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打开自己的电脑。
“我准备过三套替代方案。”她点开第一页PPT,“方案A是保留水景,但简化周边的硬景。这样能降百分之五左右。”
她切到下一页。
“方案B是水景改成静水面,取消跌水,保留水体。这样能降百分之十。”
她切到第三页。
“方案C是取消水景,改成旱喷加互动装置。这样能降百分之十五,但景观效果会大打折扣。”
她看向成本部的人。
“三套方案,你们选哪个?”
成本部的人翻了翻资料,然后说:“我们倾向方案C。百分之十五的降幅,必须到位。”
“方案C不行。”宋砚说,“旱喷和真水景不是一回事。业主买这个项目,冲的是改善型住房,是品质。你给他们一个旱喷,他们不会买单。”
“但预算——”
“预算可以从别的地方省。”宋砚点开另一页PPT,“比如这个区域的铺装,可以用回收砖代替石材,能省百分之三。这边的植物配置,可以调整品种,用本地苗代替进口苗,能省百分之二。再加上水景简化到两级,降百分之五,加起来正好百分之十。”
她看著成本部的人。
“百分之十五的降幅,不一定非要砍水景。优化其他部分,一样能达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成本部的人低下头,和旁边的人小声商量了几句。
然后他抬起头:“宋设计师的方案确实有道理,但集团下发的文件是刚性的。我们需要的是确定性,不是可能性。”
宋砚看著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必须砍水景?”
“我们倾向于这个方案。”
宋砚转向秦深。
他一直没说话,坐在那里,手里拿著笔,低著头看著面前的资料。
“秦总。”她叫他。
秦深抬起头。
“你的意见呢?”
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预算是集团定的,我也在争取。”
宋砚明白了。
会开了两个小时,最后的结论是:方案暂缓,等甲方内部进一步讨论。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姜小芸小声说:“砚姐,他们真的要砍水景吗?”
宋砚没说话。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靠著电梯壁,闭著眼睛。
姜小芸不敢再问。
回到公司,宋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她打开电脑,调出云栖别院的方案模型。三级跌水,从入口一直延伸到中心景观区,是整个项目的点睛之笔。
如果砍掉它,这个方案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改善型住宅,没有任何记忆点。
她盯著屏幕,脑子里快速转著各种可能性。
手机响了。是周芸的微信。
“听说项目出问题了?”
“嗯。”
“怎么说?”
“甲方要砍水景。”
对面发来一串感叹号。
“砍水景?那不是核心吗?”
“是啊。”
“那怎么办?”
宋砚没回。
下午三点,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是林屿发来的,附件是集团的预算指引文件,还有一份会议纪要。
最后一行写著:“宋设计师,我们理解你们的立场。但预算这事,我们也为难。希望你能理解。”
宋砚看完,关掉邮箱。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调出一份很久以前做的测算报告。
那是方案初期,她做的一份全生命周期运营测算。水景不仅是景观,还可以产生收益——比如举办邻里活动,比如作为社区的IP资源,比如带动周边商铺的租金。
她当时给陈总看过,陈总说这个思路不错,但项目还没到那一步,先放著。
现在,也许是时候拿出来了。
周二上午,宋砚给林屿打电话。
“林经理,我想申请一次单独沟通。”
林屿的声音有点为难:“宋设计师,这事现在是集团层面在定,我们项目组也……”
“我不是要说服你们。”宋砚打断他,“我是想给你们一个新的思路,也许能说服集团。”
林屿沉默了一下:“行,我跟秦总汇报一下。”
下午,林屿回电话了。
“秦总说,明天上午十点,他单独和你过一遍。”
宋砚说:“好。”
周三上午九点五十,宋砚到远辰置业。
林屿在门口等她,把她带到一个小会议室。
“秦总马上到。”他说,“你先坐。”
宋砚打开电脑,调出那份运营测算报告。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推开了。
秦深走进来,手里拿著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到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林屿说你有新的思路?”
宋砚看著那杯咖啡,没动。
“是关于水景的。”她点开PPT,“我做了一份全生命周期运营测算,想给你看一下。”
秦深点点头:“说吧。”
宋砚开始讲。
从水景的定位讲起,讲它不仅是景观,还是社区的核心资源。然后讲运营思路,讲如何利用水景举办活动,讲如何把活动和周边商铺联动,讲如何通过这些产生收益。
最后她点开一张表格。
“这是按照五年周期做的测算。如果运营得好,水景不仅不会增加物业费负担,反而能通过收益反哺物业费。业主实际支付的物业费,可能比没有水景的项目还低。”
她看著秦深。
“我知道集团要的是成本控制。但成本控制不一定等于砍东西,也可以是创造新的价值。”
秦深看著那张表格,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她。
“这个测算,你什么时候做的?”
