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其野知道,他们肯定会问她同样的问题。
他开始有点担心了。
不是担心自己。
是担心她。
她不会说谎。
她从来不会。
会议室里,姜屿面前的问题还在继续。
女同事把对比结果递给孙审计。
“孙哥,我对比过了。这份合同的修改意见,和姜总其他合同的标准一致,没有放松的迹象。”
孙审计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但他没就此打住。
他抬起头,看著姜屿。
“姜总,还有一个问题。”
姜屿看著他。
孙审计把手里的笔放下。
“您刚才说,那份合同审得快,是因为提前听陈总提过。”他说,“那我想问——”
他顿了顿。
“您为什么要提前听他提?”
姜屿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孙审计看著她,“您和陈总已经离婚三年了,平时就是同事关系。他吃饭的时候跟您提工作上的事,您就听了?听了之后还记住了?记住之后审的时候就快了?”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不好回答。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等了她几秒。
“姜总,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不难。”
“那请您回答。”
姜屿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里,她想了很多人和事。
想那个文件夹,想那张审批意见,想每天早上那杯咖啡和那些便利贴。
想他说“因为我在等你找个比我更好的”。
想她说“还没过去”。
想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那个合同,我提前审过了。”
孙审计皱眉。
“这个您刚才说过了。我想问的是——”
“我提前审过。”姜屿打断他,“不是因为他吃饭的时候提过。是因为——”
她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孙审计等著她。
旁边那两个人也等著她。
姜屿看著面前的合同,看著那些熟悉的条款,那些她审过无数次的文字。
她想起那份合同送审的那天。
陈其野站在她办公桌前,说这个供应商合作好几年了,应该没问题。
她没理他。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打开电脑,找到了那份合同的初稿。
提前看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负责的合同。
因为她想确保万无一失。
因为——
姜屿闭了闭眼。
然后她睁开眼,看著孙审计。
“因为那个合同,在他正式送审之前,我已经看过了。”
孙审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姜总,您能不能说清楚一点?为什么提前看?谁给您的?”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姜总?”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没人给我。”她说,“我自己找的。”
孙审计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姜屿的声音很平静。
“那份合同的初稿,在公司的共享文件夹里。我——”
她顿了顿。
“我自己去找到的。”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孙审计看著她,眼神复杂。
“姜总,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屿没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
窗外,阳光正好。
但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一切都变得不同。
孙审计等了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姜总,请您解释一下——”
姜屿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理。
孙审计的声音继续。
“——为什么要提前审陈其野的合同?”
隔壁会议室的门关得很紧,但偶尔有声音传出来,模糊不清。
陈其野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李审计不急不缓的提问。他一个一个回答,语速正常,态度配合,但耳朵一直竖著,试图捕捉隔壁的任何动静。
什么都听不见。
该死。
“陈总?”李审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陈其野回过神。
“刚才那个问题,您还没回答。”
“什么问题?”
李审计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审视。
“我问的是,您和姜总离婚之后,工作上配合得怎么样?”
陈其野想了想。
“正常配合。”
“有没有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工作?”
“没有。”
“她有没有对您特别照顾?”
陈其野笑了。
“李审计,您这话问的。”他靠回椅背,“您知道姜屿是什么人吗?”
李审计没说话。
陈其野继续说:“她那个人,对谁都一样。严格,较真,不通融。想让她特别照顾——做梦。”
李审计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陈其野看著那本子,有点想笑。
他当然知道姜屿是什么人。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担心。
她不会说谎。
她只会说实话。
但有些实话,说出来对她没好处。
隔壁会议室里,姜屿的问题还在继续。
孙审计把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
“姜总,您刚才说,这份合同您提前审过。因为您在共享文件夹里找到了初稿。”
姜屿点头。
“那之前的合同呢?”孙审计问,“其他合同,您有没有也提前审过?”
姜屿沉默了一秒。
“有。”
孙审计的眉毛挑起来。
“哪些?”
姜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负责的所有合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旁边那个女同事停下笔,抬起头看著她。
孙审计往前坐了坐。
“所有合同?从什么时候开始?”
