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他喊她。
她抬头。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看著她湿漉漉的睫毛,看著她被雨打湿的鬓角,看著她微微泛红的鼻尖。
然后他轻轻笑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喊你一声。”
姜念别过脸,没让他看见自己嘴角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走吧。”她说,“再不走雨下大了。”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一把伞,两个人,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走到她住的小区楼下,姜念停下来。
“到了。”
程砚把伞收起来,递给她。
“你拿著。”他说,“还有几步路我就打车了。”
姜念接过伞,看著他。
雨还在下,他站在雨里,头发很快湿了,贴在额头上。
“程砚。”
“嗯?”
“明天我去面试,你……有空吗?”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像三年前一样的笑。
“有。”他说,“几点?我去接你。”
姜念摇摇头:“不用接,就是……等我面试完,想找个人说话。”
“好。”他说,“我等你电话。”
他往后退了两步,冲她挥挥手,转身跑进雨里。
姜念站在楼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手里还握著那把伞。
她低头看了看伞柄,上面还有他手的温度。
手机响了,是程砚发来的消息。
“伞不用还我,留著下次下雨用。”
姜念看著那行字,站在雨里,笑了。
姜念接到新公司入职通知那天,程砚正在查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然后站在路边笑了。
“姜念女士,恭喜您通过面试,欢迎加入安华生物医药研发中心,职位:医学顾问。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至公司人力资源部办理入职手续。”
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截图,发给程砚。
三分钟后,他回:“中午请你吃饭,庆祝。”
姜念回:“你请客,我选地方。”
对面秒回:“好。”
中午十二点,程砚换下白大褂,出现在医院对面的川菜馆。姜念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菜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程砚走过去坐下,看著她。
“看什么?”她抬头。
“看你。”他说,“好像跟早上不一样了。”
姜念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程砚认真地看了她几秒:“眼睛里有光。”
姜念别过脸,耳朵有点发烫:“点菜吧,下午你还要上班。”
菜上来的时候,程砚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接起来。
“喂?……嗯,您说。……什么时候的事?……现在情况怎么样?……好,我知道了,我下午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姜念看著他。
“怎么了?”
程砚放下手机:“以前的一个病人,心脏瓣膜置换术后,恢复得一直不错。刚才她儿子打电话来说,这半年药吃不起,断了两个月,现在又开始喘了。”
姜念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药?”
“进口的抗凝药,没有国产替代。”程砚揉著眉心,“她家条件不好,老伴也病了,儿子一个人在外面打工,一个月挣三千块,根本不够。”
姜念没说话。
程砚看著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姜念放下筷子,“新公司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正好是帮一款新药申请慈善援助项目。”
程砚抬起头。
姜念看著他:“那款药,也是抗凝的。”
下午两点,程砚出现在住院部心内科病房。17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靠床坐著,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
“刘奶奶。”程砚走过去,拿起床头的检查单。
刘奶奶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程医生,你来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还行。”老太太说著,又是一阵喘。
程砚翻了翻检查结果,心脏超声显示,瓣膜功能还好,但心功能指标明显下降。病历上写著:停用抗凝药两个月。
“为什么停药?”他问。
老太太低下头,没说话。
旁边的儿子搓著手:“程医生,是我没用。这药一个月要一千多,我妈看我太累,偷偷把药停了。我这两天在外地打工,她打电话来说不舒服,我赶紧把她送来了……”
程砚拍拍他的肩:“先别自责,想办法。”
他走出病房,拿出手机,给姜念打电话。
“她在,17床,刘玉芬,七十一岁。”
姜念在电话那头记录:“好,我现在就查。”
晚上七点,姜念出现在医院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
程砚已经在等她了。
“怎么样?”
姜念把档案袋递给他:“新公司的慈善援助项目,正好有名额。申请条件她符合,就差医院的诊断证明和用药记录。”
程砚接过来,翻了一遍:“我明天就给她办。”
姜念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住院部走。
电梯里,程砚看著她:“你今天第一天入职?”
“嗯。”
“就开始忙这个?”
姜念抬头看他:“你第一天认识我?”
程砚愣了一下,笑了。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打开,他们走进病房。
刘奶奶的儿子正在床边喂水,看见程砚进来,赶紧站起来。再看到后面跟著的姜念,愣了一下。
“这是……”他问。
程砚介绍:“这是安华生物医学顾问,姜念。她们公司有个慈善项目,也许能帮上忙。”
姜念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和:“刘奶奶,我来跟您聊聊您的情况。”
老太太看著她,眼里有疑惑,也有期待。
姜念从包里拿出一份表格,一项一项解释。这个项目是干什么的,符合什么条件,需要准备什么材料,申请下来之后能报销多少。她用最简单的话说,偶尔停下来问老太太听懂没有。
程砚站在旁边,看著她的侧脸。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有时候老太太听不懂,她就换一种说法,再解释一遍。遇到专业术语,她就画图,画一颗心脏,画血液怎么流,画药是怎么起作用的。
老太太慢慢听懂了,眼里有了光。
“姑娘,”她拉住姜念的手,“你说的是真的?这个药能便宜那么多?”