“方案初期。”
“为什么没拿出来?”
“因为那时候不需要。”宋砚说,“现在需要了。”
秦深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张表格。
然后他站起来。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我去说服上面。”
宋砚看著他。
“这不是你的职责范围。”
“我知道。”他拿起那份打印出来的测算报告,“但这个方案值得。”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咖啡趁热喝。”他说,“你以前喜欢的那家。”
门关上了。
宋砚低头看著那杯咖啡。
杯子上的logo,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家店。距离这里五公里,不顺路。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还是当年的味道。
周三晚上,宋砚加班到十点。
手机一直安静,没有任何消息。
她不知道秦深那边进展怎么样,也不想去问。
图纸还要赶,节点还要调,没时间想别的。
周四下午,姜小芸跑过来。
“砚姐砚姐!我听说一个消息!”
宋砚抬起头:“什么?”
“我朋友在远辰置业实习,说他们集团今天开会,秦总和成本总监吵起来了!”
宋砚的手顿了一下。
“吵什么?”
“好像就是为了咱们项目的水景。”姜小芸压低声音,“我朋友说,秦总拿了一份什么测算报告,说水景不但不能砍,还要好好做。成本总监不同意,两个人在会上吵了半个小时。”
宋砚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会还没开完。”姜小芸说,“我朋友说,秦总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
宋砚低下头,继续画图。
姜小芸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只好走了。
晚上,宋砚回到家。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一条未读微信。
是秦深发的。
“今天开会了。还在沟通,再给我一天时间。”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下午,宋砚的手机响了。
是林屿。
“宋设计师!”他的声音很兴奋,“方案保住了!集团同意了!”
宋砚愣了一下。
“同意了?水景保留?”
“保留!而且是三级跌水,全保留!”林屿说,“秦总今天又开了一次会,把那份运营测算报告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成本总监一开始还不同意,后来算了一笔账,发现按照你们的测算,水景不但不亏,还能赚钱。最后集团拍板,按原方案执行!”
宋砚握著手机,没说话。
“宋设计师?你在听吗?”
“在。”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应该的应该的!”林屿说,“秦总让我转告你,下周可以继续施工图了。恭喜!”
挂了电话,宋砚坐在那里,看著电脑屏幕。
方案保住了。
水景保住了。
三个月的心血,没有白费。
手机又响了。
是秦深的微信。
“方案保住了。不是帮你,是这个方案值得。”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然后她回:“谢谢。”
他回:“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她没再回。
晚上七点,宋砚准备下班。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许明朗。
“宋砚,方便说话吗?”
“说。”
“今天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说服的吗?”
宋砚没说话。
“他跟成本总监吵了一架,成本总监说他公私不分。后来他又去找他爸,他爸一开始也不同意,说集团有集团的规矩。他说这个方案是对的,不能因为规矩就把对的事办错。”
许明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他爸最后被他说动了,拍板同意了。但条件是,如果这个项目后期运营出了问题,他负全责。”
宋砚沉默著。
“宋砚,我知道你觉得他当年做得不对。”许明朗说,“但他现在是真的在改。他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才做这些的,他就是觉得这个方案值得。”
过了很久,宋砚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公司楼下,看著夜色。
路灯亮著,便利店开著,有人在路边等车。
手机屏幕还亮著,是许明朗那条微信的最后一行:
“他为了这事跟他爸吵了一架。”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为了她的事,跟人争,跟人吵。
那时候她觉得,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
后来他走了。
现在他又回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周六上午,宋砚到公司加班。
刚坐下,姜小芸就跑过来。
“砚姐砚姐!你知道吗?秦总为了咱们的方案,跟他爸吵架了!”
宋砚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说的啊!”姜小芸一脸兴奋,“她说公司里都在传,秦总这次是顶著压力把方案保下来的。成本部的人都在说,他是不是对咱们公司有什么特殊感情……”
宋砚低下头,继续画图。
“砚姐?”姜小芸凑过来,“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秦总为什么这么帮咱们?”
宋砚没说话。
姜小芸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回答,只好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宋砚盯著电脑屏幕,手里的鼠标却没动。
为什么?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该怎么面对。
下午,周芸来公司找她。
“听说项目保住了?”
“嗯。”
“听说那谁为这事跟他爸吵了一架?”
