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笑了,转身要走,又回头。
“姜总,我觉得我们老大挺认真的。”他说,“这三年,他真的一直在等。”
门关上了。
姜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著那个文件夹,看著那杯咖啡,看著手机屏幕上那几行手写的字。
她伸出手,打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请法务部审核,是否批准执行。”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叫来助理。
“把这个送回商务部。”
助理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表情有些微妙,但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姜屿靠进椅背,看著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瞇起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点点。
往右边。
陈其野收到文件夹的时候,正在开部门会议。
小孙敲门进来,把文件夹放在他面前。
“老大,法务部送来的。”
陈其野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翻开。
最后一页,那行手写的字下面,多了几行新的字迹。
他认识那个字迹。
是她的。
“审批意见:风险可控,批准试运行。试用期:一个月。”
陈其野看著那行字,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孙凑过去看了一眼,也笑了。
陈其野抬起头,看著满屋子莫名其妙的下属。
“会议暂停。”他站起来,“我有点事。”
他走出会议室,往法务部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想了想,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讯息。
“收到审批意见。感谢法务部高效工作。试运行期间,如有问题,请随时反馈。”
三十秒后,她回了。
只有一个字。
“好。”
陈其野看著那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不急。
有一个月呢。
姜屿是在审一份采购合同的时候,看见那条群消息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理。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理。震到第五下的时候,她终于拿起来看了一眼。
公司大群,九十七条未读消息。
她皱了皱眉,点开。
最上面是一条红包记录。
陈其野发的。
备注写著:“法务部批准我追求了,大家同乐。”
姜屿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往上翻,看见那条消息发出的时间——三分钟前。三分钟,九十七条回复。
“???”
“我看到了什么?”
“陈总这是官宣吗?”
“姜总批准了???”
“恭喜恭喜!”
“所以以后我们要叫嫂子?”
“楼上你想被法务部拉黑吗”
“姜总呢?姜总出来说句话啊”
姜屿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开始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什么,不过是一条红包而已,没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见有人@她。
“@姜屿姜总,陈总说的是真的吗?”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看合同。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法务部的一个律师,手里拿著文件,表情却有点微妙。
“姜总,这个合同您签一下。”
姜屿接过来,低头签字。
那律师没走。
姜屿抬头。
“还有事?”
律师挠了挠头:“那个——姜总,恭喜啊。”
姜屿的脸又烫了一度。
“出去。”
律师笑著跑了。
五分钟后,助理送进来一杯咖啡。
“姜总,商务部陈总送的。”她把咖啡放下,欲言又止,“他说——说今天是第一天,请您多多关照。”
姜屿看著那杯咖啡,没说话。
助理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助理摇头,笑著出去了。
姜屿靠进椅背,看著那杯咖啡。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杯子上贴著一张便利贴,写著一行字:“试运行第一天,请多指教。”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
往右边。
中午,姜屿去食堂的时候,发现食堂里的目光有点不对。
平时大家各吃各的,今天却总有人往她这边看,看完之后低头小声议论,议论完之后又抬头看。
她面无表情地排队,打饭,找位置。
然后她发现,平时人满为患的食堂,今天她周围的位置全是空的。
不远处,小孙冲她挥了挥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姜屿走过去。
小孙旁边还坐著几个商务部的人,看见她来,纷纷打招呼。
“姜总好!”
“姜总坐这儿!”
“姜总吃这个吗?我这儿还有——”
姜屿坐下,看著面前这几张热情过头的脸。
“你们干嘛?”
小孙嘿嘿一笑:“没干嘛,就是——我们老大说了,让我们照顾著点。”
姜屿放下筷子。
“他人呢?”
“开会呢。”小孙说,“但是他说了,中午会过来——”
话音未落,陈其野端著餐盘走过来了。
他在姜屿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她盘子里。
“你爱吃的。”
姜屿看著那块红烧肉,又看看他。
对面几个人齐刷刷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姜屿没说话,也没把那块肉夹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陈其野坐在旁边,也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
周围那些偷偷摸摸的目光,她都能感觉到。
但她没抬头。
下午两点,姜屿去会议室开会。
推开门,发现陈其野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著。
那个座位前面放著一杯咖啡。
她走过去坐下,咖啡是热的。
对面的老周看著他们,笑瞇瞇地喝了口茶。
会议开始,有人汇报项目进度,有人提问,有人回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会议桌下,有人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
姜屿低头看文件,没动。
又碰了一下。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像是在认真听汇报。
但他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姜屿把手缩回去。
五分钟后,他又碰过来了。
这回她没缩。
两只手,在会议桌下,轻轻握在一起。
会议继续。
没人发现。
下午四点,姜屿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又多了一份文件。
打开一看,是一份“试运行第一周工作总结”。
里面列著这一周他做了什么:咖啡五次,午餐四次,会议碰面七次,短信往来若干。最后一页写著:“本周进度正常,无异常情况。下周计划:增加下班同行次数。”
姜屿看著那份总结,哭笑不得。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批注:“总结收到。建议增加‘非工作时间交流’占比。”
写完之后她愣了两秒,然后把那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重新写了三个字:“已阅。”
她把文件夹合上,让助理送回去。
五点半,下班时间。
姜屿收拾东西往外走,在电梯口遇见了陈其野。
“真巧。”他说。
姜屿看了他一眼。
“你专门等在这儿的?”
