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他没选过那门课,他怎么会知道那本图书馆的书?怎么会知道她的论文?怎么会知道她不喝冰的、思考时的习惯、该记住的日期?
手机萤幕亮了一下,是程牧洲的讯息。
“到家了吗?”
姜念看著那三个字,没有回。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盯著萤幕上的选课名单。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脑萤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姜念想,她明天要去问一个问题。
一个他可能答不出来的问题。
姜念第二天到律所的时候,程牧洲已经在会议室等她。
桌上照例摆著两杯咖啡,她的那杯还是常温,不加糖。她坐下来,没碰咖啡,直接开口:
“程律师大学读哪个系?”
程牧洲正要翻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
“法律系。”他抬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过是我学长,辅修过我们系。”姜念看著他,“我想知道是哪一门课,说不定我们还一起上过。”
程牧洲沉默了一秒。
“智慧财产权实务。”他说,“大三上学期。”
姜念心跳加快。
他说的课名是对的,时间也是对的。
但选课名单上,没有他。
“那门课的老师是谁?”她问。
“陈建明教授。”
“教室在哪栋楼?”
“第二教学楼,三楼。”程牧洲顿了一下,“靠窗的那间,下午会晒太阳。”
姜念看著他。
这些细节都对。如果不是上过那门课,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但选课名单上,确实没有他。
“姜念。”程牧洲放下文件,“妳想问什么?”
“我想问,”她直视他的眼睛,“你真的是辅修生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牧洲没回答。
“我查过选课名单了。”姜念说,“那门课的选修生里,没有你的名字。”
程牧洲的表情没变,但姜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和思考时的节奏不一样,这次更快,更短。
“妳查了选课名单?”
“对。”
“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
程牧洲看著她,突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淡笑,是带著点无奈的笑。
“姜念,”他说,“妳真的是法务吗?不是侦探?”
“程律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程牧洲往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我是旁听生。”他说,“那门课我没选,只是每周二下午去听。”
姜念愣住。
旁听生?
“我那时候时间冲突,没办法选修。”程牧洲继续,语气平静,“但对那门课有兴趣,就每周去旁听。选课名单上当然没有我。”
姜念看著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
没有。
他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准备好的事。
“你记得教室靠窗,下午会晒太阳。”她说,“那是坐过才知道的细节。”
“对。”程牧洲点头,“我坐了整整一个学期。”
“坐哪?”
“最后一排,靠门那边。”
姜念回忆那间教室的布局——最后一排靠门,确实能看到整个教室,包括靠窗的位置。
包括她坐的位置。
“你记得我?”她问。
程牧洲看著她,没说话。
“如果你只是旁听,怎么会记得我?”
“因为妳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他说,“靠窗,第三排,阳光晒进来的时候会瞇眼睛。记笔记很快,老师翻页的速度跟不上妳。下课的时候会把椅子推回去,很整齐,和其他人不一样。”
姜念听得心跳加速。
他说得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可能是编的。
“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就——”
“姜念。”程牧洲打断她,拿起一份文件推过来,“我们先谈正事。对面昨天提出了新的和解方案,妳看一下。”
姜念低头看著那份文件,没再追问。
她知道他在转移话题。
但她也知道,再问下去,他可能会说出更多她还没准备好听的话。
文件翻开,第一页是对方的和解条件——姜念个人赔偿八十万,公司承担剩余部分,双方签署保密协议,不对外公开。
“八十万。”姜念抬头,“我拿不出来。”
“不用拿。”程牧洲说,“这个条件只是试探,他们真正的底线比这低。”
“多低?”
“三十万以内,甚至可以谈到不用妳个人承担,由公司出面。”
姜念皱眉:“公司不可能答应。陈总从头到尾就想让我背锅。”
“那就让他想办法答应。”程牧洲翻到文件第三页,指著一行小字,“这里有个漏洞。对面引用的案例是去年的一个判决,但那起案子的专利性质和妳们完全不同。如果他们坚持用这个案例,我们可以反诉他们恶意诉讼。”
姜念仔细看那行字,越看越心惊。
他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一个漏洞。但这个漏洞藏得很深,如果不是对智财领域极度熟悉,根本看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半夜。”程牧洲说,“妳回去之后我把案例库重新查了一遍,发现他们引用的判决有问题。”
昨天半夜。
姜念抬头看他。他的眼下有一点青,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你熬夜了?”
