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总,这杯敬您,祝程氏明年更上一层楼。”陈述端著酒杯走过来,笑得温和得体。
程书意举起杯,浅浅抿了一口。
“程总这是看不起我?”陈述看著她的杯子,“就这么点?”
苏曼正要开口,程书意拦住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述笑了:“程总爽快。”说完又倒了一杯,“这杯敬我们未来的合作。”
程书意皱眉,却还是接了。
几杯下去,她开始觉得头晕。苏曼扶住她,低声说:“差不多了,我送妳回去。”
“不用,”程书意摆摆手,“妳留下招呼客人,我自己叫车。”
“叫什么车,周叙在外面等著呢。”苏曼说著,拿出手机,“我让他开到门口。”
程书意靠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闭著眼睛。耳边是嘈杂的人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她身边蹲下来。
“程总。”
是周叙的声音。
程书意睁开眼,看见他蹲在面前,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常那种平静的、疏离的注视,而是更深的、更专注的什么。
“能走吗?”他问。
她点点头,试著站起来,脚下却一软。
周叙扶住她的手臂,力道稳定,没有松开。他看向苏曼:“我送她回去。”
苏曼点点头,帮著把程书意扶到门口。冷风一吹,程书意清醒了几分,却还是站不稳。
周叙扶著她上了车,让她坐在后座,然后从后备箱拿出一瓶水和一条热毛巾。
“喝点水。”他把水递给她,又把毛巾放在她手边,“擦擦脸,会舒服一点。”
程书意接过水,喝了一口。车子启动,开得很慢、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驾驶座上的男人。车内的灯光很暗,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叙。”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车内安静了几秒。程书意以为他不会回答,闭上眼睛,准备睡过去。
“因为妳值得。”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程书意猛地睁开眼。她透过后视镜看著他,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可他没有看她,目光专注在前方的路上。
“你说什么?”她问。
周叙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他说,“到了,我送妳上去。”
车停在单元楼下。周叙下车,扶她出来。程书意还是有些晕,脚步不稳,他的手一直扶著她的手臂,没有松开。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程书意靠在电梯壁上,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和身边的他。他站得很直,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显示屏上,没有看她。
“几楼?”他问。
“十二楼。”
电梯缓缓上升。程书意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他送她回家,很多次了,可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电梯门打开,周叙扶她走到家门口。程书意从包里拿出钥匙,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对不准锁孔。
“我来吧。”周叙接过钥匙,打开门,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程书意站在门口,看著他。
“你刚才在车上说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含糊,“我没听清。”
周叙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没说什么。”他说,“进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程书意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混沌。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家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二天早上,程书意醒来时,太阳已经很高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年会,喝酒,陈述,周叙来接她,车上说的话……
车上说的话。
程书意猛地坐起来。那些对话碎片在脑子里翻涌,她使劲回想,却怎么也拼不完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妳值得。”
是梦吗?
她揉著太阳穴,努力回忆。周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她的幻觉。可那个画面又那么清晰——他透过后视镜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是她从未见过的。
手机响了,是苏曼。
“醒了吗?今天下午有个会,别忘了。”
程书意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
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周叙站在车旁,手里拿著保温袋。
“早。”他说,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
程书意接过保温袋,上车后打开——今天是山药粥,温热的,上面撒了几颗枸杞。
她看著那碗粥,忽然问:“昨晚你送我回来的?”
“嗯。”
“我在车上说什么了吗?”
周叙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程书意看著后视镜里他的眼睛。他没有躲闪,目光平静,和平常一样。
“真的?”
“真的。”
程书意没再问,低头喝粥。粥很香,山药熬得软糯,可她吃不出味道。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那句话。
因为妳值得。
到底是她梦到的,还是他真的说了?
程书意这几天睡得不踏实。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又不敢使劲去想。她试过给自己找理由——喝多了,听错了,就算真的说了也不过是随口一句安慰。可每次想到周叙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认真,她的心跳就会乱一拍。
第四天早上,她下楼时刻意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周叙站在车旁看书。听见脚步声,他阖上书,拉开后座车门。
“早。”他说,语气平静,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多停留一秒。
“早。”程书意上车,目光却忍不住透过后视镜观察他。
他启动车子,打方向灯,观察路况,每一个动作都和以前一模一样。没有紧张,没有躲闪,没有任何的“不一样”。
她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今天去公司?”他问。
“嗯。”
车子驶出小区。程书意低头看手机,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抬头,看著后视镜里他的眼睛。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然后他移开了,自然得像是无意的。
她说不清那是不是躲闪。
下午,程书意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苏曼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
“休息一下。”苏曼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这几天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
“没有。”程书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苏曼看著她,瞇起眼睛。
“程书意,我认识妳多少年了?”
