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第 536 章

但陈其野知道,他们肯定会问她同样的问题。

他开始有点担心了。

不是担心自己。

是担心她。

她不会说谎。

她从来不会。

会议室里,姜屿面前的问题还在继续。

女同事把对比结果递给孙审计。

“孙哥,我对比过了。这份合同的修改意见,和姜总其他合同的标准一致,没有放松的迹象。”

孙审计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但他没就此打住。

他抬起头,看著姜屿。

“姜总,还有一个问题。”

姜屿看著他。

孙审计把手里的笔放下。

“您刚才说,那份合同审得快,是因为提前听陈总提过。”他说,“那我想问——”

他顿了顿。

“您为什么要提前听他提?”

姜屿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孙审计看著她,“您和陈总已经离婚三年了,平时就是同事关系。他吃饭的时候跟您提工作上的事,您就听了?听了之后还记住了?记住之后审的时候就快了?”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不好回答。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等了她几秒。

“姜总,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不难。”

“那请您回答。”

姜屿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里,她想了很多人和事。

想那个文件夹,想那张审批意见,想每天早上那杯咖啡和那些便利贴。

想他说“因为我在等你找个比我更好的”。

想她说“还没过去”。

想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那个合同,我提前审过了。”

孙审计皱眉。

“这个您刚才说过了。我想问的是——”

“我提前审过。”姜屿打断他,“不是因为他吃饭的时候提过。是因为——”

她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孙审计等著她。

旁边那两个人也等著她。

姜屿看著面前的合同,看著那些熟悉的条款,那些她审过无数次的文字。

她想起那份合同送审的那天。

陈其野站在她办公桌前,说这个供应商合作好几年了,应该没问题。

她没理他。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打开电脑,找到了那份合同的初稿。

提前看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负责的合同。

因为她想确保万无一失。

因为——

姜屿闭了闭眼。

然后她睁开眼,看著孙审计。

“因为那个合同,在他正式送审之前,我已经看过了。”

孙审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姜总,您能不能说清楚一点?为什么提前看?谁给您的?”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姜总?”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没人给我。”她说,“我自己找的。”

孙审计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姜屿的声音很平静。

“那份合同的初稿,在公司的共享文件夹里。我——”

她顿了顿。

“我自己去找到的。”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孙审计看著她,眼神复杂。

“姜总,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屿没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

窗外,阳光正好。

但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一切都变得不同。

孙审计等了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姜总,请您解释一下——”

姜屿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理。

孙审计的声音继续。

“——为什么要提前审陈其野的合同?”

隔壁会议室的门关得很紧,但偶尔有声音传出来,模糊不清。

陈其野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李审计不急不缓的提问。他一个一个回答,语速正常,态度配合,但耳朵一直竖著,试图捕捉隔壁的任何动静。

什么都听不见。

该死。

“陈总?”李审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陈其野回过神。

“刚才那个问题,您还没回答。”

“什么问题?”

李审计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审视。

“我问的是,您和姜总离婚之后,工作上配合得怎么样?”

陈其野想了想。

“正常配合。”

“有没有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工作?”

“没有。”

“她有没有对您特别照顾?”

陈其野笑了。

“李审计,您这话问的。”他靠回椅背,“您知道姜屿是什么人吗?”

李审计没说话。

陈其野继续说:“她那个人,对谁都一样。严格,较真,不通融。想让她特别照顾——做梦。”

李审计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陈其野看著那本子,有点想笑。

他当然知道姜屿是什么人。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担心。

她不会说谎。

她只会说实话。

但有些实话,说出来对她没好处。

隔壁会议室里,姜屿的问题还在继续。

孙审计把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

“姜总,您刚才说,这份合同您提前审过。因为您在共享文件夹里找到了初稿。”

姜屿点头。

“那之前的合同呢?”孙审计问,“其他合同,您有没有也提前审过?”

姜屿沉默了一秒。

“有。”

孙审计的眉毛挑起来。

“哪些?”

姜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负责的所有合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旁边那个女同事停下笔,抬起头看著她。

孙审计往前坐了坐。

“所有合同?从什么时候开始?”

