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第 537 章

姜屿盯著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其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想知道,你到底会不会留我。”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他站在那儿,眼眶还红著,脸上却带著笑。

那种笑她见过。

很多年前,他们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笑的。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

“你刚才想说什么?”他问,“说出来。”

姜屿看著他。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

走廊里安静极了。

她张了张嘴。

那几个字,这次终于说出来了。

姜屿三天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那份非洲合同就放在她办公桌的正中央,每天一进办公室,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她把合同从头到尾看过十七遍。

第一遍,看条款。

第二遍,看风险。

第三遍,看漏洞。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看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在看什么了。

是合同吗?

还是签在最后那一页的那两个字?

陈其野。

三个字,她看了十七遍。

每一遍都在想,如果他真的走了,这两年要怎么过。

每一遍都想完之后告诉自己:这是他的选择,与你无关。

但第十七遍的时候,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有关。

与她有关。

从头到尾,都与她有关。

第一天晚上,她熬到凌晨三点。办公室的灯亮著,窗外整栋写字楼都黑了,只有她这一扇窗还亮著。

手机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看。

是陈其野发的讯息。

“还在看?”

她没回。

三分钟后,又一条。

“别熬太晚。”

她还是没回。

但她的手,放在手机上,很久没动。

第二天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杯咖啡。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杯子旁边压著一张纸条。

“第一天。不急。”

姜屿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第二天晚上,她还是没睡。

合同摊在面前,第十七遍看完之后,她开始看第十八遍。

手机又响了。

“还在看?”

她没回。

但这一次,她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你怎么知道?”

发送成功。

三十秒后,他回。

“因为你那层的灯还亮著。”

姜屿抬头看向窗外。

对面那栋楼,有一扇窗也亮著。

离得太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第三天早上,咖啡还是准时出现在桌上。

纸条换了内容。

“第二天。我等著。”

姜屿捏著那张纸条,指尖有点烫。

不是纸条烫。

是她自己的手烫。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没熬到凌晨。

十一点的时候,她合上合同,关掉电脑,准备回家。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看见路边停著一辆黑色的车。

熟悉的那辆。

车门打开,陈其野走下来。

他站在那儿,隔著几米的距离,看著她。

“我送你。”

姜屿没拒绝。

车上很安静,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他停好车,转头看她。

“明天是第四天。”

姜屿点头。

陈其野看著她,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姜屿下车,走进楼道。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车还停在那儿,没走。

第四天早上,姜屿到公司的时候,桌上还是那杯咖啡。

纸条换了。

“第三天。我还在等。”

她把咖啡喝了,把纸条收好。

然后她拿起那份合同,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才八点半,大多数人还没到。

商务部的门开著,里面只有一盏灯亮著。

陈其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著笔,正在看什么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道光就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期待。

还有不安。

姜屿走进去,在他对面站定。

她把合同放在他桌上。

陈其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然后抬起头,看著她。

他没说话。

只是等著。

姜屿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这三天,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每一杯咖啡和每一张纸条。

想起他站在路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时的表情。

想起他说“我等了三年,不想再等了”。

想起他说“用你的私心,告诉我一次”。

她开口了。

“这个合同,不能签。”

陈其野愣了一下。

“什么?”

姜屿把那份合同往前推了推。

“不能签。”

陈其野低头看著那份合同,然后又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为什么?”

姜屿没立刻回答。

她的手在发抖,她把它们握紧,藏在身后。

她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份合同。

看著那三个字。

陈其野。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艰涩。

“因为签了这个合同,你就要常驻非洲。”

她顿了顿。

“我不想你去。”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能听见头顶灯管的轻微嗡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快得她都快数不清了。

她没抬头。

不敢看他。

“对不起。”她说,声音更低了,“我公报私仇了。”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守了三十年的那堵墙,终于塌了。

不是倒的。

是她自己推倒的。

为了什么?

