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第 535 章

小孙笑了,转身要走,又回头。

“姜总,我觉得我们老大挺认真的。”他说,“这三年,他真的一直在等。”

门关上了。

姜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著那个文件夹,看著那杯咖啡,看著手机屏幕上那几行手写的字。

她伸出手,打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请法务部审核,是否批准执行。”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叫来助理。

“把这个送回商务部。”

助理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表情有些微妙,但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姜屿靠进椅背,看著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瞇起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点点。

往右边。

陈其野收到文件夹的时候,正在开部门会议。

小孙敲门进来,把文件夹放在他面前。

“老大,法务部送来的。”

陈其野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翻开。

最后一页,那行手写的字下面,多了几行新的字迹。

他认识那个字迹。

是她的。

“审批意见:风险可控,批准试运行。试用期:一个月。”

陈其野看著那行字,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孙凑过去看了一眼,也笑了。

陈其野抬起头,看著满屋子莫名其妙的下属。

“会议暂停。”他站起来,“我有点事。”

他走出会议室,往法务部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想了想,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讯息。

“收到审批意见。感谢法务部高效工作。试运行期间,如有问题,请随时反馈。”

三十秒后,她回了。

只有一个字。

“好。”

陈其野看著那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不急。

有一个月呢。

姜屿是在审一份采购合同的时候,看见那条群消息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理。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理。震到第五下的时候,她终于拿起来看了一眼。

公司大群,九十七条未读消息。

她皱了皱眉,点开。

最上面是一条红包记录。

陈其野发的。

备注写著:“法务部批准我追求了,大家同乐。”

姜屿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往上翻,看见那条消息发出的时间——三分钟前。三分钟,九十七条回复。

“???”

“我看到了什么?”

“陈总这是官宣吗?”

“姜总批准了???”

“恭喜恭喜!”

“所以以后我们要叫嫂子?”

“楼上你想被法务部拉黑吗”

“姜总呢?姜总出来说句话啊”

姜屿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开始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什么,不过是一条红包而已,没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见有人@她。

“@姜屿姜总,陈总说的是真的吗?”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看合同。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法务部的一个律师,手里拿著文件,表情却有点微妙。

“姜总,这个合同您签一下。”

姜屿接过来,低头签字。

那律师没走。

姜屿抬头。

“还有事?”

律师挠了挠头:“那个——姜总,恭喜啊。”

姜屿的脸又烫了一度。

“出去。”

律师笑著跑了。

五分钟后,助理送进来一杯咖啡。

“姜总,商务部陈总送的。”她把咖啡放下,欲言又止,“他说——说今天是第一天,请您多多关照。”

姜屿看著那杯咖啡,没说话。

助理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助理摇头,笑著出去了。

姜屿靠进椅背,看著那杯咖啡。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杯子上贴著一张便利贴,写著一行字:“试运行第一天,请多指教。”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

往右边。

中午,姜屿去食堂的时候,发现食堂里的目光有点不对。

平时大家各吃各的,今天却总有人往她这边看,看完之后低头小声议论,议论完之后又抬头看。

她面无表情地排队,打饭,找位置。

然后她发现,平时人满为患的食堂,今天她周围的位置全是空的。

不远处,小孙冲她挥了挥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姜屿走过去。

小孙旁边还坐著几个商务部的人,看见她来,纷纷打招呼。

“姜总好!”

“姜总坐这儿!”

“姜总吃这个吗?我这儿还有——”

姜屿坐下,看著面前这几张热情过头的脸。

“你们干嘛?”

小孙嘿嘿一笑:“没干嘛,就是——我们老大说了,让我们照顾著点。”

姜屿放下筷子。

“他人呢?”

“开会呢。”小孙说,“但是他说了,中午会过来——”

话音未落,陈其野端著餐盘走过来了。

他在姜屿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她盘子里。

“你爱吃的。”

姜屿看著那块红烧肉,又看看他。

对面几个人齐刷刷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姜屿没说话,也没把那块肉夹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陈其野坐在旁边,也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

周围那些偷偷摸摸的目光,她都能感觉到。

但她没抬头。

下午两点,姜屿去会议室开会。

推开门,发现陈其野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著。

那个座位前面放著一杯咖啡。

她走过去坐下,咖啡是热的。

对面的老周看著他们,笑瞇瞇地喝了口茶。

会议开始,有人汇报项目进度,有人提问,有人回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会议桌下,有人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

