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抬起头,看著她。
“感情的事,我不掺和。”陈总说,“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
她看著宋砚的眼睛。
“别因为受过伤,就把所有门都关上。”
宋砚的手动了一下。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陈总说,“不管是工作上,还是感情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宋砚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谢谢陈总。”她说。
陈总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出去吧。记住我说的。”
宋砚站起来,走到门口。
“宋砚。”
她回过头。
陈总站在窗前,背对著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那个秦深,”她说,“我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宋砚没说话。
“但认真不认真,是你说了算。”陈总说,“你自己想清楚。”
宋砚点点头,推门出去。
回到办公室,宋砚坐在工位前,发了一会儿呆。
陈总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别因为受过伤,就把所有门都关上。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想起秦深这一段的表现。
他确实变了。
不再高高在上,不再替她做决定。项目上出了问题,他会去争取,会去沟通,但不会再擅自替她做什么。
他只是在旁边等著。
等她说什么时候开会,等她想不想见他,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回一个“好”字。
他甚至不再问那个问题了。
就是等著。
她低下头,打开电脑。
屏幕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她盯著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画图。
下午三点,姜小芸跑过来。
“砚姐砚姐!陈总找你干嘛?”
“交申请。”
“合伙人申请?”姜小芸眼睛亮了,“砚姐你要晋升了?”
“还不一定。”
“一定的一定的!”姜小芸兴奋地说,“你要是晋升了,我就是合伙人手下的实习生了!说出去多有面子!”
宋砚笑了一下:“画图去。”
姜小芸跑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宋砚继续画图。
画著画著,手停了下来。
陈总说的话,又浮现在脑子里。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上,玻璃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些日子。
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流干的眼泪,想起那个蹲在路边哭了半个小时的自己。
她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但陈总说,别因为受过伤,就把所有门都关上。
她关上了吗?
也许关上了。
也许没有。
她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周芸的微信。
“听说你交申请了?”
“嗯。”
“陈总怎么说?”
“说周三和其他合伙人碰一下。”
“然后呢?”
“然后聊了几句。”
“聊什么?”
宋砚想了想。
“聊感情。”
对面发来一串感叹号。
“陈总跟你聊感情?”
“嗯。”
“聊什么了?”
“说别因为受过伤,就把所有门都关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得对。”周芸发来一条语音,“你确实应该听听。”
宋砚没回。
晚上七点,宋砚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便利店开著,有人在里面买东西。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路边。
没有黑色轿车。
她站了几秒,然后往地铁站走去。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秦深的微信。
“周末有个景观论坛,在国际会展中心。我有多一张票,你要去吗?”
她停下脚步。
站在路边,看著那行字。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手机屏幕上,照在她脸上。
论坛她知道。是行业内每年一次的盛会,请的都是国内外知名的设计师。票很难抢,她今年没抢到。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好。”
发送。
对面很快回复:“周六上午九点,我去接你。”
她回:“不用,我自己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好。那到会场见。”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地铁站走。
地铁里人很多,她挤在人群中,抓著扶手,看著窗外的隧道壁一帧一帧掠过。
脑子里还在想著那条微信。
周末有个景观论坛,我有多一张票,你要去吗?
他怎么知道她想去?
也许他不知道,只是碰巧。
也许他知道,因为她以前说过。
很多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过一次。说这个论坛的票太难抢了,什么时候能去听一次就好了。
他当时说,明年我帮你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现在他有多一张票。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抢到的。
也许是运气好。
也许不是。
回到家,宋砚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秦深的微信。
附件是一个PDF,是论坛的议程表。最后一行写著:“你有想听的场次吗?有的话提前说,我们可以早点去占位置。”
她点开议程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有几个她想听的,都在下午。
她回:“下午的几个都想听。”
他回:“好。那下午见。”
她看著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下午见。
不是上午见,不是一起见,是下午见。
他记得她说不想让他接。
她把议程表关掉,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陈总的话又浮现出来。
别因为受过伤,就把所有门都关上。
她没关上。
至少这一次,她说了好。
周二一整天,宋砚都在赶图。
项目到了关键节点,施工图要得急,她带著姜小芸加班到晚上九点。
下班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未读微信。
是秦深发的。
“论坛的资料,我整理了一份,你先看看。”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解压开来,是几个PDF。有论坛的详细介绍,有嘉宾的履历,有他们过往作品的案例。
最后一个文件夹里,是她想听的那几个场次的嘉宾资料,每个人都单独列了一个文件。
她一个个点开看。
资料很全,有些内容她在网上搜过,有些是第一次见到。
最后一个文件的最后一行,写著:“明天见。”
她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周三上午,陈总通知她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陈总和其他两个合伙人。宋砚坐在对面,手里拿著自己的申请材料。
会开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陈总拍了拍她的肩膀。
“月底等通知。”
宋砚点头:“谢谢陈总。”
回到办公室,姜小芸第一个跑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
“月底等通知。”
“一定过的!”姜小芸说,“你要是不过,我第一个不同意!”
