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第 557 章

想说从大学开始,他就一直在看她。想说这十年,他没有一天不想认识她。想说这次的相遇是他设计的,但他对她的心是真的。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念等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早就猜到的笑。

“程牧洲。”她阖上笔记本,“你知道吗,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一直在观察我、研究我、记住我的一切。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想不想被你观察,想不想被你研究,想不想被你记住。”

程牧洲的脸色变了。

“我——”

“你以为你做这些,是因为你喜欢我。”姜念继续,“但你没想过,你喜欢的这个“我”,是真正的我,还是你观察了十年之后,在脑子里塑造出来的那个我?”

程牧洲说不出话。

姜念站起来。

“开庭快到了,”她看了一眼手表,“这些话,等案子结束再说吧。”

她拿起包包,往门口走。

程牧洲突然开口:

“姜念。”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知道妳在生气。”他的声音很低,“气我没说实话,气我设计了这场相遇。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的,是真正的妳。”

姜念没动。

“从大学开始,妳坐在靠窗第三排,阳光晒进来的时候会瞇眼睛。记笔记很快,老师翻页的速度跟不上妳。下课的时候会把椅子推回去,很整齐。”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看了妳写的每一篇论文,每一篇文章。我知道妳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塑造”妳——我只是想知道,妳是怎样的人。”

姜念转过身。

“那你为什么不说?”

程牧洲看著她。

“因为不敢。”他说,“十年前不敢,十年后——更不敢。”

姜念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程牧洲。”她终于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最怕的那件事,已经发生了?”

他愣住了。

“我已经知道了。”她说,“从你办公桌上那本书开始,从你说漏红豆冰开始,从方晓说“十年暗恋”那天开始——我都知道了。”

程牧洲的脸色发白。

“那你——”

“我还在这里。”姜念看著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头。

她没回答。

只是看了一眼手表。

“开庭快到了。”她转身推门,“下次吧。”

门在她身后关上。

程牧洲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她说她知道了。

她说她还在这里。

她问他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突然想起她刚才那个笑——不是生气,不是讽刺,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但我等你说出来”的笑。

程牧洲闭上眼睛。

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看懂她。

手机响了,是方晓。

“喂?开庭的东西准备好了没?”

程牧洲睁开眼睛。

“好了。”

“那还不下来?车在楼下等了。”

“马上。”

他拿起资料夹,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她最后那两个字——“下次吧”。

她说下次。

不是“再见”,不是“就这样”,是“下次”。

程牧洲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猎人发现,自己才是猎物。

法庭上的阳光很好。

姜念坐在被告席上,手放在桌下,掌心出汗。对面的律师正在做最后陈词,声音慷慨激昂,像是在演讲。

她没在听。

她在看程牧洲。

他坐在律师席上,侧对著她,手里拿著一支笔,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线条很硬,表情很专注,完全看不出紧张。

对面的陈词结束了。

法官看向程牧洲:“被告律师有什么要补充的?”

程牧洲站起来。

“有。”

他走到法庭中央,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这是专利复审委员会上周出具的正式文件,证明原告引以为据的那项专利,在侵权行为发生时,处于无效审查状态。”

法庭里安静了一秒。

对面的律师站起来:“反对!这份文件不在证据清单——”

“提交时间是三天前,”程牧洲打断他,“原告已经签收,法庭已经确认。您没看到,是您的问题。”

他把文件递给法官。

法官翻开,看了几秒,抬头看向原告席。

“原告方,对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有异议吗?”

对面的律师张嘴,又闭上。

没有。

他没办法有异议。

那是官方文件,盖著章,签著字,清清楚楚。

法官阖上文件。

“本庭宣布,被告公司专利侵权指控不成立,无需承担任何赔偿责任。”

法槌落下。

姜念愣在那里。

结束了?

就这样?

程牧洲转过身,看著她。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姜念突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走出法庭的时候,陈总的脸色铁青。

他站在走廊上,看著姜念走出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姜念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姜念。”

程牧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头,看见他走过来,手里拿著那个资料夹。

“结束了。”他说。

“嗯。”

“晚上有庆功宴,方晓订了位置。”

姜念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在害怕。

“好。”她说。

晚上七点,餐厅包厢。

方晓订了一家川菜馆,说是要“以辣庆祝”。周敏来的时候带了两瓶红酒,说是“以酒助兴”。

姜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对面的程牧洲。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起来一点。方晓在旁边跟他说话,他点头听著,偶尔回一两句。

“姜姜。”

周敏凑过来,手里端著酒杯。

“喝一个?”