程牧洲顿了一下。
“还好。”
“为了我的案子?”
他没回答,只是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妳先签一份授权书,我明天去和对面谈。争取把和解金额压到最低,最好让公司全额承担。”
姜念看著那份授权书,没有动。
“程律师。”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程牧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两三点吧。”他说。
“今天几点起的?”
“六点。”
姜念没说话。
六点起床,两三点睡,中间还在查案例库、准备和解方案——这不是“职业习惯”能做到的程度。
“姜念。”程牧洲看著她,“我知道妳还在怀疑我。没关系,妳可以继续怀疑。但在案子结束之前,我希望妳能相信我——我不是来害妳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姜念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恳求。
又像是害怕。
“我没有不相信你。”她拿起授权书,签下自己的名字,“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程牧洲看著她签完,把授权书收进资料夹。
“等案子结束,”他说,“我再告诉妳。”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说了,妳可能会换律师。”
姜念一愣。
他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我送妳下楼。”
回去的路上,姜念一直在想他那句话。
“现在说了,妳可能会换律师。”
到底是什么事,会让她换律师?
她想起那本图书馆的书,想起他知道她不喝冰的,想起他帮她翻外套领子的动作,想起他说“坐了整整一个学期”时的眼神。
那些细节堆在一起,像拼图一样慢慢成形。
但她还缺最后一块。
回到家,姜念拿出手机,拨给周敏。
“帮我查一个人。”
“谁?”
“程牧洲。”她说,“查他大学时候的记录,看看他有没有出现在我们系过——不是选课名单,是别的,什么都行。”
周敏沉默两秒:“姜姜,妳这是要查他,还是已经动心了?”
“别乱说。”
“我没乱说。”周敏语气认真,“正常人发现被骗,第一反应是生气。妳的反应是查他,还不是查他有没有问题,是查他有没有出现过——这叫什么,妳自己想想。”
姜念没说话。
“行吧,我帮妳查。”周敏叹气,“但姜姜,查出来之后呢?妳打算怎么办?”
挂了电话,姜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查出来之后呢?
如果证明他从大学就认识她,那又怎么样?
她生气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手机响了,是程牧洲的讯息。
“明天下午和对面谈和解,有结果马上通知妳。”
姜念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大学的教室里,靠窗,第三排。阳光晒进来,她瞇著眼睛记笔记。老师的声音很远,像隔著一层水。
她突然想回头看看。
看看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是不是真的坐著一个人。
但她转不过去,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梦醒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姜念拿过手机,看见周敏半夜发来的讯息:“查到了,但有点奇怪,明天当面说。”
她正要回,手机突然震了,来电显示是陈总。
姜念接起来。
“姜念,下午来公司一趟。”陈总的声音很平淡,“对面同意和解了,条件妳签个字就行。”
姜念坐起身:“什么条件?”
“妳个人赔偿五十万,公司出剩下的。今天签完,事情就了结了。”
姜念愣住。
昨天程牧洲才说可以谈到三十万以内,今天对面就提出了五十万的条件?
“陈总,这个条件——”
“没得谈。”陈总打断她,“对面说了,今天是最后期限。妳不签,他们就直接起诉,到时候赔偿金翻倍,公司概不负责。”
电话挂了。
姜念盯著手机,心跳加速。
她立刻拨给程牧洲,响了三声,接通。
“程律师——”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我马上过去,妳先别签任何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方晓告诉我的。”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像是在跑,“对面直接联系了妳公司,跳过了我。这是违反程序的,他们在赌妳不懂。”
姜念握紧手机。
“我现在去公司。”她说。
“等我。”程牧洲的声音很急,“姜念,等我到——”
“我等你。”
挂了电话,姜念换上衣服冲出家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发白。
她想起程牧洲最后那两个字——“等我”。
语气不像律师在对当事人说话。
更像是在对一个很重要的人说。
姜念赶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的门紧闭著。
透过玻璃墙,她看见陈总坐在主位,对面的律师正在翻阅什么文件。桌上摆著一份协议书,蓝色的封面,和她昨天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样。
她推门进去。
“姜念来了。”陈总抬头,脸上挂著公式化的笑容,“坐,就差妳了。”
姜念没坐。
“协议书呢?”
