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又过了一站,上来几个人,车厢里挤了一点。程砚往前靠了靠,离她更近。
“姜念。”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三年我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姜念把脸转向窗外,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但他的手还在她头顶扶著,稳稳的,像一个小小的屋顶。
到她住的那一站,他们下车,走出地铁站,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到她楼下。
姜念停下来,转身看他。
“就送到这儿吧。”
程砚点点头。
她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问。
姜念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
她顿了顿。
“谢谢你。”
程砚看著她:“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走。”
程砚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姜念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二楼转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看著她。
她挥挥手,他点点头。
她继续往上走,走到三楼,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我决定了,明天就去谈。”
他秒回:“好。”
她看著那个字,站在楼梯间里,笑了。
第二天上午,姜念走进新公司老板的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她出来,手里拿著一份签好字的离职协议。
下午三点,她站在那栋老旧的写字楼下面,抬头看著那个熟悉的招牌。
手机响了,是原公司的王经理。
“姜念,考虑得怎么样?”
她深吸一口气。
“我接受。”
一年后。
姜念站在会展中心的后台,手里攥著演讲稿,隔著厚厚的幕布听见前面会场里隐约传来的掌声。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稿子,其实早就背熟了,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但她还是在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想让自己静下来。
“姜老师,还有五分钟。”
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著对讲机。
姜念点点头,把稿子收进包里。
她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藏蓝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耳边戴著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去年生日的时候周晓阳送的。口红是适合今天的豆沙色,不张扬,但提气色。
镜子里的人看著她,眼神很平静。
一年前的那个自己,还在医院走廊里偷偷给病人塞药,还在被经理逼著签离职协议,还站在天台上面对一个三年没见的前男友,说“陪我一起走那条路”。
一年后的今天,她在这里。
“姜念女士,请跟我来。”
工作人员在前面带路,她跟在后面,走过长长的后台通道,走到上台口。
灯光很亮,隔著幕布都能感觉到。主持人正在介绍她:“接下来有请安华生物医药研发中心医学顾问、原恒瑞医药合规部特邀顾问——姜念女士,为我们带来她的分享:《让好药不再昂贵:从医药代表到医学顾问的这条路》。”
掌声响起。
姜念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
灯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瞇了一下眼睛,走到讲台后面,把手放在讲台上,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几百人,也许上千人。有医院的医生,有药企的代表,有媒体,有患者家属。
她看见第一排坐著几个熟悉的面孔。周晓阳冲她竖大拇指,旁边坐著王经理——不对,现在是王总监了。他点点头,表情严肃,但眼里有一点难得的笑意。
姜念收回目光,开口。
“大家好,我是姜念。”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稳稳的。
“三年前,我是一名医药代表。那时候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跑医院,拜访医生,推销药品。我见过很多病人,也见过很多家属。他们最常问我的一句话是:这个药,能不能便宜点?”
台下很安静。
“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只是个卖药的,药的价格不是我定的,慈善援助不是我管的,我能做的,就是用自己那点可怜的额度,偷偷给病人送点样品。”
她顿了一下。
“后来我因为送药,被公司处罚了。”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
姜念笑了笑:“当时我觉得很冤。我明明是救人,为什么要受罚?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受罚不是因为我做错了,是因为我们没有一个让‘做好事’变得合规的机制。”
她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图表。
“这是去年我做的一项调研,关于医药代表在临床工作中遇到的病人求助情况。数据显示,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代表遇到过类似情况,但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人敢于伸出援手。为什么?因为没有规则,没有流程,没有保障。”
她继续往下讲,语气越来越从容。
讲她怎么从医药代表变成合规部顾问,怎么推动公司建立了第一个“病人紧急援助通道”,怎么在一年内帮助了四十七位像李奶奶那样的贫困患者。
讲她现在的新工作,怎么参与新药研发,怎么从源头让药变得便宜。
讲那条路,虽然难,但有人在走。
台下的掌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姜念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讲完了最后一页PPT。她看著台下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她还在发愁房租。
一年后,她站在这里,几百人听她说话。
“谢谢大家。”她微微鞠躬。
掌声更热烈了。
她走下台,工作人员迎上来,递给她一瓶水。周晓阳从第一排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姜念!你太牛了!”她声音都劈了,“你知道刚才下面多少人拍照吗?我旁边那个人全程录像!”
姜念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放开,放开……”
周晓阳松开她,眼里有泪光:“我就是激动。一年前你还在被那个王八蛋经理骂,现在你在台上讲,他在台下听。你知道什么叫爽吗?这就叫爽!”
