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分,宋喜踩着点冲进公司大楼。
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结果出租屋的水管突然爆了,房东联系不上,她自己手忙脚乱关了总阀,连早饭都没吃就跑出来。衬衫下摆有一截塞进了裙腰里,她自己没发现,只顾着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心里默念:别迟到,别迟到,第一天正式独立值班。
来公司三年了,一直都是周姐带着她。上个月周姐升了行政主管,前台这块就剩她一个人顶着。周姐说这是机会,让她好好表现。宋喜知道周姐是好意,但她更清楚,所谓的机会就是以前两个人分担的工作,现在她一个人干,工资一分没涨。
电梯门打开,她快步走进大厅,刚想松口气,余光扫到总载专用电梯那边——一个人影晃了一下。
宋喜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电梯常年锁着,只有总裁和几位副总有卡,平时根本没人用。现在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那前面,背对着她,手里抱着个纸箱,正探头探脑往电梯门上看。他穿着普通的深蓝色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后背上全是汗渍,怎么看都不像公司的人。
宋喜的心跳陡然加速。
她来前台三年,什么人都见过。发传单的、推销的、混进来蹭空调的,还有一次有人假装送快递,结果偷了楼上财务的手机。周姐当时就教过她:看到形迹可疑的,先稳住,然后叫保安。
她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往前走。
那人还在盯着电梯看,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他个子挺高,肩膀很宽,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把电梯门堵了大半。宋喜走近了才看到,他手里那个纸箱是快递包装,但谁送快递不走正门,跑总裁专用电梯这晃悠?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小偷踩点?还是假装送快递来偷东西的?
不管了。
宋喜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同时提高音量:“保安!这个人在总裁电梯前面鬼鬼祟祟的!”
那人猛地转过身来。
宋喜这才看清他的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特别黑亮,皮肤晒成均匀的麦色,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长相。但他现在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她。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
早高峰的时间,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宋喜感觉无数道视线刷刷刷地射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她抓着那人的手臂,手指能感觉到他肌肉绷得很紧,但他没有挣开,也没有生气,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那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在这时,宋喜看到了他手里举起来的快递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收件人,王总;公司名称,就是她所在的这家公司;地址,总裁办公室。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是来送快件的。”他终于把话说完整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口音,“电梯坏了,我在这儿等……等人帮我刷卡。”
宋喜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
她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员工电梯门口确实竖着维修牌,而她刚才太着急,压根没看到。总裁专用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他是进不去,所以一直站在那儿等有人经过。
她不是等到了吗?
等到了她这个脑子有问题的。
宋喜听到身后有人在笑,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笑,是压低了声音和旁边人交头接耳的那种。她不用回头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新来的前台?不对,那个干了三年的前台,今天第一天独立值班就出这么大洋相。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连说了三个对不起,头低得快埋进胸口,“我、我以为……”
“没事。”他说。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把快递单收起来,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是我没说明白,吓到你了。”
宋喜更尴尬了。
他吓到她?明明是她冲过来抓人,他全程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他脸红成那样,一看就是被当众抓住紧张得不行,结果他不怪她,反而说是自己的错。
“你……”她想说什么,但脑子一团浆糊,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喜,你干嘛呢?”有人喊她。
是周姐。
宋喜像看到救星一样,赶紧跑过去。周姐刚从电梯里出来,看到这场面,皱了皱眉,小声问她:“怎么回事?”
“我、我误会了,以为他是……”
周姐明白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你好,我是行政主管,不好意思啊,新来的同事不熟悉情况。你是送王总的快件吧?来,我帮你刷卡。”
他点点头,跟着周姐往总裁专用电梯走。
宋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但脖颈那儿还是红的。走到电梯门口,他回过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宋喜听到身后有人说:“新来的前台脑了有问题吧,那人是每天都来送快件的,她都干了三年了不认识?”
