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出了问题。”他说,“他们反悔了,要求明天重新谈。”
姜念愣住。
“为什么?”
“不知道。”程牧洲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我先去查清楚,妳回家等我消息。”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转过身,看著她。
“姜念。”
“嗯?”
“妳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
姜念没说话。
“哪里不一样?”她问。
程牧洲顿了一下。
“像是在研究我。”
姜念看著他,没否认。
“那——”她慢慢说,“研究出什么了?”
程牧洲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过了几秒,推门离开。
姜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拿出手机,给周敏发讯息:
“他发现了。”
周敏秒回:“发现什么?”
“发现我在研究他。”
“然后呢?”
姜念看著萤幕,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然后他说,我像是在研究他。”
周敏回:“所以妳现在打算怎么办?”
姜念没回。
她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车流。
四十二层的高度,下面的车和人小得像蚂蚁。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慌乱,但又带著一点期待。
像是希望她发现什么。
又像是害怕她发现。
姜念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那间教室的画面。
靠窗,第三排。她记笔记很快,老师翻页的速度跟不上。
最后一排靠门。有人坐在那里,看了她整整一个学期。
她从没回头看过。
但现在,她想回头了。
姜念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程牧洲发了一条讯息:
“明天谈完,我有话问你。”
三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下午,姜念提前十分钟到律所。
程牧洲的办公室门半开著,她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摊著几份文件,咖啡杯还是满的,冒著热气。
姜念在沙发上坐下,等著。
五分钟后,程牧洲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叠刚列印出来的资料。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早?”
“怕迟到。”姜念看著他坐下,“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程牧洲翻文件的动作停住。
“什么话?”
“今天谈完,我有话问你。”
他沉默了一秒,点点头。
“算数。”
“那先谈正事。”姜念打开笔记本,“对面怎么说?”
程牧洲把资料推过来。
“他们反悔的原因查清楚了——有人在背后搧风点火,说这个案子有新闻价值,怂恿他们打到底,争取个典型判例。”
姜念皱眉:“谁?”
“不知道。”程牧洲说,“但我猜和陈总有关。他不想让妳好过,找人在对面那边递话,想把事情闹大。”
姜念看著资料,没说话。
“现在有两个选择。”程牧洲说,“一是继续谈和解,但条件会比之前差一点;二是直接准备开庭,我这边的证据已经差不多了,胜诉率不低。”
“你建议哪个?”
“开庭。”程牧洲看著她,“如果现在让步,对面只会觉得妳们好欺负。而且——”他顿了一下,“陈总那边,妳让一步,他会进十步。”
姜念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他会进十步?”
程牧洲没回答。
姜念继续:“因为你研究过他?还是因为你研究过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牧洲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
“姜念,妳今天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姜念看著他,没急著开口。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常温,不加糖,已经是他准备好的习惯。
“程律师。”她放下杯子,“你研究我那么久,我研究你一下,不过分吧?”
程牧洲愣了一下。
“不过分。”他说。
“好。”姜念打开笔记本,真的拿出一支笔,“第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女朋友?”
程牧洲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他握住,放回桌上。
“没有。”
“有过吗?”
“没有。”
姜念抬头看他:“三十四岁,没交过女朋友?”
程牧洲看著她,没说话。
“第二个问题。”姜念低头看笔记本,“你大学的时候,除了那门课,还有没有选过其他我们系的课?”
“没有。”
“为什么只选那一门?”
程牧洲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门课的时间刚好空著。”
“这么巧?”
“对。”
姜念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第三个问题。”她抬头,“你记不记得,那门课的老师说过一句话——“专利法的核心,不是保护发明人,是保护最先申请的人”?”
程牧洲点头:“记得。”
“那堂课是第几周?”
他顿了一下。
“第八周。”他说,“十月二十号左右,那天外面下雨。”
姜念心跳漏了一拍。
第八周,十月二十号,下雨——全对。
那天她没带伞,下课后在教学楼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是冲回宿舍的。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程牧洲没回答。
姜念看著他,没再追问。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最后一个问题。”
“嗯。”
“这周末我想去大学附近走走,很久没回去了。”她说,“你有没有推荐的店?”
程牧洲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店?”
“吃饭的,喝东西的,都行。”姜念说,“你以前不是常去吗?”
程牧洲看著她,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过了几秒,他开口:
“后门有一家红豆冰,还在吗?”
姜念心跳漏了一拍。
“哪一家?”
