天没出去。”小陈说,“宋姐,你要是有空,要不……”

他没说完,但她懂了。

“我去看看。”

小陈走后,她回工位收拾了一下,跟领导请了假,打车去那家门店。

巷子还是那么窄,门店还是那么旧。她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店里没人。

她往里面走,走到柜台边,听见后面传来说话声。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脆脆的:“哥,你就吃一口嘛,我特意买的。”

然后是周牧野的声音,低低的:“放着吧。”

“放着你又不吃!”女孩撒娇,“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这态度?”

宋清欢脚步顿住。

她站在柜台边上,从货架的缝隙望过去,看见周牧野坐在后面一张小板凳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女孩手里举着一个蛋挞,往他嘴边送。

他没接,她就拉着他的胳膊晃。

“哥——”

宋清欢愣在那里。

她没见过这个女孩。不知道他有什么妹妹,不知道他有什么亲戚,不知道他身边还有这样的人。女孩拉着他的胳膊,笑得那么开心,那么亲密。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想转身走,但脚像被钉在地上。想开口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女孩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谁?”

周牧野顺着女孩的目光看过来,看见她,也愣了一下。他站起来,张嘴想说什么。

宋清欢挤出一个笑:“我路过,来看看。你们忙。”

说完转身就走。

“宋清欢——”他在后面喊。

她没停,推开门,快步往外走。巷子很长,阳光很刺眼,她走得太急,差点绊了一跤。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但她没回头。

拐出巷口,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报了公司地址。司机发动车子,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手机响了,他的电话。

她没接。

又响了,还是他。

她按掉。

然后是一条短信:“那是我表妹。”

她看着那几个字,没回。

又一条:“亲表妹,来城里找工作。”

她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笑,有人说话,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

她什么都听不见。

回到公司,已经快下班了。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同事问她下午去哪儿了,她说有点事。没人追问。

下班时,她拿出手机,看到还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他的。

“她真是我表妹。”

“我让她先回去,明天再聊。”

“你接电话好不好?”

她看着那些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相信你”?她确实相信那是他表妹,他从不撒谎。但相信又怎么样?

她有什么资格在意?

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回到家,室友还没回来。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窗台上的罗勒和迷迭香。月光照着它们,叶子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想起他第一次送迷迭香那天,他放下花盆就走的背影。想起他送书签时,她翻来覆去看那枚叶子刻得认不认真。想起他蹲在树下用手电筒照树干,侧脸专注又温柔。想起他在摩托车后座轻轻哼歌,她假装睡着眼泪却流下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接电话好不好?”

她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台,看着那两盆植物。罗勒长得最好,叶子又大又绿,她已经摘过两回泡茶了。泡出来味道有点怪,但她每次都喝完了。

因为他说的,对身体好。

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那么顺着眼角流下去,流进枕头里。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越忍,流得越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委屈?是难过?还是怕?

怕什么?

怕他已经有人了?怕那些短信、那些晚安、那些萤火虫和蜂蜜柚子茶,都只是她自作多情?怕他那么好的人,本来就不该属于她?

她想起父母离婚那年,她十三岁。妈妈收拾行李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说:“有空就回来。”

但一直没回来。

后来爸爸再婚,她住校。后来考上大学,来这个城市工作。她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过节。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怕孤独了。

但现在她发现,她怕。

怕刚刚看见一点光,就要重新回到黑暗里。

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蜷成一团。窗外那盆罗勒还在月光里站着,叶子轻轻晃了晃,像在问她怎么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看。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周牧野。

她点开。

“她叫周雨,我叔叔的女儿,今年大学毕业,来城里找工作。我今天带她去门店熟悉一下,明天开始她住我那边找工作。你要是愿意,明天我带她来见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

“不用了。你忙你的。”

发送成功。

周末上午,宋清欢在家洗衣服。

她把积攒了一周的脏衣服分类,浅色一盆,深色一盆,内衣单独手洗。洗衣液倒进去,泡沫起来,她盯着那些泡泡发呆。

手机响了。前台小妹打来的。

“清欢姐!你在哪儿?”