姜念拿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妳今天怎么了?”周敏压低声音,“从法庭出来就怪怪的。”

“没有。”

“有。”周敏看著她,“妳是不是——”

“周敏。”方晓突然叫了一声,“过来坐,别老缠著姜念。”

周敏瞪他一眼,还是走过去了。

姜念低头喝了一口酒。

她知道周敏想问什么。

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官司赢了,她应该开心。但心里那块石头,没有放下,反而更重了。

因为她知道,案子结束之后,有些话就不得不说了。

“姜念。”

程牧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抬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嗯?”

“在想什么?”

姜念看著他,没回答。

包厢里的灯光有点暗,他的眼睛被映得很亮。

“在想——”她慢慢说,“你什么时候才要跟我说实话。”

程牧洲愣了一下。

“姜念——”

“程牧洲!”方晓突然在对面大喊,“过来喝酒!今天是你的胜利,别躲在那边谈情说爱!”

包厢里的人都笑了。

程牧洲站起来,走过去。

姜念看著他的背影,没说话。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方晓已经喝多了,拉著程牧洲说他当年的糗事。周敏也喝了不少,脸红红的,靠在椅子上傻笑。

姜念没怎么喝,只是偶尔抿一口。

她看著对面的程牧洲。

他也在看她。

隔著一整张桌子,隔著满桌的菜和酒杯,他一直在看她。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姜姜。”

周敏突然凑过来,整个人趴在她肩膀上。

“嗯?”

“我告诉妳一个秘密。”

姜念看著她:“妳喝多了。”

“没有。”周敏摇头,“我很清醒。真的。”

她抬起头,看著姜念,眼睛亮晶晶的。

“姜姜,妳知道吗——”

“周敏。”方晓突然叫了一声,“别乱说话。”

周敏瞪他一眼:“我没乱说。我就是想告诉姜姜——”

她转回头,拉著姜念的手。

“姜姜,妳知道程牧洲那个闷骚吗?”

姜念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他啊,”周敏笑起来,“大学时候,每次选修课都坐妳后面。就那门什么——智慧财产权实务,对吧?他坐最后一排,偷看妳记笔记。”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

姜念看向程牧洲。

他的脸色惨白。

“周敏——”方晓站起来。

“我还没说完呢。”周敏挥手,“姜姜,妳知道吗,他暗恋妳十年了。十年耶!神经病哦!”

说完,她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困了。”她嘟哝,“你们继续喝。”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姜念看著程牧洲。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著酒杯,脸色白得像纸。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晓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那个——姜念,她喝多了,乱说的——”

“她没乱说。”

程牧洲的声音很哑。

他放下酒杯,看著姜念。

“她没乱说。”他又说了一遍。

姜念没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发白的脸色,看著他张嘴又闭上的样子。

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她站起来。

“我先走了。”

“姜念——”程牧洲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停。

推开包厢的门,走廊上空无一人。

她往前走,脚步很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念!”

他追出来了。

姜念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已经很近了。

“姜念!”

她没停。

手刚碰到门把,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门上。

程牧洲站在她面前,呼吸有些急促。

“听我说。”

姜念抬头看著他。

餐厅门口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的脸色更白了。额角有一层薄汗,眼睛里写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说什么?”她问。

“对不起。”

程牧洲的声音很哑。

“我应该早点告诉妳。”

姜念看著他,没说话。

“从一开始就应该告诉妳。”他继续,“告诉妳我们以前见过,告诉妳我记得妳,告诉妳——”

“告诉你什么?”姜念打断他,“告诉我你设计了这场官司?告诉我你是为了接近我才出现的?”

程牧洲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姜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从第一天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你记得我不喝冰的,记得我写过的论文,记得我大学时候的每一个习惯。你说这是律师的职业习惯——程牧洲,你当我是傻子吗?”

“姜念——”

“后来那本书,你说什么二手书店买的。我查过了,律所楼下根本没有二手书店。”她继续,“再后来红豆冰,你脱口而出的那家店,只有熟客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一个法律系的学生,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系后门的小店?”

程牧洲说不出话。

“还有方晓说的那句话——十年暗恋。”姜念看著他,“你知道我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摇头。

“我在想,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餐厅门口有人进出,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会多看两眼。姜念没在意,程牧洲也没动。

“我设计的是相遇。”他的声音很低,“不是这场官司。”

姜念看著他。

“妳公司出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没有办法直接出现在妳面前——妳会怀疑,会拒绝,会觉得我别有用心。”程牧洲说,“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让对面的律师接下原告的案子,让妳陷入绝境,然后——”

“然后你出现,当我的救世主?”