宋砚抬起头:“你怎么也知道了?”
“许明朗说的。”周芸在她对面坐下,“他现在天天给我发消息,汇报秦深的动态。”
宋砚愣了一下:“他为什么给你发?”
周芸摊手:“谁知道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宋砚。”周芸看著她,“你怎么想的?”
宋砚低下头。
“不知道。”
“他现在做的这些,你感动吗?”
“不是感动。”宋砚说,“是……”
她没说下去。
周芸等著她。
“是觉得有点复杂。”宋砚终于说,“当年他什么都不说,自己扛。现在他学会了争取,学会了沟通。可他学会这些的时候,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周芸叹了口气。
“那你希望他学会吗?”
宋砚想了想。
“希望吧。”她说,“就算不是为了我,也应该学会。”
周日下午,宋砚收到秦深的微信。
附件是一份文件,是集团最终批覆的方案确认书。最后一页有他的签名,还有集团的章。
下面有一行字:
“下周可以继续了。辛苦了。”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没了。
没有谢谢,没有多余的话。
就是一个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书。
窗外,夕阳正慢慢落下去。
金色的光照进来,照在书页上,照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著窗外。
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夕阳了。
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还是秦深。
“那天在阳台上,你说我懦弱。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
她没回。
“但我现在想告诉你,我在改。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后悔。”
她看著那两行字,看著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夕阳的光也暗下去了。
她站起来,打开灯。
屋子里亮了起来。
她把书放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的街道。
有车开过,有人走过,有孩子在跑。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
她没去看。
喝了一口水,凉的。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
周一早上,宋砚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著十几封邮件,最上面那封是林屿发来的项目确认书。她点开看了一眼,然后关掉,准备开始画图。
手机响了。
是秦深的微信。
她点开,是一张照片。集团最终批覆的文件,签字页上他的签名清晰可见。
下面有一行字:“确认书收到了吗?”
她回:“收到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发来一条:“那就好。”
宋砚看著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谢谢你帮项目说话。”
发送。
这一次对面回得很快。
“不是帮你,是这个方案值得。”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CAD,开始画图。
周二下午,林屿打电话过来。
“宋设计师,周末有空吗?”
宋砚想了想:“什么事?”
“项目方案通过了,我们想组织一次庆功宴。”林屿的声音很热情,“请你们团队吃个饭,感谢这阶段的辛苦。”
宋砚正要推辞,林屿又补充道:“陈总那边已经答应了,说一定让你们来。”
宋砚顿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她给周芸发微信:“周末项目组庆功,你去吗?”
周芸回:“去啊,为什么不去?有免费的饭不吃白不吃。”
宋砚没回。
周六晚上六点,粤菜馆包间。
还是上次那家,还是上次那个包间。宋砚带著姜小芸和另一个设计师到的时候,甲方的人已经来了一半。
林屿在门口迎接,满脸笑容:“宋设计师!快请进!”
包间里热闹得很,成本部的人、工程部的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围著圆桌坐了一圈。秦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看到宋砚进来,他点了一下头。
宋砚在对面坐下。姜小芸挨著她坐,小声说:“砚姐,今天人好多……”
“嗯。”
菜陆续上来,酒也倒上了。林屿站起来举杯:“来来来,第一杯敬宋设计师团队!这次方案能通过,全靠她们!”
大家一起举杯。宋砚以“开车”为由,只喝了茶。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林屿能说会道,几杯酒下肚,话就更多了。成本部的人也和上次不一样,主动过来跟宋砚碰杯,说以后多多合作。
秦深坐在对面,话不多,有人敬酒就喝,没人说话就安静地听。
宋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抬头,专心和旁边的人说话。
吃到一半,姜小芸悄悄拉她的袖子:“砚姐,秦总一直在看你。”
宋砚夹了一筷子菜:“吃你的。”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林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瓶白酒,非要让每个人尝尝。姜小芸被劝著喝了一杯,脸红扑扑的,靠著宋砚说胡话。
宋砚低头喝茶,突然听到对面有人说话。
“宋砚。”
她抬起头。
秦深站了起来,手里端著一杯酒。包间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当年的事,”他说,“我想好好跟你道歉。”
全场安静。
姜小芸的酒都醒了,瞪大眼睛看著。林屿举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成本部的人和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砚坐在那里,看著他。
“不是解释,是道歉。”秦深说,“为我当年做的事道歉。”
他顿了顿,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我当时太自以为是,觉得离开我是对你好。我没问过你,自己就做了决定。”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问你一句——”他看著她,“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扛,会不会不一样。”
宋砚没说话。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静止著,映出头顶的灯光。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可能愿意吧。”她说。
秦深的手动了一下。
“但你没问。”
她看著他,声音很平静。
“你没问,所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所以你替我做决定的时候,我只能接受。”
秦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过去的事,过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不起。”他说,“不是为了让你原谅,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错了。”
他坐下来,把空酒杯放到桌上。
林屿反应过来,赶紧打圆场:“哎呀,过去的事过去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姜小芸拉著宋砚的手,小声说:“砚姐,你没事吧?”
