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太强了。
姜念的手放在桌下,指尖发凉。对面的律师还在滔滔不绝,投影幕上的证据图表一张接一张,每一张都在往她身上钉钉子。
“……根据被告公司内部邮件,这项专利技术的侵权行为主要由姜念女士经手处理。她时任法务专员,负责相关合约审核,却未能发现明显的权利瑕疵,导致我方客户遭受重大损失。”
对面律师停顿一下,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姜念身上。
“我们要求姜念女士个人承担赔偿责任。”
会议室里短暂的寂静。
姜念感觉到身旁的椅子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公司外聘的律师,正在往远离她的方向挪。
对面没放过这个细节,语气里带上笑意:“看得出来,被告公司也认同我方的主张。”
姜念转头看向桌子另一端。
陈总坐在那里,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正眼看过她。此刻他终于开口,说的是:“姜念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她个人的疏失,公司当然也有责任……”
姜念听懂了。
这是切割前的铺垫。
她张嘴想说话,对面律师立刻拔高音量打断:“陈总,我们已经掌握了完整证据链。如果您坚持由公司承担,我们不介意追加诉讼请求——”
“我没有要说这个。”
陈总的语气温和,甚至带著安抚的意味。他看向姜念,眼神里写满了“妳该懂事”。
姜念的手在桌下攥紧。
她懂了。
从头到尾,公司就没打算保她。
“姜念。”陈总用只有自己人听得懂的口吻说,“妳先出去一下,我们和对面单独聊几句。”
姜念没动。
“姜念。”这一次是催促。
她慢慢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对面律师嘴角微微上扬,那表情她太熟悉了——胜利在望的从容。
姜念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上空无一人。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是周敏的微信:“怎么样?结束了吗?晚上一起吃火锅?”
她没回。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有人走出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在她身边停下。
姜念睁开眼。
是一个陌生男人。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第一颗扣子。他手里拿著一个资料夹,目光越过她看向会议室的门。
“调解会议?”他问。
姜念点头,不想多说。
男人没再问,直接推门进去了。
姜念愣了一下——他是对面的人?不对,对面的律师团队她都见过,没有这个人。
会议室里的声音隔著门板变得模糊。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陈总的笑声突然拔高,带著点意外和客气。
五分钟后,门开了。
那个男人走出来,手里的名片已经递到她面前。
“程牧洲,智财律师。”
姜念低头看名片——顶尖律所的合伙人,她听过这个名字。
“什么意思?”她没接。
“我观察很久了。”程牧洲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面的论点有漏洞。从头到尾,他们都没能证明那项专利在侵权发生时具有有效性——因为专利复审的结果,是上周才出来的。”
姜念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过那份专利复审文件,但那是公司内部资料,他怎么知道?
“换律师吗?”程牧洲把名片往前递了递,“免费。”
两个字像石头扔进死水。
姜念盯著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没有。他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和陌生人说话。
“为什么?”
“因为这个案子,妳是对的。”
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姜念几乎要相信。
但她没有。
“程律师,”她后退半步,“我们不认识吧?”
程牧洲没回答,只是看著她。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又像是怕被她发现自己在看。
姜念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观察很久了?”她指指会议室,“你在里面?”
“角落。”他说,“从头看到尾。”
姜念回想会议室里的座位——角落确实坐著一个人,她进门时扫过一眼,以为是对面律所的实习生。
“所以呢?”她问,“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妳被问到专利申请日期的时候顿了两秒。”程牧洲说,“那不是因为妳不记得,是因为妳在想——如果说出真实日期,会暴露公司早在侵权发生前就知道专利有问题。”
姜念脸色微变。
“还看到妳翻资料的时候,直接跳过了附件三。”他继续,“一般人不会注意到那份附件,但妳知道那是关键。妳不想让对面发现妳注意到了。”
姜念没说话。
“还有,”程牧洲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妳从头到尾没看过陈总一眼。因为妳知道,他不会帮妳。”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他的影子几乎把她整个人笼罩。
姜念抬头看他:“你是侦探吗?”