姜屿的心跳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问题意味著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三年前。

从他第一次和她搭档开始。

但她不能这么说。

“姜总?”孙审计催她。

姜屿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从他调来商务部开始。”

“那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孙审计的眼神变了。

“三年前?就是说,这三年来,他经手的每一份合同,您都会提前审?”

“不是每一份。”姜屿说,“是每一份他负责的。”

孙审计和旁边的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总,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

“是因为您们曾经的关系?”

姜屿摇头。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姜屿低下头,看著面前那份合同。

她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她刚来公司不久,他还没调过来。后来听说商务部来了一个新的总监,能力很强,作风激进。

再后来,在第一次部门联席会上,她见到了他。

是他。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是他?

第二反应是:他来做什么?

第三反应是:以后要怎么面对?

后来的事,她都记得很清楚。

第一次合作,他送来一份合同。她看了一眼,发现好几处漏洞。

按照惯例,她应该在会上当众指出来。

但她没有。

她私下发了一条讯息给他,列出那几处问题,建议他修改。

他改了。

后来那个项目很顺利。

后来他们就这么配合了三年。

“姜总?”孙审计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姜屿抬起头。

“抱歉,您刚才说什么?”

孙审计看著她,目光复杂。

“我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屿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顿了顿,“第一次合作的时候,他那份合同有问题。”

孙审计皱眉。

“哪次合作?”

姜屿报了一个日期。

孙审计低头翻资料,翻了几页,找到那份合同。

“这份?”他推过来。

姜屿看了一眼,点头。

“当时我发现有几处风险点,按惯例应该在会上当众指出来。”她说,“但我没有。”

孙审计抬起头。

“为什么没有?”

姜屿没回答。

孙审计又问了一遍。

“姜总,为什么没有按惯例处理?”

姜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

想起那条讯息。

想起他回复的那个“谢谢”。

那是离婚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虽然只是在工作群里,虽然只是公事公办的几个字。

但她记得很清楚。

“姜总?”

姜屿回过神。

“因为——”她开口,又停住了。

孙审计等著她。

旁边那两个人也等著她。

姜屿深吸一口气。

“因为那是我离婚后,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她说,“我不想让他太难堪。”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孙审计看著她,眼神变了。

旁边那个女同事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屿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话说出口了。

收不回来了。

但她没后悔。

因为这是实话。

孙审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找到那份合同。

“就是这份?”

姜屿看了一眼,点头。

孙审计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女同事。

“核实一下,她说的那些风险点。”

女同事接过去,开始一项一项对比。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翻纸的声音。

隔壁会议室里,陈其野越来越坐不住了。

他听不见隔壁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时间在流逝。

已经两个小时了。

他们问了她什么?

她怎么回答的?

她会不会说错话?

“陈总?”李审计的声音传来。

陈其野回过神。

“还有一个问题。”

陈其野点头。

李审计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审视。

“您和姜总离婚三年,这三年里,她有过别的恋爱对象吗?”

陈其野愣了一下。

“什么?”

“我的意思是——”李审计顿了顿,“她有没有交往过其他人?”

陈其野沉默了几秒。

“没有。”

“您怎么知道?”

陈其野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

“因为我一直看著。”

李审计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隔壁会议室里,女同事的对比结果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著孙审计。

“孙哥,核实过了。她说的那些风险点确实存在。按照当时的情况,如果那份合同不改,公司至少损失——”

她顿了顿,报了一个数字。

孙审计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个数字不小。

他看向姜屿,目光复杂。

“姜总,您当时私下提醒他修改,帮公司避免了近百万的损失。”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把那份合同放下。

“我还有一个问题。”

姜屿看著他。

孙审计往前坐了坐。

“您当时为什么选择私下提醒,而不是按惯例当众驳回?”

姜屿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同样的问题。

她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但那个答案,她不想再说一遍。

“姜总?”孙审计催她。

姜屿沉默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孙审计等了她很久。

旁边那两个人也等著她。

姜屿抬起头,看著孙审计。

她的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因为那是我离婚后,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她顿了顿。

“我不想让他太难堪。”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会议室的门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打开。

只是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外面靠著。

姜屿没回头。

孙审计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收回目光。

他看著姜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核实完毕。”他说,“姜总,您可以先回去了。”

姜屿愣了一下。

“就这样?”