为了他。

为了不让他走。

为了那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她等著他的回答。

等著他生气,等著他失望,等著他说“你怎么能这样”。

但什么都没等到。

她抬起头。

陈其野坐在那儿,看著她。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一点点的红,是整片整片的红,从眼白漫到眼尾,漫到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淹没了一样。

但他的嘴角在往上翘。

往上翘。

往上翘。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

不是感动的笑。

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笑。

笑得眼睛都瞇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姜屿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在抖。

他握紧了。

“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姜屿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继续说,声音又哑又轻。

“三年。”

“一千多天。”

“每一天。”

他抬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隔著衬衫,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脏。

跳得很快。

和她的一样快。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谢谢你。”

姜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低下头,想藏住。

但他没让她藏。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

就和那天在走廊里一样。

“别哭。”他说,“以后都不哭了。”

姜屿看著他,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没再说话。

只是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姜屿靠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难过的那种。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憋了三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像是守了三十年的那堵墙,终于不用再守了。

陈其野的手轻轻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像是安抚,又像是确认。

过了很久,她的眼泪终于止住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擦了擦脸。

“抱歉。”她说,声音还带著点哭过之后的沙哑,“把你衣服弄脏了。”

陈其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湿迹,笑了。

“没事。”他说,“脏了再买。”

姜屿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眼眶还红著,鼻尖也红著,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没躲。

就那么站在他面前,让他看著。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吗。”他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哭。”

姜屿愣了一下。

“以前呢?”

“以前——”他想了想,“结婚那天,你没哭。离婚那天,你也没哭。”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姜屿听得出里面的东西。

她低下头。

“对不起。”

陈其野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著自己。

“别再说了。”他说,“以后都别说了。”

姜屿看著他,眼眶又开始发烫。

但她忍住了。

“陈其野。”她开口。

“嗯?”

“非洲那个合同——”

“那个啊。”他打断她,笑了,“那个你别管了。”

姜屿皱眉。

“怎么能不管?你签了——”

“我没签。”

姜屿愣住。

“什么?”

陈其野松开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

他走回来,把文件夹递给她。

姜屿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合同。

但不是非洲那份。

是一份国内的合作案。

她翻了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这份合同的条件太苛刻了。利润薄得可怜,风险却一点都不小。和非洲那份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抬起头,看著他。

“这是什么?”

陈其野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环在胸前,看著她。

“这是我真正想签的那份。”

姜屿愣住了。

“什么意思?”

陈其野没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眼里有光。

“姜屿。”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本来就没打算去非洲。”

姜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大单——”他继续说,“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逼你。”

姜屿看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其野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不在乎。”他说,“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现在我知道了。”

姜屿低头看著他的手,又抬起头看著他的脸。

他站在那儿,眼眶还红著,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见过。

很多年前,他们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看著她的。

“陈其野。”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嗯。”

“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过份?说他太狡猾?说他这一个礼拜让她睡不著觉,让她崩溃,让她哭成这样?

她应该生气的。

但她生不起来。

因为他站在那儿,握著她的手,眼睛里只有她。

陈其野看著她的表情,笑了。

“生气了?”

姜屿没说话。

他握紧她的手。

“对不起。”他说,“我知道我过份。”

姜屿还是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

“但我不后悔。”他说,“因为不说出来,你就永远不会知道。”

姜屿的眼眶又开始发烫。

“知道什么?”

陈其野看著她,目光很认真。

“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姜屿的心跳停了。

他继续说,声音低低的。

“知道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知道每一次开会跟你吵,都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接近你。”

“知道每一次让小孙送咖啡,都是想让你记得我。”

他顿了顿。

“知道非洲那个合同,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姜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次她没躲。

就那么站在那儿,让他看著自己哭。

陈其野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

就和刚才一样。

但这次,他的动作更轻了。

像是怕弄疼她。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

她看著他。

他笑了。

笑得眼眶通红,笑得眼里有泪光,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份国内的合同——”他说,“才是我真正想和你一起做的。”

姜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条件苛刻,利润微薄,风险不小。

和非洲那份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份合同,不需要他去非洲。

因为这份合同,他可以留下来。

因为这份合同——

她抬起头,看著他。

陈其野迎上她的目光。

“因为——”他说,一个字一个字,“我也不想离开你。”

姜屿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一分钟都不想。”他说。

姜屿看著他。

看著他红了的眼眶,看著他眼里的光,看著他脸上那层疲惫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她想起这一个礼拜。

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咖啡和纸条,想起他说“用你的私心,告诉我一次”。

想起她终于说出来的那一刻。

想起他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通红。

笑得眼里有泪。

笑得她心都碎了。

“陈其野。”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嗯。”

“你真的很过份。”

陈其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知道。”他说。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很轻。

像是抱著什么珍贵的东西。

姜屿靠在他胸前,听著他的心跳。

很快。

快得她都能数出来。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笑意。

“所以——”

他顿了顿。

“你要不要用一辈子来惩罚我?”

