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第 576 章

小陈正要走,张姐叫住他:“小伙子,认识一下,我们公司的小陈是吧?来来来,坐下吃点东西。”

小陈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有事……”

“急什么,喝杯茶再走。”张姐热情得很,拉着他坐下,“正好,你是清欢的朋友,你帮我劝劝她,让她周末去见见那个银行的小伙子。”

小陈愣了一下,看向宋清欢。

宋清欢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条件可好了,有房有车,长得也帅。”张姐翻出照片给小陈看,“你看,是不是挺精神?”

小陈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宋清欢,表情有点微妙。

“挺好的。”他说。

“清欢就是太挑,这么好的条件还犹豫。”张姐叹气,“你说是不是该见见?”

小陈干笑两声,没接话。

又坐了两分钟,他站起来告辞。走之前看了宋清欢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她说不上来。

吃完饭回家,已经快十点。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张姐把那男生的微信推给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

对方很快通过,发来一条消息:“你好,我是李锐,张姐介绍的。周末有空喝杯咖啡吗?”

她回:“好的,周六下午吧。”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边,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台上的罗勒和迷迭香安静地站着,月光照着它们。她想起那片叶子刺绣,想起他说“叶子代表生命,也代表家”。她想起他站在档案柜前,帮她把文件夹按颜色排列。她想起他说“罗勒长大可以泡茶,对身体好”。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他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前天,他发“晚安”,她回“晚安”。再往前,是她送罗勒那天,他说“谢谢,很喜欢”,她说“那你记得泡”。

没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问他周末有没有空,想问他那盆罗勒长得好不好,想问他那片叶子刺绣绣了多久。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问。

防治员和客户?老乡和老乡?还是……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心跳漏了一拍,点开看,不是他,是那个叫李锐的男生:

“周六下午三点,星巴克可以吗?就你们公司楼下那家。”

她回:“好。”

发完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宋清欢出现在公司楼下的星巴克。

她特意换了身裙子,化了淡妆,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三点整,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束花。他张望了一下,看见她,笑着走过来。

“宋清欢?我是李锐。”他把花递过来,“送给你的。”

她接过花,说了声谢谢。花是红玫瑰,包得很精致,香味有点浓。

李锐坐下,点了杯美式,开始自我介绍。他在银行做信贷,工作稳定,有房有车,平时喜欢健身和旅游。他说得很详细,语气自信,像在做一个完美的产品展示。

宋清欢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她的目光不自觉往窗外飘。

窗外是那条熟悉的街道,人来人往。对面有一排小店,水果店、便利店、小饭馆。再往远处,是公交站台,有几个人在等车。

三点十五分,公交站台多了一个人。

深蓝色工作服,旧帆包,站在站牌下看线路。他背对着这边,看不见脸。但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肩膀的线条,站立的姿势,甚至他抬手看表的动作。

是周牧野。

她的心跳突然快起来。

“你觉得呢?”李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什么?”

“我说,周末有空的话,我们可以去看个电影。”李锐笑着看她,“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哦,我都行。”她敷衍了一句,目光又飘向窗外。

公交站台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但换了个姿势。他转过身,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也许只是随意一瞥,也许是在看站牌上的线路。但他的目光扫过星巴克的落地窗时,停了一下。

宋清欢看见他愣住了。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玻璃窗,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的目光和她相遇。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移开眼,转身,上了一辆刚好进站的公交车。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

她盯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来这边干什么?路过?还是……

“宋清欢?”李锐的声音又响起,“你没事吧?脸有点红。”

“没事。”她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才发现咖啡早就凉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她完全不知道李锐在说什么。她只是机械地点头,偶尔“嗯”一声,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那个公交站台已经空了,后来又陆续来了几个人,但都不是他。

四点整,李锐看了看表,说还有点事,要先走。她松一口气,站起来送他。

“下次再约。”李锐笑着说。

她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李锐走了,她坐回原来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四点十分,四点十五,四点二十。公交站台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没有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她拿出手机,翻到和他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你今天来这边了?”

又删掉。太刻意了。

打了另一个:“刚才在公交站的是你吗?”

又删掉。问这个干嘛?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收起手机,走出咖啡厅。

阳光还有点刺眼,她站在门口,往公交站台的方向看。站台上有几个等车的人,没有他。她走到站台边,站在那里,看着来去的公交车。

不知道等了多久,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是他的短信:

“今天路过你们公司那边。”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回:

“嗯,我看见你了。”

发送成功。她握着手机,等他的回复。

过了几分钟,他回:

“那个人是你朋友?”