“律师。”他笑了一下,“律师本来就要会观察。”
“那你也该观察到,我没钱付律师费。”
“我说了,免费。”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有。”程牧洲说,“如果这顿午餐,我十年前就想请了。”
姜念愣住了。
他趁她愣神的工夫,把名片塞进她手里。
“回去考虑一下。明天之前,我的报价都是免费。”
他转身往电梯走。
姜念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名片。程牧洲,三个字,底下是一串电话和邮箱。
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程律师。”
他停下脚步。
姜念抬头:“你刚才说,十年前?”
程牧洲没转身,只是侧过脸,轮廓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有些模糊。
“妳大二的时候,写过一篇论文,关于专利法中的“现有技术”认定。”他说,“发表在学校的学报上,那期学报只印了五百本。”
姜念心跳加速。
那篇论文是她大学时期的得意之作,但发表至今已经七年,她自己都快忘了内容。
“你怎么知道?”
程牧洲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表情藏进阴影里。
“因为我看过妳所有的论文,姜念。”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姜女士”,不是“妳”,是“姜念”。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在门阖上前补了一句:
“明天见。”
姜念站在原地,手里的名片边缘微微卷曲。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名片上印的确实是“程牧洲”,三个她从未听过的字。
可那个语气,那个眼神,那句“看过妳所有的论文”。
像是认识了她很久很久。
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陈总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姜念,刚才那个人,妳认识?”
姜念抬头,把名片收进口袋。
“不认识。”
姜念在会议室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陈总带著律师团队走出来,经过她身边时冷哼一声,她才回过神。
“姜念,明天的内部会议,妳要出席。”陈总头也不回地说,“把这几年的案子资料都整理好,公司要做内部检讨。”
内部检讨。
姜念听懂了——这是找替罪羊的标准流程。
她没反驳,只是把名片收进口袋,跟著人群走进电梯。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搜寻栏里输入三个字:程牧洲。
页面跳出来的第一条是律师事务所的官网介绍:程牧洲,合伙人,专精智慧财产权诉讼,处理过多起跨国专利案,胜诉率百分之八十九。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和今天见到的一模一样。
姜念往下滑。
接下来是几篇业界报导,标题写著“智财诉讼的顶尖玩家”“最难缠的对手”“收费最高的律师之一”。其中一篇专访里提到,他的委托费按小时计算,具体数字没写,但记者用了“天价”两个字。
姜念的手机响了,是周敏。
“怎么样?晚上火锅?”
“今天不行。”姜念盯著萤幕上的照片,“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律师。”她顿了一下,“他说要免费帮我打官司。”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姜姜,妳被骗了吧?现在诈骗集团都冒充律师了吗?”
“不是诈骗。”姜念说,“我查过了,他是真的。”
“那更可怕。”周敏语气认真起来,“一个顶尖律师免费帮妳,要么是案子有问题,要么是他有问题。妳选哪个?”
姜念没回答。
她想起程牧洲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钓鱼,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先去看看。”她说,“把地址发给妳,两个小时后我没联络,妳就报警。”
“姜——”
姜念挂了电话。
律所的地址在市中心最贵的那栋写字楼。
姜念站在一楼大厅,仰头看著墙上的公司铭牌——四十二层,整层都是他们家的。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女人穿著三年前的套装,手里攥著一张名片,看起来像是来面试的应届生。
四十二楼到了。
前台的姑娘笑容满面:“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程牧洲律师。”姜念拿出名片,“他说我可以直接过来。”
前台看了一眼名片,笑容更深了:“程律师交代过,姜小姐来了直接请进。这边请。”
姜念跟著她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是落地玻璃,每一间办公室里都有人埋头工作。走廊尽头的那间门半开著,前台敲了两下:“程律师,姜小姐到了。”
“请进。”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著门板听起来比昨天更低沉一些。
姜念推门进去。
程牧洲站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像是在等她。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堆著几摞文件,其中一摞的最上面放著一个资料夹,封面贴著便利贴,写的是她的名字。
“坐。”他走过来,把咖啡放到她面前,“常温,不加糖。”
姜念低头看著那杯咖啡,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冰的?”