姜屿愣住。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

他低头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有期待。

有紧张。

有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真诚的东西。

她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眼里的紧张越来越重,看著他的笑容慢慢僵住,看著他开始不安。

然后她开口了。

“好。”

一个字。

很轻。

但他听见了。

他的眼睛亮起来。

亮得像是里面包著整个世界。

“姜屿——”

“但有一个条件。”她打断他。

陈其野愣住。

“什么条件?”

姜屿看著他,表情认真。

“以后不许再用这种方式。”

陈其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不许瞒著我。”

“好。”

“不许——”

她还没说完,就被他拉进怀里。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都听你的。”

姜屿靠在他胸前,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桌上那两份合同上。

一份大的,是假的。

一份小的,是真的。

但无论大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终于说了实话。

对彼此。

也对自己。

一个月后,公司年会。

酒店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十几张圆桌坐满了人,台上的大屏幕循环播放著年度回顾视频。过去一年的业绩数据、项目照片、团队合影,一帧一帧闪过。

姜屿坐在靠前的一桌,手里握著一杯茶。

旁边的位置空著。

“姜总,陈总呢?”对面有人问。

姜屿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不知道。”

话音刚落,那个人就出现了。

陈其野从门口走进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著一个信封,走到姜屿旁边坐下,把信封往桌上一放。

“什么?”姜屿问。

“抽奖券。”他说,“我多拿了几张,一会儿你帮我拿著。”

姜屿看了一眼那信封,没说话。

旁边有人凑过来:“陈总,今年业绩这么好,您是不是得上去说几句?”

陈其野摆摆手:“让老周说,我不凑那个热闹。”

话是这么说,但没过多久,主持人就点了他的名。

“下面有请商务总监陈其野陈总上台,给大家说几句!”

全场鼓掌。

陈其野叹了口气,站起来。

经过姜屿身边的时候,他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句:“等我。”

姜屿没理他。

但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陈其野上台,接过话筒。

“说几句啊——”他顿了顿,“那我就说几句。”

下面有人起哄。

他笑了笑,目光往姜屿那桌扫了一眼。

“今年商务部业绩不错,要感谢的人很多。销售团队,市场团队,还有——”

他顿了顿。

“法务部。”

下面又是一阵笑声。

有人喊:“陈总,这是真心话吗?”

陈其野认真地点头:“真心话。没有法务部把关,我们那些合同早出问题了。”

他往姜屿那边看了一眼。

“尤其是我们姜总。”

全场的目光跟著他看过去。

姜屿面无表情地喝茶。

主持人接过话茬:“说到姜总,我正好有个问题想问。陈总,您和姜总今年吵架的次数好像锐减啊,是怎么回事?”

下面笑声更大了。

陈其野站在台上,握著话筒,笑了。

他往姜屿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开口了。

“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

“我觉得应该让姜总自己回答。”

他把话筒递向姜屿的方向。

全场的目光又转过来。

姜屿放下茶杯,站起来。

她走到台上,接过陈其野手里的话筒。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等著她说话。

姜屿看著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法务部的同事,商务部的同事,还有老周在角落里端著保温杯笑瞇瞇地看著她。

她开口了。

“吵架次数锐减的原因——”

她顿了顿。

“是把谈恋爱的时间,从办公室搬回了家。”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和掌声。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姜总威武”。

姜屿站在台上,脸微微红了一点。

但她没躲。

就那么站著。

陈其野站在她旁边,笑得眼睛都瞇起来。

他接过话筒,揽住她的肩膀。

“感谢大家——”他对著全场说,“帮我监督我们家法务总监一整年。”

下面又是一阵笑。

他继续说:“从今往后——”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姜屿一眼。

“她的所有合同,我承包了。”

全场沸腾。

老周这时候走上台,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两个人中间,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别秀了。”他开启文件夹,“下面我宣布一下公司的处罚决定。”

全场安静下来。

老周看了姜屿一眼,又看了陈其野一眼。

“鉴于姜屿和陈其野两位同志——”他故意拖长了音,“存在办公室恋情。”

下面有人憋著笑。

“经公司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

“罚你们去三亚旅游一周。带薪。”

全场笑疯了。

姜屿站在那儿,忍不住笑了。

陈其野揽著她的肩膀,冲老周竖了个大拇指。

“周总英明。”

老周合上文件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废话,玩得开心点。”

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姜屿和陈其野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陈其野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明天几点的飞机?”

姜屿想了想:“九点。”

“那我七点来接你。”

姜屿点头。

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夜里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姜屿。”陈其野突然开口。

“嗯?”