她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然后回:

“张姐介绍的。我不喜欢。”

发送成功。这次他回得很快:

“哦。”

只有一个字。但她看着那个“哦”,觉得它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分量。

她捧着手机,站在公交站台上,嘴角翘得压不下来。旁边等车的人看她一眼,她也不管。

手机又响了:

“我回去了。今天那边有个单子,刚做完。”

她回:“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那盆罗勒,我泡茶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旁边的大妈终于忍不住问:“姑娘,等车还是等人?”

她连忙收起笑,说:“等人。”

等谁呢?

她也不知道。

宋清欢借口不舒服,匆匆结束了相亲。

李锐走的时候还有点不放心,问要不要送她回家。她说不用,自己坐车就行。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她转身就往公交站台走。

站台上已经没了那个人的身影。

她站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看着来去的公交车,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手机掏出来看了三次,没有新消息。

也许他只是路过。也许他已经回去了。也许——

“你在这?”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她猛地转身,看见他从旁边的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站着没动,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开,又移回来。

“刚才那个人呢?”

“走了。”她说。

他“哦”了一声,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两人就那样站着,一个在站台边,一个在便利店门口。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中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影子却好像要碰在一起。

“你……工作完了?”她问。

“嗯。”他把水瓶装进包里,“在附近,刚做完。”

“哦。”

沉默了几秒,她突然开口:“那个是张姐介绍的。”

他看着她。

“我不喜欢。”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睛里有光,像太阳照进深井里那种光,一下子就亮了。

她看见了。

他没再说话,往公交站台走了两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你坐哪路?”他问。

“111,你呢?”

“一样。”

她心跳漏了一拍。111路往她家那个方向开,中途经过他住的那片老城区。之前查地址的时候她看过地图。

公交车来了,人不多。他让她先上,自己跟在后面。车上只剩两个并排的座位,她坐靠窗,他坐过道。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他的侧脸,想起刚才他眼睛里的那点光,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笑什么?”他突然问。

她吓了一跳,以为被发现偷看,连忙说:“没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车开了三站,他站起来。

“我到了。”

她点点头。

他走到后门,又回头看她:“那盆罗勒,我泡茶了。”

“好喝吗?”

他想了想:“还行。”

门开了,他下车。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这才发现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发的那条短信:“那盆罗勒,我泡茶了。”

她把手机贴在心口,靠着车窗,笑了一路。

车到她家那站,天已经快黑了。她下了车,往小区走。走到门口,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棵槐树下。

周牧野。

他正仰着头看树干,和前几天晚上一样。手电筒的光束照在树上,他看得很专注。

她走过去:“你怎么又来了?”

他转过头,看见是她,把手电筒收起来。

“来看看树。”

“今天不是看过了?”

“再看看。”他说,“物业说后天打药,我确认一下。”

宋清欢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那棵树。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只看见树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饿了吗?”她问。

他看她一眼。

“小区门口那家面馆,我请你。”她说,“上次你请的。”

他沉默了两秒:“好。”

还是那家小面馆,还是那两张靠墙的桌子。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招呼:“又来了?今天吃啥?”

“两碗牛肉面。”宋清欢说。

“好嘞。”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低头吃,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吃得很慢,不像上次那样低头只顾吃,偶尔也会抬头看她。

吃完面,两人走出面馆。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送你到楼下。”他说。

她没拒绝。

两人并肩走着,穿过小区大门,经过那棵槐树,往三栋走。月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路边的花坛上。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到了。”

他点点头。

她正要上楼,他突然开口:“等一下。”

她回头。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东西,竹编的小笼子,巴掌大小。他递给她。

她接过来,凑近看,笼子里有几只小虫子,尾部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萤火虫?”她惊讶地抬头。

他点点头:“今天在郊区池塘工作,看到很多。”

她捧着那个小笼子,看着里面那几只发光的虫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着你可能没见过真的。”他说。

她见过真的。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晚上,田埂上经常有。但来城市这么多年,她早就忘了萤火虫的光是什么样。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也站着,捧着那个小笼子,看里面的萤火虫一闪一闪。月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他脸上。

“以后……”他突然开口。

她抬头。

他看着她,月光里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比平时亮一些:“以后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带你去郊区。那里有一片湿地,很多。”

她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

不是“路过”,不是“顺便”,不是“刚好”。是主动说,带你去。

她捧着那个小笼子,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好。”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和树影融在一起。

她低头看手里的小笼子,里面那几只萤火虫还在发光,一闪一闪,像夜空里的星星。

她举起笼子,对着月光看。萤火虫的光映在脸上,淡淡的绿色,很温柔。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是他的短信:

“到了。”

她回:“好。”

他又发了一条:“那笼子别关太紧,明早要放。”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然后回:“知道。”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你。很漂亮。”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收起来,捧着那个小笼子上楼。