宋砚笑了一下:“画图去。”
周四、周五,宋砚都在赶图。
项目节点压得紧,她每天加班到九点、十点。秦深那边偶尔有邮件过来,都是工作上的事,公事公办,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周五晚上,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是秦深的微信。
“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明天确实降温,最高温度比今天低了五度。
她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拢了拢外套,往地铁站走去。
脑子里还想著那条微信。
明天降温,多穿点。
他怎么知道她明天要出门?
因为他记得。
周六早上八点半,宋砚出门。
她穿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围了围巾。天确实冷了,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地铁里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
手机响了。是秦深的微信。
“到了吗?”
她回:“在路上。”
“好。我在东二门等你。”
她没回。
九点整,她从地铁站出来,走到会展中心东二门。
门口人很多,到处都是排队进场的人。她站在一边,四处看了看。
“宋砚。”
她转过身。
秦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著两份资料袋。看到她,他走过来。
“给你。”他把一个资料袋递给她,“门票在里面,还有议程表和会场地图。”
她接过来:“谢谢。”
“进去吗?”他问。
她点头。
他们一起往入口走。排队的人很多,他走在前面,帮她开路。她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著黑色的围巾。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排到入口,他刷了门票,回头看她。
她跟上来,也刷了门票。
“第一场在哪个厅?”她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A厅,九点半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她点点头,往A厅的方向走。
他跟在她旁边,没说话。
A厅很大,已经坐了一半的人。他们找了两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她把资料袋放到腿上,拿出手机看议程。
他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九点半,论坛开始。
第一个嘉宾是国内一个很有名的景观设计师,讲的是城市公共空间的营造。宋砚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手机上记几笔。
秦深坐在旁边,也在听,时不时低头记点什么。
十点半,第一场结束。
中间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她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他站在休息区,手里端著两杯咖啡。
“给。”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她接过来,是美式,不加糖。
他记得。
“谢谢。”
他们站在休息区,喝著咖啡,没说话。
旁边有人在讨论刚才的演讲,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四处找朋友。很热闹,但和他们没关系。
“下一场想听吗?”他问。
她看了一眼议程:“B厅那个,关于社区景观的。”
他点头:“走吧。”
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
他们一个厅一个厅地听,一个话题一个话题地记。中间休息的时候,他就去买咖啡,回来递给她,什么话都不说。
中午吃饭,他们在会展中心的快餐区随便吃了点。他买了两份套餐,把其中一份推到她面前,自己低头吃自己的。
下午四点,最后一场结束。
她从B厅出来,站在门口,看著人群散去。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听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收获很大。有几个案例可以借鉴。”
他点点头。
他们往出口走。
夕阳从玻璃幕墙照进来,金色的光洒在大厅里,洒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她说。
他看著她,没说话。
“票,还有资料。”她说,“谢谢。”
他摇摇头:“不用谢。”
他顿了顿。
“能和你一起听,我就很开心了。”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资料袋。
夕阳的光照在资料袋上,照在她手上。
“那我先走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地铁方便。”
他没再说什么。
她往外走。
“宋砚。”
她停下来。
他站在门口,背对著夕阳,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明天还有一天,”他说,“你还来吗?”
她看著他,没说话。
然后她说:“来。”
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很浅很浅的笑。
“那我明天还在这儿等你。”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夕阳照在她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走进地铁站,下楼梯,刷卡,进站。
列车进站,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上车,找个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广告牌一帧一帧掠过。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资料袋。
里面有门票,有议程表,有他整理的那些资料。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几点?”