姜念笑了,拍拍她的脸:“行了,晚上请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
旁边有人过来打招呼,递名片,说几句客气话。姜念一一应付,脸上的笑容一直挂著,但眼神时不时往人群里飘。
她在找一个人。
从上台到现在,她一直没看见他。
他说今天会来的。昨天还发消息,说请了假,一定到。
可台下那么多人,她没找到那张熟悉的脸。
也许是太忙了。也许是临时有手术。也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借口去洗手间,走到角落里,拿出手机。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今天的你,一定很闪亮。——程”
姜念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环顾四周,到处都是人,没有那个身影。
她拨回去,关机。
她又看了一眼短信,那个名字——程。
不是“程砚”,只是一个“程”字。
但他知道是她。他知道她会认出来。
姜念握著手机,站在人群外面,突然笑了。
旁边有人走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没理会,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
“姜老师,采访的记者来了。”工作人员在叫她。
她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人群。
接受采访的时候,她时不时走神。记者问她下一步的计划,她回答得有些机械。记者问她这一路最大的感触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有人在陪我走。”
记者追问:“是家人还是朋友?”
她笑了笑,没回答。
采访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论坛还在继续,但她的环节结束了。姜念走出会展中心,站在台阶上,看著外面的天空。
初秋的天很高,云很淡,风里有凉意。
她又拿出手机,看那条短信。
那个号码她从没见过。是新的,还是专门为了今天?
她试著回了一条:“你在哪?”
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程砚,我看到你了吗?”
还是没有。
姜念站在台阶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正要转身回去,手机响了。
是一条新消息。
“回头。”
她愣住,转过身。
会展中心的玻璃门后面,一个身影站在那里,隔著人群,隔著玻璃,隔著傍晚的阳光,看著她。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著一瓶水,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一点,脸上带著笑。
姜念站在原地,没动。
玻璃门推开,他走出来,一步一步走近她。
走到面前,停下来。
“姜老师。”他喊她,声音带笑,“演讲很精彩。”
姜念看著他,眼眶发烫。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他说,“从你上台到结束,坐在最后一排。”
“那为什么不出来?”
“怕打扰你。”他看著她,“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是属于所有人的。我不想抢风头。”
姜念忍不住笑了,眼泪也跟著下来。
他伸手,轻轻帮她擦掉。
“走吧。”他说,“请你吃饭,庆祝你今天这么闪亮。”
姜念看著他:“你知道我今天会讲什么?”
他点头:“大概猜得到。”
“那你还来?”
“当然来。”他说,“你说过,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就算在不同的地方,我也想知道你走到哪儿了。”
姜念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就那样站著,一手揽著她,一手轻轻拍她的背。
会展中心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过来,有人匆匆走过。他们就那样站著,像这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过了很久,姜念抬起头。
“走吧。”她说,“饿了。”
他笑了,牵起她的手,走下台阶。
姜念站在台上,灯光很亮,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正在回答最后一个提问,关于新药研发的临床试验进度。问题是台下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提的,很专业,她答得也很从容。
答完之后,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台下。
然后她看到了他。
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安静地坐在那里,隔著几十米的距离,隔著黑压压的人群,看著她。
那目光很专注,很温柔,像这一年来每次见面时一样。
姜念的话顿了一下。
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但她自己知道,那一秒里,心跳漏了一拍。
她收回目光,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声音还是很稳,笑容还是很得体,但手指攥紧了讲台的边缘。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论坛结束的时候,掌声响起,姜念微微鞠躬,走下台。工作人员迎上来,递水,带路,说几句客套话。她一一应付,眼神却一直往人群里飘。
可台下人太多,她找不到他了。
后台休息室里,周晓阳正在等她,一见面就扑上来。
“姜念!你知道刚才有多成功吗?好几家媒体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还有那个什么基金会的人,说想找你做顾问!”
姜念被她拉著转了一圈,头都晕了:“行了行了,让我先喝口水。”
周晓阳松开她,眼睛亮亮的:“晚上必须请客,我要吃最好的!”
“请,请。”姜念笑著说,“你先出去帮我挡一下,我换个衣服。”
周晓阳比了个OK的手势,出去了。
姜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拿出手机。
那条短信还在,三个字:“回头。”
她回头了,看见他了。
可现在他在哪?
她拨过去,还是关机。
姜念盯著手机看了几秒,把它放到一边,开始换衣服。换好之后,对著镜子补了口红,把头发放下来,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会展中心的走廊很长,两边是各种展位,还有人在收东西。姜念走过去,不时有人打招呼,她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走到大厅,她站住,环顾四周。
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个在拍照、聊天。落地窗外是傍晚的天,夕阳把整个大厅染成橘红色。
她没看见他。
姜念站在那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失望,又有点想笑。他总是这样,出现一下,又消失,留她一个人找。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是一条新消息。
“往右边看。”
姜念转向右边。
会展中心的咖啡厅门口,他站在那里,手里端著两杯咖啡,正看著她笑。
姜念走过去。
走到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我一直在后面跟著。”他说,“看你跟人打招呼,看你东张西望,看你拿出手机看。”
姜念忍不住笑了:“那你不叫我?”