陈其野笑了。
“被发现了。”
电梯来了,两个人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问:“今天开心吗?”
姜屿没说话。
电梯在下沉,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到一楼的时候,她开口了。
“红烧肉有点咸。”
陈其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瞇起来。
“明天我让他们少放盐。”
姜屿没说话,走出电梯。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著。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
每天早上,一杯咖啡准时出现在她桌上,杯子上贴著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写著不同的话。
“今天降温,多穿点。”
“周一,加油。”
“你昨天没回我消息,但我不生气。”
“今天有会,我帮你占了位置。”
“周五了,这一周表现还满意吗?”
姜屿一张都没扔。
她把它们收在抽屉里,和那张“我当真了”的纸条放在一起。
每天中午,他都会出现在食堂,端著餐盘,坐在她旁边。有时带一块红烧肉,有时带一筷子青菜,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每天下午,会议室里那个靠窗的位置,总会多出一杯咖啡。
每天下班,电梯口总会遇见一个人。
“真巧。”
每次都是这句话。
姜屿从没戳穿他。
一周后的周五晚上,姜屿加班到八点。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看见陈其野站在路边,手里拎著一个袋子。
“你怎么还在?”
“等你。”他说,“怕你饿,买了粥。”
姜屿接过来,开启看了一眼。
小米粥,上面卧著一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没破。
和她那天早上醒来看见的那碗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著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著笑,像在等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陈其野。”她开口。
“嗯?”
“你这一个月,打算每天都这样?”
陈其野想了想。
“不一定。”
姜屿挑眉。
他笑了。
“下个月可能有升级版。”
姜屿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热的。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她没告诉他,这一周,她每天都睡得很好。
也没告诉他,每天早上到公司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邮箱,而是桌上那杯咖啡。
更没告诉他,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他没来,她开了半个小时的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些她都不会说。
但她也没躲了。
周一早上,姜屿刚到公司,就被老周叫去了办公室。
老周的表情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著保温杯,但没喝茶,只是握著。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屿坐下来。
“周总,有事?”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姜屿啊,你和陈其野的事,现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
姜屿没说话。
“我本来不想管。”老周说,“你们都是成年人,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但是——”
他顿了顿。
“总部那边有人注意到了。”
姜屿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周叹了口气。
“高层办公室恋情,尤其是你们这种级别的,总部一直比较敏感。”他说,“怕的就是利益输送,怕的就是影响公正。”
姜屿的背挺直了。
“我和他之间没有利益输送。”
“我知道。”老周说,“但是别人不知道。而且——”
他看著她,眼神复杂。
“有人举报了。”
姜屿愣住。
“举报什么?”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姜屿低头一看,是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
标题写著:“关于本公司高层管理人员涉嫌利益输送的情况反映。”
下面的内容,她没细看。
只看见了几个关键词。
“法务总监姜屿”“商务总监陈其野”“特殊关系”“合同审批”“串通舞弊”。
她的手握紧了。
老周看著她,声音放软了。
“姜屿,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他说,“明天,总部审计组会过来。”
姜屿抬起头。
“调查我们?”