“就是那家——”程牧洲说了一半,突然停住。
他的表情变了。
像是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姜念没放过这个瞬间。
“程律师?”她装作没听出问题,“哪一家红豆冰?我大学的时候也常吃,说不定是同一家。”
程牧洲看著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不确定还在不在。”他说,“很多年了,可能已经关了。”
“没关系,说说看叫什么名字。”
“——忘了。”
姜念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出来。
“程牧洲。”她阖上笔记本,“你知道吗,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说过很多话。有些我信,有些我不信。但刚才那句“忘了”,是你说得最假的一次。”
程牧洲没说话。
他的耳根红了。
姜念看著那抹红色,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清晰起来。
那家红豆冰叫“夏日限定”,在大学后门的小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她大学的时候每周至少去一次,点一份红豆冰,加炼乳。
那是她最爱吃的。
他怎么知道的?
“程律师。”她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开庭的事,我同意你的建议——我们打到底。”
程牧洲也站起来,点头:“好,我准备材料。”
姜念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对了,周末我去学校,会去那家红豆冰看看。”她说,“如果还在,帮你带一份?”
程牧洲愣了一下。
“不用——”
“没关系。”姜念打断他,“你帮我这么多,请你吃份红豆冰,应该的。”
她推门离开。
走廊上,姜念的脚步很稳。
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
他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暴露了太多东西。
那家红豆冰,藏在后门的小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熟客才知道。如果他只是选修了一门课,如果他只是坐在最后一排偶尔看她,他不可能知道那家店。
除非——
姜念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嘴角微微上扬。
程牧洲,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
办公室里,程牧洲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坐下,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程牧洲,你是白痴吗?”
他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椅背上。
红豆冰。他居然说了红豆冰。
那是他唯一一次和她说上话的机会——大四那年,他终于鼓起勇气去那家店,想假装偶遇。结果她没去,他在店里坐了一下午,点了三份红豆冰,吃到舌头发麻。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生病请假,在宿舍躺了一天。
他从此记住了那家店的名字,记住了她最爱加炼乳,记住了她每次去都坐靠墙的那张桌子。
十年了,他没忘过。
刚才她问他有没有推荐的店,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红豆冰。
然后就说出口了。
“程牧洲。”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你是真的白痴。”
手机响了,是方晓。
“喂?晚上喝酒,来不来?”
程牧洲没说话。
“怎么了?”方晓听出不对,“又被姜念问倒了?”
程牧洲沉默。
方晓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我就知道。行,晚上七点,老地方,你请客,顺便跟我说说这次是怎么翻车的。”
电话挂了。
程牧洲看著窗外,四十二层的高度,下面的车流像蚂蚁一样慢慢移动。
他想起姜念刚才的笑容。
不是试探,不是怀疑,是那种——发现了什么秘密的笑。
她知道了吗?
知道多少?
程牧洲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害怕被她发现。
是害怕她发现之后,转身离开。
他拿出手机,看著和姜念的对话纪录。最后一条是她昨晚发的:“明天谈完,我有话问你。”
他回了一个“好”。
现在谈完了,她的话问完了,他也说漏嘴了。
程牧洲闭上眼睛。
他从来没怕过什么。
但现在,他有点怕。
程牧洲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酒吧。
方晓已经到了,占了角落的卡座,桌上摆著两杯酒。看到他走过来,嘴角往上翘。
“来了来了,我们程大律师今天脸色不太对啊。”
程牧洲坐下,没说话,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听说你今天被当事人问倒了?”方晓往前凑,“来,说说,这次是怎么翻车的?”
程牧洲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周敏说的。”
程牧洲愣了一下。
“周敏?姜念那个朋友?”
“对啊。”方晓笑得意味深长,“她加了我微信,专门来打听你。我问她干嘛,她说——帮朋友问问。”
程牧洲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方晓摊手,“就说你是个好人,工作认真,没女朋友,没不良嗜好,十年如一日——”
“方晓。”
“开玩笑的。”方晓收起笑脸,“我什么都没说。但程牧洲,你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姜念又不是傻子,她总会发现的。”
程牧洲没说话。
方晓看著他,叹了口气。
“十年了。”他说,“你从大四开始念叨这个名字,念叨到现在。我都结婚了,你还单著。现在人就在你面前,你到底在怕什么?”
程牧洲放下酒杯。
“怕她知道了,就跑。”
“你怎么知道她会跑?”
“因为她说过。”程牧洲的声音很低,“她说最讨厌被骗。”
方晓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瞒著?”
程牧洲没回答。
方晓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反正我站在旁边看热闹,十年暗恋终于有进展,这戏我买票了。”
“暗恋十年”四个字刚落,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姜念站在门口。
手里拿著一个资料夹,表情平静。
程牧洲的血液瞬间凝固。
她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姜念——”
“你的手机忘在会议室了。”姜念走进来,把资料夹放到桌上,“刚才前台让我送进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程牧洲看著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没有。
她只是放下资料夹,转头看向方晓。
“你好,我是姜念。”
方晓愣了一秒,立刻站起来:“你好你好,我是方晓,程牧洲的合伙人。”
姜念点点头,转向程牧洲。
“明天开庭前的最后讨论,还是三点?”