“想看你找我的样子。”他把一杯咖啡递给她,“美式,少冰,对吗?”
姜念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苦的,但有一点点回甘。
“你什么时候换号了?”她问。
“一个月前。”他说,“原来的号总有骚扰电话,就换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著她:“想给你一个惊喜。”
姜念低下头,没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咖啡厅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会展中心的广场,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你怎么请到假的?”姜念问,“今天不是周四吗?”
“调休。”他说,“上周加了两个夜班,攒了一天假。”
姜念看著他:“就为了来听我讲?”
他点头:“就为了来听你讲。”
姜念没说话,只是看著他。他瘦了一点,眼下还是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看著她的时候,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讲得真好。”他说。
“你听到了?”
“从头到尾。”他说,“最后那个提问,我以为你会答不上来。”
姜念笑了:“那个问题我准备过。”
他点点头:“我知道你准备过。但你答的时候,不是背的。”
姜念看著他。
“你是真的懂了。”他说,“那些数据,那些案例,那些病人的故事,你是真的放在心里了。”
姜念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咖啡。
“程砚。”
“嗯?”
“这一年,你怎么样?”
他想了想:“老样子。看病,开药,偶尔值夜班。前段时间评了副高,以后门诊费能涨十块。”
姜念笑了:“恭喜。”
“你呢?”他问,“新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上个月刚帮一个新药做完临床试验申请。明年如果顺利,就能上市了。”
“什么药?”
“心脏病用的。”她看著他,“就是你那边最缺的那种,便宜的那种。”
程砚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过了很久,他开口。
“姜念。”
“嗯?”
“你记不记得,一年前,你在天台说的那句话?”
姜念点头:“记得。”
“你说,让我陪你一起走那条路。”
“记得。”
他看著她,眼里有光。
“这一年,我一直在走。”他说,“你也是。”
姜念没说话。
“我们在不同的地方,”他继续说,“但走的是同一条路。你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跟著。有时候你走快了,我就跑两步。有时候我跟上了,就回头看看你还需要什么。”
他伸出手,放在桌上,离她很近。
“姜念,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姜念看著他的手,又看著他的眼睛。
“问吧。”
“那条路,还长吗?”
姜念想了想:“长。很长。”
“还难吗?”
“难。”
“那你愿不愿意,”他顿了一下,“让我一直跟著?”
姜念看著他,眼眶发烫。
窗外的最后一抹夕阳落下去,咖啡厅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之间的桌上,落在他的手和她的手之间那短短的距离。
她伸出手,放在他手上。
“程砚。”
“嗯?”
“这一年,你不在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让你走,会怎么样。”
他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如果不让你走,我就走不到今天。如果不让你走,我也站不到那个台上。”
她看著他。
“所以你不用跟著我。”她说,“你走在你的路上,我走在我路上。只要方向一样,总会碰到的。”
程砚看著她,眼眶也红了。
“那今天,”他说,“算碰到了吗?”
姜念笑了,眼泪也跟著下来。
“算。”她说。
他握紧她的手。
咖啡厅里有人走过,好奇地看了一眼。他们没理会,只是看著对方,握著手,像第一次认识,又像认识了一辈子。
过了很久,姜念开口。
“程砚。”
“嗯?”
“你刚才说,想请我喝咖啡,探讨项目?”
他点头。
“那你探讨吧。”她说,“我听著。”
他笑了,笑得很认真。
“姜老师,我想探讨的第一个问题是,”他看著她,“你那个‘让好药不再昂贵’的项目,还缺人不?”
姜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说,“我想加入。”
姜念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你开什么玩笑?”她终于开口,“你是市一院的主治,刚评了副高,前途正好。你跑来跟我做这个?”
程砚摇头:“我不是跑来跟你做。我是想在医院里做。”
姜念没听懂。
他继续说:“你从源头让药变便宜,我从终端让病人用得上。你那边研发出来的药,我这边负责开出去。我们各干各的,但目标是一样的。”
姜念看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说,“这一年我想了很多。与其看著病人因为买不起药绝望,不如做点什么。我一个人的力量很小,但如果加上你,加上你们公司,加上那些愿意帮忙的人,也许真的能改变一点什么。”
姜念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等著。
过了很久,姜念笑了。
“程砚。”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很像一个人?”
“谁?”
“三年前的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很好。”他说,“说明我走在对的路上。”
姜念看著他,眼里有泪,也有笑。
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著,隔著一步的距离,隔著三年的分离,隔著这一年的各自努力。
“走吧。”她说。
“去哪?”
“吃饭。”她说,“你不是说请我吃饭吗?”
他笑了,伸出手。
她握住。
他们并肩走出咖啡厅,走过会展中心的大厅,走出玻璃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广场上还有零星的人在散步。初秋的晚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很舒服。
姜念抬头看天,看不见星星,只看见灰蒙蒙的一片。
但她知道,星星在那后面。
“程砚。”
“嗯?”