老周点头。
姜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
“姜屿。”老周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头。
老周看著她,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好好说。”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别自己扛。”
姜屿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握著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是早上他送的那杯。
便利贴上写著:“新的一周,继续加油。”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讯息。
“晚上有空吗?有事跟你说。”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自己办公室走。
经过商务部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陈其野的办公室门开著,他正在打电话,手里握著笔,不知道在记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看见她,他笑了。
指了指手机,意思是“看见你消息了”。
姜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坐下来。
桌上放著那份没审完的合同,旁边是今天那杯咖啡,便利贴还贴在杯子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便利贴。
“新的一周,继续加油。”
窗外的阳光很好。
但她的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
她不知道是什么。
手机响了。
是他的回复。
“好。晚上我等你。”
她看著那几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合同。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姜屿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大堂里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两男一女,穿著正式的西装,手里拎著公文包,正在和前台说话。
她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职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收回去了。
姜屿没停,直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那三个人也往电梯这边走过来。
她按了关门键。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陈其野发了一条讯息。
“他们到了。”
三十秒后,他回:“我知道。别怕。”
姜屿看著那两个字。
别怕。
她不怕。
她只是——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那三个人已经从另一部电梯出来了,正在和老周说话。老周看见她,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为首的那个人走过来,伸出手。
“姜总你好,我是总部审计组的,姓孙。”他说,“接下来几天,可能要麻烦您配合我们做一些调查。”
姜屿握住他的手。
“没问题。”
孙审计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调查通知书。”他说,“我们接到举报,反映您和商务总监陈其野之间存在利益输送嫌疑。需要对近半年来您经手的所有合同进行核查。”
姜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举报人:匿名。
举报事由:高层管理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串通舞弊,损害公司利益。
调查范围:近六个月内,法务部与商务部合作的全部合同。
她抬起头。
“可以配合。”
孙审计看著她,眼神里带著点审视。
“姜总,举报信里提到,您和陈总之间存在特殊关系。这个属实吗?”
姜屿沉默了一秒。
“属实。”
孙审计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我们开始吧。”
他身后那两个人已经往会议室方向走了。
姜屿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
走廊另一头,陈其野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走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没事。”他说,声音很低,“有我呢。”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她想起老周说的话。
“有人举报了。”
她想起那封举报信的内容。
“特殊关系”“串通舞弊”。
她想起这一个礼拜,每天早上的咖啡,每天的午餐,每天的下班同行。
她没后悔。
但她知道,接下来不会那么容易了。
“走吧。”她说,“他们等著呢。”
陈其野看著她,没动。
“姜屿。”
“嗯?”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这次,我们一起扛。”
姜屿看著他,没说话。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会议室方向走。
身后,电梯门又开了,又有几个人走出来。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姜屿没回头。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姜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十七分。
对面坐著三个人。为首的孙审计,还有一男一女,男的负责记录,女的负责翻资料。他们面前摆著厚厚一摞文件,全是过去半年法务部和商务部合作过的合同。
孙审计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总,坐。”
姜屿在他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姜总,咱们就直入主题了。”孙审计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们接到举报,反映您和商务总监陈其野之间存在利益输送嫌疑。需要对近半年来您经手的所有合同进行核查。”
他抬起头,看著姜屿。
“希望您能配合。”
姜屿点头。
“可以。”
孙审计示意旁边的女同事开始。
女同事拿起第一份合同,是两个月前的一份采购协议。
“这份合同,是陈其野那边送过来的。您的审核意见是‘部分条款需要修改’,总共修改了七处。从送审到审核完成,用时三天。”
她抬起头。
“姜总,正常情况下,这种规模的合同,您一般审核需要几天?”
姜屿想了想。
“三到五天。”
女同事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下一份。
“这份,一个半月前的合作协议。您修改了五处,用时两天。”
再下一份。
“这份,三个星期前的框架协议。您修改了八处,用时四天。”
姜屿安静地坐著,听她一份一份念下去。
每一份合同的审核时间,都在正常范围内。
孙审计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那种目光姜屿熟悉。审计出身的人特有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只是观察,只是记录。
念到第八份的时候,女同事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姜屿一眼。
“这份——”她把手里的合同抽出来,“是上个月的供应商续约协议。从送审到审核完成,用时——”
她顿了顿。
“半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审计接过那份合同,翻了翻。
“姜总,这份合同总共有三十七页,涉及金额八百多万。”他抬起头,“半天时间,您就审完了?”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能解释一下吗?”
姜屿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
她当然记得。
那是上个月十二号,陈其野亲自送过来的。他说这个供应商合作三年了,一直没出过问题,续约协议就是走个形式,不用太认真。
她没理他,说该审的还是要审。
然后她用了半天时间,把三十七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问题。
所以她签了。
但这些,她不能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姜总?”孙审计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姜屿抬起头。
“这个合同。”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记得。”
孙审计等著她继续。
姜屿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足够她想很多事。
想那份合同的内容,想那个供应商的名字,想陈其野当时站在她办公桌前的样子。
也想此刻,在另一间会议室里,他正在被问什么样的问题。
“姜总?”孙审计又催了一遍。
姜屿看著他,开口了。
“因为那个合同,我提前审过了。”
孙审计的眉头动了一下。
“提前审过?”他往前坐了坐,“什么意思?”
