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其野?”
他没反应。
姜屿凑近了一点。
“陈其野?”
他还是没反应,但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姜屿听不清,又凑近了一点。
“……屿……”
她愣住了。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不是姜总,不是姜屿,是他们在一起时他叫她的那个称呼。
屿。
只有一个字,含在嘴里,含含糊糊的,但她听清了。
姜屿坐在那儿,看著他。
他睡著了。眉头微微蹙著,嘴唇抿著,脸上还带著酒后的红。车里的光线很暗,但她能看清他的每一寸轮廓——眉毛的弧度,鼻梁的挺拔,下巴上冒出的那一点胡渣。
他看起来很累。
比白天看起来还累。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叫醒他?让他在车里睡?还是——
她叹了口气,下车,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陈其野,到了。”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动了一下,没醒。
她又推了一下。
“到了,下车回家睡。”
这回他睁开眼了,迷迷糊糊地看著她,像是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姜屿?”
“嗯,是我。”她说,“下车。”
他点点头,试图从车里出来,却差点踩空。
姜屿扶住他。
他的体温隔著衣服传过来,很烫。他身上有酒味,但更多的是她熟悉的那股气息,雪松和柑橘,混在一起,把她整个人包围住了。
“小心点。”她说。
陈其野站稳了,低头看著她。
他比她高很多,这么近的距离,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清醒多了。
“嗯?”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她垂下眼,扶著他往楼道走。
“走吧,先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靠著电梯壁,闭著眼睛,眉头还是皱著。她站在旁边,看著电梯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三楼。五楼。七楼。
她的心跳随著那些数字,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八楼。九楼。十楼。
电梯门打开。
她扶著他走出来,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她扶著他进去,在玄关处站定。
“你坐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正要松手,他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姜屿抬起头。
陈其野站在那儿,看著她。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刚才在车里还亮。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著酒后的沙哑。
她没说话。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像是怕说错,又像是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如果当年,我没那么好面子。”
他顿了顿。
“如果当年,我直接告诉你,那个项目是为你放弃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
他没说完。
但姜屿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问的是:我们是不是就不会离婚?
她看著他,眼眶开始发烫。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是”,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我当年太傻”,想说很多很多。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其野看著她,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笑,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笑,带著疲惫,带著放弃,带著她读不懂的什么东西。
“算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都过去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
往后退了一步。
“你早点休息。”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姜屿站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
他拉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手扶在门把上,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跨出去。
跨出去,关上门,一切就回到原点。
他会继续做他的商务总监,她会继续做她的法务总监。他们会在会议上针锋相对,会在小孙的助攻下偶尔尴尬,会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目光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呢?
然后他会真的去找一个比他更好的吗?
她会真的遇到一个合适的吗?
他们会像老周说的那样,慢慢变成“老朋友”吗?
姜屿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让他走。
“陈其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抖得厉害,不像是自己的。
他的背影僵住了。
姜屿走过去,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的手在发抖。
他没回头。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她还是说了。
“如果我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说,还没过去呢?”
走廊里安静极了。
远处有电梯运行的声音,嗡嗡的,很轻。
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眼眶红了。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眼里有东西在闪。
他没说话。
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得她读不懂。有惊讶,有不可置信,有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还有一点点害怕——像是怕自己听错了,怕这是梦,怕下一秒就会醒过来。
姜屿握紧他的手。
她的手还在抖。
但她没松开。
“陈其野。”她叫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我说,还没过去。”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客厅里透出来那一点微弱的光。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很乱。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握紧了。
很紧。
紧得有点疼。
但他还是没说话。
姜屿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黑暗里,握著彼此的手,谁都没动。
远处的电梯又响了一声。
走廊的灯亮了。
陈其野看著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那层复杂的东西慢慢褪去,换成了她读得懂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以前见过。
很多年前,他们结婚那天,他看著她的时候,眼里就是那种东西。
“姜屿。”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没让他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
他的心跳很快。
快得她都能听见。
她闭上眼睛。
走廊的灯又灭了。
姜屿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家里的沙发上,身上盖著一条薄毯,是自己以前买的那条灰蓝色的。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水,还有一碗小米粥,粥上面卧著一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没破。
她盯著那个荷包蛋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衣服还是昨天的,没换,但外套被脱掉了,整齐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著的。
只记得昨晚——昨晚——
姜屿闭上眼睛,那些画面涌上来。
他站在门口,眼眶红著。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她说,还没过去。然后她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
他的心跳。很快。
她的心跳。也很快。
然后呢?