程牧洲顿了一下,坐回自己的位置:“猜的。”
“猜的?”
“昨天会议室里的矿泉水,妳没开。”他说,“一般人要么是不渴,要么是不喝冰的。妳那时候手是凉的,所以我猜是不喝冰的。”
姜念抬头看他。
这个人的观察力,已经不是“律师该有的程度”了。
“程律师,”她把名片放到桌上,“我今天是来问清楚的。你说的“免费”,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牧洲没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资料夹,推到她面前。
姜念打开,愣住了。
里面是她们公司侵权案的完整分析——从专利申请时间、复审结果、对手的诉讼策略,到可能的辩护方向、证据漏洞、庭审模拟。整整二十几页,每一页都做满了标注。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程牧洲说,“妳可以慢慢看,有问题随时问。”
姜念翻到第三页,看见他标出来的那个关键漏洞——对面引以为傲的“关键证据”,那份专利的临时申请文件,根本没通过后续的实质审查。
“这份文件,”她抬头,“对面不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程牧洲说,“专利复审的结果上周才出来,他们可能还没更新资料库。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会赌妳们不知道。”
姜念低下头继续看。
越看越心惊。
他不仅分析了案子,还分析了对面律师的习惯——那个在会议上咄咄逼人的律师,最擅长在开庭前半小时更换证据,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程牧洲连这个都写进去了,还附了三个应对方案。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手写的字:
“妳是对的。别让他们说服妳是错的。”
姜念盯著那行字,鼻子突然有点酸。
从出事到现在,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公司要她背锅,对面要她赔钱,连她自己的律师都在往旁边躲。
只有这个陌生人,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陌生人,跟她说“妳是对的”。
“程律师。”她阖上资料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帮我?”
程牧洲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这个案子,妳是对的。”
“就这个?”
“就这个。”
“你每天会接到多少案子?”姜念问,“每一个“对的”当事人,你都免费帮?”
程牧洲没说话。
姜念继续:“我查过你,你的收费是业界顶尖。我付不起,也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
“所以妳来,是想听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对。”
程牧洲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她。
“如果我说,我接案子不看钱,只看值不值得,妳信吗?”
姜念没回答。
“如果我说,妳这个案子赢了,对我的名声有好处,妳信吗?”
她还是没回答。
“如果我说,”他转过身,阳光在他背后铺开,“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认真做事的人,被推出来当替罪羊——妳信吗?”
姜念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真的只是出于职业正义感。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和昨天在走廊上一样——那种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的眼神。
“我考虑一下。”她站起身。
“好。”程牧洲走回办公桌,“资料妳带回去看,想清楚了随时联络我。”
姜念拿起资料夹,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他办公桌的时候,她下意识扫了一眼。
桌上放著几本书,都是智财领域的专业书。最上面那本有点旧,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
姜念停下脚步。
那本书她太熟悉了——《专利法实务案例解析》,大学时期的指定教材。她曾经在图书馆借过同一版,封面左下角有一个三角形的污渍,是之前有人打翻咖啡留下的。
这本书的封面左下角,也有一个三角形的污渍。
姜念伸手想拿起来看。
“姜小姐。”
程牧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近得吓人。
她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手伸过来,不著痕迹地拿起那本书,放进抽屉里。
“还有事吗?”他问。
姜念看著那个抽屉,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看错。
书的封底内页,贴著图书馆的条码,旁边盖了一个蓝色的章——是她们大学图书馆的章。
“那本书,”她听见自己问,“是你们律所图书馆的?”