他回得很快。
“九点,东二门。”
她看著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日上午八点五十,宋砚到达会展中心东二门。
人比昨天还多。门口排著长队,到处都是拿著资料袋的同行。她站在昨天那个位置,四处看了看。
没看到秦深。
她拿出手机,准备发微信。
“宋砚。”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秦深站在不远处,手里拎著两个纸袋。看到她,他走过来。
“给你。”他把其中一个纸袋递给她。
她接过来,里面是一杯咖啡,还有一个三明治。
“还没吃早饭吧?”他说,“先吃点,第一场九点半开始。”
她看著那个纸袋,顿了一下。
“谢谢。”
他们站在门口,她喝咖啡,吃三明治。他在旁边安静地等著,偶尔看一眼手机。
“你不吃?”她问。
“吃过了。”
她没再说话。
吃完早饭,他们往里走。今天的第一场在C厅,是一个国际知名设计师的专场。他们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们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演讲很精彩。设计师讲的是他这些年在全球做过的项目,从概念到落地,从理念到细节。宋砚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手机上记几笔。
秦深坐在旁边,也在听,偶尔低头记点什么。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休息区,正在和几个人说话。
那几个人她认识,是业内另外一家设计公司的设计师。以前在一些场合见过,不熟。
看到她走过来,那几个人笑了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认识?”她问。
“以前在一些项目上打过交道。”他说,“他们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跟云栖别院。”
她点点头。
下午的场次更密集。从一点到四点,连续三场,一个厅换另一个厅。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她旁边,偶尔帮她拿一下资料袋,偶尔在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提醒她注意脚下。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们站在走廊里喝咖啡。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明晃晃的。
“你记不记得,”他突然开口,“你以前说过,想做一个能让人留下来的社区。”
宋砚转头看著他。
他看著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不是那种只是漂亮的小区,是那种让人愿意在楼下多待一会儿的社区。”他说,“你说过,好的景观不只是好看,是能让人停下来。”
她没说话。
“这几年我去过很多项目。”他说,“国内国外的,好的坏的,每次看到那种能让人留下来的设计,我就会想起你说的那些话。”
他转过头,看著她。
“你做的云栖别院,就是那样的设计。”
宋砚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咖啡杯。
咖啡已经凉了。
“你还记得?”她问。
“记得。”他说,“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她没说话。
下午三点,最后一场结束之前,有一个观众提问环节。
嘉宾讲完之后,主持人说现在开放提问,请观众举手。台下的人纷纷举手,工作人员把话筒递来递去。
宋砚本来只是听著,没想到有人点了她的名。
“那位穿灰色大衣的女士,”主持人看著她这个方向,“对,就是您。请问您是设计师吗?有什么问题想问嘉宾?”
她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旁边的人先站起来了。
不是她。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深色西装,站在她斜前方。
“我不是来提问的,”那个男人说,“我是想借这个机会,问一个问题给这位女士。”
全场的目光顺著他的手指,落到宋砚身上。
她认出那个人了。是另外一家设计公司的设计总监,姓周,以前在一些投标项目上遇到过。她赢过他两次。
“宋设计师,”周姓总监看著她,“听说你们最近做的云栖别院方案通过了?那个水景方案,我看了公示的效果图,想请教一下——那个三级跌水,你们考虑过后期维护成本吗?还是说,为了好看,什么都可以不顾?”
现场安静下来。
宋砚站了起来。
她正要开口,身边有人先说话了。
“周总,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秦深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全场的目光转向他。
“我是远辰置业的项目总监,秦深,云栖别院的甲方代表。”他的声音很平稳,“关于水景的后期维护成本,我们做过详细测算。”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
“按照我们的最终方案,水景采用的是雨水回收循环系统,后期维护成本控制在每平方米每月十五元以内。同时,水景周边区域会打造成社区会客厅,每年可以举办八到十场邻里活动,这部分收入可以反哺物业费。”
他看著那个周姓总监。
“周总关心的维护成本问题,我们不仅考虑了,而且有完整的解决方案。如果您有兴趣,会后我可以把测算数据发给您。”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接著,掌声越来越多。
周姓总监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坐下了。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感谢这位甲方的专业解答!看来好的项目确实需要甲乙双方共同努力。我们继续下一个问题……”
宋砚坐下来,看著旁边的秦深。
他把手机收起来,若无其事地坐回位置上。
“你怎么知道那些数据?”她小声问。
他看了她一眼:“你发给我的。”
“我发给你的,是邮件里的。”
“嗯。”
她没再说话。
四点半,最后一场结束。
人群从各个厅涌出来,汇聚到大厅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说话声。
他们站在大厅角落,等人流散去。
“刚才谢谢你。”她说。
他摇摇头:“不是帮你,是帮项目。”
她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些数据,你都记住了?”
