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汇报顺利通过的消息,周三上午传遍了东篱景观。
陈总亲自到宋砚办公室,手里端著一杯茶:“听说昨天汇报很顺利?甲方那边反馈不错。”
宋砚从电脑前抬起头:“还行,深化方案过了,接下来进施工图。”
“还行?”陈总笑了,“林屿早上给我打电话,说秦深对你们团队评价很高,尤其是你那个全生命周期测算,把成本部的人都说服了。”
宋砚没说话。
陈总在她对面坐下,喝了一口茶:“宋砚,你来公司几年了?”
“五年。”
“五年。”陈总点点头,“从助理设计师到主创,你是我见过进步最快的。”
宋砚看著她,等著下文。
“但我也发现,”陈总放下茶杯,“你这五年,从来不参加甲方饭局。”
宋砚愣了一下。
“不是不参加,是能推就推。”陈总看著她,“昨天林屿说想请项目组吃饭,你又推了?”
“手上还有图——”
“图可以明天画。”陈总打断她,“甲方请客,去,给他面子。”
宋砚没说话。
陈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宋砚,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觉得把活干好就行。后来我发现,有些话,是在饭桌上才能说的。”
她走了。
宋砚坐在那里,盯著电脑屏幕。
手机响了。是林屿的微信:“宋设计师,晚上六点,粤菜馆,务必赏光啊!秦总说了,这次是感谢你们团队,一定要到!”
她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五点五十,粤菜馆包间。
宋砚带著姜小芸和另一个设计师到场时,甲方的人已经到了大半。林屿在门口迎接,热情地把她们往里让。
“宋设计师,这边坐!”他指著靠窗的位置。
秦深坐在对面,看到她进来,点了一下头。
宋砚坐下来,姜小芸挨著她坐,小声说:“砚姐,好多菜啊……”
菜陆续上来,林屿张罗著倒酒。宋砚以“开车”为由拒绝了,姜小芸和另一个设计师被劝著喝了几杯。
饭局进行得很热闹。林屿能说会道,从项目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最近的楼市,气氛一直没冷下来。成本部的那个同事还记著上次的测算数据,又跟宋砚请教了几个问题。
秦深坐在对面,话不多,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宋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抬头,专心和成本部的人讨论数据。
吃到一半,秦深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起身往外走。
“我去接个电话。”
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宋砚继续吃菜。
过了几分钟,她去洗手间。
走廊尽头有一个阳台,门虚掩著,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是秦深的声音。
“……我知道,但我不想再用那种方式处理问题了。”
她停在那里。
阳台里的声音继续:“当年是我错了……对,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不想再替别人做决定……”
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行了,不说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脚步声响起,阳台的门被推开。
秦深走出来,看到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两个人隔著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然后宋砚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洗手间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烟味。
以前他是不抽烟的。
洗手间里,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点白。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当年是我错了。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脸,补了一点口红。
然后推门出去。
回到包间时,秦深已经坐在原位了。看到她进来,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饭局继续。
后半程宋砚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吃菜,偶尔应付一下旁人的问题。姜小芸喝得有点多,脸红扑扑的,靠在她肩膀上小声说:“砚姐,我有点头晕……”
“再坚持一下,快结束了。”
九点半,林屿终于宣布散场。
大家陆续往外走。姜小芸被另一个设计师扶著,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宋砚走在后面,准备去结账,被林屿拦住了。
“宋设计师,账已经结了,秦总买的单。”
她点点头,往外走。
“宋砚。”
身后传来秦深的声音。
她停下来。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她看著他。
走廊里的灯有点暗,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
“五分钟。”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她站在门边,他站在栏杆前。
“当年分手,”他开口,声音很低,“是因为我家企业出了问题。”
宋砚没说话。
“我爸被人算计,资金链断了,差点进去。”他说,“那几个月,我每天都在处理这些事,公司、银行、律师……我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不想拖累你。”他转过身,看著她,“所以我……”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
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他愣住了。
宋砚看著他。
“秦深,当年你提分手的时候,我问过你为什么。”她说,“你说不合适。我问你是不是有别人了,你说不是。我问你那到底是为什么,你不说话。”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后来我想,可能你就是不喜欢了。”她说,“不喜欢了就不喜欢了,理由是什么,不重要了。”
“不是——”
“现在你告诉我,是为了不拖累我。”她笑了一下,“所以呢?我该感动吗?该谢谢你为我好?”