他闭上眼睛。

“对。”

姜念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程牧洲,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不好玩。”他睁开眼睛,“一点都不好玩。”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认识妳。”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大学的时候,我坐在妳后面整整一个学期,没敢跟妳说一句话。后来妳毕业了,我去看妳的毕业典礼,站在人群里,看著妳和同学拍照,还是没敢走过去。”

姜念愣住了。

“再后来,我开始关注妳的一切。妳写的每一篇文章,我都看。妳经手的每一个案子,我都知道。我去过妳公司楼下,在那家咖啡店坐了一下午,只想看妳下班走出来的样子——但一次都没遇到过。”

他看著她。

“十年了,姜念。我想认识妳,想了十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姜念没说话。

她的眼眶有点红。

“所以你设计了这场戏。”

“对。”

“你觉得这样我就会接受你?”

“不是。”程牧洲说,“我只是想有一个机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妳面前,和妳说一句话。”

姜念看著他。

灯光很亮,他的眼睛里倒映著她的影子。

“程牧洲。”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他没说话。

“最讨厌被骗。”

程牧洲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从小到大,我被骗过很多次。小时候爸妈说会来接我,结果等到天黑都没来。大学的时候前男友说只喜欢我一个,结果同时和三个女生交往。”姜念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我发过誓,这辈子,谁都可以,就是不能骗我。”

“姜念——”

“你知道我发现你在骗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程牧洲说不出话。

“我不是生气。”她说,“我是难过。”

那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我难过的是,你明明可以直接来找我,却选了最复杂的方式。你明明可以告诉我实话,却说了那么多谎。你明明——”她顿了一下,“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什么,还是这么做了。”

程牧洲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念看著他。

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她抬手擦掉。

“程牧洲,我需要时间。”

他愣住了。

“时间想清楚,想清楚我能不能接受这一切。”她说,“想清楚我生气的到底是你的骗,还是别的什么。”

“姜念——”

“别追了。”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程牧洲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追。

因为她说了,别追了。

餐厅里传来方晓的声音:“牧洲?人呢?”

他没回答。

他站在门口,很久很久。

直到有服务生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才回过神。

“不用。”

他转身走回餐厅。

包厢里,周敏已经醒了,趴在桌子上发呆。看到他一个人回来,愣了一下。

“姜姜呢?”

“走了。”

周敏看著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

方晓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先坐下吧。”

程牧洲没坐。

他拿出手机,看著和姜念的对话纪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三个小时前:“晚上见。”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车流像河流一样缓缓移动。

他不知道她在哪个方向。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要等。

等她说可以了,等她愿意见他,等她——

等她想清楚。

程牧洲闭上眼睛。

他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难过的是,你明明可以直接来找我,却选了最复杂的方式。”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会选择那一天,在大学的教室里,走过去和她说一句话。

就一句。

“你好,我叫程牧洲。”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

他只能等。

姜念回到家,没开灯。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她就那样看著,看了很久。

脑子里很乱。

从餐厅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到小区门口,从小区门口到这张床上——她一直在想,但什么都想不清楚。

程牧洲的脸一直在眼前晃。

他站在餐厅门口,脸色发白,声音发哑,说“对不起”的样子。

他说“我设计的是相遇,不是这场官司”的样子。

他说“我想认识妳,想了十年”的样子。

还有最后,她转身离开时,他站在那里没有追的样子。

姜念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办公室,那本大学图书馆的书。想起他帮她翻外套领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想起他说漏红豆冰之后,耳根红起来的样子。

那些细节一个一个从脑海里浮出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见过妳,我不会忘记。”

当时她以为那是客套。

现在才知道,那是真的。

手机响了。

姜念拿起来看,是周敏。

她盯著萤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喂。”

“姜姜。”周敏的声音很小心,完全不像平时的她,“妳到家了吗?”

“到了。”

“那个——”周敏顿了一下,“对不起。”

姜念没说话。

“我喝多了,乱说话。”周敏说,“我不该在那种场合说那些,让妳难堪——”

“周敏。”

“嗯?”

“妳早就知道了,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姜念等著。

过了很久,周敏才开口。

“对。”

姜念闭上眼睛。

“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学的时候。”周敏的声音很轻,“有一次下课,我看见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一直盯著妳看。我问妳认不认识,妳说不认识。后来我发现,每次那门课他都在。”

姜念没说话。

“毕业之后,我有一次在法院碰到他。他来问我妳的情况——过得好不好,在哪里工作,有没有男朋友。我问他是谁,他说是大学的学长。”

周敏顿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告诉妳,觉得这种事说出来很奇怪。后来他找过我几次,每次都只是问问妳的情况,没别的。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妳,他说——”

“说什么?”