“人家换了个衣服就不认识了呗。”
“笑死,抓小偷抓到快递员身上,她是不是有那个被迫害妄想症。”
宋喜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
周姐刷完卡回来了,瞪了那几个嚼舌根的一眼,然后拉着宋喜往前台走,压低声音说:“别往心里去,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那个小伙子挺好的,换个人被你这么一抓,早急了。他反倒替你说话。”
宋喜嗯了一声,坐回前台的位置上。
电脑开机,她开始整理今天的快件登记表。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他红透的脸,他举起来的快递单,他说“是我没说明白”时认真的眼神。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看了眼刚才签收的单子底单,送件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陈迟。
陈迟。
宋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这个名字输进电脑的备注栏里。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输,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保存了。
中午她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路过快递站的时候,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人来人往,送件的、分拣的、打包的,忙得热火朝天。她没看到那个穿深蓝色T恤的身影。
也是,人家上午送完这片的件,下午还要去别的地方,怎么可能一直在这儿。
宋喜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便利店门口,她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买水。但她懒得再折回去,直接拿了饭团回公司。
下午五点五十,离下班还有十分钟。
宋喜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踩点走人。就在这时,一个快递员走进大厅,径直朝前台走来。
不是他。
这个快递员年纪更小,看着像刚来的,放下快件让她签收的时候,还问了一句:“姐,你们公司几点下班啊?我明天还有几个件要送,怕来晚了没人签收。”
“六点。”宋喜说,“六点之前都有人。”
“好嘞。”
小快递员走了。宋喜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下班路上,她在地铁里刷手机,刷到一条推送:女生第一次单独值班的社死瞬间。她看了两眼,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到家,水管还是坏的。她给房东打了五个电话,终于接通了。房东说今天太晚,明天来修。宋喜说好,挂了电话,去卫生间用桶接了水,凑合着洗了脸刷了牙。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画面——他转过来时通红的脸,他说“是我没说明白”时认真的眼神,还有他进电梯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明天人家肯定换别的路线送件了,谁愿意每天来面对一个把自己当小偷抓的傻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宋喜照常踩点进公司。
大厅里一切正常,员工电梯修好了,大家都在排队。她刚走到前台坐下,抬头——
陈迟站在她面前。
他还是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但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上面没有汗渍。手里抱着两个快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单子递给她:“麻烦签收。”
宋喜愣了两秒,赶紧接过来签字。
签完字,她把底单递回去,鼓起勇气抬起头:“昨天……对不起。”
他接过单子,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我误会你了。”
“是我吓到你了。”他说,语气很认真,“我在那儿站着,确实像小偷。”
宋喜忍不住笑了一下。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他看到她笑,耳朵突然红了,移开视线,把快件往台子上放好,转身要走。
“等一下。”宋喜叫住他。
他回过头。
她从桌子下面拿出自己的水杯——早上刚接的热水,本来准备自己喝的——递过去:“天好热,你喝水吗?”
他明显愣住了,看看水杯,又看看她,再看看水杯。
“拿着啊。”宋喜举着手,“跑了这么多趟,肯定渴了。”
他迟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
喝完他才反应过来,低头盯着手里的杯子,脸腾地红了——红得比昨天还厉害,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连手指尖都是红的。
宋喜也反应过来了。
那是她的杯子。
她每天用来喝水的那一个。
“我……”她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把杯子轻轻放回台子上,声音很低:“谢谢。”
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特别快,像在逃跑。
宋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看台子上那个杯子,脸也烧了起来。她拿起杯子想扔进垃圾桶,眼不见为净,但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摸到一个东西。
她翻过来一看。
杯底贴着一张便利贴,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谢谢你的水,明天见。”
宋喜盯着那行字,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想扔掉,但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她把便利贴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抽屉最里面那个放杂物的格子里。
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但她觉得有点烫。
宋喜把便利贴塞进抽屉最里面那个格子的时候,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就是人家客气一下。
快递员每天要见那么多人,顺手写张纸条根本没过脑子。明天见也是职业用语,就像服务员说“欢迎下次光临”一样,谁当真谁傻。
