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从大学开始,他就一直在看她。想说这十年,他没有一天不想认识她。想说这次的相遇是他设计的,但他对她的心是真的。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念等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早就猜到的笑。
“程牧洲。”她阖上笔记本,“你知道吗,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一直在观察我、研究我、记住我的一切。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想不想被你观察,想不想被你研究,想不想被你记住。”
程牧洲的脸色变了。
“我——”
“你以为你做这些,是因为你喜欢我。”姜念继续,“但你没想过,你喜欢的这个“我”,是真正的我,还是你观察了十年之后,在脑子里塑造出来的那个我?”
程牧洲说不出话。
姜念站起来。
“开庭快到了,”她看了一眼手表,“这些话,等案子结束再说吧。”
她拿起包包,往门口走。
程牧洲突然开口:
“姜念。”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知道妳在生气。”他的声音很低,“气我没说实话,气我设计了这场相遇。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的,是真正的妳。”
姜念没动。
“从大学开始,妳坐在靠窗第三排,阳光晒进来的时候会瞇眼睛。记笔记很快,老师翻页的速度跟不上妳。下课的时候会把椅子推回去,很整齐。”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看了妳写的每一篇论文,每一篇文章。我知道妳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塑造”妳——我只是想知道,妳是怎样的人。”
姜念转过身。
“那你为什么不说?”
程牧洲看著她。
“因为不敢。”他说,“十年前不敢,十年后——更不敢。”
姜念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程牧洲。”她终于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最怕的那件事,已经发生了?”
他愣住了。
“我已经知道了。”她说,“从你办公桌上那本书开始,从你说漏红豆冰开始,从方晓说“十年暗恋”那天开始——我都知道了。”
程牧洲的脸色发白。
“那你——”
“我还在这里。”姜念看著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头。
她没回答。
只是看了一眼手表。
“开庭快到了。”她转身推门,“下次吧。”
门在她身后关上。
程牧洲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她说她知道了。
她说她还在这里。
她问他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突然想起她刚才那个笑——不是生气,不是讽刺,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但我等你说出来”的笑。
程牧洲闭上眼睛。
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看懂她。
手机响了,是方晓。
“喂?开庭的东西准备好了没?”
程牧洲睁开眼睛。
“好了。”
“那还不下来?车在楼下等了。”
“马上。”
他拿起资料夹,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她最后那两个字——“下次吧”。
她说下次。
不是“再见”,不是“就这样”,是“下次”。
程牧洲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猎人发现,自己才是猎物。
法庭上的阳光很好。
姜念坐在被告席上,手放在桌下,掌心出汗。对面的律师正在做最后陈词,声音慷慨激昂,像是在演讲。
她没在听。
她在看程牧洲。
他坐在律师席上,侧对著她,手里拿著一支笔,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线条很硬,表情很专注,完全看不出紧张。
对面的陈词结束了。
法官看向程牧洲:“被告律师有什么要补充的?”
程牧洲站起来。
“有。”
他走到法庭中央,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这是专利复审委员会上周出具的正式文件,证明原告引以为据的那项专利,在侵权行为发生时,处于无效审查状态。”
法庭里安静了一秒。
对面的律师站起来:“反对!这份文件不在证据清单——”
“提交时间是三天前,”程牧洲打断他,“原告已经签收,法庭已经确认。您没看到,是您的问题。”
他把文件递给法官。
法官翻开,看了几秒,抬头看向原告席。
“原告方,对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有异议吗?”
对面的律师张嘴,又闭上。
没有。
他没办法有异议。
那是官方文件,盖著章,签著字,清清楚楚。
法官阖上文件。
“本庭宣布,被告公司专利侵权指控不成立,无需承担任何赔偿责任。”
法槌落下。
姜念愣在那里。
结束了?
就这样?
程牧洲转过身,看著她。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姜念突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走出法庭的时候,陈总的脸色铁青。
他站在走廊上,看著姜念走出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姜念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姜念。”
程牧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头,看见他走过来,手里拿著那个资料夹。
“结束了。”他说。
“嗯。”
“晚上有庆功宴,方晓订了位置。”
姜念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在害怕。
“好。”她说。
晚上七点,餐厅包厢。
方晓订了一家川菜馆,说是要“以辣庆祝”。周敏来的时候带了两瓶红酒,说是“以酒助兴”。
姜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对面的程牧洲。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起来一点。方晓在旁边跟他说话,他点头听著,偶尔回一两句。
“姜姜。”
周敏凑过来,手里端著酒杯。
“喝一个?”