程牧洲张嘴,声音有点哑:“对,三点。”
“好,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方晓看著那扇门,又看看程牧洲。
“她——听到了吗?”
程牧洲的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
方晓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上空无一人。
他转回头,看著程牧洲。
“牧洲,如果她听到了——”
程牧洲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个资料夹。
姜念刚才放下的时候,很轻,很稳,和往常一样。
但就是因为太和往常一样了,才让他害怕。
如果她真的听到了,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方晓走回来坐下,叹了口气。
“要不要我去跟周敏打听一下?”
程牧洲摇头。
“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牧洲看著那扇门,很久没说话。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不知道姜念听到了多少。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姜念走出写字楼,脚步没停。
她一直走到地铁站入口,才停下来。
靠著墙,闭上眼睛。
“十年暗恋终于有进展。”
那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回荡。
十年。
她以为最多是从大学那门课开始,五年,六年。没想到是十年。
比她想的更久。
手机响了,是周敏。
“喂?姜姜,我今天加了你说的那个方晓——”
“周敏。”姜念打断她,“他暗恋我十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靠。”周敏说,“妳怎么知道的?”
“刚才听到的。”
“他亲口说的?”
“他朋友说的。”
周敏又沉默了三秒。
“那妳现在——”
“我不知道。”姜念睁开眼睛,看著地铁站入口来来往往的人,“我需要想想。”
“想什么?”
想什么?
想他为什么不说实话,想他设计这场相遇的目的是什么,想他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也想自己——这几个月和他相处的时候,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到底是真的动了心,还是只是被感动。
“周敏。”她说。
“嗯?”
“如果有一个人,骗了你很久,但他的骗——是因为喜欢你。你怎么办?”
周敏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
“姜姜,这不是“怎么办”的问题。这是“妳喜不喜欢他”的问题。”
姜念没说话。
“如果他只是一个骗子,妳早就走了。”周敏说,“妳现在犹豫,是因为妳也有感觉,对吧?”
姜念闭上眼睛。
地铁从远处开来,风吹起她的头发。
“我不知道。”她说。
“那就慢慢想。”周敏说,“反正他跑不了。十年都等了,再等几天,死不了。”
电话挂了。
姜念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
列车进站的声音很吵,人群涌动。
她站在角落,看著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被骗的受伤。
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了什么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快速掠过。
姜念拿出手机,看著和程牧洲的对话纪录。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明天三点见。”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车门上。
接下来一周,姜念的态度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周一,讨论开庭顺序。她准时到,准时走,全程只说和案情有关的话。结束的时候程牧洲问她周末过得怎么样,她说“还好”,然后拿起包包离开。
周二,核对证据清单。她把所有文件都提前看完了,二十几页的资料,每一页都做了标注。程牧洲想夸她准备充分,她抬头说“应该的”,然后低头继续看下一份。
周三,模拟庭审。她的表现无可挑剔,每一个反驳都在点上,每一个提问都直击要害。结束的时候程牧洲说“今天辛苦了”,她点点头,说了句“明天见”,转身就走。
周四,没有讨论。程牧洲看著空荡荡的会议室,发了一条讯息:“明天的庭前准备,还是三点?”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她三点整出现,五点整离开。程牧洲送她到电梯口,她按了电梯,站在那里等,一句话没说。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姜念。”
她抬头看他。
程牧洲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变了?问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问她——还在生气吗?
“程律师还有事?”她问。
程律师。
不是程牧洲。
他摇摇头:“没事,路上小心。”
电梯门关上。
程牧洲站在那里,看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从十八到十七,十七到十六,十六到十五。
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脸——不是现在的脸,是以前。
第一次见面,是在那门课的教室里。她坐在靠窗第三排,阳光晒进来,她瞇著眼睛记笔记。他坐在最后一排,看了整整一个学期,没敢上前说一句话。
后来她写的那篇论文,他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毕业典礼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她穿著学士服和同学拍照,笑得很开心。他想走过去,说一声“恭喜毕业”,但最后还是没动。
再后来,他开始关注她的动态。她进了哪家公司,做了哪些案子,写了什么文章。他都知道。他甚至去过她公司楼下,在那家咖啡店坐了一下午,只为了看一眼她下班走出来的样子。
但一次都没遇到过。
直到这次。
他设计了这场相遇,以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认识她。
结果现在,她连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程牧洲翻个身,拿出手机。
凌晨两点半。
他打开和姜念的对话纪录,从上往下翻。
最开始是她问“明天见面的时间确定了吗”,他回“三点”。后来是她说“证据清单我发你邮箱了”,他回“收到了”。再后来是今天,她说“明天见”,他回“好”。
全是公事。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往上翻,翻到更早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会问“你吃饭了吗”,会说“今天辛苦了”,会在他送她回家的路上聊一些和工作无关的事。
那些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程牧洲闭上眼睛。
他大概知道答案。
是从那天晚上,方晓说出“十年暗恋”开始的。
她听到了吗?