她成功说服了自己,然后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回家修水管——房东终于来了,三分钟搞定,收了她五十块上门费。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播放同一个画面:他低头喝水的样子,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是她的杯子,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宋喜把被子拉过头顶。
别想了。
睡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宋喜坐在前台,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余光却一直往大门口瞟。
她在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瞟。
八点五十八,一个穿深蓝色T恤的身影走进大厅。
宋喜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假装在找东西。手指在键盘上乱敲一通,屏幕上跳出来一堆乱码,她也没顾上删,就保持那个姿势,头埋得低低的,耳朵竖得高高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心跳越来越快。
然后脚步声停在前台前面。
“早上好。”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种很轻的、带点口音的感觉。
宋喜不得不抬起头。
陈迟站在那儿,手里抱着三个快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他把快件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她:“麻烦签收。”
笔是黑色的,普通的中性笔,笔杆上贴着一个褪色的小标签,写着“陈迟”两个字。
宋喜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的手同时缩了一下,笔差点掉在台子上。
“对不起。”她说。
“没事。”他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宋喜低头签字,一笔一划写得特别慢,不是故意的,是手有点抖。签完两个,还有一个,她翻过来看,收件人是技术部的,她不认识。
“这个也签吗?”她抬头问。
“嗯,都要签。”
她又低下头,把最后一个签完。然后把底单递给他,笔也还给他。
他接过笔,收进口袋,把快件往台子上码好,转身要走。
“等一下。”宋喜叫住他。
他回过头。
宋喜张了张嘴,那个“昨天对不起”就在嘴边,但就是说不出来。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怎么了?”他问。
“昨天……”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昨天那个水杯,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知道。”
“我就是顺手,没想那么多,然后你喝完我才反应过来……”她越说越乱,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就是,对不起啊,我不是要让你用我的杯子。”
“没事。”他说。
“那个杯子我洗过了。”她又补充一句。
他点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好。”
然后又是沉默。
宋喜觉得自己蠢透了。道歉就道歉,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什么洗过了,人家在乎你洗没洗吗?
“那我走了。”他说。
“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宋喜还盯着他的背影看,目光撞个正着,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整理桌上的单子。
“那个……”他走回来两步,站在前台前面,“你喝水吗?”
宋喜抬起头。
他从背包旁边拿出来一瓶矿泉水,放在台子上,推到她面前:“天热。”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这次真的走了,走得很快,后脖颈又是红的。
宋喜看着那瓶水,愣了半天。
瓶身上没有标签,不是便利店买的那种,是那种自己灌的凉白开,用矿泉水瓶子装着,瓶盖拧得紧紧的。瓶子外面有一层细细的水珠,应该是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
她伸手摸了摸,冰的。
宋喜把那瓶水放在电脑旁边,一上午都没喝。周姐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问她:“自己带的?”
“不是。”她说。
“那谁给的?”
宋喜没回答,盯着电脑屏幕,假装在忙。
周姐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眼她,笑了:“那个送快递的小伙子?”
“……嗯。”
“可以啊宋喜,”周姐拍拍她肩膀,“一杯水换一瓶水,你这买卖不亏。”
宋喜耳朵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没去便利店,就坐在前台啃面包。啃两口,看一眼那瓶水。再啃两口,再看一眼。
最后还是拧开喝了。
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但她觉得脸有点热。
下午两点,快递高峰期。
各种快件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宋喜一个人签收、登记、分类、通知各部门来拿,忙得脚不沾地。中间赵婷婷来拿快递,顺便在前台站了一会儿,东张西望的。
“那个快递小哥今天没来?”她问。
宋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来了,上午来的。”
“哦。”赵婷婷拖长声音,“我看他天天往这儿跑,还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呢。”
宋喜没接话,继续低头登记。
赵婷婷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撇撇嘴走了。
下午五点五十,宋喜开始收拾东西。今天她不急着走,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公司多待会儿,蹭蹭空调。
六点整,她站起来准备下班。
就在这时,陈迟又出现在大厅里。
他手里抱着一个快件,走过来放下,递笔给她:“还有一个,刚到的。”
宋喜接过来签了,把底单还给他。
他收好单子,看了眼她桌上那瓶水——已经喝了一半,就放在键盘旁边。
他嘴角又动了动,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很浅,但宋喜看到了。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走了。