姜念拿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妳今天怎么了?”周敏压低声音,“从法庭出来就怪怪的。”
“没有。”
“有。”周敏看著她,“妳是不是——”
“周敏。”方晓突然叫了一声,“过来坐,别老缠著姜念。”
周敏瞪他一眼,还是走过去了。
姜念低头喝了一口酒。
她知道周敏想问什么。
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官司赢了,她应该开心。但心里那块石头,没有放下,反而更重了。
因为她知道,案子结束之后,有些话就不得不说了。
“姜念。”
程牧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抬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嗯?”
“在想什么?”
姜念看著他,没回答。
包厢里的灯光有点暗,他的眼睛被映得很亮。
“在想——”她慢慢说,“你什么时候才要跟我说实话。”
程牧洲愣了一下。
“姜念——”
“程牧洲!”方晓突然在对面大喊,“过来喝酒!今天是你的胜利,别躲在那边谈情说爱!”
包厢里的人都笑了。
程牧洲站起来,走过去。
姜念看著他的背影,没说话。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方晓已经喝多了,拉著程牧洲说他当年的糗事。周敏也喝了不少,脸红红的,靠在椅子上傻笑。
姜念没怎么喝,只是偶尔抿一口。
她看著对面的程牧洲。
他也在看她。
隔著一整张桌子,隔著满桌的菜和酒杯,他一直在看她。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姜姜。”
周敏突然凑过来,整个人趴在她肩膀上。
“嗯?”
“我告诉妳一个秘密。”
姜念看著她:“妳喝多了。”
“没有。”周敏摇头,“我很清醒。真的。”
她抬起头,看著姜念,眼睛亮晶晶的。
“姜姜,妳知道吗——”
“周敏。”方晓突然叫了一声,“别乱说话。”
周敏瞪他一眼:“我没乱说。我就是想告诉姜姜——”
她转回头,拉著姜念的手。
“姜姜,妳知道程牧洲那个闷骚吗?”
姜念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他啊,”周敏笑起来,“大学时候,每次选修课都坐妳后面。就那门什么——智慧财产权实务,对吧?他坐最后一排,偷看妳记笔记。”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
姜念看向程牧洲。
他的脸色惨白。
“周敏——”方晓站起来。
“我还没说完呢。”周敏挥手,“姜姜,妳知道吗,他暗恋妳十年了。十年耶!神经病哦!”
说完,她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困了。”她嘟哝,“你们继续喝。”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姜念看著程牧洲。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著酒杯,脸色白得像纸。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晓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那个——姜念,她喝多了,乱说的——”
“她没乱说。”
程牧洲的声音很哑。
他放下酒杯,看著姜念。
“她没乱说。”他又说了一遍。
姜念没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发白的脸色,看著他张嘴又闭上的样子。
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她站起来。
“我先走了。”
“姜念——”程牧洲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停。
推开包厢的门,走廊上空无一人。
她往前走,脚步很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念!”
他追出来了。
姜念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已经很近了。
“姜念!”
她没停。
手刚碰到门把,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门上。
程牧洲站在她面前,呼吸有些急促。
“听我说。”
姜念抬头看著他。
餐厅门口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的脸色更白了。额角有一层薄汗,眼睛里写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说什么?”她问。
“对不起。”
程牧洲的声音很哑。
“我应该早点告诉妳。”
姜念看著他,没说话。
“从一开始就应该告诉妳。”他继续,“告诉妳我们以前见过,告诉妳我记得妳,告诉妳——”
“告诉你什么?”姜念打断他,“告诉我你设计了这场官司?告诉我你是为了接近我才出现的?”
程牧洲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姜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从第一天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你记得我不喝冰的,记得我写过的论文,记得我大学时候的每一个习惯。你说这是律师的职业习惯——程牧洲,你当我是傻子吗?”
“姜念——”
“后来那本书,你说什么二手书店买的。我查过了,律所楼下根本没有二手书店。”她继续,“再后来红豆冰,你脱口而出的那家店,只有熟客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一个法律系的学生,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系后门的小店?”
程牧洲说不出话。
“还有方晓说的那句话——十年暗恋。”姜念看著他,“你知道我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摇头。
“我在想,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餐厅门口有人进出,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会多看两眼。姜念没在意,程牧洲也没动。
“我设计的是相遇。”他的声音很低,“不是这场官司。”
姜念看著他。
“妳公司出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没有办法直接出现在妳面前——妳会怀疑,会拒绝,会觉得我别有用心。”程牧洲说,“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让对面的律师接下原告的案子,让妳陷入绝境,然后——”
“然后你出现,当我的救世主?”