“你说,我们这条路,要走多久?”
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很久。”
“会走到吗?”
“不知道。”他握紧她的手,“但我想试试。”
姜念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温柔。他也在看她,眼里有光,有笑,有她熟悉的、三年前的那种认真。
她笑了。
“好。”她说,“那我们试试。”
他们并肩往前走,走进夜色里,走进城市的灯火里,走进他们自己选择的那条路里。
谁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手牵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几个月后的一个周末。
姜念站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还是不太满意。
床上的手机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
“下来了吗?”程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再等我五分钟。”
“你半小时前就说五分钟。”
姜念笑了一下:“快了快了。”
挂了电话,她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咖色的长裙。对著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最后还是放下来。
下楼的时候,程砚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捧著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向日葵,黄灿灿的,像几个小太阳。
“这什么意思?”姜念走过去。
“路上看到的,觉得适合你。”他把花递给她,“走吧,再晚李奶奶该等急了。”
姜念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今天是他们约好去医院看李奶奶的日子。
老太太上个月出院了,在家休养了几个礼拜,今天回来复查。程砚提前打了招呼,说姜念也想来看看她。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姜念把花放在膝盖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隧道壁。
“紧张?”程砚问。
“有点。”她说,“第一次以这种身份见她。”
“什么身份?”
姜念转头看他:“你觉得呢?”
程砚想了想:“救过她命的人?”
姜念笑了,没说话。
医院还是老样子,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病人,忙碌的护士。他们乘电梯上到十二楼,走进心内科病房区。
李奶奶住在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
门开著,姜念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的笑声。
“李奶奶,您今天气色真好。”
“那是,吃得好睡得好,还能不好?”
姜念敲了敲门,探进头去。
李奶奶靠坐在床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著一件干净的碎花外套。看见姜念,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哎呀,是那个姑娘!”
姜念走进去,把向日葵放在床头柜上:“李奶奶,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怎么能不记得!”李奶奶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程医生也不管管你?”
程砚站在后面笑:“我管不了她。”
李奶奶瞪他一眼:“那是你不会管。”
姜念忍不住笑了。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李奶奶拉著她的手,舍不得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李奶奶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姜念米白色的针织衫上。
“姑娘,你叫什么来著?”
“姜念。”
“姜念,好名字。”李奶奶念叨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爸妈会起名字。”
姜念愣了一下,眼眶有点发酸。
程砚在旁边接话:“李奶奶,您今天复查结果怎么样?”
“好著呢!”李奶奶眉开眼笑,“医生说我这个心脏,比年轻时候还结实。多亏了你们,多亏了那个什么项目……”
“慈善援助项目。”姜念说。
“对对对,就是那个。”李奶奶拍拍她的手,“姑娘,你是好人。我那时候偷偷跟在你后面,看见你工作牌上的名字,我就记住了。姜念,好姑娘。”
姜念低下头,没让自己失态。
旁边床的病友凑过来:“李奶奶,这是你闺女?”
“不是闺女,是恩人!”李奶奶大声说,“救了我命的人!”
姜念赶紧摆手:“李奶奶,您别这么说,我没做什么……”
“怎么没做?”李奶奶认真起来,“你给我送的药,我吃了,病好了。这不是救命是什么?”
姜念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砚在旁边看著她,眼里有笑。
聊了一会儿,护士进来量体温,他们才告辞出来。李奶奶拉著姜念的手,一直送到电梯口。
“姑娘,以后常来看我。”
“好。”
“下次来别带花了,带点好吃的。”
姜念笑了:“好。”
电梯门关上,李奶奶的笑脸慢慢消失在门缝里。
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阳光正好。十一月的天,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医院花园里的银杏黄了,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叶子。
姜念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程砚站在她旁边:“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
她没说完,但他懂了。
他们并肩往医院门口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出大门,走过那家便利店,走过那个红绿灯,走到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街上。
梧桐叶也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姜念停下来,抬头看天。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程砚也停下来,看著她。
“姜念。”
她转头。
他站在那里,落叶在他脚边,阳光在他身后。他看著她,眼神认真得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以前我开药,你卖药。”他说,“现在,你研究药,我……”
他顿了一下。
“我只想要你这一味药。”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药效很长。”她说,“你得负责一辈子。”
他握紧她的手。
“一辈子就一辈子。”
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满地的梧桐叶上。
远处传来医院的下课铃声,有鸽子从屋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著光。对面的包子铺冒著热气,有人拎著刚买的菜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赶路。
一切和往常一样。
一切又不一样了。
姜念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程砚。”
“嗯?”
“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我爸爸吧。”
他顿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好。”
风吹过来,落叶又掉了几片,轻轻落在他们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