姜屿低头看文件,没动。

又碰了一下。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像是在认真听汇报。

但他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姜屿把手缩回去。

五分钟后,他又碰过来了。

这回她没缩。

两只手,在会议桌下,轻轻握在一起。

会议继续。

没人发现。

下午四点,姜屿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又多了一份文件。

打开一看,是一份“试运行第一周工作总结”。

里面列著这一周他做了什么:咖啡五次,午餐四次,会议碰面七次,短信往来若干。最后一页写著:“本周进度正常,无异常情况。下周计划:增加下班同行次数。”

姜屿看著那份总结,哭笑不得。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批注:“总结收到。建议增加‘非工作时间交流’占比。”

写完之后她愣了两秒,然后把那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重新写了三个字:“已阅。”

她把文件夹合上,让助理送回去。

五点半,下班时间。

姜屿收拾东西往外走,在电梯口遇见了陈其野。

“真巧。”他说。

姜屿看了他一眼。

“你专门等在这儿的?”

陈其野笑了。

“被发现了。”

电梯来了,两个人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问:“今天开心吗?”

姜屿没说话。

电梯在下沉,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到一楼的时候,她开口了。

“红烧肉有点咸。”

陈其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瞇起来。

“明天我让他们少放盐。”

姜屿没说话,走出电梯。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著。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

每天早上,一杯咖啡准时出现在她桌上,杯子上贴著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写著不同的话。

“今天降温,多穿点。”

“周一,加油。”

“你昨天没回我消息,但我不生气。”

“今天有会,我帮你占了位置。”

“周五了,这一周表现还满意吗?”

姜屿一张都没扔。

她把它们收在抽屉里,和那张“我当真了”的纸条放在一起。

每天中午,他都会出现在食堂,端著餐盘,坐在她旁边。有时带一块红烧肉,有时带一筷子青菜,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每天下午,会议室里那个靠窗的位置,总会多出一杯咖啡。

每天下班,电梯口总会遇见一个人。

“真巧。”

每次都是这句话。

姜屿从没戳穿他。

一周后的周五晚上,姜屿加班到八点。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看见陈其野站在路边,手里拎著一个袋子。

“你怎么还在?”

“等你。”他说,“怕你饿,买了粥。”

姜屿接过来,开启看了一眼。

小米粥,上面卧著一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没破。

和她那天早上醒来看见的那碗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著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著笑,像在等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陈其野。”她开口。

“嗯?”

“你这一个月,打算每天都这样?”

陈其野想了想。

“不一定。”

姜屿挑眉。

他笑了。

“下个月可能有升级版。”

姜屿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热的。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她没告诉他,这一周,她每天都睡得很好。

也没告诉他,每天早上到公司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邮箱,而是桌上那杯咖啡。

更没告诉他,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他没来,她开了半个小时的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些她都不会说。

但她也没躲了。

周一早上,姜屿刚到公司,就被老周叫去了办公室。

老周的表情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著保温杯,但没喝茶,只是握著。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屿坐下来。

“周总,有事?”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姜屿啊,你和陈其野的事,现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

姜屿没说话。

“我本来不想管。”老周说,“你们都是成年人,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但是——”

他顿了顿。

“总部那边有人注意到了。”

姜屿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周叹了口气。

“高层办公室恋情,尤其是你们这种级别的,总部一直比较敏感。”他说,“怕的就是利益输送,怕的就是影响公正。”

姜屿的背挺直了。

“我和他之间没有利益输送。”

“我知道。”老周说,“但是别人不知道。而且——”

他看著她,眼神复杂。

“有人举报了。”

姜屿愣住。

“举报什么?”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姜屿低头一看,是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

标题写著:“关于本公司高层管理人员涉嫌利益输送的情况反映。”

下面的内容,她没细看。

只看见了几个关键词。

“法务总监姜屿”“商务总监陈其野”“特殊关系”“合同审批”“串通舞弊”。

她的手握紧了。

老周看著她,声音放软了。

“姜屿,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他说,“明天,总部审计组会过来。”

姜屿抬起头。

“调查我们?”