然后她不记得了。
姜屿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粥旁边,压著一张纸条。
她伸手拿过来。
是陈其野的字迹,蓝黑色墨水,和她在那份资料上见过的一样。
“我去公司了。粥在桌上,趁热喝。昨晚的话,我当真了。”
姜屿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纸条放下,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昨晚的话,我当真了。”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还没过去。”
四个字。
她说了。
她真的说了。
姜屿把纸条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很刺眼,她瞇起眼睛,看著楼下。有小区里的老人在散步,有年轻妈妈推著婴儿车,有一只流浪猫蹲在花坛边晒太阳。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她的心跳。
手机响了。
她走回去拿起来一看,是陈其野发的讯息。
“醒了吗?”
姜屿盯著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屏幕按掉,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
洗脸的时候,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有点肿,眼下还有青黑。三十岁的法务总监,昨天晚上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抱著前夫说“还没过去”。
她低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
但脸还是烫的。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姜屿从电梯里出来,低著头往法务部走,经过商务部区域时,脚步不自觉加快了。
“姜总!”
是小孙的声音。
姜屿停下来,转头。
小孙小跑过来,脸上挂著笑。
“姜总,我们老大让我给您送个东西。”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姜屿接过来,打开一看,是远航那边新传过来的合作意向书,还有几份需要法务审核的补充协议。
“他让您慢慢看,不急。”小孙补充道,“还说——说您昨晚辛苦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小心翼翼,眼神里带著点试探。
姜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知道了。”
她拿著文件夹往法务部走,感觉小孙的目光一直跟在身后。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下来。
手机又响了。
还是陈其野。
“到公司了?”
她没回。
三分钟后,又来一条。
“文件收到了吗?”
她还是没回。
五分钟后。
“姜屿?”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姜屿正在审一份合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法务部的实习生小林。
“姜总,商务部的陈总来了,说有事找您。”
姜屿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让他找助理约时间。”
小林愣了一下:“他说——他说不用约,就耽误您五分钟。”
姜屿低下头,继续看合同。
“告诉他我在开会。”
小林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那一刻,姜屿把手里的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她听见走廊里传来小林的声音:“陈总,姜总在开会,要不您——”
然后是陈其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平静。
然后脚步声远去。
姜屿松了一口气。
但松完之后,心里又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后悔。
是——
她不知道是什么。
下午四点,手机上有十二条未读讯息,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她一条都没点开。
下班时间到了,姜屿收拾东西,故意多等了半个小时,确认走廊里没人了,才往外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著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很可笑。
三十岁的人了,躲什么?
可是心里那个声音马上反驳:不躲怎么办?见了他说什么?说昨晚喝多了,别当真?
可是她没喝多。
她一滴酒都没喝。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地库,往自己车位走。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那个人。
陈其野靠在她车旁边,手里握著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姜屿停下来。
两个人隔著五六米的距离,对视。
地库里的灯光昏暗,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在这儿?”
陈其野看著她,没回答,反问:“为什么不回讯息?”
“忙。”
“下午两点,你说在开会。”他的语气很平静,“我问了小孙,他说你一下午都在办公室。”
姜屿没说话。
陈其野站直了,离她近了一步。
“姜屿,你在躲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他站在那儿,身上还是白天那套西装,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有点乱,看上去像是一整天都没休息好。他眼里有红血丝,比昨天还多。
但她没问。
她不能问。
问了就输了。
“我没躲。”她说,“就是忙。”
陈其野看著她,没说话。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她承受不住。
她移开视线,从包里掏出车钥匙。
“你让一下,我要走了。”
陈其野没动。
姜屿抬头看他。
“陈其野。”
“嗯。”
“让一下。”
他还是没动。
姜屿深吸一口气,绕过他,往驾驶座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昨晚的话,你还记得吗?”