对面的律师把文件推过来:“在这,姜小姐签完就可以了。”
姜念低头看。
五十万,个人承担,今天是最后期限。
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拿出手机,萤幕上是程牧洲三分钟前发的讯息:“路上,再十分钟。”
“姜念?”陈总催促。
“我等人。”
“等谁?”
“我的律师。”
对面的律师笑了一下:“姜小姐,这是和解协议,不是法庭,不需要律师在场。”
“那我也有权利让律师帮我看完再签。”
陈总的脸色沉下来:“姜念,公司已经帮妳谈好了条件。妳现在不签,对面撤回和解,到时候起诉赔偿,妳负担得起吗?”
姜念没说话。
她的手握著手机,萤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十分钟。
她只需要等十分钟。
“陈总,”对面的律师适时开口,“我们的时间有限。如果姜小姐没有诚意和解,那我们只能法庭上见了。”
陈总站起身:“姜念,我数到三——”
“一。”
姜念的手心开始出汗。
“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不好意思,来晚了。”
程牧洲走进来,西装外套的扣子没扣,额角有一层薄汗。他手里拿著一个资料夹,径直走到姜念身边,挡在她和陈总之间。
“程律师。”陈总瞇起眼睛,“这是公司内部的会议——”
“姜念是我的当事人,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程牧洲把手里的资料夹放到桌上,“这是法律意见书,请陈总过目。”
陈总没动。
程牧洲自己翻开第一页:“根据公司法第二十一条,公司不得强迫员工个人承担经营风险。这起侵权案发生在姜念履行职务期间,即使最终判定侵权成立,责任主体也应该是公司,而非姜念个人。”
他翻到第二页。
“这是上个月最高法院的判例,类似情况,判决公司全额承担赔偿责任。”
第三页。
“这是姜念的劳动合约,第四条第三款明确规定,员工因执行工作产生的法律纠纷,公司应提供必要协助。”
他阖上资料夹,看向陈总。
“所以,陈总,您现在要求姜念个人签署这份和解协议,不仅违反公司法,也违反你们自己的劳动合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对面的律师张嘴想说什么,程牧洲已经转向他。
“还有您,李律师。”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您明知道这份协议的条款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还拿来让我的当事人签——这是职业道德问题,还是您当事人的意思?”
李律师的脸色变了。
“程律师,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程牧洲打断他,“您引用的那个判例,我查过了。去年那个案子的专利性质和本案完全不同,您拿来当谈判筹码,是欺负我的当事人不懂法吗?”
李律师张嘴,又闭上。
程牧洲转向陈总:“陈总,公司如果真的想和解,可以。条件重新谈,由公司全额承担赔偿,姜念不承担任何个人责任。如果您坚持现在这份协议,那我们法庭上见。”
他说“我们”的时候,用的是“我们”。
不是“姜念”,是“我们”。
姜念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
西装因为赶路有点皱,衬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但他站得很直,像一面墙。
陈总沉默了很久。
“程律师,”他终于开口,“你这么卖力,姜念付你多少律师费?”
程牧洲没回答。
“还是说——”陈总上下打量他,“你有别的目的?”
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牧洲的表情没变。
“我的目的很简单,”他说,“让我的当事人不受欺负。”
“不受欺负?”陈总笑了,“程律师,你认识姜念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值得你这么拚?”
程牧洲看著他,没说话。
姜念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陈总,”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请律师,是为了打官司,不是为了让您审问他。如果您对我的律师有意见,可以直接说。”
陈总愣了一下。
从出事到现在,姜念从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
“好,好。”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那现在怎么办?程律师话说得这么满,是要直接上法庭?”