“嗯。”
“为什么?”
他看著她。
“因为是你的方案。”他说,“你的每个方案,我都看过。网上能查到的,都看过。”
她愣住了。
“从三年前开始,”他说,“我有时候会搜你的名字。看看你又做了什么项目,又拿了什么奖。东篱景观官网上的每个案例,我都点开看过。”
他顿了顿。
“所以那天你汇报的时候,我一看就知道,你进步了很多。”
宋砚低下头,看著地面。
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
“走吧。”她说。
他们往门口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说:“我送你吧。这个点不好打车。”
她想了想,点点头。
车子开出停车场,驶入主路。
车里很安静,没放音乐,也没人说话。她看著窗外,路两边的栾树开著花,一盏一盏,像小灯笼。
开了一会儿,他伸手打开了音响。
轻柔的音乐流淌出来。
她听出来了。
是他们当年最喜欢的那首歌。
她的手动了一下。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城市染成金黄色。车子在高架上平稳地行驶,音乐在车厢里轻轻回荡。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但她没让他关掉。
一首歌放完,下一首也是当年听过的。
她看著窗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他开车送她回家,车里放的也是这些歌。她坐在副驾驶,一边听一边跟著哼。他笑她跑调,她说你管我。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现在又听到了。
车子下了高架,驶入滨江路。路边的梧桐树往后掠过,叶子已经开始变黄。
音乐还在放。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累了?”他问。
“有一点。”
“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她没说话,也没睁眼。
车子平稳地开著,音乐轻轻地放著。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但很快又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到了。”他的声音很轻。
她睁开眼睛。
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她坐直身子,看了一眼窗外。
“谢谢。”
她推开车门。
“宋砚。”
她停住。
他看著她,车里的灯光昏暗,看不清表情。
“今天能和你一起听论坛,我很开心。”
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他说,“没关系,我等著。”
她站在车门边,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然后她关上车门,往小区里走。
身后,车灯亮著,很久没有熄灭。
回到家,宋砚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她拉上窗帘。
手机响了。是周芸的微信。
“今天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嗯。”
“发生什么了?”
宋砚看著手机屏幕,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她说:“没什么。就是听了一天论坛。”
周芸发来一个狐疑的表情。
她没回。
躺在床上,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看过她所有的方案。
他在那么多人面前站出来帮她说话。
车里放著他们当年最喜欢的歌。
她没让他关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让他关掉。
也许是因为那些歌确实好听。
也许不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响了。
是秦深的微信。
“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那就好。早点睡。”
她看著那四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夜色很深。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放那些歌。
周一早上,宋砚到公司。
姜小芸已经在了,看到她进来,兴奋地跑过来。
“砚姐砚姐!听说昨天论坛上有人刁难你?”
宋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圈都传疯了!”姜小芸拿出手机给我看,“你看,有人拍了视频,秦总站出来帮你说话那段!”
宋砚接过手机。
视频里,秦深站在她旁边,声音平稳地反驳那个周姓总监的问题。画面不太清晰,但他的话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评论区已经有很多人留言了。
“这个甲方也太帅了吧!”
“数据记得这么清楚,是真爱吧?”
“我酸了,我们的甲方只会说不行。”
她把手机还给姜小芸。
“画图去。”
姜小芸笑嘻嘻地跑了。
宋砚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陈总叫她过去。
“昨天论坛的事,我听说了。”陈总说,“那个秦深,挺维护你的。”
宋砚没说话。
陈总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晋升的事,月底之前会有结果。”她说,“这段时间你好好带项目。”
“好。”
下午三点,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
是那个周姓总监发来的。
“宋设计师,昨天论坛上失礼了。后来我查了一下你们的方案公示资料,确实考虑得很周全。有机会的话,希望可以交流学习。”
宋砚看完,回复了一句:“谢谢,有机会交流。”
发送,关掉。
晚上七点,她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是秦深的微信。
“下班了吗?”