“宋砚……”
“你问过我吗?”她看著他,“你问过我要不要一起扛吗?”
他没说话。
“你没有。”她说,“你自己决定了,然后通知我。这就是你对我的好。”
阳台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当年我难过了一年。”她说,“不是因为你提分手,是因为你连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还是继续说著。
“我以为是我哪里不好,你才不要我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才相信不是我的问题。”
她看著他。
“现在你告诉我,是为了我好。”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秦深,你知道吗?你以为的为我好,其实是你懦弱。”
他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
“五分钟到了。”
她转身往外走。
“宋砚。”
她没停。
“对不起。”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包间门口,姜小芸靠在那里等她,看到她就扑过来:“砚姐!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半天!”
“没事。”她扶住她,“走吧,打车回去。”
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很凉。
姜小芸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著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出租车来了。她把姜小芸扶上车,自己坐在前面。
车子启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她靠著座椅,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说的话。
我家企业出问题,我爸差点进去。
我不想拖累你。
这三年他过得不好,一直单身。
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
城市的夜很深,很热闹。有人在路边等车,有人在便利店买东西,有情侣手牵手走过。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手牵手走过这座城市的很多条街。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后来他放手了。
现在他告诉她,放手是因为爱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租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她付了钱,下车。
姜小芸在后座睡著了,司机问她怎么办。她说:“送到滨江路那个小区,她知道地址。”
车子开走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路灯很亮,照在她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手机响了。
是秦深的微信。
“对不起。不是为了让你原谅,只是想让你知道。”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小区。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靠在电梯壁上,闭著眼睛。
门开了。
她走出来,掏钥匙,开门。
进屋,关门,靠在门上。
屋子里很黑,她没开灯。
就那么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周芸的电话。
“喂?”
“宋砚?”周芸的声音有点紧张,“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她说,“刚回来。”
“饭局怎么样?”
“还好。”
“他呢?”
她没说话。
“宋砚?”
“他说当年分手是因为他家出事,不想拖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信吗?”
她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懦弱。”
周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宋砚,你难受吗?”
她看著黑暗中的客厅,沙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
“嗯。”
“明天我陪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她还是靠在门上,没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声音嗡嗡嗡地响。
她想起那年夏天,他们去海边。
那时候他还没变成现在这样,会笑,会闹,会在海滩上追著她跑。
后来他把她按在沙滩上,说:“宋砚,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她笑著说:“你现在就对我不好吗?”
他说:“以后更好。”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站直身子,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新消息。
秦深发来的。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会等。”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床头。
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我会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夜色很深。
很长的一夜。
周四早上,宋砚到公司时,姜小芸已经在了。
“砚姐!”她跑过来,“你昨晚没事吧?我喝多了,后来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没事。”宋砚放下包,“图画完了吗?”
“画完了画完了!”姜小芸递过来一叠图纸,“您看看。”
宋砚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姜小芸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
“砚姐……”
“嗯?”
“你昨晚……是不是和秦总说话了?”
宋砚抬起头。
姜小芸缩了缩脖子:“我出来找你的时候,看到你们在走廊尽头……”
宋砚低下头继续看图:“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工作的事。”
姜小芸“哦”了一声,没敢再问。
下午,周芸来公司找宋砚吃饭。
两个人坐在楼下的快餐店,周芸看著宋砚的脸:“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黑眼圈都出来了。”
宋砚没说话。
“他昨晚又发消息了?”
“嗯。”
“说什么?”
“说他会等。”
周芸筷子顿了一下:“那你怎么回?”
“没回。”
周芸叹了口气。
“宋砚,你想好了吗?”