程牧洲打开资料夹,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我拟的和解反提案。公司全额承担赔偿,金额压到三十万以内。对面如果接受,今天就可以签。”
他把文件推到李律师面前。
“您拿去和您的当事人商量。如果接受,我们明天签约。如果不接受——”他阖上资料夹,“那我们开庭见。”
李律师低头看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程律师,”他抬头,“你确定要这么玩?”
“我从来不玩。”程牧洲说,“我只打有把握的官司。”
李律师站起身,看了陈总一眼,什么都没说,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陈总盯著程牧洲,眼神复杂。
“程律师,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什么后果?”
“就算官司打赢了,”陈总看向姜念,“妳觉得公司还能留妳吗?”
姜念愣住了。
“姜念,”陈总站起来,走过她身边,压低声音,“妳最好祈祷官司打赢。打不赢,妳个人赔。打赢了——公司不需要一个太出风头的员工。”
他推门离开。
姜念站在原地,手脚发凉。
“姜念。”
程牧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抬头,看见他转过身,看著她。
“他吓妳的。”他说,“就算真的走到那一步,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心疼,又像是在忍著什么。
“先回去吧。”他说,“今天先这样。”
姜念点头,跟著他走出会议室。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十八到十七,十七到十六。
“程律师。”
“嗯?”
“谢谢你。”
程牧洲看著电梯门,没转头。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不喜欢看人被欺负。”
姜念看著他的侧脸。
电梯里的灯光有点暗,他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柔和。
“所有当事人你都这样?”她问。
程牧洲没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姜念站在电梯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没回答。
但他停顿的那一下,已经回答了。
姜念拿出手机,看见周敏发来的讯息:“查到了,晚上见面说。”
她回了一个“好”。
走出写字楼,阳光很刺眼。
姜瞐瞇起眼睛,想起程牧洲刚才站在她身前的样子。
像一面墙。
可墙不会记得她不喝冰的,不会帮她翻外套领子,不会在她问“所有当事人都这样”的时候停顿那一下。
墙也不会说谎。
姜念握紧手机,往地铁站走去。
她突然很想知道,周敏到底查到了什么。
姜念和周敏约在学校后门的咖啡店。
这家店开了十几年,装潢没变过,连 menu 都和当年一样。姜念大学的时候偶尔来,点一杯美式,坐一下午看书。
周敏已经到了,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著两杯饮料,一杯美式,一杯焦糖玛奇朵。
“来了来了。”周敏招手,“坐,先喝东西,压压惊。”
姜念坐下来,没碰那杯美式。
“查到什么了?”
周敏把手机推过来。
“程牧洲,法律系,比我们大三届。成绩很好,拿过两次奖学金,毕业后直接进律所,一路做到合伙人——这些都没问题。”
姜念看著萤幕上的资料。
“问题在哪?”
周敏划到下一张图。
“问题在这里。他说他辅修过我们系,对吧?但我查了教务处的记录,我们系那几年的辅修生名单,没有他。”
姜念点头:“我知道,他说他是旁听。”
“旁听?”周敏笑了,“姜姜,妳信吗?”
姜念没说话。
周敏又划到下一张图。
“这是妳说的那门课,智慧财产权实务的签到表。我托人从系办影印出来的。”
姜念低头看。
签到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学号排列。她找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三排,每周都有签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程牧洲。
不在第三排,不在最后一排——在倒数第二页的角落,手写加上去的。字迹很工整,像是刻意写得让人能看清楚。
姜念盯著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看到了吗?”周敏说,“他不是旁听,是选修。名字在签到表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划掉了。”
“被划掉?”
“对,妳看这里。”周敏放大图片,“他的名字旁边,有一条很淡的横线,像是后来有人用修正液涂过,但又没涂干净。”
姜念仔细看。
那条线确实存在,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所以呢?”她抬头,“这代表什么?”
“代表他选了那门课,但后来可能退选了,或者——”周敏顿了一下,“或者有人故意把他的名字从正式名单上拿掉。”
“谁会这么做?”