“十三年。”
“十三年。”苏曼点点头,“所以妳别想骗我。说吧,什么事?”
程书意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咖啡杯。
“妳觉得,周叙这个人怎么样?”
苏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我就知道。”她往椅背上一靠,“程总,您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一个司机了?”
“他给我做早餐。”程书意说,“每天换花样,小米粥、山药、南瓜糊、三明治。我没交代过,他自己买的。”
苏曼挑挑眉:“挺好,细心。”
“他车上永远有伞,永远有温水,永远有毛毯。我加班到再晚,他从不催我。”
“尽职。”
“他看书,”程书意继续说,“等我的时候就看书。我看过他看的书,是《胃病患者的饮食调理》,里面折角的地方,都是我常吃的东西。”
苏曼沉默了。
程书意看著她,等著她说什么。
“程书意,”苏曼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很多,“妳跟我说这些,是想听我分析他,还是想听我分析妳?”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曼往前倾了倾身体,“妳对他的关心,已经超过对司机的了。”
程书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超过对司机的了吗?
她想起这几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往下看,想起她在车上总是不自觉地透过后视镜看他,想起她会留意他今天看的是什么书、他今天有没有多说一句话。
这算是“超过”了吗?
“我没有。”她说,声音却不那么笃定。
苏曼笑了,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拍拍她的肩。
“行了,自己慢慢想吧。三点有会,别忘了。”
苏曼走后,程书意坐在办公桌前,看著窗外发呆。阳光很好,落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忽然想起来,周叙等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晒著太阳?
下午的会开到五点。程书意回办公室时,经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们知道吗?程总那个司机,每天早上去她家楼下接她,有时候等到半夜。”
“司机不都这样吗?”
“不一样。我听停车场的人说,那司机对程总特别好,车上什么都有,还每天给她带早餐。”
“带早餐怎么了?”
“你傻啊,那是带早餐的事吗?程总是谁?程氏集团的CEO。那司机是谁?开车的。他图什么?”
“也是……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吧。”
“可不是嘛。我要是程总,早就换人了,省得惹闲话。”
程书意站在茶水间门口,脚步停住了。
里面的人没发现她,还在继续说。她听了几句,转身走回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她看著面前的电脑屏幕,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
“他图什么?”
“传出去不好听。”
“早就换人了。”
她想起周叙每天早上站在车旁等她的样子,想起他手里的保温袋,想起他看她时总是很快移开的目光。
如果换一个人呢?
换一个司机,准时、专业、不多话,开车一样稳。没有早餐,没有毛毯,没有那些让她心乱的细节。一切回到原点,回到那两年她从未真正“看见”他的时候。
这样是不是更好?
可她光是想到这里,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抗拒。
六点半,程书意下楼。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周叙站在车旁看书。见她出来,他阖上书,拉开车门。
上车后,程书意没有说话。周叙也没有,只是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经过第三个红绿灯时,他忽然开口。
“程总。”
“嗯?”
“今天在公司,听到一些话。”
程书意抬头,透过后视镜看著他。
周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如果对妳造成困扰,我可以离职。”
程书意愣住了。
她看著他的侧脸,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可他没有表情,没有委屈,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听到了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不重要。”
车内安静下来。程书意看著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别的什么,她辨认不出。
“所以你就要走?”
周叙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司机。”他说,“不该让妳为难。”
程书意看著他,看著他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她想起这双手给她撑过伞,给她递过温水,给她扶过电梯门。从未逾越,从未多言,从未让她为难过一分一毫。
可他现在说,他只是司机。
“周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更急、更快、更不假思索。
“不准走。”
车子轻轻震了一下——他的脚从油门上松开,又踩上去。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她,只是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程书意也没再说话。她靠在座椅上,看著车窗外飞逝的街灯,心跳得厉害。
那三个字脱口而出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不准走。
凭什么不准走?
他是司机,随时可以辞职。她没有任何理由留他,除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单元楼下。程书意下车时,周叙也下来了。他站在车门旁,看著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程总。”他说。
程书意站住,回头看他。
“刚才那句话,”他顿了顿,“是真的吗?”
程书意看著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他的眼睛在暗处,却亮得出奇。
“哪句话?”
他沉默了一瞬。
“不准走。”
程书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那意味著什么?说不是,那刚才又为什么要说?