“在家,怎么了?”

“那个帅防治员来了!还带了一束花!”前台小妹声音兴奋得压不住,“你快来!”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花?”

“玫瑰花!红的!”小妹压低声音,“是不是要跟你表白?你快来啊!”

挂了电话,她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旧T恤。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犹豫了两秒,还是换上衣服出了门。

一路心跳都很快。

玫瑰花。红的。是给她的吗?

可是这几天她没回他消息,没接他电话,他会不会生气了?为什么要送花?是想道歉?还是……

电梯门打开,她快步走向公司大门。

前台小妹站在那儿,看见她来了,拼命使眼色。她顺着小妹的目光看过去——

周牧野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红玫瑰,包得很精致,丝带是金色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周工。”

他转头看她,点点头。

然后把那束花递给前台小妹。

“谢谢你平时照顾她。”他说。

前台小妹愣住了。宋清欢也愣住了。

他送花给前台?

小妹接过花,脸涨得通红:“谢、谢谢周工……”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

宋清欢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他往电梯走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追上去。

“周牧野!”

他在电梯口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那花……”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盆小小的多肉,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

她低头看那盆多肉,很小,比拳头还小,种在一个素色的陶盆里。叶子肉肉的,带着一点粉红色,很可爱。

她没接。

她抬头看他,问:“那个女孩是谁?”

他愣了一下。

“你表妹?”她问。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是我表妹。”他说,“周雨,我叔叔的女儿。大学毕业,来城里找工作。我拜托前台帮忙照顾,她住的那边有房源。”

宋清欢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老家屋后那口井。但此刻井底有光,一点点,很亮。

她突然就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站在那里,当着电梯间里来来往往的人,哭得像个傻子。

他慌了。

手忙脚乱地放下工具包,在身上摸了一遍,没摸到纸巾。他看看四周,想找什么,又不知道去哪儿找。最后只能用袖子,轻轻擦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他说,声音很低,“怎么了?”

她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突然又笑了。

哭着笑,笑着哭,脸上乱七八糟的。

“你为什么要解释?”她问。

他愣住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她吸了吸鼻子,“为什么要送花给前台?为什么要专门带一盆多肉给我?为什么要在意我误不误会?”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电梯间的灯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我在意。”他说。

她等着他往下说。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也有犹豫,有想靠近的渴望,也有不敢靠近的退缩。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

“因为……”

他又停住了。

电梯门开了,有人走出来,有人走进去。他往旁边让了让,她跟着让了让。两个人站在电梯门边,谁都没动。

“因为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但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耳朵里,落进心里。

她愣住了。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沉默,不是冷淡,是温柔,还有一点点怕。

怕什么?

怕她不接受?怕自己配不上?

她张嘴想说什么,电梯门又开了。

他看了一眼电梯,然后走进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慢慢合上。他站在里面,也看着她。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电梯下行。

她站在电梯间,手里还捧着那盆多肉,脸上还有没干的眼泪。

旁边有人经过,看她一眼,她没注意。

她只是站在那儿,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说了。

他说喜欢她。

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阳光很好,车来车往。她看见那个深蓝色的身影走出大楼,走到公交站台,站在那里等车。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

她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手里的多肉,小小的,肉肉的,叶子带着粉红色。盆底贴着一张便利贴,她翻过来看,上面写着:

“多肉不用经常浇水。放窗台就行。”

她看着那行字,又哭了。

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他的短信:

“我回去了。”

她回:“好。”

又发了一条:“那盆多肉很可爱。”

发送成功。

过了几秒,他回:“你喜欢就好。”

她盯着那几个字,站在窗边,笑出了声。

前台小妹跑过来,手里还抱着那束花,表情又好奇又八卦:“清欢姐,到底怎么回事?他送我花干嘛?他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哭了?”