“我不知道。”周敏看著她,“但姜姜,妳想想,一个人为什么要选一门课,又把名字从名单上弄掉?”
姜念没回答。
她想起程牧洲说过的话:“坐了整整一个学期。”
他真的坐了。
不是旁听,是选修。
但他为什么要说谎?
“还有吗?”她问。
周敏点点头,又划到下一张图。
“这是那门课的点名记录。我对了一下,妳们每堂课都在,他——”
“他也在?”
“对。每一堂。”周敏说,“妳看这里,第三周,第五周,第八周——他全勤。一个选修生,全勤,还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姜念脑海里浮现那间教室的画面。
靠窗,第三排。阳光晒进来的时候她会瞇眼睛。
最后一排靠门,能看到整个教室。
她从没回头看过。
“姜姜。”周敏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妳在想什么?”
姜念回过神。
“在想……我那时候为什么没回头。”
周敏看著她,叹了口气。
“所以妳现在打算怎么办?”
姜念没回答。
手机响了,是程牧洲的讯息。
“下午三点,律所见。对面回复了和解条件,需要讨论。”
姜念看著那几个字,回了一个“好”。
“他要见妳?”周敏凑过来看。
“嗯。”
“那妳去吗?”
“去。”
周敏盯著她看了三秒。
“姜姜,妳现在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像是在——”周敏想了想,“像是在准备打猎。”
姜念没说话,拿起包包站起身。
“我先走了。”
“去吧。”周敏挥手,“猎人小姐。”
下午三点,姜念准时出现在律所。
程牧洲在会议室等她,桌上还是两杯咖啡,她的那杯常温,不加糖。
“坐。”他抬头看她,顿了一下。
姜念坐下来,打开笔记本。
“对面怎么说?”
程牧洲没立刻回答,而是看著她。
看了大概三秒。
“程律师?”姜念抬头。
“没事。”他收回视线,把文件推过来,“对面接受了我们的反提案,三十万,公司全额承担。这是和解协议的草稿,妳看一下。”
姜念低头看文件。
但她没在看内容。
她在看他。
他在她对面翻资料,眉头微微皱著,思考的时候会用笔敲桌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长得很好看。
她以前没仔细看过,现在才发现。
“姜念。”
她回过神。
“嗯?”
“那一页有问题吗?”程牧洲指著她看了很久的那一行,“妳盯了三分钟了。”
姜念低头看那一行字。
“没问题。”她说,“我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她抬头看他。
“在想——程律师,你那时候为什么坐在最后一排?”
程牧洲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大学,那门课。”姜念说,“你坐最后一排靠门,为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牧洲看著她,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发现。
“那间教室的最后一排,视野比较好。”他说。
“视野好,看什么?”
“看黑板。”
“黑板的视野,前排更好。”
程牧洲没回答。
姜念继续:“而且你坐的位置,看不到黑板中间,会被前面的人挡住。但你能看到靠窗的那一排。”
程牧洲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姜念问。
“姜念——”
“我看到你的名字了。”她打断他,“在签到表上。你不是旁听,是选修。每一堂课都在。”
程牧洲沉默。
很久的沉默。
“你为什么要说谎?”姜念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害怕说出来。
“程牧洲。”她第一次叫他全名,“你到底——”
“先谈正事。”他打断她,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对面的和解条件今天是最后期限,我们先签完再——”
“程牧洲。”
他停下。
姜念看著他,没再说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很久,程牧洲才开口。
“姜念,”他的声音很低,“我现在回答妳,妳可能不会相信。”
“你说,我就信。”
他看著她,苦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信”。”他说,“是妳会觉得我在骗妳,但其实我没有——我只是不敢说。”
姜念心跳加速。
“不敢说什么?”
他张嘴,正要开口,手机响了。
是他自己的手机。
程牧洲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来。
“抱歉,我接一下。”
他走出会议室,姜念隔著玻璃墙看见他在走廊上讲电话,表情越来越凝重。
五分钟后,他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