如果听到了,为什么不问?
如果没听到,为什么态度变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周他过得很难受。
周六没有讨论。
程牧洲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把开庭资料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三遍。方晓进来过一次,看他那副样子,什么都没说,放下咖啡就走了。
周日下午,他突然收到姜念的讯息。
“明天的证据清单,第七页第三项,需要再确认一次。”
程牧洲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好,明天当面说。”
她没回。
周一,她准时出现。
程牧洲把第七页翻开,指著第三项:“这个我重新查过了,没问题。”
姜念低头看了一分钟,点点头。
“好。”
然后就没了。
程牧洲看著她,突然开口:
“姜念。”
她抬头。
“最近——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很好。”她说,“谢谢关心。”
谢谢关心。
四个字,客气得像是对陌生人说的。
程牧洲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方晓的电话。他按掉。
“姜念,我——”
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还是方晓。
“你接吧。”姜念低头看文件,“说不定有急事。”
程牧洲接起来,方晓在电话那头说:“对面刚才发了新的证据清单,有一项需要马上确认,我发你邮箱了。”
“好,我现在看。”
挂了电话,他看向姜念。
“对面发了新东西,我需要——”
“你先忙。”姜念站起来,“我也回去看一下,有问题再联络。”
她拿起包包,转身离开。
程牧洲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打开邮箱,看著那封邮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五分钟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他想去追她。
想问她到底怎么了。
电梯在一楼,他按了按钮,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该死。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一口气跑下四层楼。
冲出一楼大门的时候,他看见姜念了。
她站在写字楼外面的广场上,背对著他,手里拿著手机,正在讲电话。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
她笑了一下。
不是对他笑的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程牧洲愣在那里。
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他看见她的表情——放松的,开心的,和这一周在他面前完全不一样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出声,抬起手挡了一下阳光。
然后她转过身。
看见他了。
笑容停在脸上。
一秒,两秒。
她放下手,冲他点点头,然后继续讲电话。
但那个笑容,已经不在了。
程牧洲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那份证据清单。
阳光很刺眼。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疏远所有人。
她只是不想对他笑。
这一周的“公事公办”,这一周的“谢谢关心”,这一周的准时来准时走——不是因为她心情不好,不是因为她太忙。
是因为她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
程牧洲转身走回写字楼。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靠在墙上。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十八楼到了。
他走出来,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
方晓坐在他位置上,看到他的脸色,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程牧洲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
姜念还在那里,电话已经讲完了。她收起手机,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牧洲?”方晓走过来,“到底怎么了?”
程牧洲没回头。
“她不是疏远我。”他说。
“什么?”
“她只是不想对我笑。”
方晓愣住了。
程牧洲看著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
他想起这一周的每一次见面,她看他的眼神——不是讨厌,不是生气,是那种“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眼神。
她知道了吗?
还是她只是不想再被他骗?
程牧洲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明天要问清楚。
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要问清楚。
第二天下午的讨论,姜念准时出现。
程牧洲已经在会议室里等著了。桌上摆著两杯咖啡,一杯她的,常温不加糖。他没翻文件,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门的方向。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坐。”姜念放下包包,打开笔记本,“今天要确认的是开庭陈词的最后版本,我先念一遍,你听有没有问题。”
程牧洲没动。
“姜念。”
她抬头。
“能聊一下吗?”他说,“不是公事。”
姜念看著他,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想聊什么?”
程牧洲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这一周,妳的态度变了。”他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姜念没否认。
“哪里变了?”
“哪里都变了。”程牧洲看著她,“以前讨论完,妳会多坐一会儿,聊几句和工作无关的事。现在妳准时来,准时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姜念点点头。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像以前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程牧洲张嘴,又闭上。
姜念看著他,语气平静:
“程律师,你希望我对你什么态度?”
程牧洲没回答。
“当事人对律师的态度,”姜念说,“还是不一样的态度?”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程牧洲看著她,心跳加速。
她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姜念——”
“你希望我对你不一样,对吧?”她打断他,“那你得先告诉我,你对我又是什么态度。”
程牧洲愣住了。
她看著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说啊。”她说,“你对我什么态度?”
程牧洲张嘴,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想说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