宋砚抬起头。
“想好什么?”
“想好怎么对他。”周芸说,“是原谅,是不原谅,是给他机会,是不给。你想好了吗?”
宋砚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饭。
“我不知道。”她说。
周芸没说话。
“我知道他当年可能有苦衷。”宋砚说,“但他没告诉我。他自己决定了,然后通知我。现在他回来了,告诉我真相,然后呢?我就该原谅他?”
“可以不原谅。”
“那我该怎么办?”
周芸想了想。
“你该问你自己,”她说,“你还喜欢他吗?”
宋砚没说话。
“如果你不喜欢了,那就简单了。公事公办,项目做完就拉倒。”
“如果……”
“如果你还喜欢,”周芸说,“那就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但前提是,他得证明自己值得。”
宋砚看著她。
“怎么证明?”
“那就看他怎么做了。”周芸说,“不是靠说,是靠做。”
下午回到公司,宋砚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著一封秦深的邮件。附件是几份施工图阶段的参考资料,还有一份时间计划表的调整建议。
最后一行写著:“供参考。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移动鼠标,点了“回复”。
“收到。谢谢。”
发送。
关掉邮箱,打开CAD。
屏幕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她盯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画图。
宋砚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脚步稳得像是踩在平地上。
身后没有声音追上来。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响。
回到家,她没有开灯。
黑暗里,她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城市的灯火。楼下有车开过,有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就那么站著,没有追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芸的微信:
“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回家了。”
“他呢?”
“不知道。”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周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你别一个人待著,我过来陪你?”
她回:“不用,我没事。”
“真的?”
“真的。”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看著窗外。
夜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她不知道几点了,也不想知道。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著那句话:
“我不想拖累你。”
她笑了一下,在黑暗里。
当年她问了他多少次?问他为什么,问他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问他能不能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什么都没说。
就一句“不合适”,把她打发了。
现在他告诉她,是为了不拖累她。
她该说什么?该说谢谢?该说没关系?该说你也是为我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亮著,照著空无一人的马路。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起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她站在他公司楼下等他。等了两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以后别等了。”他说,“天冷。”
她说:“我愿意等。”
那时候她是真的愿意等。
现在呢?
现在她不知道。
周五早上,宋砚照常到公司。
姜小芸已经在了,看到她进来,小声说:“砚姐,秦总来了。”
宋砚脚步顿了一下:“在哪儿?”
“在会议室,送资料来的。我说您还没到,他说等一会儿没关系。”
宋砚放下包,打开电脑。
姜小芸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砚姐,你要不要见他?”
“不见。”宋砚点开邮箱,“你去接待,资料收下来,有问题让他发邮件。”
姜小芸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她出去了。
宋砚盯著电脑屏幕,收件箱里躺著十几封邮件。她一封一封点开,一封一封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姜小芸回来了。
“砚姐,资料收下来了。”她把一个文件夹放到桌上,“秦总说,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他。”
“嗯。”
“他还说……”姜小芸犹豫了一下,“他还说,希望你能给他一个机会,听他把话说完。”
宋砚抬起头。
姜小芸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转达一下……”
“我知道了。”宋砚低下头,“出去吧。”
姜小芸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宋砚看著那个文件夹,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到一边,继续画图。
