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屿盯著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其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想知道,你到底会不会留我。”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他站在那儿,眼眶还红著,脸上却带著笑。
那种笑她见过。
很多年前,他们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笑的。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
“你刚才想说什么?”他问,“说出来。”
姜屿看著他。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
走廊里安静极了。
她张了张嘴。
那几个字,这次终于说出来了。
姜屿三天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那份非洲合同就放在她办公桌的正中央,每天一进办公室,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她把合同从头到尾看过十七遍。
第一遍,看条款。
第二遍,看风险。
第三遍,看漏洞。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看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在看什么了。
是合同吗?
还是签在最后那一页的那两个字?
陈其野。
三个字,她看了十七遍。
每一遍都在想,如果他真的走了,这两年要怎么过。
每一遍都想完之后告诉自己:这是他的选择,与你无关。
但第十七遍的时候,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有关。
与她有关。
从头到尾,都与她有关。
第一天晚上,她熬到凌晨三点。办公室的灯亮著,窗外整栋写字楼都黑了,只有她这一扇窗还亮著。
手机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看。
是陈其野发的讯息。
“还在看?”
她没回。
三分钟后,又一条。
“别熬太晚。”
她还是没回。
但她的手,放在手机上,很久没动。
第二天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杯咖啡。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杯子旁边压著一张纸条。
“第一天。不急。”
姜屿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第二天晚上,她还是没睡。
合同摊在面前,第十七遍看完之后,她开始看第十八遍。
手机又响了。
“还在看?”
她没回。
但这一次,她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你怎么知道?”
发送成功。
三十秒后,他回。
“因为你那层的灯还亮著。”
姜屿抬头看向窗外。
对面那栋楼,有一扇窗也亮著。
离得太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第三天早上,咖啡还是准时出现在桌上。
纸条换了内容。
“第二天。我等著。”
姜屿捏著那张纸条,指尖有点烫。
不是纸条烫。
是她自己的手烫。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没熬到凌晨。
十一点的时候,她合上合同,关掉电脑,准备回家。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看见路边停著一辆黑色的车。
熟悉的那辆。
车门打开,陈其野走下来。
他站在那儿,隔著几米的距离,看著她。
“我送你。”
姜屿没拒绝。
车上很安静,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他停好车,转头看她。
“明天是第四天。”
姜屿点头。
陈其野看著她,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姜屿下车,走进楼道。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车还停在那儿,没走。
第四天早上,姜屿到公司的时候,桌上还是那杯咖啡。
纸条换了。
“第三天。我还在等。”
她把咖啡喝了,把纸条收好。
然后她拿起那份合同,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才八点半,大多数人还没到。
商务部的门开著,里面只有一盏灯亮著。
陈其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著笔,正在看什么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道光就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期待。
还有不安。
姜屿走进去,在他对面站定。
她把合同放在他桌上。
陈其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然后抬起头,看著她。
他没说话。
只是等著。
姜屿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这三天,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每一杯咖啡和每一张纸条。
想起他站在路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时的表情。
想起他说“我等了三年,不想再等了”。
想起他说“用你的私心,告诉我一次”。
她开口了。
“这个合同,不能签。”
陈其野愣了一下。
“什么?”
姜屿把那份合同往前推了推。
“不能签。”
陈其野低头看著那份合同,然后又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为什么?”
姜屿没立刻回答。
她的手在发抖,她把它们握紧,藏在身后。
她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份合同。
看著那三个字。
陈其野。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艰涩。
“因为签了这个合同,你就要常驻非洲。”
她顿了顿。
“我不想你去。”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能听见头顶灯管的轻微嗡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快得她都快数不清了。
她没抬头。
不敢看他。
“对不起。”她说,声音更低了,“我公报私仇了。”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守了三十年的那堵墙,终于塌了。
不是倒的。
是她自己推倒的。
为了什么?