孙审计抬起头。

“就这样。”他顿了顿,“您说的情况,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如果有需要,再找您。”

姜屿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

陈其野。

他就站在那儿,离门不到一步的距离。

姜屿看著他。

他看著姜屿。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著,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的光线有点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正常。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姜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没让她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然后他拉著她往前走。

经过李审计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还有问题吗?”

李审计看了一眼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摇了摇头。

陈其野继续走。

姜屿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有点僵。

他的手有点抖。

但他握得很紧。

紧得她有点疼。

但她没挣开。

两个人就这么走过走廊,走过电梯口,走过那些好奇的目光,一直走到楼梯间。

陈其野推开楼梯间的门,把她拉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应急灯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陈其野站在那儿,看著她。

姜屿站在那儿,看著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厉害。

“姜屿。”

“嗯。”

“你刚才说的——”

他没说完。

姜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低下头,没看他。

“你都听见了?”

陈其野没说话。

但那沉默就是答案。

姜屿深吸一口气。

“那是实话。”

陈其野还是没说话。

但她感觉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紧得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姜屿。”他又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眼眶红了。

但她从没见过他这种眼神。

不是难过。

不是感动。

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像是这么多年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我刚才站在那扇门外面,听见你说那句话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差点没忍住。”

姜屿看著他。

“忍什么?”

陈其野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很轻。

像是怕弄疼她。

姜屿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快得她都能数出来。

她没动。

也没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靠著。

楼梯间里很安静。

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没人推开这扇门。

过了很久。

陈其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屿。”

“嗯。”

“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姜屿闭上眼睛。

她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很轻。

但他感觉到了。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就一点。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下。

十一月的阳光,不暖。

但够亮了。

审计组的人走了。

姜屿站在会议室门口,看著那几个身影消失在电梯里。孙审计临走前和她握了握手,说了句“姜总,之前多有得罪”,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走廊里安静下来。

她转过身。

陈其野站在另一间会议室门口,正看著她。

距离不远,也就十几米。中间隔著几扇门,几盆绿植,还有从窗户照进来的午后阳光。

他就站在那道光里。

姜屿没动。

他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著她。

“累吗?”

姜屿摇头。

陈其野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姜屿。”他开口。

“嗯。”

“从离婚后第一天,你就在帮我。”

姜屿没说话。

“第一次合作那份合同,你私下提醒我修改。后来每一次,我送过去的合同,你都提前看过。”

他顿了顿。

“三年。”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为什么从来不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问问题,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姜屿看著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里的那些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红血丝,疲惫,还有她读不懂的复杂。

她开口了。

“说了,就不是默默了。”

陈其野愣住。

他就那么看著她,一动不动。

阳光在移动,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胸口,又移到他的脸上。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一点点的红,是整片整片的红,从眼白漫到眼尾,漫到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淹没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姜屿看著他,没动。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三年,她以为他在用激进的方式掩饰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在用激进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结果谁都没藏住。

陈其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姜屿,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姜屿没说话。

他继续说,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

“我以为你恨我。我以为你离婚是因为后悔嫁给我。我以为你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他顿了顿。

“所以我只能用那种方式——开会的时候跟你吵,送合同的时候故意多说几句,让小孙去打听你的消息。”

他苦笑了一下。

“我想,就算你讨厌我,至少能看见我。”

姜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这三年。

想起每次会议上他的针锋相对,想起每次送合同时他多说的那几句话,想起小孙那些“不小心”泄露的消息。

她以为那是挑衅。

她以为那是较劲。

她以为——

“我不知道。”她开口,声音也有点哑,“我不知道你是……”

她没说完。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那层红更重了。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他说,“结果你也藏得很好。”

姜屿低下头。

阳光落在她脚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现在呢?”她问。

陈其野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站在那儿,眼眶红著,表情却不是她预料中的那种。

不是欣喜。

不是释然。

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陈其野?”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姜屿,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姜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陈其野没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封邮件,递给她。

姜屿接过来,低头一看。

是非洲那个项目的合同。

签约方那一栏,已经签了他的名字。

陈其野。

两个字,龙飞凤舞的,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

姜屿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签了?”

陈其野点头。

姜屿握紧手机,指尖发凉。

“什么时候?”