程牧洲顿了一下。
“对。”
“哪个律所图书馆会收藏大学教材?”
他没回答。
姜念抬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耳根有一点红,很淡,如果不是站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看不出来。
“程律师。”她慢慢说,“我们真的不认识吗?”
程牧洲看著她,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不认识。”
姜念没再问。
她转身离开,走进电梯,直到门关上,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电梯一路向下,镜子里的女人手里攥著资料夹,眼神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像是怀疑,又像是确认。
手机响了,周敏的讯息:“两个小时到了!妳还活著吗?”
姜念回:“活著。”
“律师怎么说?”
她盯著萤幕,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他办公桌上,有一本我们大学图书馆的书。”
周敏秒回:“???”
“同一版,同一个污渍,我大学的时候借过。”
“靠,他是跟踪狂吗???”
姜念没回。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她抬头看向四十二层的方向,窗户太多,看不到是哪一间。
口袋里的名片还在那里。
程牧洲。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昨天。
但那本书的借阅日期,她还记得——是她大三那年,秋天,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如果那本书是他借的,那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她了。
姜念站在原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他说的“看过妳所有的论文”,想起他知道她不喝冰的,想起他准备的那份资料,想起他说“妳是对的”时的眼神。
这个男人,到底认识她多久了?
姜念第二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律所。
她带著前一晚签好的委托合约,还有一肚子没问出口的问题。
前台这次没多问,直接带她进了会议室。程牧洲已经在里面了,对面摆著两杯咖啡,一杯是她的,常温,不加糖。
“坐。”他抬头看她一眼,继续低头看文件,“合约带来了?”
姜念把合约推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程牧洲翻到最后一页,确认她签了名,阖上资料夹。
“从现在开始,我是妳的委托律师了。”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姜念握住他的手,三秒,放开。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茧,像是长期握笔留下来的。
“程律师。”她看著他,“我们以前见过吗?”
程牧洲收回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你确定?”
“我很确定。”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如果见过妳,我不会忘记。”
姜念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分不清是试探还是真心。
“那本书呢?”她问,“你办公室里那本《专利法实务》,是大学图书馆的书。”
程牧洲放下咖啡杯,表情没变。
“律所楼下有一家二手书店,专门收大学淘汰的旧书。”他说,“那本是助理帮我买的,可能之前是大学图书馆的藏书。”
姜念看著他。
他的解释很合理,合理到没有任何破绽。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回答之前,停顿了大概两秒。
“开始吧。”程牧洲打开资料夹,“今天先把案情从头到尾过一遍,我需要知道所有细节,不管妳觉得重要还是不重要。”
姜念收回思绪,从第一份文件开始讲。
她讲了二十分钟,把公司从接到侵权通知到昨天调解会议的经过完整复述了一遍。程牧洲从头到尾没打断,只是在关键处用笔在纸上记几个字。
讲完最后一个字,她抬头看他。
“没了?”
“没了。”
程牧洲阖上笔记本,看著她。
“妳习惯先讲结论,再讲过程。”他说,“讲到数字的时候会放慢速度,怕记错。讲到对面的名字会下意识皱眉,但不是因为讨厌他们,是因为妳在想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姜念愣住。
“还有,”他继续,“妳从头到尾没碰那杯咖啡,因为妳现在专注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时候妳不会分心做别的事。”
姜念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咖啡。
她确实没碰。
“程律师,”她抬头,“这是你的职业习惯,还是只针对我?”
程牧洲看著她,没回答。
“我问错了。”姜念自己接下去,“应该问——你观察我多久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律师要了解当事人,才能打好官司。”程牧洲说,“这是职业习惯。”
“所以你对每个当事人都这样?”