回到家里,室友还没回来。她把笼子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躺在床上看那些萤火虫。

它们在笼子里慢慢爬,尾部发出淡绿色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光亮起来的时候,能看清它们小小的身体,翅膀薄薄的,触角细细的。

她想起他说的话:“以后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带你去郊区。”

这是约会的邀请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今天下午在公交站台看见的那点光一样,很亮。

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还是他:

“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起来。然后回:

“晚安。”

发完把手机放在枕边,继续看那些萤火虫。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笼子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晚上,她和奶奶坐在院子里,看田埂上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奶奶说,萤火虫是夏天的星星,落在地上,就变成虫子的样子。

她不知道奶奶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此刻捧着的这几只萤火虫,比天上的星星更亮。

因为她知道是谁送的。

她翻了个身,把笼子挪近一点,看着里面的光。一只萤火虫爬到了笼子边缘,尾部亮起来的时候,能看清它小小的爪子抓着竹条。

“明天就放你们走。”她轻声说,“今晚先陪陪我。”

萤火虫当然听不懂,还在那里一闪一闪。

她看着它们,脑海里浮现的是他蹲在池塘边捉萤火虫的样子。应该是傍晚的时候,夕阳还没落山,他脱了鞋踩在水边,用手轻轻拢住那些发光的虫子。然后一只一只放进竹笼里,小心地盖好盖子。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应该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她知道,他心里一定在想着什么。想着某个人可能没见过真的萤火虫,想着要带几只给她看看。

她想起他送蟑螂标本那天,那张便利贴上写的话:“你的天敌是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答案。

现在好像有点知道了。

她的天敌,是他这样的人——沉默,笨拙,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了。让她想躲都躲不开,想防都防不住。

笼子里的萤火虫又亮了一下。

她看着那点光,笑了。

窗外月光很亮,她的笑容比月光还亮。

周六傍晚六点,宋清欢站在小区门口,看见那辆旧摩托车从街角拐过来。

他骑得很慢,车身是深灰色的,有些地方油漆已经剥落。后座绑着两个小板凳,红色塑料的那种,很旧,但擦得很干净。板凳旁边塞着一个绿色保温壶,壶身上还有道凹痕。

摩托车停在她面前,他摘掉头盔,看她一眼。

“等很久?”

“刚到。”

他把手里的头盔递给她,是另一个,比他戴的那个新一点。她接过来戴上,有点大,晃了晃。他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扣带,手指碰到她下巴,很快缩回去。

“上车。”

她跨上后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抓座位边缘?抓后面货架?

“扶着我。”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他腰两侧的衣服。摩托车发动,往前一冲,她整个人往前倾,脸差点撞上他的背。手本能地抱紧。

他没说话,但她感觉他后背僵了一下。

车开出城区,往郊外走。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把路两边的树染成橘红色。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后飞,她眯着眼睛,看路标一个一个往后退。

他骑得不快,很稳。偶尔有坑洼的地方,他会提前减速,绕过去。她抱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那件灰色T恤传过来。

走了快一个小时,路变成土路,两边是农田和池塘。天已经黑了,没有路灯,只有摩托车前灯照着前面的路。蛙鸣声越来越响,此起彼伏。

他停在一个水塘边。

“到了。”

她下车,摘掉头盔,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

水塘不大,四周长满芦苇和野草。但水面上方,草丛中间,到处都是光——星星点点的绿光,一闪一闪,有的飞,有的停,密密麻麻,像天上的银河落在地上。

“这么多……”她喃喃说。

他从后座解下小板凳和保温壶,找了个平整的地方,把板凳放下。

“坐。”

她坐下来,眼睛还盯着那些萤火虫。太多了,看得她眼花缭乱,不知道该看哪一只。

他在旁边坐下,和她隔着半米的距离。拧开保温壶,倒了一杯东西递给她。

她接过来,是温的,闻起来有蜂蜜和柚子的香味。

“你做的?”

“嗯。”

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柚子皮有一点点苦,但很香。她捧着杯子,看那些萤火虫飞来飞去。

“为什么这么多?”她问。

“湿地。”他指着远处,“那边有一片,常年有水。萤火虫喜欢。”

“你来过很多次?”

“有空就来。”

她转头看他。他正看着那些萤火虫,侧脸被微弱的绿光照亮,轮廓很柔和。

“来干嘛?”

他沉默了一下:“看它们。”

她等着他往下说。

“每种虫子不一样。”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些光,“萤火虫分好几种,这个季节主要是窗萤。你看,飞的那种,腹部两节发光。停叶子上的那种,只发一节。”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果然,有的飞起来时尾部有两团光,有的停在叶子上,只有尾部一点亮。

“它们发光是为了找配偶。”他说,“雄的飞,雌的停。对上信号就……”

他没说完,但宋清欢懂了。

她看着他,发现他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萤火虫那种光,是另一种——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平时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全没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

他想了想:“从小喜欢。爷爷教的。”

“你爷爷?”