宋砚摇头:“没事。”
她低下头,继续喝茶。
对面,秦深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有人敬酒,他就喝。
九点半,庆功宴结束。
大家陆续往外走。姜小芸被另一个设计师扶著,踉踉跄跄地出了门。林屿站在门口送客,嘴里还在说著“下次再聚”。
宋砚走在最后面。
出了饭店大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站在路边,准备打车。
“宋砚。”
秦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我送你。”
她看著他,没说话。
“不是想干嘛。”他说,“就是送你回家。太晚了,不好打车。”
她低下头,想了想。
“好。”
车子开过来,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秦深坐上驾驶座,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没放音乐,也没人说话。她看著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
她推开车门,下车。
“宋砚。”
她停住。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可以重新问吗?”
她没回头。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背对著他,很久没动。
然后她说:“再说吧。”
她往前走,走进小区大门。
身后,车灯亮著,很久没有熄灭。
回到家,宋砚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她拉上窗帘。
手机响了。是周芸的微信。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庆功宴。”
“还好。”
“他呢?”
宋砚没回。
过了几分钟,周芸又发来一条:“我听许明朗说了。他在饭桌上跟你道歉了?”
“嗯。”
“你怎么说?”
“我说,可能愿意吧,但他没问。”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他送我回家。下车的时候问我,可以重新问吗。”
“你怎么说?”
“我说再说吧。”
周芸发来一串省略号。
“宋砚,你这算是给他机会吗?”
宋砚看著窗外。那辆车还在,车灯亮著,像两只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就是没把话说死。”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他今天道歉的时候,是真的在道歉。”她说,“不是为了让我原谅,就是道歉。”
周芸叹了口气。
“那你慢慢想吧。反正不急。”
“嗯。”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著那辆车。
过了很久,车终于开走了。
她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他的那句话。
“我可以重新问吗?”
她不知道答案。
也许过几天就知道了。
也许永远不知道。
周日一整天,宋砚没出门。
她在家看书,做饭,打扫卫生。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就是不让自己闲下来。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
是秦深的微信。
附件是一份文件,是下周施工图阶段的时间计划表。最后一行写著:“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周一例会就按这个走。”
她点开看了看,回了一个字:“好。”
对面没再回。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晚上,周芸打电话过来。
“明天周一了,要见他吗?”
“要开会。”
“见面的时候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周芸犹豫了一下,“就当昨天的事没发生过?”
宋砚想了想。
“就当昨天的事发生过,但工作还是要继续。”
周芸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一上午九点,远辰置业会议室。
宋砚带著姜小芸提前到场。林屿在门口迎接,表情有点微妙,但还是笑著招呼。
会议室里,秦深已经在了。看到她进来,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看手里的资料。
会议正常进行。宋砚汇报施工图进度,姜小芸展示节点深化,林屿一条一条记录。秦深偶尔提几个问题,都是专业层面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会开到十一点结束。林屿说:“辛苦各位,下周同一时间再见。”
宋砚收拾东西,准备走。
“宋设计师。”
秦深叫住她。
她抬起头。
他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这个节点的施工图,林屿那边有些疑问。”他指著其中一处,“你看周三之前能不能出一版修改?”
宋砚接过来看了看:“可以。”
“好。”他点头,“辛苦。”
然后他转身走了。
姜小芸在旁边小声说:“砚姐,秦总今天好正常……”
宋砚没说话,拎起电脑往外走。
下午回到公司,宋砚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著秦深的邮件,附件是上午提到的那个节点的详细问题清单。最后一行写著:“周三之前就好,不急。”
她回复:“收到。”
然后关掉邮箱,打开CAD。
周三上午,她把修改后的图纸发过去。下午收到秦深的回复:“没问题。谢谢。”
她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邮箱。
周四晚上,宋砚加班到九点。
下楼的时候,看到路边停著一辆黑色轿车。
她脚步顿了一下。
车门没开,车灯没亮,不知道人在不在。
她站了几秒,然后往地铁站走去。
走过那辆车的时候,车窗缓缓降下来。
秦深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她。
“路过。”他说,“不是故意的。”
她看著他,没说话。
“真的就是路过。”他又说了一遍,“刚从工地回来。”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宋砚。”
她停下来。
“那天我问的问题,”他说,“你不用急著回答。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背对著他,站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
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里人不多,她找个位置坐下。
列车进站,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上车,找个角落的位置站著。
车厢轻轻晃动,窗外的广告牌一帧一帧掠过。
脑子里转著他的那句话。
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他。
她什么时候能想好?