她回:“刚准备走。”
“我在楼下。”
她愣了一下。
走到窗前,往下看。
路边停著那辆黑色轿车。车灯亮著,驾驶座上坐著一个人。
她站了几秒,然后拿起包下楼。
出了大门,他已经站在车边了。
“路过。”他说,“顺便看看你在不在。”
她看著他,没说话。
“吃晚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吃。”他说,“一起?”
她想了想。
“好。”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面馆,以前她常去的那家。
老板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好久不见你们了!”
宋砚没解释,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要了两碗牛肉面,她一碗,他一碗。
面端上来,她低头吃。
他坐在对面,也吃。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车里没放音乐,很安静。
到了小区门口,她下车。
“宋砚。”
她停下来。
他从车窗里看著她。
“明天晚上有个项目调研,在滨江公园,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想了想。
“几点?”
“七点。”
“好。”
她走进小区。
身后,车灯亮了一会儿,然后开走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著电梯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他的脸,他说话的声音,他在论坛上站在她旁边的样子。
她想起陈总说的话。
别因为受过伤,就把所有门都关上。
她没关上。
至少这一次,她说了“好”。
电梯门打开。
她走出来,掏钥匙,开门。
进屋,关门。
手机响了。是他的微信。
“明天七点,我来接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关灯,闭眼。
黑暗中,那些歌还在脑子里放。
项目进入施工图阶段后,宋砚忙得脚不沾地。
周一到周五,每天加班到十点以后。图纸要深化,节点要调整,材料要确认,施工方还在后面追著要图。姜小芸已经连续加班一周,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砚姐,”她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像你这样的设计师?”
“等你画够一万张图的时候。”
姜小芸发出一声哀嚎。
宋砚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画图。
手机响了。是秦深的微信。
“还在加班?”
她回了一个字:“嗯。”
“几点结束?”
“不知道。”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注意休息。”
她看了一眼,没回,继续画图。
晚上十点半,姜小芸和另一个设计师先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对著电脑屏幕上的CAD线条。
十一点,她终于把最后一张图改完。
保存,关机,收拾东西。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下意识拢了拢外套,然后脚步顿住了。
路边的长椅上坐著一个人。
手里拎著一个白色的塑胶袋,袋子上的logo她认识——是以前那家宵夜店。
他看到她出来,站了起来。
“加班到这么晚?”他走过来。
她看著他手里的袋子:“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顺便买了点宵夜。吃吗?”
她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也没催她。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低下头,想了想。
“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长椅边,把袋子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巾,把长椅擦了擦。
她走过去,在长椅一端坐下。
他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两个保温盒。一个是炒河粉,一个是豆浆。还有几个小盒子,装的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几样小菜。
“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吃这些,”他把筷子递给她,“就都买了一点。”
她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河粉。
还是当年的味道。
他坐在长椅另一端,离她一米远,手里拿著一杯豆浆,安静地喝著。
夜很深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路灯亮著,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面前的宵夜上。
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那你买这么多。”
他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我这三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转头看著他。
他看著前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线条比三年前更深了一些。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说,“我一定不放手。”
她没说话。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放手。”他说,“就算要扛,也是两个人一起扛。而不是我自己做决定,然后把你推开。”
他转过头,看著她。
“这三年我学到一件事——有些决定,不是为了对方好,是因为自己害怕。”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害怕连累你,害怕你跟著受苦,害怕自己保护不了你。所以就选择放手,让你去过更好的生活。”
他顿了顿。
“可我没想过,更好的生活,是不是你想要的。”
宋砚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豆浆杯。
豆浆已经凉了。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但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夜风吹过来,吹得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宋砚抬起头,看著他。
“那你现在可以问了。”
他愣住了。
“什么?”
她看著他,眼睛里映著路灯的光。
“你上次说想重新问,”她说,“问吧。”
他看著她,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
“宋砚。”
“嗯。”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看著他,没有马上回答。
夜风又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然后开口。
“不是从分手的地方开始。”
他看著她。
“是从现在开始。”她说,“重新认识,重新相处。”
他愣在那里。
“不是回到三年前,”她说,“是从今天开始,当两个刚认识的人,慢慢来。”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她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他看著那个笑容,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隔著一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