“上个礼拜。”

上个礼拜。

就是——

就是她说“还没过去”之后。

就是她批准试运行之后。

就是他每天送咖啡、每天等她下班之后。

姜屿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把手机还给他,声音很平。

“什么时候走?”

陈其野接过手机,看著她。

“下个月。”

下个月。

姜屿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攥紧拳头,把抖压下去。

“姜屿。”陈其野叫她。

她没抬头。

“姜屿。”他又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就站在那儿,离她一步之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

不是为难。

是一种——

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期待。

“你不想让我走。”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姜屿没说话。

陈其野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对不对?”

姜屿还是没说话。

但她没后退。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那层期待越来越重。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下来,“这三年,你一直在默默帮我。你怕我难堪,你怕我出错,你怕我——”

他顿了顿。

“你怕我。”

姜屿摇头。

“我不怕你。”

“那你怕什么?”

姜屿没回答。

陈其野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著自己。

“姜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非洲那个合同,我签了。”

姜屿的眼眶开始发烫。

“下个月就走。”

她的眼眶更烫了。

“但如果你不想让我走——”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光。

“就亲口告诉我。”

姜屿的心跳停了一下。

“用你的私心。”他说,“告诉我一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走廊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姜屿站在那儿,看著他。

他站在那儿,等著她。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私下提醒他修改合同的那天,她发完讯息,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想起每一次提前审他合同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是工作职责,不是别的。

想起他说“因为我在等你找个比我更好的”那天,她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想起她说“还没过去”那天,她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她都能数出来。

想起这些年,每一次。

每一次。

她张了张嘴。

那几个字就在嘴边。

很简单。

就几个字。

“我不想你走。”

五个字。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输了。

输给自己的原则,输给自己的理性,输给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那堵墙。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那层期待慢慢暗淡下去。

但他没动。

他还是站在那儿,等著她。

等著她说出那几个字。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我为什么签那个合同吗?”

姜屿摇头。

陈其野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在不在乎。”

姜屿愣住。

他继续说,声音很低。

“这三年,我一直在试你。开会的时候跟你吵,是想看你会不会生气。让小孙去送咖啡,是想看你会不会拒绝。做那个方案,是想看你会不会审。”

他看著她。

“你都没躲。”

姜屿没说话。

“但你也没主动。”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疲惫。

“所以我想,也许我该走。走了之后,你就知道我到底重不重要了。”

姜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陈其野——”

“但现在我知道了。”他打断她,“你一直在。”

他看著她,眼眶红著,眼睛里却有光。

“你不用说了。”

姜屿愣住了。

陈其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已经说了。”

他握紧她的手。

“三年。每一份合同,每一次提醒,每一次——”

他没说完,因为他的声音哽住了。

姜屿看著他,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慌乱地低下头,想擦掉。

但他没让她擦。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

很轻。

像是怕弄疼她。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最后一次机会。”

姜屿看著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光里。

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她不敢直视。

“如果你不说,我就走了。”他说,“下个月,非洲,两年。”

姜屿的眼泪又涌出来。

“如果你说——”

他顿了顿。

“我就不走。”

姜屿站在那儿,看著他。

她想起自己这三十年。

想起那些原则,那些规则,那些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墙。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用你的私心,告诉我一次。”

就一次。

她张开嘴。

那几个字在舌尖,烫得厉害。

“我——”

她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不是被他。

是被手机铃声。

陈其野的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

他没理。

姜屿也没理。

但那铃声一直响,一直响,像是催命一样。

陈其野皱眉,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是老周。

他挂断。

三秒后,又响了。

还是老周。

陈其野深吸一口气,接通。

“周总——”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表情变了。

姜屿看著他。

他挂断电话,看著她。

“怎么了?”

陈其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笑。

“老周说——”他顿了顿,“审计组的结论出来了。”

姜屿的心提起来。

“什么结论?”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那层复杂慢慢褪去。

“无问题。”他说,“所有合同,全部合格。”

姜屿松了一口气。

但她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

她等著。

陈其野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姜屿,那个非洲合同——”

他顿了顿。

“我没签。”

姜屿愣住了。

“什么?”

陈其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封邮件,翻到最后一页。

签约方那一栏,确实有他的名字。

但在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

“待最终确认。”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宿山行
连载中帝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