为了他。
为了不让他走。
为了那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她等著他的回答。
等著他生气,等著他失望,等著他说“你怎么能这样”。
但什么都没等到。
她抬起头。
陈其野坐在那儿,看著她。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一点点的红,是整片整片的红,从眼白漫到眼尾,漫到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淹没了一样。
但他的嘴角在往上翘。
往上翘。
往上翘。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
不是感动的笑。
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笑。
笑得眼睛都瞇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姜屿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在抖。
他握紧了。
“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姜屿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继续说,声音又哑又轻。
“三年。”
“一千多天。”
“每一天。”
他抬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隔著衬衫,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脏。
跳得很快。
和她的一样快。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谢谢你。”
姜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低下头,想藏住。
但他没让她藏。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
就和那天在走廊里一样。
“别哭。”他说,“以后都不哭了。”
姜屿看著他,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没再说话。
只是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姜屿靠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难过的那种。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憋了三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像是守了三十年的那堵墙,终于不用再守了。
陈其野的手轻轻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像是安抚,又像是确认。
过了很久,她的眼泪终于止住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擦了擦脸。
“抱歉。”她说,声音还带著点哭过之后的沙哑,“把你衣服弄脏了。”
陈其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湿迹,笑了。
“没事。”他说,“脏了再买。”
姜屿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眼眶还红著,鼻尖也红著,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没躲。
就那么站在他面前,让他看著。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吗。”他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哭。”
姜屿愣了一下。
“以前呢?”
“以前——”他想了想,“结婚那天,你没哭。离婚那天,你也没哭。”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姜屿听得出里面的东西。
她低下头。
“对不起。”
陈其野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著自己。
“别再说了。”他说,“以后都别说了。”
姜屿看著他,眼眶又开始发烫。
但她忍住了。
“陈其野。”她开口。
“嗯?”
“非洲那个合同——”
“那个啊。”他打断她,笑了,“那个你别管了。”
姜屿皱眉。
“怎么能不管?你签了——”
“我没签。”
姜屿愣住。
“什么?”
陈其野松开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
他走回来,把文件夹递给她。
姜屿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合同。
但不是非洲那份。
是一份国内的合作案。
她翻了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这份合同的条件太苛刻了。利润薄得可怜,风险却一点都不小。和非洲那份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抬起头,看著他。
“这是什么?”
陈其野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环在胸前,看著她。
“这是我真正想签的那份。”
姜屿愣住了。
“什么意思?”
陈其野没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眼里有光。
“姜屿。”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本来就没打算去非洲。”
姜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大单——”他继续说,“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逼你。”
姜屿看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其野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不在乎。”他说,“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现在我知道了。”
姜屿低头看著他的手,又抬起头看著他的脸。
他站在那儿,眼眶还红著,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见过。
很多年前,他们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看著她的。
“陈其野。”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嗯。”
“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过份?说他太狡猾?说他这一个礼拜让她睡不著觉,让她崩溃,让她哭成这样?
她应该生气的。
但她生不起来。
因为他站在那儿,握著她的手,眼睛里只有她。
陈其野看著她的表情,笑了。
“生气了?”
姜屿没说话。
他握紧她的手。
“对不起。”他说,“我知道我过份。”
姜屿还是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
“但我不后悔。”他说,“因为不说出来,你就永远不会知道。”
姜屿的眼眶又开始发烫。
“知道什么?”
陈其野看著她,目光很认真。
“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姜屿的心跳停了。
他继续说,声音低低的。
“知道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知道每一次开会跟你吵,都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接近你。”
“知道每一次让小孙送咖啡,都是想让你记得我。”
他顿了顿。
“知道非洲那个合同,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姜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次她没躲。
就那么站在那儿,让他看著自己哭。
陈其野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
就和刚才一样。
但这次,他的动作更轻了。
像是怕弄疼她。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
她看著他。
他笑了。
笑得眼眶通红,笑得眼里有泪光,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份国内的合同——”他说,“才是我真正想和你一起做的。”
姜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条件苛刻,利润微薄,风险不小。
和非洲那份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份合同,不需要他去非洲。
因为这份合同,他可以留下来。
因为这份合同——
她抬起头,看著他。
陈其野迎上她的目光。
“因为——”他说,一个字一个字,“我也不想离开你。”
姜屿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一分钟都不想。”他说。
姜屿看著他。
看著他红了的眼眶,看著他眼里的光,看著他脸上那层疲惫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她想起这一个礼拜。
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咖啡和纸条,想起他说“用你的私心,告诉我一次”。
想起她终于说出来的那一刻。
想起他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通红。
笑得眼里有泪。
笑得她心都碎了。
“陈其野。”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嗯。”
“你真的很过份。”
陈其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知道。”他说。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很轻。
像是抱著什么珍贵的东西。
姜屿靠在他胸前,听著他的心跳。
很快。
快得她都能数出来。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笑意。
“所以——”
他顿了顿。
“你要不要用一辈子来惩罚我?”