姜屿的心跳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问题意味著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三年前。
从他第一次和她搭档开始。
但她不能这么说。
“姜总?”孙审计催她。
姜屿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从他调来商务部开始。”
“那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孙审计的眼神变了。
“三年前?就是说,这三年来,他经手的每一份合同,您都会提前审?”
“不是每一份。”姜屿说,“是每一份他负责的。”
孙审计和旁边的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总,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
“是因为您们曾经的关系?”
姜屿摇头。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姜屿低下头,看著面前那份合同。
她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她刚来公司不久,他还没调过来。后来听说商务部来了一个新的总监,能力很强,作风激进。
再后来,在第一次部门联席会上,她见到了他。
是他。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是他?
第二反应是:他来做什么?
第三反应是:以后要怎么面对?
后来的事,她都记得很清楚。
第一次合作,他送来一份合同。她看了一眼,发现好几处漏洞。
按照惯例,她应该在会上当众指出来。
但她没有。
她私下发了一条讯息给他,列出那几处问题,建议他修改。
他改了。
后来那个项目很顺利。
后来他们就这么配合了三年。
“姜总?”孙审计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姜屿抬起头。
“抱歉,您刚才说什么?”
孙审计看著她,目光复杂。
“我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屿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顿了顿,“第一次合作的时候,他那份合同有问题。”
孙审计皱眉。
“哪次合作?”
姜屿报了一个日期。
孙审计低头翻资料,翻了几页,找到那份合同。
“这份?”他推过来。
姜屿看了一眼,点头。
“当时我发现有几处风险点,按惯例应该在会上当众指出来。”她说,“但我没有。”
孙审计抬起头。
“为什么没有?”
姜屿没回答。
孙审计又问了一遍。
“姜总,为什么没有按惯例处理?”
姜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
想起那条讯息。
想起他回复的那个“谢谢”。
那是离婚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虽然只是在工作群里,虽然只是公事公办的几个字。
但她记得很清楚。
“姜总?”
姜屿回过神。
“因为——”她开口,又停住了。
孙审计等著她。
旁边那两个人也等著她。
姜屿深吸一口气。
“因为那是我离婚后,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她说,“我不想让他太难堪。”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孙审计看著她,眼神变了。
旁边那个女同事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屿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话说出口了。
收不回来了。
但她没后悔。
因为这是实话。
孙审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找到那份合同。
“就是这份?”
姜屿看了一眼,点头。
孙审计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女同事。
“核实一下,她说的那些风险点。”
女同事接过去,开始一项一项对比。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翻纸的声音。
隔壁会议室里,陈其野越来越坐不住了。
他听不见隔壁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时间在流逝。
已经两个小时了。
他们问了她什么?
她怎么回答的?
她会不会说错话?
“陈总?”李审计的声音传来。
陈其野回过神。
“还有一个问题。”
陈其野点头。
李审计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审视。
“您和姜总离婚三年,这三年里,她有过别的恋爱对象吗?”
陈其野愣了一下。
“什么?”
“我的意思是——”李审计顿了顿,“她有没有交往过其他人?”
陈其野沉默了几秒。
“没有。”
“您怎么知道?”
陈其野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
“因为我一直看著。”
李审计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隔壁会议室里,女同事的对比结果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著孙审计。
“孙哥,核实过了。她说的那些风险点确实存在。按照当时的情况,如果那份合同不改,公司至少损失——”
她顿了顿,报了一个数字。
孙审计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个数字不小。
他看向姜屿,目光复杂。
“姜总,您当时私下提醒他修改,帮公司避免了近百万的损失。”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把那份合同放下。
“我还有一个问题。”
姜屿看著他。
孙审计往前坐了坐。
“您当时为什么选择私下提醒,而不是按惯例当众驳回?”
姜屿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同样的问题。
她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但那个答案,她不想再说一遍。
“姜总?”孙审计催她。
姜屿沉默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孙审计等了她很久。
旁边那两个人也等著她。
姜屿抬起头,看著孙审计。
她的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因为那是我离婚后,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她顿了顿。
“我不想让他太难堪。”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会议室的门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打开。
只是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外面靠著。
姜屿没回头。
孙审计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收回目光。
他看著姜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核实完毕。”他说,“姜总,您可以先回去了。”
姜屿愣了一下。
“就这样?”