下午三点,宋砚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宋砚,是我,许明朗。”
她愣了一下。
“方便说话吗?”许明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在你们公司楼下,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宋砚沉默了一会儿。
“好。”
楼下咖啡厅,下午三点半,人不多。
许明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进来,站起来挥了挥手。
宋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喝什么?”他问。
“不用,我马上要上去开会。”她看著他,“有什么话直说。”
许明朗看著她,叹了口气。
“你变了。”
宋砚没说话。
“以前你见到我,会笑著叫许哥。”他说,“现在你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三年了。”宋砚说,“人总会变的。”
许明朗点点头。
“行,那我直说。”他往前坐了坐,“我今天是来替秦深解释的。”
“我不想听。”
“我知道你不想听。”许明朗说,“但我还是要说。”
宋砚看著他,没说话。
“三年前的事,我知道的不全,但我知道大概。”许明朗说,“秦深他爸的企业,那年出了大事。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差点破产。他爸被人算计,涉嫌经济犯罪,进去了四十七天。”
宋砚的手动了一下。
“那四十七天,秦深没睡过一个整觉。”许明朗说,“白天跑银行、跑律师、跑供应商,晚上陪他妈。他爸出来那天,他瘦了二十斤。”
他看著宋砚。
“他没告诉你,是因为不想你跟著担心。他以为很快就能处理好,处理好了再跟你说。结果事情越闹越大,他怕连累你,就……”
“就提了分手。”宋砚接过话。
许明朗点头。
“他用的方式不对,我知道。”他说,“他那个人,从小到大习惯自己扛。家里出事,他第一反应就是把你推开,不让你跟著受苦。”
宋砚低下头。
“他没想过要问你。”许明朗说,“他觉得问了就是让你为难,不如他自己做决定。”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在放。
“这三年,他过得不好。”许明朗说,“一直单身,相亲介绍的看都不看。有一次喝酒,我送他回家,他手机屏保亮了,是你们的合照。”
宋砚抬起头。
“我说你换一个吧,看了难受。他说不换,换了就真的没了。”
许明朗看著她。
“宋砚,我知道他当年做得不对。但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不知道怎么爱。”
宋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所以他自我感动了三年,觉得自己很伟大?”
许明朗愣住了。
宋砚看著他,笑容没什么温度。
“许哥,我尊重你,所以叫你一声许哥。”她说,“但你刚才说的这些,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他以为不告诉我是为我好,他以为分手是为我好,他以为自己扛著是为我好。”她说,“可他问过我吗?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扛吗?”
许明朗没说话。
“他自以为是地做了决定,然后难过了三年,觉得自己很深情。”宋砚站起来,“可我呢?我被莫名其妙分手,难过了一年,花了三年才走出来。现在他回来,告诉我当年是有苦衷的,我就该原谅他?”
她看著许明朗。
“凭什么?”
许明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宋砚说,“但我现在要上去开会了。”
她转身走了。
许明朗坐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掏出手机,给秦深发了一条微信:
“我帮你解释了。但她说,你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过了很久,秦深回了一个字:
“嗯。”
下午的会开到六点。
散会后,宋砚回到办公室,坐在工位前发呆。
电脑屏幕上开著CAD,线条密密麻麻,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是周芸的微信:
“许明朗找你?”
“嗯。”
“说什么了?”
“解释当年的事。”
“你信吗?”
宋砚想了想。
“信。”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凭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周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晚上陪我吃饭,老地方。”
她回:“好。”
晚上七点,火锅店。
周芸点了麻辣锅,又点了一堆菜。宋砚看著满桌的肉,笑了一下:“又当喂猪?”
“怕你心情不好吃不下。”周芸把肉倒进锅里,“结果你比我能吃。”
宋砚夹起一片肥牛:“我说了,没事。”
“真的?”
“真的。”宋砚把烫好的肉放进碗里,“就是觉得有点荒谬。”
“荒谬什么?”
“他难过了三年。”宋砚说,“我也难过了三年。他难过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我,我难过是因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要我。”
她看著锅里翻滚的红油。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为了我好。”
她笑了一下。
“你说荒谬不荒谬?”
周芸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很伟大,为我牺牲了三年。”宋砚说,“可我呢?我被牺牲了,我还得感谢他?”