姜屿愣住。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
他低头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有期待。
有紧张。
有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真诚的东西。
她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眼里的紧张越来越重,看著他的笑容慢慢僵住,看著他开始不安。
然后她开口了。
“好。”
一个字。
很轻。
但他听见了。
他的眼睛亮起来。
亮得像是里面包著整个世界。
“姜屿——”
“但有一个条件。”她打断他。
陈其野愣住。
“什么条件?”
姜屿看著他,表情认真。
“以后不许再用这种方式。”
陈其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不许瞒著我。”
“好。”
“不许——”
她还没说完,就被他拉进怀里。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都听你的。”
姜屿靠在他胸前,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桌上那两份合同上。
一份大的,是假的。
一份小的,是真的。
但无论大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终于说了实话。
对彼此。
也对自己。
一个月后,公司年会。
酒店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十几张圆桌坐满了人,台上的大屏幕循环播放著年度回顾视频。过去一年的业绩数据、项目照片、团队合影,一帧一帧闪过。
姜屿坐在靠前的一桌,手里握著一杯茶。
旁边的位置空著。
“姜总,陈总呢?”对面有人问。
姜屿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不知道。”
话音刚落,那个人就出现了。
陈其野从门口走进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著一个信封,走到姜屿旁边坐下,把信封往桌上一放。
“什么?”姜屿问。
“抽奖券。”他说,“我多拿了几张,一会儿你帮我拿著。”
姜屿看了一眼那信封,没说话。
旁边有人凑过来:“陈总,今年业绩这么好,您是不是得上去说几句?”
陈其野摆摆手:“让老周说,我不凑那个热闹。”
话是这么说,但没过多久,主持人就点了他的名。
“下面有请商务总监陈其野陈总上台,给大家说几句!”
全场鼓掌。
陈其野叹了口气,站起来。
经过姜屿身边的时候,他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句:“等我。”
姜屿没理他。
但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陈其野上台,接过话筒。
“说几句啊——”他顿了顿,“那我就说几句。”
下面有人起哄。
他笑了笑,目光往姜屿那桌扫了一眼。
“今年商务部业绩不错,要感谢的人很多。销售团队,市场团队,还有——”
他顿了顿。
“法务部。”
下面又是一阵笑声。
有人喊:“陈总,这是真心话吗?”
陈其野认真地点头:“真心话。没有法务部把关,我们那些合同早出问题了。”
他往姜屿那边看了一眼。
“尤其是我们姜总。”
全场的目光跟著他看过去。
姜屿面无表情地喝茶。
主持人接过话茬:“说到姜总,我正好有个问题想问。陈总,您和姜总今年吵架的次数好像锐减啊,是怎么回事?”
下面笑声更大了。
陈其野站在台上,握著话筒,笑了。
他往姜屿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开口了。
“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
“我觉得应该让姜总自己回答。”
他把话筒递向姜屿的方向。
全场的目光又转过来。
姜屿放下茶杯,站起来。
她走到台上,接过陈其野手里的话筒。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等著她说话。
姜屿看著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法务部的同事,商务部的同事,还有老周在角落里端著保温杯笑瞇瞇地看著她。
她开口了。
“吵架次数锐减的原因——”
她顿了顿。
“是把谈恋爱的时间,从办公室搬回了家。”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和掌声。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姜总威武”。
姜屿站在台上,脸微微红了一点。
但她没躲。
就那么站著。
陈其野站在她旁边,笑得眼睛都瞇起来。
他接过话筒,揽住她的肩膀。
“感谢大家——”他对著全场说,“帮我监督我们家法务总监一整年。”
下面又是一阵笑。
他继续说:“从今往后——”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姜屿一眼。
“她的所有合同,我承包了。”
全场沸腾。
老周这时候走上台,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两个人中间,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别秀了。”他开启文件夹,“下面我宣布一下公司的处罚决定。”
全场安静下来。
老周看了姜屿一眼,又看了陈其野一眼。
“鉴于姜屿和陈其野两位同志——”他故意拖长了音,“存在办公室恋情。”
下面有人憋著笑。
“经公司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
“罚你们去三亚旅游一周。带薪。”
全场笑疯了。
姜屿站在那儿,忍不住笑了。
陈其野揽著她的肩膀,冲老周竖了个大拇指。
“周总英明。”
老周合上文件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废话,玩得开心点。”
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姜屿和陈其野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陈其野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明天几点的飞机?”
姜屿想了想:“九点。”
“那我七点来接你。”
姜屿点头。
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夜里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姜屿。”陈其野突然开口。
“嗯?”