姜念点点头:“真的。只要申请下来,您每个月自己掏的钱,可能就两三百。”
老太太眼眶红了,扭头看儿子,儿子也红了眼眶。
“谢谢,谢谢你……”儿子一迭声地说。
姜念摇摇头:“别谢我,是您母亲自己的条件符合。我只是帮忙跑跑腿。”
她又叮嘱了几句,把表格留下,让他们这两天准备好材料。
走出病房,程砚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到了电梯口,姜念转身看他。
“怎么了?”
程砚看著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就是突然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很了不起。”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电梯来了,他们进去,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程砚。”她开口。
“嗯?”
“今天是我第一天入职,做成的第一个项目。”
他看著她。
“谢谢你。”她说,“把刘奶奶介绍给我。”
程砚摇头:“是你自己帮的她。我只是打了个电话。”
姜念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们走出去。经过大厅,穿过走廊,走到通往住院部后门的那条安静通道。
通道两边是宣传栏,贴著各种健康知识和海报。头顶的灯不太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念停下来。
程砚也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著他。
“程砚。”
“嗯?”
“你记不记得,我那天在天台上说,让你陪我走那条路?”
程砚点头:“记得。”
姜念看著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
“今天,”她说,“我觉得那条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程砚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
姜念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
这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拥抱。
没有太多话,没有太多动作,只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地站著,拥抱。
程砚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姜念闭著眼睛,听见他胸腔里稳定的心跳。
过了很久,程砚开口。
“姜念。”
“嗯?”
“以后这样的路,还会有很多。”
“我知道。”
“会很累。”
“我知道。”
“但我会一直在。”
姜念睁开眼,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认真,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她看著那双眼睛,想起三年前的他,想起这三年她一个人走过的路,想起那天在天台上她说的话,想起刚才刘奶奶拉著她的手说谢谢。
然后她笑了。
“走吧。”她说,“送我回去。”
程砚点点头,牵起她的手,往医院门口走。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著。他们并肩走著,手牵在一起,谁都没说话,但谁都不觉得需要说话。
走到她住的小区楼下,程砚停下来。
“明天还来吗?”他问。
姜念想了想:“明天要去公司办手续,顺便把刘奶奶的申请材料递上去。”
“后天呢?”
“后天……你要干嘛?”
程砚看著她:“后天我休息,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姜念看著他,眼里有笑意。
“神神秘秘的。”她说,“行吧,后天见。”
她转身要走,被他拉住。
“姜念。”
她回头。
程砚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说,今天我很开心。”
姜念看著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暖暖的,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愈合。
“我也是。”她说。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看著她。
她挥挥手,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姜念继续上楼,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
是王经理发的:“姜念,明天有空来公司一趟吗?有些手续需要你补签。还有,总部那边想跟你聊聊。”
姜念站在楼梯间,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总部想跟她聊聊。
聊什么?
程砚走进副院长办公室的时候,王副院长正在接电话。
他站在门口等,看著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办公桌的文件上。王副院长挂了电话,抬起头,脸上挂著惯常的和气笑容。
“小程来了,坐。”
程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王副院长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又放下。办公室的钟滴答滴答走著,几秒钟的沉默,像是刻意营造的间隔。
“最近工作怎么样?”王副院长问。
“还好。”
“心内科那边,病人反馈都不错。”王副院长点点头,“你爸上次开会碰到,还夸你,说你在病人身上肯下功夫。”
程砚没说话,等著。
王副院长又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小程,你在医院工作几年了?”
“五年。”
“五年,不算短了。”王副院长靠进椅背,“这五年表现一直不错,评优好几次,病人表扬信也收了不少。院里对你是很看好的。”
程砚点头:“谢谢王院长。”
王副院长话锋一转:“最近……是不是跟外面的人走动比较多?”
程砚抬起头。
王副院长还是那副和气的表情,话却说得不紧不慢:“我听说,前段时间你去一家药企,帮一个代表作证?”
程砚心里明白了。
“是有这么回事。”他说。
王副院长点点头:“那个代表,你认识?”
“认识。”
“什么关系?”