老周点头。

姜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

“姜屿。”老周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头。

老周看著她,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好好说。”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别自己扛。”

姜屿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握著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是早上他送的那杯。

便利贴上写著:“新的一周,继续加油。”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讯息。

“晚上有空吗?有事跟你说。”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自己办公室走。

经过商务部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陈其野的办公室门开著,他正在打电话,手里握著笔,不知道在记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看见她,他笑了。

指了指手机,意思是“看见你消息了”。

姜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坐下来。

桌上放著那份没审完的合同,旁边是今天那杯咖啡,便利贴还贴在杯子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便利贴。

“新的一周,继续加油。”

窗外的阳光很好。

但她的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

她不知道是什么。

手机响了。

是他的回复。

“好。晚上我等你。”

她看著那几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合同。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姜屿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大堂里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两男一女,穿著正式的西装,手里拎著公文包,正在和前台说话。

她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职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收回去了。

姜屿没停,直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那三个人也往电梯这边走过来。

她按了关门键。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陈其野发了一条讯息。

“他们到了。”

三十秒后,他回:“我知道。别怕。”

姜屿看著那两个字。

别怕。

她不怕。

她只是——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那三个人已经从另一部电梯出来了,正在和老周说话。老周看见她,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为首的那个人走过来,伸出手。

“姜总你好,我是总部审计组的,姓孙。”他说,“接下来几天,可能要麻烦您配合我们做一些调查。”

姜屿握住他的手。

“没问题。”

孙审计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调查通知书。”他说,“我们接到举报,反映您和商务总监陈其野之间存在利益输送嫌疑。需要对近半年来您经手的所有合同进行核查。”

姜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举报人:匿名。

举报事由:高层管理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串通舞弊,损害公司利益。

调查范围:近六个月内,法务部与商务部合作的全部合同。

她抬起头。

“可以配合。”

孙审计看著她,眼神里带著点审视。

“姜总,举报信里提到,您和陈总之间存在特殊关系。这个属实吗?”

姜屿沉默了一秒。

“属实。”

孙审计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我们开始吧。”

他身后那两个人已经往会议室方向走了。

姜屿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

走廊另一头,陈其野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走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没事。”他说,声音很低,“有我呢。”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她想起老周说的话。

“有人举报了。”

她想起那封举报信的内容。

“特殊关系”“串通舞弊”。

她想起这一个礼拜,每天早上的咖啡,每天的午餐,每天的下班同行。

她没后悔。

但她知道,接下来不会那么容易了。

“走吧。”她说,“他们等著呢。”

陈其野看著她,没动。

“姜屿。”

“嗯?”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这次,我们一起扛。”

姜屿看著他,没说话。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会议室方向走。

身后,电梯门又开了,又有几个人走出来。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姜屿没回头。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姜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十七分。

对面坐著三个人。为首的孙审计,还有一男一女,男的负责记录,女的负责翻资料。他们面前摆著厚厚一摞文件,全是过去半年法务部和商务部合作过的合同。

孙审计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总,坐。”

姜屿在他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姜总,咱们就直入主题了。”孙审计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们接到举报,反映您和商务总监陈其野之间存在利益输送嫌疑。需要对近半年来您经手的所有合同进行核查。”

他抬起头,看著姜屿。

“希望您能配合。”

姜屿点头。

“可以。”

孙审计示意旁边的女同事开始。

女同事拿起第一份合同,是两个月前的一份采购协议。

“这份合同,是陈其野那边送过来的。您的审核意见是‘部分条款需要修改’,总共修改了七处。从送审到审核完成,用时三天。”

她抬起头。

“姜总,正常情况下,这种规模的合同,您一般审核需要几天?”

姜屿想了想。

“三到五天。”

女同事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下一份。

“这份,一个半月前的合作协议。您修改了五处,用时两天。”

再下一份。

“这份,三个星期前的框架协议。您修改了八处,用时四天。”

姜屿安静地坐著,听她一份一份念下去。

每一份合同的审核时间,都在正常范围内。

孙审计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那种目光姜屿熟悉。审计出身的人特有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只是观察,只是记录。

念到第八份的时候,女同事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姜屿一眼。

“这份——”她把手里的合同抽出来,“是上个月的供应商续约协议。从送审到审核完成,用时——”

她顿了顿。

“半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审计接过那份合同,翻了翻。

“姜总,这份合同总共有三十七页,涉及金额八百多万。”他抬起头,“半天时间,您就审完了?”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能解释一下吗?”

姜屿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

她当然记得。

那是上个月十二号,陈其野亲自送过来的。他说这个供应商合作三年了,一直没出过问题,续约协议就是走个形式,不用太认真。

她没理他,说该审的还是要审。

然后她用了半天时间,把三十七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问题。

所以她签了。

但这些,她不能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姜总?”孙审计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姜屿抬起头。

“这个合同。”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记得。”

孙审计等著她继续。

姜屿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足够她想很多事。

想那份合同的内容,想那个供应商的名字,想陈其野当时站在她办公桌前的样子。

也想此刻,在另一间会议室里,他正在被问什么样的问题。

“姜总?”孙审计又催了一遍。

姜屿看著他,开口了。

“因为那个合同,我提前审过了。”

孙审计的眉头动了一下。

“提前审过?”他往前坐了坐,“什么意思?”