宋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大门,拐弯,消失在人流里。
然后她低头收拾东西,准备关电脑走人。手指碰到那瓶水的时候,她拿起来晃了晃,还剩小半瓶。她想了想,没扔,拧紧盖子,放进包里。
就在她准备关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早上签收用的笔。
那支笔杆上贴着“陈迟”标签的笔。
他忘在她这儿了。
宋喜拿起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拉开抽屉最里面那个格子,把笔放了进去。
格子里还有昨天那张便利贴,皱巴巴的,被她折成一个小方块。
她把便利贴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谢谢你的水,明天见。”
明天见。
他刚才也说了明天见。
宋喜把便利贴重新折好,和那支笔放在一起,关上抽屉。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外面还是热的,太阳晒得人眼睛疼。她站在门口等红灯,旁边有个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过去,车后面装满了快件,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不是陈迟。
绿灯亮了,她过马路,进地铁站,刷卡,等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从包里拿出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冰了,温的,但喝下去还是觉得舒服。
她把瓶子放回包里,靠着椅背,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连续一周,每天早上十点,陈迟准时出现在大厅。
宋喜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他故意的,反正她开始习惯在这个时间点抬起头,往门口看一眼。十点零五分左右,那个穿深蓝色T恤的身影就会走进来,手里抱着这一片的快件,径直走向前台。
第一次他进来的时候,看到台子上放着一杯水,愣了一下。
宋喜装作在忙,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耳朵却竖着听动静。她听到他把快件放下,听到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听到他把杯子轻轻放回原处,然后说:“谢谢。”
她这才转过头,把签收单递给他。
他接过去签字,她偷偷看他。他签字的姿势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工整,签完把单子还给她,说了句“明天见”,转身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都是这样。
水杯是宋喜从家里带来的,透明的玻璃杯,是她刚来北京时候买的,一块钱一个,用了三年。每天早上她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茶水间接一杯凉白开,放在台子的左边,那是他伸手刚好能够到的位置。
他来的时候,如果她在忙,就自己拿起来喝;如果她闲着,她就递给他,他接过去,两个人手指偶尔碰到,都装作没感觉。
喝完了,他说谢谢,她说没事。
然后签收,然后明天见。
一周下来,没说几句多余的话,但宋喜觉得好像说了很多。
第九天,周五。
赵婷婷来前台拿快件,正好撞见这一幕。
陈迟刚走,杯子里的水还剩一半,宋喜盯着他的背影发呆,嘴角无意识地翘着。
“哟。”赵婷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看什么呢?”
宋喜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脸腾地红了:“没什么。”
赵婷婷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瞟了一眼,刚好看到陈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宋喜,又看看台子上那个杯子,笑了:“那个快递小哥啊,挺帅的。”
宋喜没接话,低头翻找赵婷婷的快件。
赵婷婷不走,就站在那儿,倚着前台,慢悠悠地说:“我观察好几天了,他天天往你这儿跑,你天天给他准备水。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宋喜找到快件,递给她,“你的。”
赵婷婷不接,继续问:“你男朋友?”
宋喜手里的快件顿在半空。
她下意识想否认,嘴比脑子快:“不是,就……认识。”
话出口的瞬间,她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陈迟站在旋转门外,还没走远。
他背对着她,正在把送完件的空袋子往车筐里塞。玻璃门隔音太好,他肯定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但宋喜就是觉得,他好像停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然后他跨上电动车,走了。
宋喜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心里突然有点慌。
“就认识?”赵婷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认识天天给你送快递?认识你天天给他倒水?宋喜,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宋喜把快件往她手里一塞:“你爱信不信,拿着。”
赵婷婷接过来,撇撇嘴:“行行行,就认识,就普通朋友。不过我跟你说,前台找快递员,挺配的,都是底层打工人,谁也不嫌弃谁。”
宋喜抬起头,看着她。
赵婷婷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
“没事。”宋喜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单子,“你快件拿到了,回去吧。”
赵婷婷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了。
宋喜坐在那儿,手指捏着单子的边角,半天没动。
前台找快递员。
她不是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公司里这些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什么难听话都有。她是前台,他是快递员,在有些人眼里,这就叫门当户对——不是褒义的那种。
但她刚才否认的时候,不是因为这个。
她就是……本能反应。
被问到“你男朋友”的时候,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巴就先说了不是。她和他什么都没确定,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能说是男朋友?