他闭上眼睛。
“对。”
姜念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程牧洲,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不好玩。”他睁开眼睛,“一点都不好玩。”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认识妳。”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大学的时候,我坐在妳后面整整一个学期,没敢跟妳说一句话。后来妳毕业了,我去看妳的毕业典礼,站在人群里,看著妳和同学拍照,还是没敢走过去。”
姜念愣住了。
“再后来,我开始关注妳的一切。妳写的每一篇文章,我都看。妳经手的每一个案子,我都知道。我去过妳公司楼下,在那家咖啡店坐了一下午,只想看妳下班走出来的样子——但一次都没遇到过。”
他看著她。
“十年了,姜念。我想认识妳,想了十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姜念没说话。
她的眼眶有点红。
“所以你设计了这场戏。”
“对。”
“你觉得这样我就会接受你?”
“不是。”程牧洲说,“我只是想有一个机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妳面前,和妳说一句话。”
姜念看著他。
灯光很亮,他的眼睛里倒映著她的影子。
“程牧洲。”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他没说话。
“最讨厌被骗。”
程牧洲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从小到大,我被骗过很多次。小时候爸妈说会来接我,结果等到天黑都没来。大学的时候前男友说只喜欢我一个,结果同时和三个女生交往。”姜念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我发过誓,这辈子,谁都可以,就是不能骗我。”
“姜念——”
“你知道我发现你在骗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程牧洲说不出话。
“我不是生气。”她说,“我是难过。”
那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我难过的是,你明明可以直接来找我,却选了最复杂的方式。你明明可以告诉我实话,却说了那么多谎。你明明——”她顿了一下,“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什么,还是这么做了。”
程牧洲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念看著他。
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她抬手擦掉。
“程牧洲,我需要时间。”
他愣住了。
“时间想清楚,想清楚我能不能接受这一切。”她说,“想清楚我生气的到底是你的骗,还是别的什么。”
“姜念——”
“别追了。”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程牧洲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追。
因为她说了,别追了。
餐厅里传来方晓的声音:“牧洲?人呢?”
他没回答。
他站在门口,很久很久。
直到有服务生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才回过神。
“不用。”
他转身走回餐厅。
包厢里,周敏已经醒了,趴在桌子上发呆。看到他一个人回来,愣了一下。
“姜姜呢?”
“走了。”
周敏看著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
方晓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先坐下吧。”
程牧洲没坐。
他拿出手机,看著和姜念的对话纪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三个小时前:“晚上见。”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车流像河流一样缓缓移动。
他不知道她在哪个方向。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要等。
等她说可以了,等她愿意见他,等她——
等她想清楚。
程牧洲闭上眼睛。
他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难过的是,你明明可以直接来找我,却选了最复杂的方式。”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会选择那一天,在大学的教室里,走过去和她说一句话。
就一句。
“你好,我叫程牧洲。”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
他只能等。
姜念回到家,没开灯。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她就那样看著,看了很久。
脑子里很乱。
从餐厅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到小区门口,从小区门口到这张床上——她一直在想,但什么都想不清楚。
程牧洲的脸一直在眼前晃。
他站在餐厅门口,脸色发白,声音发哑,说“对不起”的样子。
他说“我设计的是相遇,不是这场官司”的样子。
他说“我想认识妳,想了十年”的样子。
还有最后,她转身离开时,他站在那里没有追的样子。
姜念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办公室,那本大学图书馆的书。想起他帮她翻外套领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想起他说漏红豆冰之后,耳根红起来的样子。
那些细节一个一个从脑海里浮出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见过妳,我不会忘记。”
当时她以为那是客套。
现在才知道,那是真的。
手机响了。
姜念拿起来看,是周敏。
她盯著萤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喂。”
“姜姜。”周敏的声音很小心,完全不像平时的她,“妳到家了吗?”
“到了。”
“那个——”周敏顿了一下,“对不起。”
姜念没说话。
“我喝多了,乱说话。”周敏说,“我不该在那种场合说那些,让妳难堪——”
“周敏。”
“嗯?”
“妳早就知道了,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姜念等著。
过了很久,周敏才开口。
“对。”
姜念闭上眼睛。
“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学的时候。”周敏的声音很轻,“有一次下课,我看见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一直盯著妳看。我问妳认不认识,妳说不认识。后来我发现,每次那门课他都在。”
姜念没说话。
“毕业之后,我有一次在法院碰到他。他来问我妳的情况——过得好不好,在哪里工作,有没有男朋友。我问他是谁,他说是大学的学长。”
周敏顿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告诉妳,觉得这种事说出来很奇怪。后来他找过我几次,每次都只是问问妳的情况,没别的。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妳,他说——”
“说什么?”