“说不敢。”

姜念眼眶有点酸。

“后来到妳公司出事,他突然打电话给我,问了很多细节。我问他要干嘛,他说他有办法帮妳。再后来——妳就知道了。”

姜念沉默了很久。

“所以这几个月,妳一直帮他瞒著我?”

“姜姜,我不是帮他瞒。”周敏说,“我是觉得,一个男人能十年不变心,至少说明他是认真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妳——告诉妳有个陌生人喜欢妳十年,妳会信吗?”

姜念没回答。

“姜姜,”周敏的声音带著一点哽咽,“我真的不是故意瞒妳。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念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周敏。”

“嗯?”

“他这十年,都做了什么?”

周敏沉默了几秒。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他来找我的那几次,每次都带了妳写的东西——妳发表的文章,妳经手的案子,妳公司的新闻。他说他都有在看。”

姜念心跳漏了一拍。

“有一次他问我,妳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喜欢吃红豆冰。我说对啊,最爱吃后门那家。他听了之后笑了一下,说“难怪”。”

“难怪什么?”

“我不知道。”周敏说,“我那时候没问。”

姜念想起那天在会议室,她问他有没有推荐的店,他脱口而出“后门的红豆冰”。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早就知道。

“姜姜。”周敏叫她。

“嗯?”

“他十年都没变过心,妳想想这代表什么。”

姜念没说话。

“但怎么选择,是妳的事。”周敏说,“妳要是真的很生气,不想理他,那就别理。妳要是——”

她没说完。

姜念也没问。

“我先睡了。”周敏说,“明天再聊。”

电话挂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姜念躺在那里,看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她想起程牧洲最后看她的眼神。

不是哀求,不是挽留,是那种——“我认了”的眼神。

好像她怎么决定,他都会接受。

姜念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还是很乱。

但有一句话,一直在回荡。

“他十年都没变过心,妳想想这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

代表他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见色起意,不是随便玩玩。

代表她在他心里,放了十年。

姜念抬起头,看著窗外的月光。

很亮,很白,照在窗台上。

她想起这几个月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她不喝冰的,记得她思考时的习惯,记得她写过的论文,记得她爱吃的红豆冰。

他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在她前面,在她假装冷淡的时候什么都不问。

他唯一做错的,就是没有说实话。

但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不敢。

他说过了。

十年前不敢,十年后更不敢。

姜念闭上眼睛。

她生气吗?

生气。

但生气之外,还有别的。

她想起每次见到他,心跳会变快。想起他看著她的时候,她会下意识躲开视线。想起他不在的时候,她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那些感觉,不是假的。

手机静静躺在枕头边,萤幕是黑的。

她没有看。

但她知道,他在等。

等她说什么时候可以,什么时候愿意见他,什么时候——

姜念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月光还在。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如果我也有感觉呢?”

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人回答她。

但姜念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她自己能给。

她拿出手机,看著程牧洲的头像。

对话纪录还停在昨天那条“晚上见”。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不是现在。

但很快。

等她再想清楚一点,等他再等一会儿。

窗外月色正好。

姜念慢慢睡著了。

梦里有人坐在她后面,一直看著她。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人是他。

隔天下午两点半,程牧洲已经在会议室里了。

他提前了半小时。

桌上摆著两杯咖啡,一杯他的,一杯她的——常温,不加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会议桌上,把那份准备好的合约照得发白。

他看著那杯咖啡,发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没睡好。闭上眼睛就是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睁开眼睛就是她说的那句话——“我最讨厌被骗”。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十年,也许只是一天。

但这一刻,坐在这间会议室里,他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手机响了,是她发的讯息:“路上,十五分钟。”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继续等。

十五分钟像是十五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再看手机,还有十分钟。

该死。

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见客户不紧张,开庭不紧张,面对再难缠的对手都不紧张。

但现在,他在紧张。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差点站起来。

姜念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资料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和以前每一次见面一样。

“坐。”她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资料夹,“今天找你,是谈律师费的事。”

程牧洲愣了一下。

律师费?

“姜念——”

“官司打完了,该结账了。”她抬头看他,“你的收费标准我查过,按小时算。这几个月你花了多少时间,我们算清楚。”

程牧洲看著她,没说话。

她的态度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正常。

“姜念,我说过免费。”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

“因为你帮我打赢了官司,我应该付钱。”

程牧洲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不收呢?”

姜念看著他,没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律师。”她开口,“你为什么不收?”

程牧洲看著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这一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

姜念愣住了。

“从认识妳到现在,这一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程牧洲的声音很轻,“妳让我帮妳打官司,让我跟妳开会,让我和妳说话——这些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著她。

“所以姜念,我不收妳的钱。因为该付钱的人是我。”

姜念没说话。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宿山行
连载中帝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