周叙看著她,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我……”程书意刚开口,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陈述的电话。她没接,直接按掉。
再抬头时,周叙已经移开了目光。
“上去吧,”他说,“外面冷。”
程书意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看著他转身走回车里,看著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她站在窗边,看著楼下空荡荡的停车位。
手机又响了,还是陈述。她这次接了。
“书意,周末有空吗?想约你吃饭,顺便谈谈合作的事。”
她听著电话里的声音,脑子里却想著另一个人。
“再说吧。”她挂了电话。
那一夜,程书意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反反复复回想刚才的对话。他说“如果对妳造成困扰,我可以离职”,她说“不准走”。他问“是真的吗”,她没来得及回答。
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他说要离开的时候,心里那个“不行”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第二天早上,程书意七点准时下楼。
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周叙站在车旁看书。一切如常,好像昨晚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她上车,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今天是南瓜小米粥,温热的,上面撒了几颗枸杞。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车子驶出小区,一路上没有人说话。程书意透过后视镜看他,他专注开车,没有看她。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程书意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
那晚脱口而出的“不准走”,事后想起来,她自己都吓一跳。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更让她心乱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想收回。
周末没有工作安排,她在家待了两天,却什么都做不下去。周一早上,她下楼时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周叙已经在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他站在车旁看书。十二月的风有些冷,他的外套不算厚,却站得笔直,像一株不会被风吹倒的树。
“早。”她说。
“早。”他阖上书,拉开车门。
上车后,程书意打开保温袋——今天是红枣小米粥,温热的,粥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米油。她低头喝粥,目光却忍不住往驾驶座飘。
他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她忽然注意到,他右手虎口的位置有几道细小的裂口,红红的,像是被风吹的。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周叙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冬天干燥。”
“裂成这样还说没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右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程书意没再问,却在心里记下了。
那天中午,她难得没有在办公室吃外卖,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商场。她在药妆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在护手霜的货架前停下来。
店员过来推荐:“小姐,这款保湿效果好,冬天用最合适。这个是修复的,适合手部干裂的。”
程书意看著那些瓶瓶罐罐,忽然有些茫然。她从未给人买过这种东西,不知道哪个好,不知道他会不会用。
最后她买了两支——一支保湿的,一支修复的,还有一小盒护手霜,店员说是口碑最好的。
回到公司,她把东西放进包里,却不知道怎么给出去。
晚上下班,程书意上车时,把那盒护手霜“顺手”放在了副驾驶座上。
“这个,”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放车上吧,冬天干燥,你也许用得上。”
周叙愣了一下,看著那个小盒子。
“程总,这……”
“多买的。”她打断他,低头看手机,“开车吧。”
车子驶出停车场。程书意透过后视镜看他,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小盒子,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之后,程书意开始留意更多细节。
她发现周叙的午餐总是随便打发。有时候是便利店的饭团,有时候是路边摊的煎饼,更多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吃。
有一天她提前下楼,看见他靠在车旁,手里拿著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凉掉的饭团。他咬了一口,听见脚步声,迅速把饭团收起来,站直身体。
“这么早?”他问。
程书意看著那个被他塞进口袋的塑料袋,没说话。
第二天中午,她让苏曼多订了一份午餐。
“给谁?”苏曼问。
“放那儿就行。”程书意没回答。
下班时,她把那份午餐装进袋子里,拎著下了楼。周叙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目光顿了一下。
“这个,”程书意把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多订的,你吃了吧。”
周叙看著那个袋子,没有立刻说话。
“程总,不用麻烦,我……”
“不麻烦。”她已经上了车,语气平淡,“顺手的事。”
车子启动。程书意透过后视镜看见,他开车时目光一直专注在前方,却在等红灯的时候,悄悄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第三天,她又“顺手”多订了一份。
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周叙终于开口了。
“程总,”他顿了顿,“不用每天都给我订午餐,我随便吃点就行。”
程书意从手机上抬起头:“你以前都随便吃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都行。”
“饭团?”
周叙没说话。
“凉的?”
还是没说话。
程书意看著后视镜里他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别的东西。
“以后别吃凉的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对胃不好。”
车内安静了几秒。
“好。”他说。
那天晚上,程书意加班到十点。下楼时,黑色轿车照例停在老位置。她上车,发现副驾驶座上放著一个小小的纸袋。
“这是什么?”
周叙顿了一下:“回礼。”
程书意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桂花糕。包装很简单,是那种老字号的店,她小时候吃过,后来忙起来就再也没买过。
“你怎么知道这个?”
“上次听妳和苏特助聊天,说小时候喜欢吃桂花糕。”周叙启动车子,语气平静,“正好路过那家店,就买了。”
程书意看著手里的桂花糕,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那一定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某个她自己都忘了的碎片,他却记住了。
她拆开包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
“嗯。”
她透过后视镜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点。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却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十二月的风越来越冷。
周五晚上,程书意下楼时,发现周叙的手又裂了。这次比之前更严重,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血口子。
“你的手怎么又裂了?”她皱眉。
“没事。”他把手缩进袖口。
上车后,程书意发现那支护手霜还放在副驾驶座上,几乎没动过。
“你没用?”
周叙沉默了一秒:“用不惯。”
“用不惯还是舍不得用?”