“嗯。他懂很多。”他喝了口茶,“小时候夏天,他带我去田里看萤火虫。后来我来城里,每年这个季节还是想看。”

她想象一个小男孩,跟在爷爷后面,在田埂上追萤火虫的样子。又想起他说的,叶子代表生命,也代表家。

“你爷爷现在在老家?”

他点点头。

“一个人?”

“还有邻居照应。”他顿了顿,“我想接他来,他不肯。”

宋清欢没再问。

两人坐在小板凳上,喝着蜂蜜柚子茶,看萤火虫飞来飞去。蛙鸣声一阵一阵,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快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突然问:“周牧野。”

他转头看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住了。

萤火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她看着他,等他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第一次见我的人,要么嫌弃,要么害怕。”

他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

“只有你。”他顿了顿,“好奇那只虫子。”

宋清欢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递过来那个蟑螂标本,全办公室都在笑,只有她注意到那张便利贴。她想起他问“你的天敌是什么”,她到现在都没回答。

“我不是好奇那只虫子。”她说。

他看着她。

“我是好奇你。”

他眼睛里有光闪过,比萤火虫还亮。

又坐了很久,保温壶里的茶喝完了,萤火虫少了一些,夜风开始变凉。他站起来。

“该回了。”

她把杯子还给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把两个小板凳绑回后座,收好保温壶,递给她头盔。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风很大,但被他挡住了,没那么冷。摩托车颠簸的时候,她抱得更紧一些。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身上披着他的外套。她愣了一下,想坐起来,但没动。

摩托车还在开,速度很慢,很稳。他的后背很暖,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跳。风从耳边吹过,但声音不大,好像故意放慢了速度。

然后她听见他在哼歌。

很轻,很低,断断续续的调子。听不清是什么歌,但旋律很慢,像催眠曲。他哼着哼着,偶尔停下来,过一会儿又接着哼。

她闭着眼睛,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没有原因,就是突然很想哭。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他背上,渗透衣服。他没发现,还在那里轻轻地哼。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

上班的时候是“人见人爱的清欢姐”,下班后回到出租屋,对着手机吃外卖,周末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水马龙。

她习惯了。

她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下去。

但此刻,在这个旧摩托车的后座上,披着他的外套,听他笨拙地哼着不成调的歌,她突然发现自己没那么坚强。

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把脸埋进他后背,不让他看见。

摩托车还在开,他的歌还在哼。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她闭着眼睛,感觉心里那座堡垒,好像被人敲开了一道缝。

很小的一道缝。

但足够光照进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摩托车停了。他的歌声也停了。

“到了。”他轻声说。

她没动,假装还在睡。

他也没动,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宋清欢?”

她还是没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启动摩托车,往前挪了一点,停得更靠近小区门口。熄火,摘下头盔,就那么坐着,等她醒。

她终于装不下去,慢慢抬起头。

“到了?”

“嗯。”

她把外套还给他,摘下头盔。眼睛肯定红了,但天黑,应该看不出来。

他接过头盔,看她一眼,没问。

她下车,站在小区门口。他也下车,把头盔挂好。

“进去吧。”他说。

“你回去慢点。”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摩托车旁边,看着她的方向。

“周牧野。”她喊。

“嗯?”

“那首歌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小时候爷爷哼的,不知道名字。”

她笑了:“挺好听的。”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她转身走进去,走到三栋楼下,又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摩托车的灯光照着地面,他的影子很长。

她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然后骑车走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辆旧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抬头看天,今晚星星很多,但没有萤火虫亮。

手机响了,他的短信:

“到了。早点睡。”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他刚才哼歌的样子,想起他后背的温度,想起他说“只有你,好奇那只虫子”。

她回:

“晚安。下次换我泡茶。”

发送成功。

她走进楼道,上楼梯,开门,进屋。室友已经睡了,客厅很暗。她轻轻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

窗台上的迷迭香和罗勒安静地站着。

她拿起那盆罗勒,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想起他说罗勒泡茶对身体好,她突然想试试。

但今晚不想动。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萤火虫的光,他的侧脸,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他哼歌时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那道缝还在,光还在往里照。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此刻,她不想管那么多。

自从湿地回来,两人的短信多了起来。

不再只是“晚安”和“到了”。他开始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她开始告诉他公司又出了什么奇葩投诉。他拍路边看到的奇怪虫子发给她,她拍窗台上那盆罗勒的新叶子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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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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