“说不敢。”
姜念眼眶有点酸。
“后来到妳公司出事,他突然打电话给我,问了很多细节。我问他要干嘛,他说他有办法帮妳。再后来——妳就知道了。”
姜念沉默了很久。
“所以这几个月,妳一直帮他瞒著我?”
“姜姜,我不是帮他瞒。”周敏说,“我是觉得,一个男人能十年不变心,至少说明他是认真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妳——告诉妳有个陌生人喜欢妳十年,妳会信吗?”
姜念没回答。
“姜姜,”周敏的声音带著一点哽咽,“我真的不是故意瞒妳。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念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周敏。”
“嗯?”
“他这十年,都做了什么?”
周敏沉默了几秒。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他来找我的那几次,每次都带了妳写的东西——妳发表的文章,妳经手的案子,妳公司的新闻。他说他都有在看。”
姜念心跳漏了一拍。
“有一次他问我,妳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喜欢吃红豆冰。我说对啊,最爱吃后门那家。他听了之后笑了一下,说“难怪”。”
“难怪什么?”
“我不知道。”周敏说,“我那时候没问。”
姜念想起那天在会议室,她问他有没有推荐的店,他脱口而出“后门的红豆冰”。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早就知道。
“姜姜。”周敏叫她。
“嗯?”
“他十年都没变过心,妳想想这代表什么。”
姜念没说话。
“但怎么选择,是妳的事。”周敏说,“妳要是真的很生气,不想理他,那就别理。妳要是——”
她没说完。
姜念也没问。
“我先睡了。”周敏说,“明天再聊。”
电话挂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姜念躺在那里,看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她想起程牧洲最后看她的眼神。
不是哀求,不是挽留,是那种——“我认了”的眼神。
好像她怎么决定,他都会接受。
姜念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还是很乱。
但有一句话,一直在回荡。
“他十年都没变过心,妳想想这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
代表他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见色起意,不是随便玩玩。
代表她在他心里,放了十年。
姜念抬起头,看著窗外的月光。
很亮,很白,照在窗台上。
她想起这几个月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她不喝冰的,记得她思考时的习惯,记得她写过的论文,记得她爱吃的红豆冰。
他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在她前面,在她假装冷淡的时候什么都不问。
他唯一做错的,就是没有说实话。
但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不敢。
他说过了。
十年前不敢,十年后更不敢。
姜念闭上眼睛。
她生气吗?
生气。
但生气之外,还有别的。
她想起每次见到他,心跳会变快。想起他看著她的时候,她会下意识躲开视线。想起他不在的时候,她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那些感觉,不是假的。
手机静静躺在枕头边,萤幕是黑的。
她没有看。
但她知道,他在等。
等她说什么时候可以,什么时候愿意见他,什么时候——
姜念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月光还在。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如果我也有感觉呢?”
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人回答她。
但姜念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她自己能给。
她拿出手机,看著程牧洲的头像。
对话纪录还停在昨天那条“晚上见”。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不是现在。
但很快。
等她再想清楚一点,等他再等一会儿。
窗外月色正好。
姜念慢慢睡著了。
梦里有人坐在她后面,一直看著她。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人是他。
隔天下午两点半,程牧洲已经在会议室里了。
他提前了半小时。
桌上摆著两杯咖啡,一杯他的,一杯她的——常温,不加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会议桌上,把那份准备好的合约照得发白。
他看著那杯咖啡,发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没睡好。闭上眼睛就是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睁开眼睛就是她说的那句话——“我最讨厌被骗”。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十年,也许只是一天。
但这一刻,坐在这间会议室里,他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手机响了,是她发的讯息:“路上,十五分钟。”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继续等。
十五分钟像是十五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再看手机,还有十分钟。
该死。
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见客户不紧张,开庭不紧张,面对再难缠的对手都不紧张。
但现在,他在紧张。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差点站起来。
姜念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资料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和以前每一次见面一样。
“坐。”她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资料夹,“今天找你,是谈律师费的事。”
程牧洲愣了一下。
律师费?
“姜念——”
“官司打完了,该结账了。”她抬头看他,“你的收费标准我查过,按小时算。这几个月你花了多少时间,我们算清楚。”
程牧洲看著她,没说话。
她的态度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正常。
“姜念,我说过免费。”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
“因为你帮我打赢了官司,我应该付钱。”
程牧洲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不收呢?”
姜念看著他,没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律师。”她开口,“你为什么不收?”
程牧洲看著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这一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
姜念愣住了。
“从认识妳到现在,这一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程牧洲的声音很轻,“妳让我帮妳打官司,让我跟妳开会,让我和妳说话——这些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著她。
“所以姜念,我不收妳的钱。因为该付钱的人是我。”
姜念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