宋清欢擦擦眼泪,笑着看她:“他送你花,是谢谢你帮我。”

“帮我?帮什么?”

“他表妹来城里找工作,托你帮忙找房子。”

前台小妹张大了嘴:“他表妹?就那天那个女孩?”

“嗯。”

“所以你那天看见他和他表妹在一起,误会了?”

宋清欢点点头。

前台小妹翻了个白眼:“清欢姐,你太能演了吧!就这点事哭成这样?那他说什么了?跟你表白没?”

宋清欢没回答,只是看着手里的多肉。

小妹凑过来看:“这盆小东西是他送你的?为什么不送花?花多好看。”

“这个更好。”宋清欢说。

小妹不懂,但也没再问,抱着花走了。

宋清欢回到办公室,把那盆多肉放在窗台上,和迷迭香、罗勒并排放着。三盆植物挤在一起,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她坐下来,看着它们,嘴角一直翘着。

手机又响了,还是他:

“晚上有空吗?”

她回:“有。”

他回:“那我去接你。老地方。”

她看着“老地方”三个字,想起小区门口那棵槐树,想起第一次在那儿看见他的晚上,想起他说“记得关窗”时认真又笨拙的样子。

她回:“好。”

发完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很暖。窗台上的三盆植物在阳光里舒展着叶子,那盆新来的多肉粉粉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从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她正对着蟑螂标本发愣,他在电梯里,她没看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了她。

他看见她被那只虫子吓到的样子,看见她拿起便利贴时好奇的眼神,看见她站在那儿,和周围那些笑他的人都不一样。

他说只有她好奇那只虫子。

其实不是。

她好奇的不是虫子,是他。

从那一刻起,她就好奇了。

那天之后,周牧野再也没来过公司。

第一周,宋清欢以为他忙。第二周,她开始觉得不对劲。第三周,她发短信问他最近怎么不来,他没回。打电话,不接。

她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台上那三盆植物。迷迭香长得最好,罗勒也大了两圈,多肉稳稳地挤在中间,叶子还是粉粉的。阳光照着它们,和她此刻的心情完全是两个世界。

前台小妹过来送快递,看见她对着窗台发呆,小声问:“清欢姐,那个周工最近怎么没来?”

“不知道。”

“你们……吵架了?”

“没有。”她说,“就是……”

就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明明说了喜欢,说完就消失了。

她想起那天电梯门合上时他的眼神——温柔,还有一点点怕。她当时没看懂那点怕是什么。现在好像懂了。

他怕的不是拒绝。

他怕的是接受。

周五下午,她请了假,去那家门店。

巷子还是那么窄,门店还是那么旧。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下。小陈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单据,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宋姐?”

“小陈,周工在吗?”

小陈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周工他……调片区了。”

“调片区?”

“嗯,调到城东那边了,最近不会来这边。”小陈低头继续整理单据,“你有事的话,可以打电话。”

“他电话不接。”

小陈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直觉告诉她他知道些什么。

“小陈,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小陈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宋姐,你别问了。”

“我问了。”她走到柜台前,看着他,“小陈,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见我这么问过?”

小陈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单据。

“周工那人,你知道的。”他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上周他来找我喝酒——他从来不喝酒的,那天喝了两瓶啤酒,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小陈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他说,‘我配不上她’。”

宋清欢愣住了。

“就这一句。”小陈说,“然后就不说了。第二天申请调片区,老板问为什么,他说想换个环境。”

她站在那里,听着小陈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爷爷呢?”她突然问,“他爷爷不是在老家吗?”

“爷爷?”小陈愣了一下,“爷爷上周来城里了,周工接来的。说是身体不太好,要住院检查。”

她心里一紧:“什么病?”

“不知道,他不说。”小陈看着她,“宋姐,你……”

“他住哪儿?”

小陈犹豫了。

“小陈。”她看着他,眼神很坚定,“你告诉我。”

小陈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本子,写了个地址递给她。

“别说是我的。”

她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小陈,他表妹呢?”