姜屿没说话。
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男同事停下笔,抬起头看著她。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孙审计等了三秒,见她不开口,又问了一遍。
“姜总,您说的‘提前审过’,是什么意思?”
姜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问题意味著什么。
提前审,就意味著那份合同在正式送审之前,她已经看过了。
为什么会提前看?
谁给她的?
陈其野?
如果是陈其野提前把合同给她,那就坐实了“私下沟通”“特殊关系”的嫌疑。
如果不是陈其野——
她没想好怎么说。
因为她不能说谎。
她是法务总监。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说谎。
孙审计看著她,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姜总,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姜屿抬起头。
“不难。”
她顿了顿。
“那份合同,在正式送审之前,陈其野跟我提过。”
孙审计的眼睛瞇了一下。
“提过?怎么提的?”
“就是——”姜屿想了想,“吃饭的时候,他说有个供应商要续约,合作好几年了,应该没问题。”
“吃饭的时候?”孙审计重复了一遍,“您和陈总私下一起吃饭?”
姜屿看著他。
“是。”
孙审计和旁边的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总,您和陈总的私人关系,能具体说一下吗?”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
“举报信里说,您和陈总曾经是夫妻。这个属实吗?”
姜屿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属实。”
“什么时候离婚的?”
“三年前。”
“离婚之后,你们的关系是怎样的?”
姜屿沉默了几秒。
“同事。”
“只是同事?”
“只是同事。”
孙审计点点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那最近呢?”他抬起头,“最近有没有变化?”
姜屿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文件夹。
想起那张“批准试运行”的审批意见。
想起每天早上那杯咖啡,每天中午那顿饭,每天下班那个“真巧”。
她没后悔。
但她也知道,这些话不能说。
“没有变化。”她说。
孙审计看著她,没说话。
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一切。
姜屿迎上他的目光,没躲。
过了很久,孙审计点了点头。
“好,我们继续。”
他指了指那份合同。
“姜总,您刚才说,因为提前听陈总提过,所以审得快。那您审核的时候,有没有因为这个原因,放松标准?”
姜屿的回答来得很快。
“没有。”
孙审计挑眉。
“这么肯定?”
姜屿把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
“我的修改意见都在上面。”她说,“您可以对比一下其他合同,看我的标准有没有变化。”
孙审计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旁边的女同事。
女同事接过去,开始和另外几份合同对比。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纸的声音。
姜屿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她不知道另一间会议室里,陈其野正在经历什么。
但她知道,他不会说对她不利的话。
这一点,她确信。
另一间会议室里,陈其野面前的问题不太一样。
问他的是审计组的另一个人,姓李,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
“陈总,您和姜屿姜总的关系,能说一下吗?”
陈其野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放松。
“前夫妻。”
李审计抬起头。
“只是前夫妻?”
陈其野笑了。
“目前是。”
“目前是什么意思?”
陈其野想了想,往前坐了坐。
“李审计,您是审计出身,应该讲究证据。”他说,“我和姜总的关系,您可以查。但我要说一句——”
他顿了顿。
“我是在追她。”
李审计的笔停了一下。
“追她?”
“对。”陈其野点头,“公司很多人知道,您可以问。”
李审计看著他,眼神复杂。
“陈总,您知道举报信里说的是什么吗?”
“知道。”陈其野说,“利益输送,串通舞弊。”
“那您还承认在追她?”
陈其野笑了,是那种坦荡的笑。
“为什么不承认?”他说,“我是追她,但没放水。她更不可能放水。她那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不自觉的柔软。
“她那人,原则比命都重要。”
李审计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陈其野靠回椅背。
“你们要查合同,随便查。”他说,“我经手的每一份合同,她审得比谁都严。有时候我恨不得她松一点,她从来不松。”
他看著李审计。
“这就是姜屿。”
李审计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
“陈总,上个月的供应商续约协议,您还有印象吗?”
陈其野的心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
“有。”
“那份合同,您送审之前,有没有私下给姜总看过?”
陈其野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天。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顺口提了一句“有个供应商要续约,合作好几年了,应该没问题”。
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后来合同送过去,她半天就审完了。
他以为是那个供应商确实没问题。
现在想来——
“陈总?”李审计的声音打断他。
陈其野抬起头。
“没有。”他说,“我没私下给她看过。”
李审计点点头,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