他没回答。
程书意拿起那支护手霜,挤了一些在手上,然后转身,拉过他的右手。
周叙整个人僵住了。
“程总……”
“别动。”
她把护手霜涂在他的虎口上,轻轻推开。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她的手触到那些裂口时,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疼吗?”
“不疼。”
“骗人。”
她涂得很轻,一点一点把护手霜推开,让它渗进那些细小的裂口。车内很安静,只有暖风机轻微的运转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一些。
涂完之后,她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转回身。
“以后记得用,”她说,“一天两次。”
周叙没有说话。她透过后视镜看见,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了握拳。
第二天早上,程书意上车时,发现那支护手霜不见了。
她没有问,只是在心里悄悄记下——他应该是用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继续“顺手”多订一份午餐,他继续“顺路”买一些小东西。有时候是一盒桂花糕,有时候是一袋栗子,有时候是她说过喜欢的那家店的蛋挞。
她从来没说谢谢,他也从来没说不客气。只是那些小东西,总是出现在副驾驶座上,等著她发现。
苏曼看出来了。
“妳最近心情不错?”有天下午,她端著咖啡进来,在程书意对面坐下。
“有吗?”
“有。”苏曼瞇著眼看她,“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程书意没说话,目光却忍不住往窗外飘。楼下的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看不见人,但她知道,他一定靠在车门边看书。
“行了,”苏曼笑了,“不用说,我都懂。”
“妳懂什么?”
“我懂妳现在这个样子,叫什么。”苏曼站起来,拍拍她的肩,“叫心动。”
程书意愣在那里,看著苏曼走出办公室。
心动?
她想起他握方向盘的手,想起他等她时看书的侧脸,想起他买的桂花糕和蛋挞,想起她帮他涂护手霜时,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这算心动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期待早上七点,越来越习惯在车上多待几分钟,越来越喜欢透过后视镜看他。
那天晚上下班,程书意上车时,发现副驾驶座上放著一个小小的保温杯。她拿起来,拧开盖子,里面是红枣枸杞茶,温热的。
“你泡的?”她问。
“嗯。”周叙启动车子,“天冷了,喝这个暖和。”
程书意捧著保温杯,喝了一口。茶不甜,却有淡淡的枣香,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周叙,”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是记得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
“什么习惯?”
他透过后视镜看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习惯对妳好。”
车内安静下来。程书意看著他,心跳快得厉害。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红灯亮了,车停下来。
周叙看著前方的红灯,忽然开口。
“程总,”他的声音很轻,“妳对每个司机都这么好吗?”
程书意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握方向盘的手,看著他微微绷紧的下颔。他在等她的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他一定想了很久才问出口。
车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张了张嘴,话脱口而出,快得连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只对你。”
周叙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头看她,目光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别的什么,亮得灼人。程书意被他看得心慌,却没有移开视线。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周叙转回去,启动车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收得很紧。
接下来的一路,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单元楼下。程书意下车时,周叙也下来了。他站在车门旁,看著她,目光比任何时候都专注。
“程书意。”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站在那里,等著他说下去。
可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上去吧,外面冷。”
程书意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想说什么?”她问。
周叙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他说,“晚安。”
程书意看著他,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可他已经移开目光,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她转身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升时,心还在跳。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那句话——只对你。
她说了。他真的听见了。
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叫她的名字,是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大概就是苏曼说的那两个字。
心动。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边,周叙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她的手那么软,涂护手霜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握住。她说“只对你”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抱住她。
可他不能。
他是司机。她是总裁。这中间隔著的,是他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著。
满脑子都是她。
第二天早上,程书意下楼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周叙站在车旁看书。一切如常,可当她走近时,他阖上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很快移开。
“早。”他说。
“早。”她说。
上车后,程书意发现副驾驶座上没有保温袋。
她愣了一下,却没问。周叙也没解释,只是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车内安静得能听见暖风机的运转声,安静得有些不自然。程书意透过后视镜看他,他专注开车,没有看她一眼。
到了公司楼下,她下车时,他照例下车开门。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程书意走进大楼,电梯上升时,她透过玻璃往下看。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过了很久才缓缓驶离。
一整天,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开会时走神,看文件时走神,苏曼跟她说话时也在走神。
“程书意,”苏曼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妳怎么了?”
“没事。”她回过神,“刚才说什么?”
苏曼瞇著眼看她:“我说,妳今天状态不对。昨晚没睡好?”
程书意没回答。
昨晚确实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他叫她的那声“程书意”,都是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可今天早上,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也许他后悔了?也许他那样叫她只是无意的?也许那句“只对你”,在他听来只是下属对上司的关心?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一团乱。
下午三点,程书意开完会出来,经过茶水间时,又听见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程总那个司机,最近每天中午都有午餐,不知道谁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