“差不多。”
姜念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差不多”的程度。
接下来的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
程牧洲把她的每一份文件都翻了一遍,问的问题刁钻又精准——有些细节她根本没想过,有些漏洞她一直没发现。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诉讼策略图,从对面可能采取的每一条路径,到对应的应对方案,密密麻麻写满了整个白板。
姜念一边记笔记,一边偷偷观察他。
他思考的时候会用笔敲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发现她在看的时候,敲笔的动作会停下来,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他读文件的时候会瞇眼睛,但不是在看她手上的这份——是在看脑子里的某个画面,像是已经在模拟开庭的场景。
他说话的时候很少看她,但每当她开口,他的视线就会立刻转过来,专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说话。
“姜念。”
他的声音突然打断她的思绪。
“什么?”
“这份文件,”他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上面的日期是几号?”
姜念低头看了一眼:“三月十二。”
“三月十二?”程牧洲看著她,“确定吗?”
她顿了一下。
三月十二是错的。正确日期应该是三月十四——那是对面提交专利申请的日子,她背得滚瓜烂熟。
但她刚才故意说错的。
“确定。”她抬头看他。
程牧洲沉默了三秒。
“三月十四。”他说,“妳说错了。”
姜念没说话。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下正确日期,一边写一边说:“对面的专利申请日是三月十四,这个日期会影响后续所有时间节点的计算。妳刚才可能太累了,记混了。”
姜念看著他。
他没抬头,专注地在文件上画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她从头到尾没说过三月十四是错的。
她只是说了一个错误的日期,等著看他会不会纠正。
而他纠正了。
“程律师。”她慢慢开口。
“嗯?”
“你怎么知道我记错了?”
程牧洲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妳刚才说了三月十二,”他抬头,“但那应该是三月十四。”
“我说了三月十二,你就知道那是错的?”姜念问,“你对这个案子的时间节点,已经熟到这种程度了?”
程牧洲看著她,没说话。
姜念继续:“还是说,你知道我会说错,所以一直在等我说错?”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
程牧洲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
“姜念。”他的声音很平静,“妳是在试探我吗?”
“是。”
她承认得干脆。
程牧洲看著她,突然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试探出什么了?”
“你对这个案子的熟悉程度,”姜念说,“不像只研究了两天。”
“还有呢?”
“你记得我不喝冰的,记得我思考时的习惯,记得我该记住的每一个日期。”她顿了一下,“这些,也不像是只研究了两天。”
程牧洲没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眼神里有姜念看不懂的东西。
“还有吗?”
姜念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摇了摇头。
“先这样。”她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回去再整理一下资料。”
程牧洲也站起来:“我送妳。”
“不用——”
他已经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姜念没再拒绝。
两人一路沉默著走进电梯,穿过一楼大厅,直到走出写字楼的大门。
外面起风了,有些凉。
姜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正要说“就到这里”,突然感觉后颈一暖——程牧洲的手伸过来,帮她把外套的领子翻了起来。
动作太快,快到像是本能。
快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姜念僵住了。
程牧洲的手也僵在半空中。
两人对视,一秒,两秒。
“抱歉。”他收回手,声音有些不自然,“习惯了。”
习惯了。
姜念看著他,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程律师。”
“嗯?”
“你帮多少人翻过外套领子,才会“习惯了”?”
程牧洲没回答。
他的耳根又红了,和昨天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姜念没再追问。
“谢谢,我自己来。”她把领子整理好,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
程牧洲还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阳光打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后悔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姜念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周敏的讯息:“怎么样?今天试探出什么了吗?”
姜念回:“他帮我翻外套领子。”
“???这什么操作?”
“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靠,他真的跟踪过妳吧?”
姜念没回。
她一路走回家,打开电脑,登进大学的教务系统。
密码试了三次才想起来,登进去之后找到当年的选修课记录。那门课叫“智慧财产权实务”,开在大三上学期,每周二下午,她全勤。
姜念一页一页往下翻。
选课名单上,没有“程牧洲”这三个字。
她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姜念靠在椅背上,盯著萤幕发呆。
他说他是学长,说选修过同一门课。但选课名单上没有他。
他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