姜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记得。”
“那你——”
“昨晚喝多了。”她打断他,拉开车门,“别当真。”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但她没回头。
她不敢回头。
陈其野没说话。
地库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启动声。
姜屿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她没看他,只是盯著前方。
倒车,换挡,踩油门。
车子从他身边驶过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著手机,看著她的车远去。
地库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姜屿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
前面就是出口,斜坡,收费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她踩下油门。
然后——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跑过来。
她没停。
她不能停。
车子冲上斜坡,收费杆自动抬起,她驶出地库,融进夜晚的车流里。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姜屿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喘不过气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拿出来。
是陈其野的讯息。
一条。
两条。
三条。
她一条都没点开。
但屏幕一直亮著,提示著那些没读的消息。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启动车子。
开出几百米,手机又震了。
她没看。
红灯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最后一条讯息,内容显示出来:
“姜屿,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她盯著那行字,没点开。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
她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
回到家,开门,开灯。
玄关的灯亮起来,照出那个空荡荡的客厅。
茶几上那碗粥已经凉了,荷包蛋还静静地卧在那儿,蛋黄圆圆的,没破。
旁边那张纸条还在。
“昨晚的话,我当真了。”
姜屿站在那儿,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她的手顿了一下。
但她没再打开。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不是讯息,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陈其野。
她盯著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响了七声。
停了。
然后又响起来。
她还是没接。
响到第五声的时候,她把手机关机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上传来的脚步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姜屿坐在沙发上,抱著膝盖,看著窗外。
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著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
都很正常。
只有她不正常。
她把手机开机。
十几条讯息涌进来。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姜屿,我知道你看到了。”
“我不怪你躲我。你一直都是这样,遇到事就先躲。”
“但昨晚的事,不是事。”
“是你。”
“是我。”
“是我们。”
最后一条:
“你如果真觉得是醉话,就不会躲我。”
姜屿看著那行字,眼眶开始发烫。
她想起他站在地库里看著她的样子。
想起他跑过来的身影。
想起他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时,语气里那种笃定。
她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秒,又拿起来。
屏幕上的字还在。
“你如果真觉得是醉话,就不会躲我。”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很小。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道缝。
早上八点四十,姜屿推开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那个文件夹。
牛皮纸的,崭新的,静静躺在她的键盘上。
她走过去,放下包,拿起那个文件夹。
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著几个字:
“追求方案v1.0”
姜屿愣了三秒。
她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目录,分为五个部分:可行性分析、风险评估、实施步骤、预期效果、附录。
第二页,可行性分析。
“追求对象:姜屿,女,30岁,法务总监。离婚三年,单身,无恋爱对象。工作繁忙,社交圈子窄,对感情态度谨慎。优势:双方有感情基础,互相了解,工作配合默契。劣势:有离婚史,女方目前有抵触情绪。”
姜屿盯著那几行字,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风险评估。
“风险一:女方拒绝。应对策略:调整方案,持续跟进,不放弃。
风险二:公司舆论。应对策略:低调处理,不影响工作。
风险三:再次分手。应对策略:从根源解决问题,避免重蹈覆辙。”
第四页,实施步骤。
“第一阶段:破冰。目标:消除抵触情绪,恢复正常交流。方式:工作对接为主,适量关心。
第二阶段:升温。目标:重建信任感,增加非工作接触。方式:午餐、下班同行、节日问候。
第三阶段:确认。目标:明确关系,达成共识。方式:正式表白,征求同意。”
第五页,预期效果。
“第一阶段:两周内恢复正常对话。
第二阶段:一个月内增加非工作接触频率。
第三阶段:三个月内明确关系。”
第六页,附录。
附录里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列著各种注意事项。姜屿扫了一眼,看见其中一行:“她不吃香菜,所有外卖备注不要香菜。她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熬夜后会头疼,第二天早上需要准备热牛奶。”
她的手顿了一下。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行手写的字:
“以上方案,请法务部审核,是否批准执行。”
姜屿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文件夹合上,拿著它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那几个字在电梯的灯光下格外醒目。旁边有人进来,她下意识把文件夹翻过来,封面朝下。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屿面无表情地盯著电梯数字。
商务部区域,小孙第一个看见她,嘴里正在吃的包子差点掉出来。
“姜、姜总?”