孙审计抬起头。
“就这样。”他顿了顿,“您说的情况,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如果有需要,再找您。”
姜屿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
陈其野。
他就站在那儿,离门不到一步的距离。
姜屿看著他。
他看著姜屿。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著,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的光线有点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正常。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姜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没让她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然后他拉著她往前走。
经过李审计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还有问题吗?”
李审计看了一眼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摇了摇头。
陈其野继续走。
姜屿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有点僵。
他的手有点抖。
但他握得很紧。
紧得她有点疼。
但她没挣开。
两个人就这么走过走廊,走过电梯口,走过那些好奇的目光,一直走到楼梯间。
陈其野推开楼梯间的门,把她拉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应急灯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陈其野站在那儿,看著她。
姜屿站在那儿,看著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厉害。
“姜屿。”
“嗯。”
“你刚才说的——”
他没说完。
姜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低下头,没看他。
“你都听见了?”
陈其野没说话。
但那沉默就是答案。
姜屿深吸一口气。
“那是实话。”
陈其野还是没说话。
但她感觉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紧得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姜屿。”他又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眼眶红了。
但她从没见过他这种眼神。
不是难过。
不是感动。
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像是这么多年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我刚才站在那扇门外面,听见你说那句话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差点没忍住。”
姜屿看著他。
“忍什么?”
陈其野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很轻。
像是怕弄疼她。
姜屿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快得她都能数出来。
她没动。
也没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靠著。
楼梯间里很安静。
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没人推开这扇门。
过了很久。
陈其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屿。”
“嗯。”
“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姜屿闭上眼睛。
她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很轻。
但他感觉到了。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就一点。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下。
十一月的阳光,不暖。
但够亮了。
审计组的人走了。
姜屿站在会议室门口,看著那几个身影消失在电梯里。孙审计临走前和她握了握手,说了句“姜总,之前多有得罪”,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走廊里安静下来。
她转过身。
陈其野站在另一间会议室门口,正看著她。
距离不远,也就十几米。中间隔著几扇门,几盆绿植,还有从窗户照进来的午后阳光。
他就站在那道光里。
姜屿没动。
他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著她。
“累吗?”
姜屿摇头。
陈其野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姜屿。”他开口。
“嗯。”
“从离婚后第一天,你就在帮我。”
姜屿没说话。
“第一次合作那份合同,你私下提醒我修改。后来每一次,我送过去的合同,你都提前看过。”
他顿了顿。
“三年。”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为什么从来不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问问题,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姜屿看著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里的那些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红血丝,疲惫,还有她读不懂的复杂。
她开口了。
“说了,就不是默默了。”
陈其野愣住。
他就那么看著她,一动不动。
阳光在移动,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胸口,又移到他的脸上。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一点点的红,是整片整片的红,从眼白漫到眼尾,漫到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淹没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姜屿看著他,没动。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三年,她以为他在用激进的方式掩饰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在用激进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结果谁都没藏住。
陈其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姜屿,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姜屿没说话。
他继续说,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
“我以为你恨我。我以为你离婚是因为后悔嫁给我。我以为你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他顿了顿。
“所以我只能用那种方式——开会的时候跟你吵,送合同的时候故意多说几句,让小孙去打听你的消息。”
他苦笑了一下。
“我想,就算你讨厌我,至少能看见我。”
姜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这三年。
想起每次会议上他的针锋相对,想起每次送合同时他多说的那几句话,想起小孙那些“不小心”泄露的消息。
她以为那是挑衅。
她以为那是较劲。
她以为——
“我不知道。”她开口,声音也有点哑,“我不知道你是……”
她没说完。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那层红更重了。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他说,“结果你也藏得很好。”
姜屿低下头。
阳光落在她脚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现在呢?”她问。
陈其野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站在那儿,眼眶红著,表情却不是她预料中的那种。
不是欣喜。
不是释然。
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陈其野?”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姜屿,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姜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陈其野没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封邮件,递给她。
姜屿接过来,低头一看。
是非洲那个项目的合同。
签约方那一栏,已经签了他的名字。
陈其野。
两个字,龙飞凤舞的,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
姜屿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签了?”
陈其野点头。
姜屿握紧手机,指尖发凉。
“什么时候?”