可是否认完了,她又后悔。
万一他听到了呢?
万一他以为她是嫌弃他呢?
宋喜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下午周姐来前台拿东西,看到她那个样子,敲了敲桌子:“魂丢了?”
宋喜回过神:“没、没有。”
“还没有?”周姐眯起眼睛,“你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半小时了,里面长花了?”
宋喜低头一看,那个玻璃杯还放在台子左边,里面的水早就喝完了,杯子空空的,杯壁上有一圈水渍。
她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洗了,放回抽屉里。
下班的时候,她在电梯里遇到赵婷婷。赵婷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让宋喜很不舒服。
晚上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个画面:陈迟站在玻璃门外,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听到了吗?
还是她自己想多了?
第二天周六,公司没人,宋喜不用上班。
但她还是醒了,七点就醒了,比平时还早。躺在床上刷手机,刷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进去。八点的时候她爬起来,洗漱,吃早饭,然后坐在出租屋里发呆。
十点整,她看了一眼手机。
这个时间,平时他应该来送快递了。
但今天周六,没有快递。
周日也是。
周一早上,宋喜八点半就到了公司。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来这么早,反正就是睡不着,干脆早点出门。到公司的时候大厅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在拖地,看到她打了个招呼:“小宋今天这么早?”
“嗯,有事。”
她坐到前台,打开电脑,然后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放在台子左边。
九点,九点半,十点。
十点十分,有人走进大厅。
不是陈迟。
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看着面生,穿着和陈迟一样的深蓝色工作服,手里抱着一摞快件。他走到前台,把快件放下,掏出单子递给她:“姐,签收一下。”
宋喜接过来,签了,把底单还给他。
小伙子收好单子,转身要走。
“等一下。”宋喜叫住他。
他回过头。
宋喜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之前那个……陈迟呢?他怎么没来?”
小伙子愣了一下:“你认识陈哥?”
“嗯,就……他平时送这片。”
“哦,他调班了。”小伙子说,“上周五调的,以后这片我送。”
宋喜的手攥紧了鼠标。
调班了。
上周五。
那天她说完那句话,他站在玻璃门外,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听到了。
他真的听到了。
连续三天,陈迟没出现。
周一宋喜告诉自己,可能只是巧合,他调班了,以后不送这片了,很正常。
周二她开始走神,签错了两份快件,幸好及时发现追回来。
周三她坐在前台,每隔几分钟就往门口看一眼。新来的那个小伙子每天十点准时出现,放下快件,让她签收,然后走人。她每次都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问什么?问他陈迟为什么调班?问他陈迟现在送哪片?问他陈迟是不是故意躲她?
人家凭什么告诉她。
周三下午,那个小伙子又来送件。宋喜签完字,把单子还给他的时候,终于没忍住。
“那个……”她叫住他。
小伙子回头:“嗯?”
“你们站点在哪儿?”
小伙子愣了一下,眼神变得警惕:“干嘛?”
宋喜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尴尬,赶紧解释:“我、我有个快递要寄,想问问你们站点的地址。”
“寄快递你打电话就行,上门取件。”
“我想自己送过去。”宋喜说,“东西有点大,怕说不清楚。”
小伙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地址:“就后面那条街,拐进去走到底,有个蓝色铁门。不过下午六点以后才有人在,白天都出去送件了。”
宋喜记在心里。
“谢谢啊。”
小伙子点点头,走了。
下班后,宋喜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地铁站。
她按照那个地址,往后街走。这条路她从来没走过,平时上下班都是大路,人多车多,热闹得很。后街不一样,窄,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全是各种小店——修车的、卖菜的、收废品的,空气里混着油烟味和汽油味。
宋喜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门牌号。
拐进去走到底。