姜屿没说话。

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男同事停下笔,抬起头看著她。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孙审计等了三秒,见她不开口,又问了一遍。

“姜总,您说的‘提前审过’,是什么意思?”

姜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问题意味著什么。

提前审,就意味著那份合同在正式送审之前,她已经看过了。

为什么会提前看?

谁给她的?

陈其野?

如果是陈其野提前把合同给她,那就坐实了“私下沟通”“特殊关系”的嫌疑。

如果不是陈其野——

她没想好怎么说。

因为她不能说谎。

她是法务总监。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说谎。

孙审计看著她,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姜总,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姜屿抬起头。

“不难。”

她顿了顿。

“那份合同,在正式送审之前,陈其野跟我提过。”

孙审计的眼睛瞇了一下。

“提过?怎么提的?”

“就是——”姜屿想了想,“吃饭的时候,他说有个供应商要续约,合作好几年了,应该没问题。”

“吃饭的时候?”孙审计重复了一遍,“您和陈总私下一起吃饭?”

姜屿看著他。

“是。”

孙审计和旁边的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总,您和陈总的私人关系,能具体说一下吗?”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

“举报信里说,您和陈总曾经是夫妻。这个属实吗?”

姜屿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属实。”

“什么时候离婚的?”

“三年前。”

“离婚之后,你们的关系是怎样的?”

姜屿沉默了几秒。

“同事。”

“只是同事?”

“只是同事。”

孙审计点点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那最近呢?”他抬起头,“最近有没有变化?”

姜屿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文件夹。

想起那张“批准试运行”的审批意见。

想起每天早上那杯咖啡,每天中午那顿饭,每天下班那个“真巧”。

她没后悔。

但她也知道,这些话不能说。

“没有变化。”她说。

孙审计看著她,没说话。

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一切。

姜屿迎上他的目光,没躲。

过了很久,孙审计点了点头。

“好,我们继续。”

他指了指那份合同。

“姜总,您刚才说,因为提前听陈总提过,所以审得快。那您审核的时候,有没有因为这个原因,放松标准?”

姜屿的回答来得很快。

“没有。”

孙审计挑眉。

“这么肯定?”

姜屿把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

“我的修改意见都在上面。”她说,“您可以对比一下其他合同,看我的标准有没有变化。”

孙审计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旁边的女同事。

女同事接过去,开始和另外几份合同对比。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纸的声音。

姜屿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她不知道另一间会议室里,陈其野正在经历什么。

但她知道,他不会说对她不利的话。

这一点,她确信。

另一间会议室里,陈其野面前的问题不太一样。

问他的是审计组的另一个人,姓李,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

“陈总,您和姜屿姜总的关系,能说一下吗?”

陈其野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放松。

“前夫妻。”

李审计抬起头。

“只是前夫妻?”

陈其野笑了。

“目前是。”

“目前是什么意思?”

陈其野想了想,往前坐了坐。

“李审计,您是审计出身,应该讲究证据。”他说,“我和姜总的关系,您可以查。但我要说一句——”

他顿了顿。

“我是在追她。”

李审计的笔停了一下。

“追她?”

“对。”陈其野点头,“公司很多人知道,您可以问。”

李审计看著他,眼神复杂。

“陈总,您知道举报信里说的是什么吗?”

“知道。”陈其野说,“利益输送,串通舞弊。”

“那您还承认在追她?”

陈其野笑了,是那种坦荡的笑。

“为什么不承认?”他说,“我是追她,但没放水。她更不可能放水。她那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不自觉的柔软。

“她那人,原则比命都重要。”

李审计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陈其野靠回椅背。

“你们要查合同,随便查。”他说,“我经手的每一份合同,她审得比谁都严。有时候我恨不得她松一点,她从来不松。”

他看著李审计。

“这就是姜屿。”

李审计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

“陈总,上个月的供应商续约协议,您还有印象吗?”

陈其野的心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

“有。”

“那份合同,您送审之前,有没有私下给姜总看过?”

陈其野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天。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顺口提了一句“有个供应商要续约,合作好几年了,应该没问题”。

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后来合同送过去,她半天就审完了。

他以为是那个供应商确实没问题。

现在想来——

“陈总?”李审计的声音打断他。

陈其野抬起头。

“没有。”他说,“我没私下给她看过。”

李审计点点头,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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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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