“明天——”

他顿了顿。

“带你去个地方。”

姜屿转头看他。

“什么地方?”

陈其野笑了笑,没回答。

车来了。

他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第二天早上九点,飞机起飞。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降落在三亚。

凤凰机场的阳光灿烂得刺眼,姜屿瞇起眼睛,看著眼前这片陌生的天空。

上一次来这里,是很多年前。

蜜月。

陈其野拎著两个行李箱走出来,看见她的表情,笑了。

“想什么呢?”

姜屿回过神。

“没什么。”

他把行李箱放下,伸出手。

“走吧。”

姜屿看著那只手。

阳光落在他手上,把他的指节照得清晰。

她伸出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紧了。

酒店的车把他们送到海棠湾。办完入住,进房间,姜屿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海。

蓝的。

很蓝。

陈其野从身后走过来,轻轻环住她的腰。

“喜欢吗?”

姜屿没说话,只是靠进他怀里。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看著窗外的大海。

过了很久,陈其野开口了。

“姜屿。”

“嗯。”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姜屿转过头。

他已经松开手,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红色的本子。

结婚证。

姜屿愣住。

陈其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这个——”他把结婚证翻开,里面是他们当年的照片,“我一直留著。”

姜屿看著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青涩,笑得有点傻。

那是六年前。

“陈其野——”

他打断她。

“今天——”他看著她,“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姜屿看著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地图,放大。

屏幕上有一个标记点。

她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当年办理离婚的民政局。

她抬起头,看著他。

陈其野站在那儿,手里握著那本旧的结婚证,眼睛里有光。

“姜女士。”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认真得像是在签一份重要的合同。

姜屿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愿意再和我去一次吗?”

他顿了顿。

“这次是领红本。”

姜屿看著他。

看著他眼里的期待,看著他脸上的紧张,看著他握著结婚证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想起结婚那天,想起离婚那天。

想起这三年,每一次会议上的针锋相对,每一杯咖啡,每一张纸条。

想起他说“我在等你找个比我更好的”,她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想起她说“还没过去”,他眼眶红了。

想起他说“要不要用一辈子来惩罚我”,她说好。

窗外的阳光很灿烂。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

她就站在这片阳光里,看著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往右边翘一点点的笑。

是那种从眼睛里溢位来的笑。

“陈先生。”她开口。

陈其野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伸出手,放进他掌心。

“走吧。”

陈其野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

紧得像是怕她会跑掉。

但她不会跑了。

再也不跑了。

两个人走出酒店,坐上去市区的车。

窗外,阳光正好。

椰林,沙滩,大海,一一掠过。

她的手,一直在他掌心。

没松开。

车子停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陈其野先下车,然后伸出手扶她。

姜屿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

六年前,他们从这里走出来,手里拿著红本。

三年前,他们也是从这里走出来,手里拿著蓝本。

今天——

陈其野站在她身边,没催她。

只是握著她的手,静静地等著。

姜屿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阳光里,西装笔挺,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但他眼睛里的光,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她笑了。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去。

一个小时后,他们从里面走出来。

手里拿著新的结婚证。

红色的。

陈其野站在台阶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本证,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

姜屿站在旁边,看著他。

“看够了没?”

陈其野抬起头,认真地说:“没。”

姜屿没忍住,笑了。

陈其野把那本证小心地收进内袋,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姜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谢谢你。”

姜屿靠在他胸前,听著他的心跳。

“谢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

“走吧。”

“去哪儿?”

他牵起她的手,往路边走。

“机场。”

姜屿愣了一下。

“机场?不是刚来吗?”

陈其野转头看她,笑了。

“回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姜屿看著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好看。

她没问为什么。

只是握紧他的手。

机场里人来人往。

他们办完值机,往安检口走。

经过一个便利店的时候,陈其野突然停下来。

“等我一下。”

他跑进去,很快又跑出来。

手里拎著一个纸袋。

姜屿接过来一看。

关东煮。

萝卜,鱼豆腐,昆布,竹轮。

和她们第一次在便利店吃的那碗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著他。

陈其野站在那儿,笑得有点傻。

“怕你饿。”

姜屿低下头,看著那碗关东煮。

热气袅袅的,熏得她眼眶有点发烫。

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并肩走向安检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候机大厅照得明亮温暖。

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前面是安检口。

再往前是登机口。

再往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也是他们将要去的地方。

姜屿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同时笑了。

没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手牵著手,往前走。

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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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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