程砚看著他,没有回避:“以前的女朋友。”
王副院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直接。他很快恢复了笑容:“小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咱们当医生的,跟医药代表打交道,分寸得拿捏好。”
程砚没说话。
王副院长继续说:“你也知道,现在医药行业风声紧,上面对医药代表的管理越来越严。咱们医院虽然是公立医院,但也得注意影响。万一传出去,说哪个医生跟哪个代表走得近,对你、对医院都不好。”
“王院长,”程砚开口,“姜念现在已经不在那家公司了。她现在是新药研发企业的医学顾问,不负责销售。”
王副院长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但她毕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以前的身份摆在那儿。你再跟她走得近,别人会怎么看?”
程砚看著他:“王院长是想让我别再跟她来往?”
王副院长笑了笑:“我没这么说。我就是提醒你,注意影响。你还年轻,前程重要。为了一些……”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为了一些私人感情,影响了工作,不值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砚开口,语气平静:“王院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前段时间,心内科17床的刘玉芬,您知道吗?”
王副院长皱眉:“什么意思?”
“她是心脏瓣膜置换术后的病人,因为经济困难,停了半年的抗凝药,病情恶化住进医院。”程砚说,“她儿子一个月工资三千块,付不起一个月一千多的药费。”
王副院长没说话。
“姜念帮她申请了慈善援助项目,现在她每个月只用掏两三百块,药能继续吃,命能保住。”程砚看著他,“王院长,这件事,有问题吗?”
王副院长的表情变了变。
程砚继续说:“她做医药代表的时候,用自己的额度给我的病人送过药。她现在做医学顾问,第一个项目就是帮贫困患者申请援助。我跟她走得近,是因为她在帮我的病人。”
他站起来。
“王院长,如果这叫‘影响不好’,那我认了。”
王副院长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小程,你这是何苦呢?”
程砚没回答。
王副院长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工作吧。我就是提醒一句,听不听在你。”
程砚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王副院长的声音:“小程,你爸当年也是这么个脾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程砚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正好,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程砚往前走,走过护士站,走过电梯口,走过一扇又一扇门。
然后他停下来。
走廊尽头,姜念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靠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她看著他,眼里有担忧。
程砚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她举起手里的档案袋,“刘奶奶的申请批下来了,第一个月的药明天就能送到。”
程砚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姜念看著他:“王副院长找你做什么?”
程砚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我?”
程砚摇头:“不是。”
“程砚,你别瞒我。”
他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不安,还有一点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提醒我注意影响。”程砚说,“说我跟医药代表走得近,对前程不好。”
姜念没说话。
程砚看著她:“但我告诉他,你在帮我的病人。这就够了。”
姜念垂下眼帘,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程砚,”她说,“我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
“有的。”她抬起头,“你是医生,是主治,以后还要评副高、正高。跟我这种人扯上关系,对你……”
“姜念。”他打断她。
她停下来。
程砚看著她,一字一顿:“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知道,那天在天台上,你说让陪你一起走那条路。我答应了。”
姜念的眼眶红了。
走廊里有护士走过,推著治疗车,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回去吧。”程砚说,“我送你。”
他们并肩往电梯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有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姜念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细小的针,刺刺的。
电梯门打开,他们进去。
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姜念开口:“程砚。”
“嗯?”
“如果以后,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呢?”
程砚看著电梯门上她的倒影:“那就越来越多。”
“如果影响你晋升呢?”
“那就影响。”
“如果……”
他转过身,面对她。
“姜念,”他说,“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最后悔的,不是没接你电话。”他说,“是最后悔,当初因为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连听你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你。”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他没动,她也没动。
“这次,”他说,“我不想再因为别人怎么看,放弃我想做的事,放弃我想陪的人。”
姜念看著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伸手,轻轻帮她擦掉。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他们并肩走著,谁都没说话。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姜念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谁?”程砚问。
姜念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来电显示:王经理。
“他找你做什么?”
姜念摇头:“不知道。上次说总部想找我聊聊,后来一直没下文。”
绿灯亮了,他们穿过马路。
手机还在响,姜念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王经理。”
对面说了什么,程砚看见她的表情变了。
“什么时候?……好,我知道了。……我考虑一下。”
她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没动。
“怎么了?”
姜念抬起头,看著他,眼神复杂。
“总部想让我回去。”她说,“不是做代表,是做合规部的顾问,专门处理类似我那种情况的案例。”
姜念站在路边,手里还握著手机,没动。
程砚看著她:“合规部顾问?”
姜念点头:“他们说,像我这样的情况不是个例。很多代表在基层跑的时候,都会遇到病人求助的两难。公司想建立一个内部机制,让这种情况有规范的处理流程。”
程砚没说话。
姜念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程砚跟上她,两个人并肩走著,谁都没开口。
走过一个街口,姜念停下来。
“你怎么看?”她问。
程砚看著她:“你想听真话?”