“周雨?”小陈说,“上班了,就你们那边一个公司,前台帮忙介绍的。”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巷子里阳光很好,但她没心情看。她边走边给前台小妹发消息:“帮我问问那个周雨,她表哥的事。”

前台小妹回得很快:“行,我这就问。”

半小时后,她刚到家,小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清欢姐,我打听到了!”小妹的声音有点激动,“周雨说,她表哥从小父母就没了,跟着爷爷长大的。爷爷是乡下郎中,会看些病,还会认各种草药。周牧野那些虫子啊植物的知识,全是爷爷教的。”

她握着手机,听着。

“周雨还说,他表哥从没交过女朋友。她问他为啥,他不说。但她猜,可能是觉得自己条件不好,怕拖累别人。”

“还有呢?”

“还有……他爷爷这次来住院,心脏不好。周雨说表哥这几天请了假,一直在医院陪着。周雨想帮忙,他说不用,让她好好上班。”

挂了电话,宋清欢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的植物。

从没交过女朋友。

父母早逝,跟着爷爷长大。

觉得自己条件不好,怕拖累别人。

她想起他第一次送她迷迭香时,放下花盆就走,头都不回。想起他说“只有你好奇那只虫子”时,眼睛里的光。想起他在电梯口说“我喜欢你”时,眼神里的温柔和退缩。

他不是不想靠近。

他是不敢。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换了身衣服。然后把那张纸条找出来,看着上面的地址。

老城区,离他原来住的地方不远。小陈说他接爷爷来城里住院,那现在应该在家,或者医院。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但她可以先找到家。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植物,把那盆多肉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叶子还是粉粉的,很精神。

“等我回来。”她对着它说。

按着地址找到那片老小区,比想象中还要旧。六层的老楼,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楼梯在室外,铁栏杆锈迹斑斑。她爬上四楼,站在一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慢。

门开了,一个白发老人站在门口,穿着旧棉布衫,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看着她,用方言问:“找谁?”

她正要开口,屋里传来另一个脚步声。

周牧野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腾腾的。他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扶住,药汁晃出来,溅在他手上,他好像没感觉。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也说不出话。

两个人就那样隔着门槛对望着,一个端着药碗站在屋里,一个拎着水果站在门外。

老人看看她,又看看他,用方言问:“认识的?”

周牧野回过神来,点点头。

老人笑了,冲她招手:“进来进来,站门口做啥?”

她走进去,把手里的水果放在门口的桌上。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墙角放着一堆草药和几个玻璃瓶。

周牧野还站在那里,端着那碗药,像被定住了。

老人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药碗:“我来,你招呼客人。”

他被爷爷推了一下,才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他,发现他瘦了,眼睛下面有青印,嘴唇也干得起皮。这几天他肯定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找你。”她说,“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我只能来找。”

他低下头,没说话。

爷爷端着药碗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药一边打量他们,眼睛里有笑。

“姑娘,坐。”爷爷拍拍身边的沙发,“别站着。”

她坐下来,爷爷递给她一个橘子:“吃,自家种的。”

她接过橘子,看着爷爷。老人虽然瘦,但精神还好,眼睛有神,说话中气也足。她稍微放心了一点。

“你叫啥?”爷爷问。

“宋清欢。”

“清欢,好名字。”爷爷笑了,“是我孙子的朋友?”

她看了周牧野一眼,他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她说。

爷爷点点头,又看看自己孙子,叹了口气。

“这小子,从小就不会说话。”爷爷说,“有啥事都憋心里。你多担待。”

“爷爷——”周牧野开口。

“爷爷什么爷爷。”爷爷瞪他一眼,“人家姑娘都找上门了,你还站那儿干啥?去倒水。”

他去了。

宋清欢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转头看爷爷,老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姑娘,你喜欢他?”

她没想到爷爷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爷爷笑了:“我活了七十多年,这点事还看不出来?”

她低下头,没说话,但脸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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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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