“明天——”
他顿了顿。
“带你去个地方。”
姜屿转头看他。
“什么地方?”
陈其野笑了笑,没回答。
车来了。
他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第二天早上九点,飞机起飞。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降落在三亚。
凤凰机场的阳光灿烂得刺眼,姜屿瞇起眼睛,看著眼前这片陌生的天空。
上一次来这里,是很多年前。
蜜月。
陈其野拎著两个行李箱走出来,看见她的表情,笑了。
“想什么呢?”
姜屿回过神。
“没什么。”
他把行李箱放下,伸出手。
“走吧。”
姜屿看著那只手。
阳光落在他手上,把他的指节照得清晰。
她伸出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紧了。
酒店的车把他们送到海棠湾。办完入住,进房间,姜屿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海。
蓝的。
很蓝。
陈其野从身后走过来,轻轻环住她的腰。
“喜欢吗?”
姜屿没说话,只是靠进他怀里。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看著窗外的大海。
过了很久,陈其野开口了。
“姜屿。”
“嗯。”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姜屿转过头。
他已经松开手,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红色的本子。
结婚证。
姜屿愣住。
陈其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这个——”他把结婚证翻开,里面是他们当年的照片,“我一直留著。”
姜屿看著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青涩,笑得有点傻。
那是六年前。
“陈其野——”
他打断她。
“今天——”他看著她,“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姜屿看著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地图,放大。
屏幕上有一个标记点。
她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当年办理离婚的民政局。
她抬起头,看著他。
陈其野站在那儿,手里握著那本旧的结婚证,眼睛里有光。
“姜女士。”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认真得像是在签一份重要的合同。
姜屿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愿意再和我去一次吗?”
他顿了顿。
“这次是领红本。”
姜屿看著他。
看著他眼里的期待,看著他脸上的紧张,看著他握著结婚证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想起结婚那天,想起离婚那天。
想起这三年,每一次会议上的针锋相对,每一杯咖啡,每一张纸条。
想起他说“我在等你找个比我更好的”,她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想起她说“还没过去”,他眼眶红了。
想起他说“要不要用一辈子来惩罚我”,她说好。
窗外的阳光很灿烂。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
她就站在这片阳光里,看著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往右边翘一点点的笑。
是那种从眼睛里溢位来的笑。
“陈先生。”她开口。
陈其野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伸出手,放进他掌心。
“走吧。”
陈其野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
紧得像是怕她会跑掉。
但她不会跑了。
再也不跑了。
两个人走出酒店,坐上去市区的车。
窗外,阳光正好。
椰林,沙滩,大海,一一掠过。
她的手,一直在他掌心。
没松开。
车子停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陈其野先下车,然后伸出手扶她。
姜屿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
六年前,他们从这里走出来,手里拿著红本。
三年前,他们也是从这里走出来,手里拿著蓝本。
今天——
陈其野站在她身边,没催她。
只是握著她的手,静静地等著。
姜屿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阳光里,西装笔挺,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但他眼睛里的光,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她笑了。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去。
一个小时后,他们从里面走出来。
手里拿著新的结婚证。
红色的。
陈其野站在台阶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本证,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
姜屿站在旁边,看著他。
“看够了没?”
陈其野抬起头,认真地说:“没。”
姜屿没忍住,笑了。
陈其野把那本证小心地收进内袋,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姜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谢谢你。”
姜屿靠在他胸前,听著他的心跳。
“谢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
“走吧。”
“去哪儿?”
他牵起她的手,往路边走。
“机场。”
姜屿愣了一下。
“机场?不是刚来吗?”
陈其野转头看她,笑了。
“回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姜屿看著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好看。
她没问为什么。
只是握紧他的手。
机场里人来人往。
他们办完值机,往安检口走。
经过一个便利店的时候,陈其野突然停下来。
“等我一下。”
他跑进去,很快又跑出来。
手里拎著一个纸袋。
姜屿接过来一看。
关东煮。
萝卜,鱼豆腐,昆布,竹轮。
和她们第一次在便利店吃的那碗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著他。
陈其野站在那儿,笑得有点傻。
“怕你饿。”
姜屿低下头,看著那碗关东煮。
热气袅袅的,熏得她眼眶有点发烫。
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并肩走向安检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候机大厅照得明亮温暖。
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前面是安检口。
再往前是登机口。
再往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也是他们将要去的地方。
姜屿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同时笑了。
没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手牵著手,往前走。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