“废话。”
“我觉得是好事。”
姜念没说话。
程砚继续说:“你在那个公司待了三年,知道问题在哪里,也知道解决问题的难点在哪里。如果他们真的想改,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姜念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但我刚入职新公司。”她说,“才一个礼拜。”
程砚没接话。
姜念抬起头:“而且那个公司……就是我之前被逼著签离职协议的地方。王经理那张脸,我到现在想起来还不舒服。”
程砚点点头:“那你就不去。”
“可是……”
“可是什么?”
姜念看著他,眼神复杂:“可是他们说的那件事,是我一直想做的。”
程砚没说话。
姜念转过身,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紫,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医药代表吗?”她问。
程砚站在她旁边:“知道。”
“不是为了卖药。”她说,“是为了让那些买不起药的人,至少有一个机会。”
“我知道。”
“这三年,我用额度给病人申请免费药,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有时候申请下来了,我还不敢让病人知道是谁送的。李奶奶那次,是我第一次留名字。”
程砚看著她。
姜念转头看他:“如果他们真的愿意把这件事规范化,让以后的代表不用像我那样偷偷摸摸,不用因为做好事被处罚……”
她没说完,但程砚懂了。
“你想去。”他说。
姜念点头:“想。但又怕。”
“怕什么?”
“怕回去了,还是老样子。说得好听,做起来又是另一套。怕他们只是拿我当幌子,应付上面的检查。怕到最后,我什么都没改变,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程砚静静地听著。
姜念说完,长长地吐了口气。
“是不是想太多了?”她苦笑。
程砚摇头:“不是。”
他看著她,语气认真:“你考虑的这些,都是可能发生的。但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他们是真的想改。”
姜念没说话。
程砚继续说:“你在那个公司待了三年,你最清楚他们是什么样。如果只是应付检查,你进去之后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时候,你再走也不迟。”
姜念看著他。
“可是,”她说,“如果我去了,就得离开现在的公司。那个老板人很好,给我的项目也很有意义……”
“姜念。”程砚打断她。
她停下来。
程砚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你做决定的时候,不要把我算在里面。”
姜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看著她的眼睛,“不管你去哪个公司,在哪个城市,我们之间的事,不会变。”
姜念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程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你去实现你想做的事。”他说,“我就在这里,做我想做的事。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在不同地方。”
姜念低头看著他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稳。
“可是,”她声音有些哑,“你这里离我那里很远。”
程砚笑了:“地铁一个小时,开车四十分钟。远吗?”
姜念没说话。
程砚轻轻拉了她一下,把她拉进怀里。
“姜念,”他下巴抵在她头顶,“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你现在不是在卖药,是在找一条能让更多病人用得起好药的路。”
她在他怀里点头。
“现在那条路,多了一个方向。”他说,“如果那个方向真的能走得通,你一个人能帮的人,比现在多十倍、百倍。”
姜念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过了很久,她闷闷的声音传来:“你怎么每次都说得我没办法反驳?”
程砚笑了:“因为我说的是对的。”
姜念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那我去了。”她说。
程砚点头:“去。”
“如果干得不开心,我会辞职。”
“那就辞。”
“如果到时候没工作了,你养我?”
程砚认真地想了想:“我现在工资不高,但养你应该够。只要你不吃太贵的东西。”
姜念忍不住笑了。
路灯亮起来,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旁边的马路上车来车往,有人按喇叭,有人在路边等公车,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姜念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程砚。”
“嗯?”
“我明天去跟现在的老板谈。”
“好。”
“如果他放人,我就回原公司。”
“好。”
“如果他不放,我就留下。”
“好。”
姜念看著他:“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程砚看著她,眼里有笑意:“因为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陪著。”
姜念低下头,没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他们并肩往地铁站走,手还牵在一起。走到地铁口,姜念停下来。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程砚摇头:“送你到楼下。”
“不用,地铁就两站。”
“两站也是路。”
姜念看著他,最后没再拒绝。
地铁里人不多,他们找个角落站著。姜念靠著车厢壁,程砚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扶著她头顶的栏杆。
列车晃动,广播报站。姜念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隧道壁,突然开口。
“程砚。”
“嗯?”
“如果我去了那边,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来医院了。”
程砚低头看她:“为什么?”
“身份敏感。”她说,“原公司那边,跟医院的关系一直很微妙。我去了合规部,再往医院跑,别人会说闲话。”
程砚点点头:“那就不来。”
姜念抬头看他:“那你呢?”
“我有休息日。”他说,“我可以去找你。”
姜念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