周芸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砚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不知道。”她说,“先把项目做完吧。”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周芸打车走了,宋砚站在路边等车。
路灯很亮,照在她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手机响了。是秦深的微信。
“许明朗告诉我了。你说得对,我没问过你。对不起。”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关上门。
车子启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她靠著座椅,闭上眼睛。
回到家,她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秦深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那年在海边,她站在沙滩上,回头冲著镜头笑。阳光很烈,照得她睁不开眼,笑容却很灿烂。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下面有一行字:
“我换屏保了。不是为了留著,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有一个这么好的人,被我弄丢了。”
她盯著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相册,往下翻。
翻到很下面,翻到那个她很久没打开的文件夹。
里面全是当年的照片。有他们一起去海边的,有一起爬山的,有在她家楼下他偷拍的,有在餐厅里她趁他不注意拍的。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张,是他们分手前的最后一次约会。他送她回家,在小区门口,她说拍一张吧,他笑著凑过来。
那天他笑得很开心,她也是。
三天后,他提了分手。
她把手机放下,看著天花板。
眼泪没流下来。
就是觉得,有点荒谬。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看到那些照片,心里还是会疼。
不是因为还爱他,是因为想起那个当年的自己。
那个在楼下等两个小时也不觉得冷的自己。
那个相信他们会一直走下去的自己。
那个被分手后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的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响了。
她没看。
周六一早,宋砚去公司加班。
项目到了关键节点,图纸要赶,没时间想别的。
姜小芸也来了,看到她进来,小声说:“砚姐,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黑眼圈好重……”
宋砚没说话,打开电脑。
上午画图,下午开会,晚上继续画图。
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想。
晚上九点,姜小芸先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电脑屏幕上,线条密密麻麻。她盯著屏幕,手里的鼠标却没动。
手机响了。
是秦深的微信。
“我在楼下。不是来找你的,就是路过。”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
路边停著那辆黑色轿车。车灯亮著,驾驶座上坐著一个人。
她站了几秒,然后拉上窗帘。
回到座位上,继续画图。
十点,她收拾东西下楼。
路边已经没有车了。
她站在公司门口,看著空荡荡的街道。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拢了拢外套,往地铁站走去。
周日,宋砚在家待了一整天。
没出门,没看邮件,没回消息。
她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把攒了一周的衣服洗了,把冰箱里过期的食物扔了,把书架上乱七八糟的书重新摆好。
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著整齐干净的客厅。
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放著。
电视里的人在笑,在闹,在说著她听不懂的话。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周芸的微信。
“明天周一了,准备好了吗?”
她回:“准备好了。”
“见他呢?”
她想了想。
“见就见呗。”她说,“甲方乙方,公事公办。”
对面发来一个点赞的表情。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电视里还在放著那个节目,主持人在说什么好笑的话,观众笑成一片。
她看著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曾经有一个这么好的人,被我弄丢了。
周一上午九点,远辰置业会议室。
宋砚提前十分钟到场,手里抱著平板电脑,里面是这一周的施工图进度。姜小芸跟在后面,手里捧著厚厚的图纸夹。
林屿在门口迎接,表情有点不对劲。
“宋设计师,先坐。”他指了指会议桌,“今天除了例会,还有些别的事要沟通。”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位置上坐下。
九点整,甲方的人陆续到齐。秦深最后一个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到宋砚时点了一下头,然后坐到会议桌对面。
“开始吧。”他说。
例会前半小时正常进行。宋砚汇报了施工图进度,姜小芸展示了几处节点的深化细节,林屿一条一条记录。
讲到一半的时候,成本部的人开口了。
“宋设计师,有个事要先跟你们沟通一下。”他推过来一份文件,“集团最近下发了新的预算指引,所有在建项目要重新核算成本。云栖别院这边,景观部分的预算要压缩百分之十五。”
宋砚的手顿住了。
“压缩百分之十五?”她看著那份文件,“从哪部分压?”
成本部的人看了一眼秦深,然后说:“我们讨论了一下,水景部分的造价最高,建议……”
“砍掉水景?”
“不是砍掉,是调整。”他纠正道,“改成静水面,或者旱喷,成本能降下来不少。”
宋砚放下手里的笔。
“水景是这个方案的核心。”她说,“砍掉它,整个方案就废了。”
“宋设计师,我们理解你的想法。”成本部的人语气温和,“但预算是硬指标,集团下发的文件,我们也得执行。”
“那三级跌水改成两级呢?成本能降多少?”
“我们测算过,两级和三级差不了太多。要达到百分之十五的降幅,只能动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