“你们陈总呢?”
小孙指了指里面:“办公室。”
姜屿走过去,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
陈其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著笔,正在看什么文件。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姜总?稀客。”
姜屿走进去,把那个文件夹拍在他桌上。
“这是什么?”
陈其野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抬头看她,脸上没有一点尴尬。
“追求方案。”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工作,“v1.0版本。”
姜屿看著他。
他坐在那儿,西装笔挺,表情认真,像真的是在等领导审批一份重要文件。
“陈其野。”她说,“你是不是有病?”
陈其野想了想:“可能吧。”
姜屿被他噎住了。
陈其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她面前站定。
“姜总,这是我正式提交的申请。”他说,语气还是那么一本正经,“请您本著专业精神,认真审阅。”
姜屿抬头看著他。
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笑意。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一种很温柔的笑,温柔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审。”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这不是工作。”
陈其野点点头。
“对,这不是工作。”他说,“这是我的私事。但你是法务总监,审批文件是你的专业。”
姜屿皱眉。
“所以呢?”
“所以——”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用你的专业来审我的私事,不是很公平吗?”
姜屿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其野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等她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姜屿开口了。
“你这个方案,可行性分析那一栏,数据来源是什么?”
陈其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数据来源是本人三年来的观察和记录。”
“样本量?”
“样本只有一个,但观察时长三年,频率每天。”
姜屿点点头,继续问:“风险评估里,‘女方拒绝’的概率你算过吗?”
“算过。”陈其野说,“百分之五十。”
“为什么是五十?”
“因为要么同意,要么拒绝。”他看著她,“二选一,各一半。”
姜屿的嘴角动了一下,被她压住了。
“实施步骤里,第一阶段目标是两周内恢复正常交流。”她说,“你现在进度如何?”
陈其野想了想:“目前是第……”
他看了一眼手机。
“第三天。目标对象还在躲我。进度滞后。”
姜屿没说话。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姜总,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姜屿深吸一口气。
“预期效果那一栏,三个月内明确关系。”她说,“你凭什么觉得三个月够?”
陈其野的表情认真起来。
“因为我等了三年。”他说,“不想再等了。”
姜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不敢看他。
“这个方案——”她开口,声音有点紧,“我需要时间审。”
陈其野点头。
“没问题。您慢慢审。”
姜屿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陈其野在身后问。
她没回头。
“附录那一页。”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熬夜后会头疼?”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以前每次你熬夜,第二天早上都会揉太阳穴。”
姜屿站在那儿,背对著他,没动。
“你以为你不知道的事,我都不知道。”他说,“但我都知道。”
姜屿的眼眶开始发烫。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孙正端著茶杯走过来,看见她,赶紧往旁边让。
“姜总好!”
姜屿点点头,脚步没停。
小孙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陈其野办公室的方向,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姜屿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
心跳得很快。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手机响了。
是陈其野的讯息。
“方案里有遗漏,我补发给你。”
然后是一份新文件。
她点开。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个文件夹的附录页,但比原件多了几行手写的字。
“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但会用力敲键盘。她难过的时候也不说话,但会一个人去茶水间站很久。她开心的时候还是不说话,但嘴角会往右边翘一点点。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我都看得见。”
姜屿盯著那几行字,眼眶越来越烫。
门被敲响了。
她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请进。”
进来的是小孙,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姜总,这是我们老大让我送的。”他把咖啡放在她桌上,“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姜屿看著那杯咖啡。
“他还说什么了?”
小孙挠了挠头。
“他还说——”他顿了顿,“说您慢慢审,不急。”
姜屿没说话。
小孙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
小孙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个——”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姜总,我们老大昨晚熬了一整夜,做那个什么方案。他不会做PPT,还让我教他。我说你直接找姜总说不行吗,他说不行,说姜总只认专业的。”
姜屿抬起头。
“他让你教的?”
“对啊。”小孙说,“做到凌晨三点多,还在问我,女孩子会喜欢这种方式吗。”
姜屿没说话。
小孙看著她的表情,试探地问:“姜总,您会审吗?”
姜屿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个文件夹。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