她不知道。
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也许永远想不好。
周五晚上,周芸约她吃饭。
“想好了吗?”周芸问。
“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想好?”
宋砚夹了一筷子菜:“不知道。”
周芸看著她,叹了口气。
“宋砚,你其实心里有答案,对吧?”
宋砚没说话。
“你就是不敢承认。”周芸说,“怕再受一次伤。”
宋砚低下头。
“当年他伤你太深了,所以你现在不敢信他。”周芸说,“这很正常。但你要想清楚,你是不敢信他,还是不想给他机会?”
宋砚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也许两者都有。”
周六下午,宋砚在家看书。
手机响了。是秦深的微信。
附件是一张照片,是一棵栾树,满树金黄色的花。
下面有一行字:“路过看到的,想起你说过喜欢。”
她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没再回。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书页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著窗外。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走过,有车开过,有孩子在跑。
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她没去看。
夕阳慢慢落下去,金色的光洒进来,洒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棵栾树,满树金黄,像小灯笼。
很多年前,她指著一棵树说:“你看,那个花真好看,像小灯笼。”
他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喜欢?”
她说:“喜欢。”
后来每次路过栾树,他都会说:“你看,你的小灯笼。”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现在他又看到了,拍给她看。
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
她站起来,打开灯。
屋子里亮了起来。
手机响了。是周芸的微信。
“明天周末,出来逛街?”
她回:“好。”
周一上午九点,宋砚敲响了陈总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陈总正站在窗前浇花。五十多岁的人了,身材保持得很好,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宋砚?”陈总转过身,看到她手里的文件夹,笑了,“终于交了?”
宋砚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晋升合伙人的申请,您看一下。”
陈总放下喷壶,拿起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宋砚站在那里,等著。
五分钟后,陈总抬起头,看著她。
“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宋砚愣了一下:“什么?”
“准备好了吗?”陈总重复了一遍,“晋升合伙人,意味著你要承担的更多了。不只是画图,还要带团队,要见客户,要参与公司决策。你准备好了吗?”
宋砚看著她,想了想。
“准备好了。”
陈总点点头,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
“行,我周三会跟其他合伙人碰一下。没意外的话,月底之前会有结果。”
“谢谢陈总。”
“谢什么,是你自己争取来的。”陈总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坐,聊几句。”
宋砚在她对面坐下。
陈总看著她,目光温和,但又带著一种看透一切的锐利。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项目顺利吗?”
“顺利。云栖别院的方案过了,现在在施工图阶段。”
陈总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个甲方代表,秦深,”她放下茶杯,“你们以前认识?”
宋砚的手顿了一下。
陈总看著她的表情,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要打听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他对这个项目,比一般甲方上心。”
宋砚没说话。
“上回预算的事,我听说了。”陈总说,“他为了保住你们的水景,跟他爸吵了一架。”
宋砚抬起头。
“你知道他爸是谁吗?”陈总问。
“远辰置业的老板?”
“对。”陈总点头,“秦建国,远辰的创始人。秦深是他独子。”
宋砚没说话。
“他爸那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陈总说,“说一不二,脾气倔得很。能让他改变主意,不容易。”
她看著宋砚。
“所以我就在想,这个秦深,为什么对这个项目这么上心?”
宋砚低下头。
陈总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便换了个话题。
“算了,不说他了。”她说,“说说你吧。”
宋砚抬起头。
“你来公司五年了。”陈总说,“我看著你从助理设计师一步步做到主创。刚来的时候,你连汇报都会紧张,现在能在会议上把甲方说得哑口无言。”
她顿了顿。
“但我发现,你这五年,从来没请过假。”
宋砚愣了一下。
“不是说你工作不努力。”陈总说,“我是说,你把自己的生活,压得太紧了。”
她看著宋砚。
“三年了,你从来没提过以前的事。但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
宋砚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一些事。”陈总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也觉得,只要拼命工作,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忘掉。”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工作能解决很多问题,但解决不了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