“上个礼拜。”
上个礼拜。
就是——
就是她说“还没过去”之后。
就是她批准试运行之后。
就是他每天送咖啡、每天等她下班之后。
姜屿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把手机还给他,声音很平。
“什么时候走?”
陈其野接过手机,看著她。
“下个月。”
下个月。
姜屿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攥紧拳头,把抖压下去。
“姜屿。”陈其野叫她。
她没抬头。
“姜屿。”他又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就站在那儿,离她一步之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
不是为难。
是一种——
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期待。
“你不想让我走。”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姜屿没说话。
陈其野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对不对?”
姜屿还是没说话。
但她没后退。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那层期待越来越重。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下来,“这三年,你一直在默默帮我。你怕我难堪,你怕我出错,你怕我——”
他顿了顿。
“你怕我。”
姜屿摇头。
“我不怕你。”
“那你怕什么?”
姜屿没回答。
陈其野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著自己。
“姜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非洲那个合同,我签了。”
姜屿的眼眶开始发烫。
“下个月就走。”
她的眼眶更烫了。
“但如果你不想让我走——”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光。
“就亲口告诉我。”
姜屿的心跳停了一下。
“用你的私心。”他说,“告诉我一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走廊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姜屿站在那儿,看著他。
他站在那儿,等著她。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私下提醒他修改合同的那天,她发完讯息,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想起每一次提前审他合同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是工作职责,不是别的。
想起他说“因为我在等你找个比我更好的”那天,她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想起她说“还没过去”那天,她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她都能数出来。
想起这些年,每一次。
每一次。
她张了张嘴。
那几个字就在嘴边。
很简单。
就几个字。
“我不想你走。”
五个字。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输了。
输给自己的原则,输给自己的理性,输给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那堵墙。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那层期待慢慢暗淡下去。
但他没动。
他还是站在那儿,等著她。
等著她说出那几个字。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我为什么签那个合同吗?”
姜屿摇头。
陈其野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在不在乎。”
姜屿愣住。
他继续说,声音很低。
“这三年,我一直在试你。开会的时候跟你吵,是想看你会不会生气。让小孙去送咖啡,是想看你会不会拒绝。做那个方案,是想看你会不会审。”
他看著她。
“你都没躲。”
姜屿没说话。
“但你也没主动。”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疲惫。
“所以我想,也许我该走。走了之后,你就知道我到底重不重要了。”
姜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陈其野——”
“但现在我知道了。”他打断她,“你一直在。”
他看著她,眼眶红著,眼睛里却有光。
“你不用说了。”
姜屿愣住了。
陈其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已经说了。”
他握紧她的手。
“三年。每一份合同,每一次提醒,每一次——”
他没说完,因为他的声音哽住了。
姜屿看著他,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慌乱地低下头,想擦掉。
但他没让她擦。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
很轻。
像是怕弄疼她。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最后一次机会。”
姜屿看著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光里。
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她不敢直视。
“如果你不说,我就走了。”他说,“下个月,非洲,两年。”
姜屿的眼泪又涌出来。
“如果你说——”
他顿了顿。
“我就不走。”
姜屿站在那儿,看著他。
她想起自己这三十年。
想起那些原则,那些规则,那些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墙。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用你的私心,告诉我一次。”
就一次。
她张开嘴。
那几个字在舌尖,烫得厉害。
“我——”
她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不是被他。
是被手机铃声。
陈其野的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
他没理。
姜屿也没理。
但那铃声一直响,一直响,像是催命一样。
陈其野皱眉,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是老周。
他挂断。
三秒后,又响了。
还是老周。
陈其野深吸一口气,接通。
“周总——”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表情变了。
姜屿看著他。
他挂断电话,看著她。
“怎么了?”
陈其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笑。
“老周说——”他顿了顿,“审计组的结论出来了。”
姜屿的心提起来。
“什么结论?”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那层复杂慢慢褪去。
“无问题。”他说,“所有合同,全部合格。”
姜屿松了一口气。
但她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
她等著。
陈其野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姜屿,那个非洲合同——”
他顿了顿。
“我没签。”
姜屿愣住了。
“什么?”
陈其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封邮件,翻到最后一页。
签约方那一栏,确实有他的名字。
但在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
“待最终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